东海道的旅行

 在新干线左右摇晃的嘈杂声中,宇佐见莲子张开疲惫的双眼,空旷的车厢中仅有冷气吹出的呼呼声与车厢碰撞的哐哐声。尚且明亮的灯光在窗外的黑幕中映出莲子惨白的面容,现在是黎明,黑暗笼罩大地,吞噬万物。

      旧东海道的新干线已是连上流人士都不愿乘坐的老古董,若不是人们有“圣地巡礼”的迷信与信仰,这种破旧的充斥着旧时代工业暴力的器物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存在于世间。莲子并没有对于科学的迷信与信仰,她乘坐旧新干线仅仅因为听闻一年前消失的玛艾露贝莉·赫恩搭乘同样的列车前往东京。梅莉即是莲子的生命,莲子坚信为了梅莉,科学与生命都无法阻止自己。

莲子最后一次看见梅莉是在京都的站台上,仅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看她踏上了相反的列车,往相反的方向驶离,迎着新月的暗淡远去。莲子呢?莲子拿着两瓶汽水追赶稍显破旧的列车。莲子不知什么时候,也不想知道,她从站台的椅子上醒来。这是一场梦对吗,这都不是真的对吧?当她因口渴将手上的汽水喝光时,恐惧瞬间穿过全身每一处,莲子清楚地明白,自己只在昨晚为梅莉买了汽水。于是,玛艾露贝莉·赫恩消失了。

      现在,面对寥寥无几的乘客的列车,面对已经消失整整一年的梅莉,莲子再也提不起精力,她已不是一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专攻超统一物理学的大学生了,她曾认为科学与梅莉是她此生唯一,但当她走得越远看的越多,就越能明白生命的渺小与可笑。莲子虽然见过海燕直击暴风雨的猛烈,也见过人们祝贺宇宙殖民的盛大,但暴风雨真的在乎小海燕的刺击吗,宇宙真的在意小文明的闹腾吗?就连浩浩汤汤的工业革命也逐渐融于自然中,在广博的苍天下与万物交融。然而万物并非为比较而生,万物的存在源于生命,生命是能够将腐朽与衰败改变的力量。毫无疑问,这样的工业文明是充满生机与活力的。但是,莲子所在的这个时代,融于工业的那一缕生命不知为何在电子信息的光速流转中慢慢消逝了。人们开始停下前进的步划,他们与其愿意在信息上和未见之人来一场毫不讲理的唇枪舌战,也不愿去探寻生命的奥秘与宇宙的繁星,属于这个工业文明已然失去了生命。

虽然在莲子面前大谈工业文明生命的腐朽与衰败无异于对牛弹琴,可这时的莲子的确是什么也听不进,失去了梅莉的她也同样的在腐朽与衰败。一年以来,莲子休去了学业,在家人与师友不解的劝导中辞别往日的生活,在广袤的土地上苦苦寻找一丝丝与梅莉有关的讯息,在兼职与寻人的生活下看日月东升西落。这便是宇佐见莲子的生命,充满着热血与精神。可是,有水滴石穿,风吹岩落一语,莲子并非磐石,又身处狂风暴雨般恶劣的信息时代——腐朽与衰败的生命。仅仅是一度春秋,莲子就已石穿岩落,逐步迈向静寂。

      梅莉,你究竟去了哪了,为什么这世上没有一点,哪怕一点也好,你的消息。莲子再也无法接受眼前的无边黑暗,没有哪怕一丝亮堂的黑暗。暗淡的乌云也无法完全包裹住高空的星光,纵使是在深邃的洞窟中也会有点点微虫放出前行的道路。待列车进入隧道后,玻璃中的莲子却有些虚幻。新干线在隧道里奔驰的声响低沉而又响亮,更是让人眼皮松缓。莲子看眼前自己虚幻的面孔慢慢地变了个人,自己的棕黑色短发变得金黄,宽檐爵士帽也渐渐幻变为花边白小帽。莲子颤抖的手带着疲软的身体向前,几乎向窗户撞了上去。梅莉,这是梅莉,是苦寻了一年的梅莉啊。

      “你为什么会有冥界的照片这种东西啊。”梅莉惊奇地看着她身旁的莲子,“ 我可是有内部途径的哦,梅莉。”

      莲子想起来了,这是她和梅莉一同去莲台野揭露结界时的事。她们在秋意渐凉的深夜推动一块墓碑,看见了少女在樱花飞舞的春天里练习剑术,尽管此时红叶也已经落尽了。莲子不会忘记秋日里的樱花,也不会忘记提着茶壶的梅莉。莲子回想着,又从虚幻中看到另一个梅莉,是玻璃的倒影。

      “这些,就是在红色房子里得到的曲奇,以及在竹林里拣到的天然的竹笋哦”“咦?这不是梦里的事情吗?梅莉”

莲子想起来了,这是她和梅莉在一个昏暗小酒馆里,听梅莉讲述梦中传奇经历的事。梅莉把误入结界当成梦境,带回红色洋馆的点心和竹林的竹笋,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呢。莲子不会忘记梅莉口中有深红色火焰的女孩子,当然也不会忘记满足的梅莉的身影。梅莉的身影从虚幻中走出,和莲子坐在一起。

      “咦?是要去进行冥界参拜吗?”“东京呢,可是丝毫不负于京都的灵都啊,一定会很有趣。和梅莉一起的话”

莲子此生也忘不了的那时候,也是在这样的场景。最后与梅莉一起,这样悠闲快活的聊天,聊着广重与北斋对富士的画艺的象征,聊着当下虚拟与现实的发展交融,感受奇妙的结界灵力波动。还想和梅莉再乘一次卯酉新干线,再看一次庄严的富士和广袤的树林,再看一次梅莉的微笑。不过,可能梅莉更想搭乘的是旧东海道的新干线吧。

东海道,从京都出发沿着海滨,一直到达东京,一路上不仅有粼粼海浪,也能欣赏到富士与树海的合影。虽然现在的富士受委员会保护而寂寥,沿途的房屋露着光亮的躯体切割着深绿的自然,可穿过工业的结晶也如同穿过文明的身与心。尽管她已微笑着消逝在另一方向,消逝后却未曾留下丝毫,仿佛未曾来过,但是,终是有人明白,她曾经活过。

时间的流逝然在继续,日月东升西落,彩云飘飞,繁星当空,孤独的转个不停。待列车驶出隧道那一刻,天放晴了。

一小撮阳光挤过朝雾薄云,跳进莲子的眼里,远处波光摇曳的浪花激起,顶着红光的树木微摆枝条,复苏的清晨,复苏的世界。天空中张开双翼的少女会看到,远方的新干线冲出黑洞,沿着弯曲的海岸线,向前,向前驶向终点。待莲子能够清晰看到海平面时,太阳已经掠过波涛,掠过清云,来到莲子面前。那一轮赤红的丹丸,在深蓝的海上铺就出黄金路,在真实中虚幻的存在。如秘密被尘封的世界,尚且昏暗的土地上还留着星月,和结界的波动。这一次,莲子看到了梅莉眼中的世界。庭院里缓落的花瓣,洋楼里威严的家主,竹林里可怕的少女……一幅幅画面交织旋转着,在红日前方纽成人影,是梅莉。文明缺乏探索未知的勇气,也失去了对未知的敬畏,最终逝去了生机。莲子不曾见过结界后的世界,对科学的过分相信,她不再想去寻觅秘密封存的答案,秘封俱乐部失去了其存在的意义。

      当莲子来到海滩时,星月立于莲子之上,而未曾所见之故人,逆光站在黄金路前。莲子仿佛回到一年前,也是这样子,朝梅莉跑去,变的是时间,不变的是结果。莲子深深浅浅跑向梅莉,流着泪,以至于模糊了梅莉的脸。最后一截,莲子飞扑向梅莉,感受到了梅莉的呼吸,感受到了梅莉的想念,以至于张开了梅莉的手。然后,两人在初升的太阳下,白浪绵绵的海洋前相拥。莲子怀着夹杂海物的碎沙,梅莉拥着虚幻空乏的思念。

      “呐,这个炸雀很好吃欸,紫。”戴天冠的少女向好友推荐着。

“她还好着呢。”

“那边有个人倒在水边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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