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无疆
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诗经 豳风·七月》
一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呵呵呵,别这么嫌弃嘛。我打算重新谈谈石油资源分配的事”
“什么!?分配?”
“我本打算无视地上的人自己独吞石油,却不知道你们还有那么厉害的家伙啊。看来还是和你们合作更好。可以的话,希望我们能结成同盟。”
“同盟?是指那个叫刚欲同盟的吗?”
“呵呵呵,那是自然。若是成功结盟,我们一定能主宰畜生界。”
“哈啊——地上的大家都对畜生界没兴趣啦。”
“说起来,那家伙在哪?那个了不得的吸血鬼,就是她把我的无底大胃捅了个对穿…”
——《东方刚欲异闻》芙兰朵露线,Ending C
要问幻想乡六月初的天穹像什么?依神女苑会摇着折扇,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脖颈上的汗珠,仰头略加思索后咬牙念叨道:
“简直就是个大蒸锅的盖子。”
初夏的艳阳正悬在空中,射出的光虽不如盛夏般毒辣,却能像千斤重石压在胸口一般让人喘不上气。若天穹是蒸锅的盖子,那当空的一轮圆日就是锅盖上的提手,而在锅底被蒸的依神女苑只能一边留心不让汗水脏了衣领,一边期盼谁来把锅盖掀开让她透一口气。
“女苑…你不来阴凉处避一避吗?”参拜道旁的灌木丛里突然有人把头探了出来,那是女苑的姐姐依神紫苑。
“被枝杈刮花了衣服的话你来赔吗?”站在参拜道上的疫病神将貂绒大衣的领口向外抻了抻,用手帕擦拭后颈上渗出的汗珠。
“那…你把大衣脱了不就行了吗?”
“说的轻巧,这么重的大衣拿着有多不方便!?”女苑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谁想到前两天还刮着清爽微风,今天突然就这么闷了?”
“可我觉得…上个月你就该把大衣脱下来了。”蹲在灌木丛里的依神紫苑双手抱着膝盖提议道。
“那不行,来看博丽巫女时必须穿这件,老娘有钱了,羡慕死她,”疫病神高傲地昂起头,顺便擦拭脸颊上的汗,“你没看到最近我们每次拜访时她都两眼放光吗?”
“那个…我觉得灵梦兴奋是因为每次带去的礼物,”姐姐扫了眼妹妹脚边围成一圈的礼品盒,“但她看你时的眼神就像…”
“就像什么?”女苑斜目白了姐姐一眼。
“就像是…”紫苑身体抖了一下,“在看一个有病的人…”
“你才有病!”
依神女苑一步跨过礼品盒到灌木丛边,收起折扇敲了一下姐姐的脑袋。依神紫苑轻轻闷哼一声,像地鼠一般把脑袋缩回了灌木丛里。
疫病神气鼓鼓地转回头,看见参拜道上方出现了一个徐徐向下走来的人影。迎着阳光的女苑眯起眼试图看清来者的面目,随后立马僵住了:从参拜道的另一头拾级而下的是一个小个子,她穿着蓝色的连身无袖裙,有一头天然卷的白色短发;一对又大又红的卷角在白发衬托下显得无比显眼,而更显眼的则是她搭在肩膀上的、比她本人身高还要长的一把巨型钢汤匙。
看清来人的依神女苑心头一紧,在血池地狱中的恐怖回忆涌上大脑,一股寒意也顺着脊背冲上脖颈,给予了身处蒸笼之中的她宝贵的凉意。疫病神立马别过脸,用扇子挡在面前扇风,暗自祈求来者不要认出自己。然而似乎事与愿违,对面的怪物停在了上一级的台阶上,对着女苑先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左右扫视了一圈。
“嗯?”
小个子疑惑地轻轻一哼,依神女苑心头随之一紧。
“嘻嘻嘻嘻嘻嘻!”
刺入耳中的诡异怪笑让女苑再次享受了珍贵的清凉。
“这天气穿大衣,有病吧?”
饕餮尤魔丢下一句话,怪笑着向山下走去。
依神女苑依然别着脸、憋着气,等渐行渐远的怪笑声消失不知多久后,她才敢用眼角余光四下偷瞄,确认自己是参拜道上的唯一一人。
疫病神长舒一口气,后脖颈上随之感到了一丝清凉。女苑伸手一摸,才注意到貂绒大衣领口已经被淌下的汗打湿了。
“你才有病!”
心疼的疫病神瞪向山下,压着嗓子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然后立刻转向了灌木丛。
“姐姐?出来!”
“那怪物…走了?”灌木丛后的紫苑探出头小心地问道,“她没认出我们?”
“是没认出老娘!”又气又急的依神女苑破了音,“你真够意思,自己一个人躲起来?”
“可…不是女苑之前在远处看到那个怪物后,说我们要躲着她吗?”
“我…先不说这个了!”疫病神妹妹愣了一下,气急败坏地摇着折扇,“老娘之前要你去偷听那怪物和灵梦的对话,你听到什么了!?”
“我听到她跟灵梦说…她是来谈石油分配的。”
“你说什么!?”女苑第三度感受到从头到脚的清凉。
“说要和地上的人结盟,一起管理石油…”
“你怎么不早告诉老娘!”
“我还没来得及说就…”
“绝对不能让她们谈成石油分配!”
“啊…?”
“我说!绝对不能让她们谈成石油分配!”依神女苑急躁地瞪大了眼,“紫苑,你给老娘盯住那个怪物,她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要盯紧了!我们绝不能让她和任何人谈成石油分配,懂吗?”
“可是…为什么?”
“我的呆姐姐哟,你是有多迟钝?”
疫病神妹妹顾不上貂绒大衣,手伸进灌木丛里揪住姐姐的后衣领用力一提。
“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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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话音刚落,藏身树丛里的人就很配合地走了出来。门卫在看清来者后,皱着眉靠回了院墙边。
“师父!”
短发少年快步走到红美铃面前,干脆利落地跪下、沉沉地磕了一个响头。
“莫拜我,”门卫取下腰间的烟杆,解开缠在其上的烟叶包,“说了多次,我不是你师父。”
“那么请收我为徒!”少年又磕了一个响头,然后起身顺着美铃的话请求道。
“止住!”门卫取出一捻尚干烟叶塞进烟锅中,“说了多次,我不收徒。”
“那我今日就长跪于此!”
“你若想跪,倒是无妨,”红美铃掏出火柴盒,划亮一根火柴点燃烟叶,然后将火柴攥在手中掐灭,“只是你今日不上工了吗?”
“我已跟老爷子说好暂时离店半天了,”少年直起腰答道,“我想明白了,待在护备队里学不到真本事,只有跟师父才能学真本事!”
门卫岔开双腿蹲下,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扶着烟杆,双眼与少年的目光平齐对上。
“真本事?”美铃玩弄着被掐灭的火柴,“你欲学何本事?”
“拳脚武功!”
“欲何为?”
“伏魔除暴,当一代名侠!”
“小子狂妄!”门卫将火柴抛了出去,撑腿站起了身,“你看太多小说了。”
“师父!我是真心求学!”
红美铃侧过脸长吸一口烟,用眼角余光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尽管此时已近正午且天气闷热,但最近一直来叨扰自己的短发少年仍挺直腰板跪在地上,丝毫不在乎灼热的地表及如雨般溢出的汗珠。
“小子,你真心想跟我学武功?”
“是的!”少年又将腰板挺直了几分。
“善,”门卫缓缓吐出了一口烟,“既然如此,我出三个问题,你若答得合我心意,我就收你为徒。”
“师父请问!”
“听好,”美铃清了清嗓子,“汝可敬神明?汝可畏死亡?汝可信天命?”
“不敬!不畏!不信!”少年不假思索地连答道。
红魔馆的门卫微笑着摇了摇头。
“莫急,此三问待你想清楚后,随时都可来找我作答。”
“师父,即使再问,我的回答也是不敬、不畏、不信,”少年昂着头答道,“不敬神,因为…”
“勿需多言,”红美铃举着烟袋一指,打断了少年的解释,“是否收你为徒,只需听三个答案便知。你今日先回去吧。”
“师父!你听我解释…”
“那边看门的,这里是那啥…红魔馆吗?”
突然插入的问询打断了门卫和少年之间的对话,红美铃向问话的人看去,却被亮光晃了眼。门卫再仔细一看,才明白自己是被聚在一根硕大汤匙上的光晃到的;门卫将视线顺着汤匙往下移,看到了一对赤红的卷角和白色的卷短发,然后她的视线在和两只赤红眼瞳对上时停下了:
红美铃认得这些特征,这是属于她家乡的一个传说中强大怪物的。
“你是这里的门卫吗?”饕餮尤魔挠了挠后脑,“这里是红魔馆吗?”
一旁的短发少年警戒地盯着陌生访客。一把怪异的巨大汤匙,一对色彩不详的卷角;尖耳,利齿,奇装,异纹;一切元素都在提醒少年这是个强大且邪恶的家伙。少年转眼看向门卫,自己的“师父”此时面色严肃,悄悄握紧了双拳。恐惧和兴奋并行在少年体内涌动,他知道“师父”马上会严正警告这邪恶的怪物离开,若对方不听,那么就会……
“这里不是红魔馆,你找错地方了。”
一句出乎意料的回答如同一盆冷水,泼在了少年体内涌动着的期待上。
“哦?不是吗?”饕餮尤魔探头向门卫身后的铁门后望了望。
“对,你找错地方了,”美铃伸手随便一指,“红魔馆在那个方向。”
“哦,好吧。”来自地下的访客歪了歪头,转身向着对方指的方向走去了。
少年目送着邪恶怪物被打发走的背影,愣了。
二
早苗虽说名义上也是神明的一员,但她还是觉得众神间的对话摸不着头脑。
只是不知为何,守矢神社似乎要在妖怪之山主持召开集市了。
而且似乎还是祭典气氛非常浓厚的集市。
究竟是在利用集市之神,还是在被集市之神利用?
究竟是在利用大天狗,还是在被大天狗利用?
守矢神社究竟是在受人利用,还是在主导局势……
在生意面前,这些事情可能都没什么意义。
——《东方虹龙洞》Ending No.07 山上之盟
山城高岭硬撑着肿胀又沉重的眼皮,对着地上的水塘随手一整分叉的头发,然后戴好帽子,眯眼顶着热辣朝阳笔直走进山顶的工地。
“队长!”
“队长早上好!”
身着深绿色制服的山童们第一眼看到高岭时,立马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向头领问好;当她们第二眼看到高岭阴沉着的脸时,立马明白自己的头领昨晚八成又去驹草山如的赌场了,而且输得不轻。
“哎呀~这样子你就输光了呢~没关系,人生就是这样,十赌九输呢~”
“放心,典不会真管你要钱的~这里毕竟是社交场所,要是真逼你还这么多钱,岂不是不给驹草太夫面子吗?只不过,你要代替典跑一段时间腿哦~”
“嗯?你问我为什么不自己去做?啊呀~饭纲丸大人给的任务太多了,典也分身乏术呢~都是命苦的人,不应该互相帮助一下吗?”
“什么?你问典能怎么帮你?嗯~比如说…你最近一直在偷偷干的事,我可以帮你保密哦~”
“这轻贱的管狐!”高岭嘟哝着走到工作台前,抓起日志烦躁地翻阅起来,“汇报工作进度!”
“是!队长,会场的搭建工作目前进度超前,主祭典台昨天已经完工验收,接下来就是祭典台下的闸门,建造速度也超过预期。”副手山童紧绷着神经答道。
“祭典台顶的大鼓呢?”
“今天开始搭架建造,不过工程队需要一些额外援助…”
“不需要!我们自己能搞好,不用求山下的那些两栖类,”山童首领皱着眉头打断道,“接下来,商品运输呢?”
“易存储的商品已经根据各摊位的申请先运上山了,存在神社后大仓库里。不耐放的商品要等祭典前一天才运上来。”
“缆车检修呢?”
“每天进行三小时的运转测验,已经对五个出现问题的车厢进行了维修。”
“御柱运输呢?”高岭将草草翻完的日志合上。
“昨天运了三根巨木上山,今天还要运两根,”汇报的副手顿了一下,“只不过…”
“不过什么?”山城高岭斜眼瞪着手下。
“有一根巨木,”山童浑身一抖,小声说道,“是…河童昨天偷偷运上来,守矢的人验收的。”
啪!
山童头领将日志摔在了副手脸上。
“我说了多少次,不能让那些河里的两栖类把巨木运上山。她们只该把巨木运到山脚,负责运上山的是我们。你们就这样看着她们抢工作?”
山城高岭的语调并不激烈,反而温吞懒散;但其中的怒气却如一个将爆未爆的炸药,与热辣的阳光一起煎熬着低下头的副手。
“我…我们也没办法…”
“天狗呢?守矢呢?你们抗议了吗?当初分工是他们定的,现在不管吗?”
“还是老样子,天狗不管,守矢只要巨木能运上来也不管。”
“一群废物…”山童头领握拳怒敲工作台,“血鸦天狗快点把那群两栖类杀光吧!”
“队长!这…,”低着头挨训的副手紧张地抬起眼,“血鸦天狗这个名字不能乱说…”
山城高岭没有理会手下的提醒,甩身向工地外走去。
“队长?你要去哪里?”
“我有事下山,你们继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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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社屋檐下的八坂神奈子背着双手目睹了工地上发生的一切,静看着山城高岭离开。
“大家的工作热情都很高涨呢,”风祝东风谷早苗捧着托盘来到风神身边,“神奈子大人,请用茶。”
“谢谢,早苗,”神奈子接过托盘上的茶杯,“诹访子呢?”
“诹访子大人嚷嚷着天太热,早饭后就去后面的湖里乘凉了。”
八坂神奈子捧着茶杯在屋檐下坐下,并示意东风谷早苗也在她旁边坐下。
“早苗,你在外界时看过御柱祭吗?”
“当然看过!”风祝兴奋地答道,“虽然那时候我很小,但是记得很清楚!粗壮的巨木顺着山坡滑下,然后漂流进河,信徒们趟水伴着御柱一起奔跑。印象实在太深刻了!真没想到来到幻想乡后还能再见到一次。”
“我也是,来到这里后一直希望能举办一次御柱祭;虽然等了好多年,但终于有机会实现了。”
“村中的人们对御柱祭都很期待呢,尤其是这次的祭典上还会设立集市。每次我下山布道时都有不少人围着我问祭典和集市的详情,”早苗的双眼不停地放光,“这次天狗也很配合我们,发动了河童和山童协助我们设立会场,还有运输御柱。”
“呵,天狗?”神奈子哼了一声,“他们与其说是配合,不如说是刻意插足进来树立存在感。”
“啊?是这样吗?”
“御柱本应由信徒运输上山,天狗说凡人不得上妖怪山,让河童和山童来办——这倒是一直以来的规矩;后来说不可让太多人登上山,山顶会场要限制人数,可以在山脚设立分会场分流人群;然后又说要由河童和山童分别负责两个会场的布置和秩序维护工作。那群天狗,只差亲自出面插手御柱祭了。”
“啊?山脚会场是全由河童负责吗?”早苗吃惊地问道,“我还以为会交给村子里的护备队来负责一部分的。”
“那个护备队只是一群地痞流氓罢了,”神奈子语气中略带不屑,“把工作交给他们确实不如交给河童。”
“可是…护备队的人明明都挺好心的,”风祝歪着脑袋回忆道,“一直在帮着村民们看守店铺,我布道时也有帮忙维持秩序。”
“你只看到了表面,早苗,”风神提醒道,“护备队其实手段并不干净,而且听说他们最近还跟在那两个疫病神手下干活了。”
“疫病神…就是那次凭依异变的主谋吗?”早苗转了转眼珠,“说起来,今早的报纸头条好像还提到了她们呢。”
东风谷早苗从怀中取出了报纸,指着头版的标题递给风神。
“看,就是这条。”
八坂神奈子刚看到标题的开头,就皱起了眉头。
“来自血池地狱的,大胃饕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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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血池地狱的大胃饕餮突袭地面,人间之里流行的石油美梦只是骗局?’…嘻嘻嘻嘻!”饕餮尤魔看着登着自己照片的头版,在长椅上怪笑着, “才一天就见报,这就是地上天狗的速度吗?”
“不过这两个家伙…”血池地狱的来客摩挲着下巴,打量着头版下方两个疫病神的照片,“是不是昨天那个穿着厚大衣的有病的家伙?总感觉在哪见过她们?嘻嘻嘻…先不管了。”
“老板!”白发的大胃妖怪将报纸随手放在堆成小山的空盘子边,转头冲着点心铺喊道,“我要加的点心还没好吗?”
店铺里无人应答,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在柜台后仰卧在躺椅上,晒着早晨的阳光打着盹。
“老板——伙计——”尤魔拍着长凳将声音提高了八度,“我的点心还要等多久啊——?”
拖长的尾音没吵醒柜台后的老者,他只是抖了抖眼皮砸了咂嘴,继续打着盹;但这又响又长的问话声确实将附近人们的注意力进一步吸引了过来。大家对着白天出现在村落中的白发妖怪侧目而望,窃窃私语。
饕餮尤魔无视着周遭的人,不停地拍着长凳。许久之后,一个短发少年端着一大托盘点心,警觉地从店铺中走出来,将托盘放到尤魔身边,然后小心向后退去。
“干啥这么紧张,我又不吃人。”
饕餮抓起还热乎的点心,大把塞进嘴中。
“你到底是谁?想要干什么?为什么连师父都这么忌惮你?”
“唔?谁?”嘴巴鼓鼓的饕餮再仔细大量眼前的少年,回忆起了前一日在红魔馆门前的事情,“我想起来了,你昨天也在那里。那个门卫是你师父?我只是找她问个地方。”
“别骗人!”少年抓起报纸指着头条, “这上面说你是饕餮。”
“没错,饕餮尤魔是也。”
“还说你是从地下来的。”
“没错,血池地狱。”
“还说你是什么妖怪帮派的头领。”
“没错,刚欲同盟。”
“那你来地上在预谋什么?究竟想干什么?”
“你都看了报导了,就没细读内容吗?”刚欲同盟首领歪头指了指报纸,“我来地上是为了谈判石油管理和结盟的。”
“我不信这么简单!”
“嘻嘻?”歪着头的尤魔嘴角一咧,睁大眼怪笑着,“那你说我是来干什么的?”
“你果然……”
背后一凉的少年扔下报纸正想做些什么,却突然被从身后拉住了手。
“小伙计~大白天的,不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嘛~”
短发少年惊忙回头,一个披着披风,戴着斗笠,用面纱遮住脸孔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
“你是谁!?”少年警觉地抽出手问。
“啊呀~我只是来找这位饕餮聊聊天的,不必惊恐~”轻浮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面纱飘了出来,“可以请你回避一下吗~”
“你们是同伙?”
“不算呢~我是第一次见她呢~”
少年回头看向饕餮尤魔,白发妖怪已然继续自顾自地大口吃点心,完全没有理会新来的陌生人,好像完全不认识来者。
“你们最好当心点,我可是护备队的成员,要是你们…”
“啊呀~护备队?”陌生人嬉笑着说,“是那个在御柱祭中被河童抢了生意,连在山脚看场子的活都做不了的护备队吗~?”
少年被一下子噎住,只能干瞪着对方。
“好了~你爷爷醒了,你该回店里了哦~”
短发少年转头看向店内,一直在柜台后打盹的老者已经从躺椅上坐了起来伸起了懒腰。少年警觉地盯着招手送别自己、面纱下似乎在微笑的陌生人,慢慢退回了店内。
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神秘来者在饕餮尤魔身旁坐下。
“这天气穿成这样,你也有病吗?”
“啊呀~初次见面就说人有病,真失礼呢~”陌生人轻笑着答道,“没办法哦~毕竟妖怪来村里不能太张扬。而且谁能想到初夏就这么闷热呢,穿这身捂那么多汗好讨厌呢~”
饕餮尤魔没有接话,继续大嚼着点心。
“那么请允许我自我介绍~”隐藏面目的访客说道,“我是菅牧典,受一位大人的命令而来,与饕餮尤魔阁下您联络有关结盟谈判的事哦~”
“嘻嘻嘻嘻,什么大人啊,”饕餮并没有正眼向管狐,“想要结盟还要找人传话,这么暗搓搓的。”
“啊呀~那位大人也有不能出面的理由,请你多包涵一下啦~”典陪着笑,“不过为了表达诚意,我们愿意帮尤魔阁下一个小忙哦~”
刚欲同盟首领依旧专心吃着点心。
“尤魔阁下昨天去了红魔馆,但是吃了闭门羹,对吧~”
“所以说,那里确实是红魔馆,”地下来客捡起了报纸读着关于自己的报导,“嘻嘻嘻嘻,居然骗我,真是个滑头的门卫。”
“那个门卫也是为了工作,典能理解她哦~”管狐笑着说,“而且她的雇主也挺强的,典建议尤魔阁下还是别硬闯红魔馆比较好呢~”
饕餮尤魔看着报纸,没有理会菅牧典。
“但是呢~最近在红魔馆会举办名为‘集市’的活动,到时那里会对所有访客开放哦~”典在面纱之下的嘴角邪魅地翘了一下,“到时那个门卫就没理由拦你了。所以典建议尤魔阁下那天再去红魔馆哦~”
饕餮放下了报纸,端起一个盘子将上面的点心全倒进了嘴里。
“这点提醒就当作体现一点小诚意~要是尤魔阁下满意的话,我背后的那位大人还可以给你提供更多帮助哦……”
“嘻嘻嘻嘻嘻嘻!”
嘴中满当当的刚欲同盟首领突然怪笑了起来。管狐的神经猛然一绷,屏息噤声等待着饕餮的进一步回应。然而饕餮并没有发话,而是慢慢嚼着口中的食物,然后一仰脖子一口气全咽了下去。
“那个‘集市’,” 饕餮尤魔打破了二人间的沉默,第一次向菅牧典问话,“是哪天举办?”
“就在两天后哦~”
终于等到对方回应的管狐暗暗松了一口气,背上已经完全被汗打湿了。
三
几天后,在墙壁和天花板被涂成彩虹色的红魔馆中,集市开放了。
为了一睹色彩斑斓的奇异建筑,成群结队的客人涌入集市。
能够亲眼看到集市,蕾米莉亚也十分满足。
此外,这副光景也令帕秋莉满足不已。
因为现在她已经完全理解了集市之神召开集市的条件。
——《东方虹龙洞》Ending No.05 虹魔馆
要问幻想乡六月初的天穹有什么?饭纲丸龙会轻晃茶盏,闭目细嗅其中逸出的淡淡茶清香,沉思良久后睁眼吟道:
“乾元为网,天日昭昭。”
“啊呀~饭纲丸大人好雅兴啊~”
正午的烈阳如同要扑杀所有躲避光照的阴暗一般,将炽烈的光线投向天穹之下的每一寸角落,也投向藏半山悬崖上的这座宅院里。大天狗饭纲丸龙盘腿坐在走廊上,将手中的茶盏端放于一旁,向侍立在身后阴影处的菅牧典问话。
“典,你有事汇报?”
“就是向饭纲丸大人报告一下~来自地下的客人已经往我们的神明朋友举办的集市那里去了哦~”
“那个集市之神从来不算天狗的朋友,她只是利用我们恢复信仰罢了,”饭纲丸龙起身向庭院中走去,“当然,我们也利用了她来提升天狗的影响力。”
“可是典却很喜欢她呢~”管狐嬉戏的语气中带了一丝遗憾,“那么单纯,那么好说话,到现在还一直相信典。想想她马上要遭遇的事还有些替她心疼呢~”
“如果她只和湖边的吸血鬼合作的话,本不必为难她,”大天狗仰头望着山顶的守矢神社,“可既然她选择和守矢合作,那就怨不得我们采取一些行动了,我们已经提醒过她不要掺入妖怪之山内的关系,是她自己越界了。”
“饭纲丸大人总喜欢盯着山顶神社看呢~”典从阴影中走出,停在龙身后,“为什么不考虑把家搬到山顶呢?”
“这里位置挺好,不容易被注意到。山顶太出挑,出挑的位置就让给那个爱出风头的神明吧,天狗还是保持一些神秘比较好。而且…”饭纲丸龙低头向下望去,“这里视野也好,向上可以远眺山顶,向下可以尽揽山脚。总在高处待着,下面发生了什么事看不清了。”
大天狗伸手指了指山下一队渺小的浅蓝身影。
“你看,河童们又偷运巨木上山了。”
“饭纲丸大人,你真不打算管一下那些河童吗~”典走到龙身边,眯眼望向河童的队伍,“典前几天见那个小山童时她抱怨的可厉害了~说当初分工是饭纲大人定的,现在河童违规了又不管。典觉得这样下去河童和山童之间迟早会起正面冲突哦~”
大天狗默默微笑着。
“说到那个山童首领,你开始做她那边的工作了吗?”
“啊呀~要一步一步来嘛~”管狐轻笑着说,“先等地下的客人今天闹出了动静,再去找神明朋友,然后才轮到那个小山童。这也是跟着饭纲丸大人的计划走哦~”
“那两个疫病神那边呢?她们愿意配合吗?”
“当然还不服哦,不过也没几天了~”菅牧典的笑容更加肆意了,“等我们再把手中的绳套收紧一些,她们就要乖乖低头了哦~”
大天狗斜眼瞄了一下身边的管狐,然后重新看向缓缓往山上爬的两列蓝色身影。
“至于山童和河童,就让她们互相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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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说,凭什么?啊?凭什么?”走在队头的河城荷取手推着沉重的摇杆,对身后的手下抱怨道,“把巨木运上山的器械是谁发明的?是我们河童。山顶会场装修的工具是谁提供的?也是我们河童。那凭什么运巨木上山的功劳和山顶会场的负责工作就归了那群住在林子里的猴子?凭什么?”
“而且凭什么守矢和集市之神合作召开的集市被安排在山顶会场?凭什么又是那群山童占了便宜?就因为她们‘会经商’?那群林子里的猴子没了我们的工具什么都做不成,凭什么我们河童不能有份?凭什么?”
越说越气的河童首领回过头,却发现两列小队的成员都涨红着脸喘着粗气,费力推着手中的摇杆,无暇应答自己的提问。
“你们累了?累了的话歇一会儿吧。”
荷取掰动了手边的转钮,载着巨木、靠人力手摇驱动的轮式运输器械立马停在了斜坡上。
“荷取…我们不累…”身后的河童停下脚步,扶着摇杆喘着粗气,“已经中午了…我们争取尽快…尽快把巨木运上山,天黑前下山…”
小队里其他河童虽然也在大口喘着气,却都不约而同地擦着汗点头,同意这个提议。
“你们都累成这个样子了,那么急着想干什么?啊?”
荷取皱眉瞪着手下们问道。河童之间互相看了看,有的使了使眼色,有的又摇了摇头。在看到首领的眉头越皱越紧后,一开始说话的河童犹豫着开了口。
“要是太晚下山…血鸦天狗会…”
“哈!我猜到了,果然是怕什么‘血鸦天狗’,”河童首领打了个响指,“我说了多少次了?‘血鸦天狗’绝对是那群林子里的猴子搞的鬼。一个在妖怪之山上持刀袭击落单受害者的天狗亡魂,却只对河童下过手?你们有听到过这‘血鸦天狗’对山童或其他天狗下手的案例吗?没有吧?要我说这就是山童搞的鬼:不敢去砍天狗,又不会动自己的同类,只会来吓唬我们河童。”
“可是荷取…我听说,这个血鸦天狗当年的死与河童有关,”身后的河童打了个哆嗦,“听说很多年前有一群人类上山讨妖,然后几个河童迫于那群人的威胁出卖了一个鸦天狗,最终导致她被杀。而那只鸦天狗死后冤魂不散,戴着生前的血红色面具,穿着死时的血染红的外衣,成为了四处找河童报仇的血鸦天狗……”
“胡扯,都是胡扯,”河城荷取敲了敲身旁的巨木,“这流言我听过,但是所谓血鸦天狗出现也就在几十年前;而我托一个鸦天狗朋友查过了,往前三百年内都没有鸦天狗在妖怪之山上被人类杀死的记录。你们等着,迟早有一天我会抓住那血鸦天狗,证明给你们看那就是山童搞的鬼。”
“那我宁愿血鸦天狗真的是亡魂,也不希望是山童搞的鬼,”隔着巨木正趴着休息的河童说道,“我可不想再和那群山童起冲突了,谁想见她们那个臭脸首领啊。”
“说到那个家伙,”河城荷取脱下帽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们前几天确实看到她去人间之里了吧?而且还拜访了那两个疫病神?”
“是的,我看到了。她进去谈了好久,不过出来时脸色不怎么好看。”在队尾席地而坐的河童伸长脖子说道。
“哼?看样子我有必要抽空去找一下那两个疫病神了。对了队尾的,我们捎带运上来的东西没问题吧?”
“没问题!”队尾的河童拍了拍运输器械尾部载着的几个袋子,摆了个“放心”的手势。
“好,老样子,到山顶后你和仓库的接头人碰面。”
“不过荷取,你说要去找那两个疫病神?我看还是算了吧,”队列后方一个河童歪着伸出了脑袋,“你没看前两天的报纸吗?那两个疫病神一直说自己掌控着石油,但是地下突然跑出来一个叫饕餮的怪物,说自己才是掌控着石油的人,到地上来找人一起管理石油。报纸照片里连博丽巫女都出镜了,看样子那怪物的话八成是真的。这样那两个疫病神就是骗子了,还是别理她们比较好。”
荷取蹲下身,用手中的帽子扇着风。
“我不在乎她们是不是骗子,我对石油又没啥兴趣。我只在乎那两个疫病神是不是跟那个猴子首领谈成了什么交易,我要去跟她抢生意。真是的……凭什么啊?”河童首领说话间渐渐捏紧了帽子,“凭什么好事都是她的?凭什么都觉得就她‘会经商’啊?明明就是个山中的猴子,凭什么……”
河城荷取的牙关越咬越紧,手中的帽子也被捏成了一团。
“凭什么连那个集市之神都那么青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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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高岭感到脖子后微微一凉,下意识地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山童首领摸了摸冒汗的后颈,意识到炎热的午后不大会刮起凉风,那八成是有人在背后咒骂自己了。至于咒骂自己的人是谁,高岭稍微一转脑子就能想出一大堆:山下的河童;不喜欢自己的山童;人间之里的那两个疫病神;甚至还有可能,是身旁这些红魔馆的哥布林和妖精女仆,或是前来参加集市的人群。
今天的红魔馆大门对所有人敞开,迎接任何前来参加集市的访客。
天弓千亦第一次受邀于红魔馆内召开的集市很成功:红魔馆馆主亲眼看到了集市,图书馆的魔女明白了集市召开的条件,集市之神收获了信仰,访客有幸一睹色彩斑斓的洋馆。
宾主尽欢,于是宾和主自然讨论了继续合作的可能。虽然帕秋莉的兴趣已不浓厚,但蕾米莉亚仍乐见热闹的集市,天弓千亦还需收集信仰,各方访客也希望有机会拜访神秘的洋馆,所以合作一拍即合:每当红魔馆馆主想要再见集市盛况时,便会对集市之神发出邀请,将馆内墙壁涂上彩虹色;然后神秘洋馆即将再次召开集市的消息就会不胫而走,引来八方访客。
今天就是这样一天,热闹的集市于夏初在红魔馆再次召开;而山城高岭作为山童的首领,此时正在协助现场的管理,为数日后御柱祭会场上的工作进行预演。
山童首领在红魔馆大厅中环视着热闹的盛况,轻叹了一口气。会场的工程进度如何?河童是不是又在搞小动作?疫病神是否会配合自己?明明有很多事比来红魔馆管理集市更重要,但高岭却推脱不得,皆因那位神明对自己的“赏识”。
“山城,一切顺利吗?有没有应付不来的地方?”
集市的主持者,集市之神天弓千亦迈着大步,伴随着爽朗的问话向山城高岭走来。
“千亦大人,我这里一切都好。”
山童首领恭敬地对已到面前的集市之神行礼。
“虽然你参与过集市交易,但第一次管理集市,多少会有些不习惯吧?”
“山童内部也会举办类似的集市活动,我参与过管理,所以应付起来还算有余地。”
“哈哈哈哈哈哈!”
千亦爽朗地笑出了声。
“不一样的,山童的集市和这里的集市是不一样的,”集市之神摇了摇头,“所有权是神圣的,如果只是普通进行转手,参与者们无法体会到交易和所有权的重要性。”
“所以要用奇异之事作为召开集市的背景,再用特殊的商品吸引人们,”天弓千亦双手抱在胸前,骄傲地环视着在进行卡牌交易或被虹色墙壁与天花板吸引的访客,“让人们意识到交易和所有权的重要性和神圣性,这就是我召开集市的目的。”
“哦——原来如此。”对集市之神的说辞毫无感觉的山童首领礼节性地应和道。
“明确了为什么要召开集市,然后才能办好集市,”说上兴头的天弓千亦拍了拍山城高岭的肩膀,“虽然山童很擅长经商,但如果不注重所有权的重要性,是会导致不规范的交易泛滥的。今天希望你能好好领悟,为几天后祭典上的集市做好准备。”
山城高岭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她对天弓千亦的话感到不知所谓,她深知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只能祈祷有什么人或事能将她从这个集市中解救出去。
然后一声响亮的断喝回应了高岭的祈祷。
“让路!我来找人!”
集市之神、山童首领、哥布林和妖精女仆、以及形形色色的访客们将目光投向了大厅的正门口,午后艳阳之下,众人的注意力先被一把反射着耀眼光芒的巨大汤匙吸引了过去,然后才看到扛着汤匙的白发红角小个子。
“怎么这么多人?”
饕餮尤魔挥着汤匙赶开挤在眼前的人群,四下张望着走进红魔馆的大厅。
“吸血鬼呢?吸血鬼在哪里!?”
不明所以的访客面对挥舞到眼前的大汤匙,识趣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饕餮尤魔也得以向两边张望时在大厅内一路长驱直入,直到有一个身影停在前方挡住了她的去路。
尤魔转回头,面前的挡路者正将双臂抱在胸前,满面严肃地盯着自己。而这个拦路者穿着的如同各色布料缝在一起拼出来的连衣裙一下子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嘻嘻嘻嘻,什么怪裙子,你也有病吗?”饕餮尤魔嗤笑道,“让一下路,我来找吸血鬼。”
“不好意思,这里正在举办集市,”天弓千亦面色严肃地对突然出现的访客说,“请问你是来参加集市的吗?”
“还是说你知道吸血鬼在哪里?”无视千亦提问的饕餮指着对方问道。
集市之神皱了一下眉,面前陌生访客的无礼让千亦十分意外,她也随之抬高了嗓音。
“我不知道你要找的吸血鬼是谁,但你已经打扰到集市秩序了。如果你不是来参加集市的话,请你……”
“喂!吸血鬼!吸血鬼在哪里!?”
血池地狱的来客无视了集市举办者,扛着汤匙从她身边撞过,继续边吆喝边向着馆内走去。
天弓千亦怒瞪双目,转身一掌按住在饕餮尤魔的肩上。
“……如果你不是来参加集市的话,现在就出去!”
“嘻嘻嘻嘻嘻嘻,”刚欲同盟首领抬手将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用力推开,怪笑着转回了身,“干什么?这是要干什么?我要找人惹到你什么了?”
集市之神尽力抚平面部表情,收回的手暗暗用力捏握着空气。
“你的表情怎么这么难看啊?”
饕餮尤魔闭上眼,探出头冲着天弓千亦嗅了嗅,然后恍然大悟地张开眼怪笑了起来。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比之前任何笑声都高的怪笑在大厅内凄厉地回响,让所有人后背都一凉。
“懂了,我懂了!你害怕饥饿,你追求崇拜,你渴望永恒!但是,但是啊,”令人不悦的访客回头瞄了一眼围在四周的人群,冲着集市之神摇了摇头,,“他们只是觉得卡牌好玩,只是看这洋馆稀奇,只是喜欢集市热闹,他们啊,根本不——在——乎——你!”
天弓千亦的脸色骤变,眉眼不受控制地紧拧在了一起。集市之神上前一步顶在了血池地狱来客面前,伸手捏住了对方的颈部。
“嘻嘻嘻嘻,要在这里动手吗?”确信对方没发力的饕餮尤魔毫不慌张,任由天弓千亦扼着自己的咽喉,“你不怕吓跑身后那群人,或者惹到这里的主人吗?”
千亦紧咬着下唇,面部肌肉费力地将扭在一起的眉眼扯开,手从尤魔的颈部挪向一旁,紧紧捏住她的肩膀,压着怒气与嗓音警告道:
“滚出去。”
“行啊,你把吸血鬼给我找来。”
处在红魔馆大厅聚焦位的二人互相盯着对方陷入了沉默,不妙的气氛以二人为中心向四周逼去,访客们渐渐后退躲避扑面而来的不安感,远远围成一圈将二人留在中间。而山城高岭借着后退的人潮,挤在人群中向大厅门口挪去。
心不在此处并的山童首领打算不辞而别了。她不明白为何一向形象慷慨的集市之神突然变了脸,也不知道那个白发小个子要找的吸血鬼是谁,但她明显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妙。高岭在人群中慢慢向外挤,涌动的人流早就令她失去了方向,身材矮小的山童只能通过人缝中透出的光来判断大门的位置。
人缝中透出的光渐渐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当高岭挤开最后一层围观人墙时,她迎着午后艳阳光的直照看到了正厅的大门,和立在大门内的一个人身剪影。
“怎么回事?这里怎么聚了这么多人!?”
在山城高岭和回过头的访客们的注视下,人身剪影在阳光的迎送下迈出一步踏进大厅,露出了博丽灵梦的面目。
“我可不记得允许过红魔馆聚这么多人,谁是这场非法聚集的主谋!?”
见到博丽巫女的围观人群自主退向两边,为灵梦让出了一条直通聚焦中心的路。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看到被围在中心的千亦和尤魔的巫女皱了皱眉,用御币轻轻拍着掌心向二人走去,“算了,你们先解释解释,这场未经许可的聚众是怎么回事?”
“灵梦?你怎么来这里了?”
对于巫女的出现毫无预见的集市之神略带错愕地问道。
“有人跟我说这里有麻烦的家伙闹事,而且有大批人聚集很棘手,我就来了。”
饕餮尤魔歪了歪脑袋,她听出了“闹事的家伙”是在说自己,但是自己才来红魔馆这么一会儿,是谁速度这么快跑去和灵梦报信的?
“是这个家伙,她来这里扰乱集市秩序,这里的所有人都能做证!”天弓千亦抓住饕餮尤魔的手腕指着对方,义正言辞地朗声控诉道。
“集市?”博丽巫女皱了起眉头,“谁允许你在这里聚众办集市了?”
“这……”
刚欲同盟首领没理会二人的对话,她在思索着可能向巫女报信的人。当饕餮的目光无意间瞟向大厅正门时,她看到一个留着红色长发的家伙正从门后歪出半边身子,一手擦着汗,一手摇着纸折扇,向着大厅内探头探脑。尤魔顿时回想起刚才走进红魔馆大门时门卫那一直跟随着自己的微妙眼神,于是恍然大悟。
饕餮尤魔冲着门外的红美铃咧嘴一笑,与她对上视线的门卫立马将脑袋缩回了门后。
“嘻嘻嘻嘻。”
身旁巫女和神明的争辩还在继续,血池地狱来客冲着大门的方向嬉笑着摇了摇头。
“真是个滑头的家伙。”
四
不知是因为得知石油真相时的嫌恶感,还是真的被饕餮吞食了,紫苑与女苑失去了起初的贪欲。
然而回到地上之后,两人的欲望立刻复苏了。
只要假装自己拥有石油,不就可以敛财了吗?
以石油为担保申请贷款,以石油为诱饵骗取钱财……
两人做出五花八门的设想,并付诸了行动。
托石油的福,二人现在可谓是生龙活虎。
——《东方刚欲异闻》依神女苑&依神紫苑线Ending
依神女苑歪着上身坐在桌前,右手顶着下颚,左手食指和中指烦躁地敲着桌面。阳光照进偌大的房间,地板上只映出了女苑一人僵在桌前的孤影;被拉得纤长的手指投影伴着指尖敲打桌面的“嗒嗒”响,孤独地填充着空荡的房间。
“号外!号外!来自血池地狱的大胃饕餮大闹红魔馆集市!博丽巫女亲自出面主持秩序并取缔集市活动!”
聒噪的天狗吆喝毫不客气地闯进空荡的房间,喧宾夺主地盖过了有节奏的指尖敲击声。女苑紧皱眉头,停下中指的动作,仅用食指更快更猛地点着桌面。
“大胃饕餮为何出现在红魔馆?她只为来地上谈判还是另有所图?地下的石油究竟为谁所有?请持续关注…”
“吵死了!!”
女苑暴怒起身抓住桌上的茶杯,砸向发出聒噪声的窗户。随着陶制器具碎在窗台上的一声脆响后,一切杂音都戛然而止,房间又复归空荡。
疫病神紧闭双唇瞪着窗口,通过鼻孔出着粗气,然后她猛然跌坐回椅子上,上身一软砸在了桌上。脑袋歪着贴在桌面上的女苑的视线中现在只有两个东西:缺了一个茶杯的托盘;以及一份被揉的皱巴巴的、头版标题刺眼的报纸:
《来自血池地狱的大胃饕餮突袭地面,人间之里流行的石油美梦只是骗局?》。
这份报纸是依神女苑这几天所有不顺的开端。
女苑奋力撑起瘫软的上身,摇晃了一下,又仰面瘫在了椅背上。
疫病神在听到饕餮来地上的理由后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危机:这个白发怪物是来地上谈石油管理的,她会揭穿自己假装拥有石油的骗局。然而没等女苑想出对策,比她更敏锐的天狗就把报导捅了出去。于是消息见报那天,依神女苑家门口堵满了人:有租下的屋子的房东;有凭借石油抵押借钱给她的债主;就连受雇于她的人间之里护备队中都有人找上门,问她能不能发出工资。焦头烂额的疫病神只能对人们扯谎说饕餮尤魔是她在地下的石油代管人,为了代表疫病神和“大人物”之间进行谈判才来到地上的,天狗并不知道背后的详情,自己确实控制着石油。这样软磨硬泡才勉强把人们打发了回去。
女苑当然不信这套自己听起来都摇摇欲坠的说辞能撑多久,但她只能这样尽量争取时间。而就在疫病神为了对付饕餮的策略想破头的时候,一个摆着臭脸的山童在报纸发出当天的下午找上了门。
“我先说明白,我只是来传话的。”
“‘我们了解你们姐妹的骗局,今天的报纸只是见面礼。希望你们能配合我们行事,不然我们会慢慢把你们的骗局掰开揉碎讲给大家听。’”
开门见山的两句话如一记后脑勺上的闷棍,敲得疫病神头晕目眩、耳鸣缺氧。虽然山童没解释“我们”是谁,但稍有脑子的人一想就明白,是天狗的手笔。依神女苑晃着身子,用尽勉强接上的一口气,大声冲着山城吼了一句:
“滚!!!!!!”
“好。”
山城高岭闻言转头便走,板着的脸色没发生任何波动。
那天,依神女苑抱着貂绒大衣一个晚上没睡着。
烦心事如乱麻一般,在仰靠在椅背上的依神女苑脑内不停纠缠。疫病神只能握拳敲着前额,以此缓解头脑所承受的痛苦。
咚咚咚…
空荡的屋内回响起轻轻的敲击声,若这是手敲脑门的声音似乎过于响,而若是敲门声则刚好。
“别敲了,进来!”
敲门声还在击打着鼓膜,疼痛却已经钻进了头脑折磨着女苑紧张的神经。疫病神没好气地冲着门外喊了一声,房门随即被轻轻推开,从门后探出来一张脸,神头鬼脸,嬉皮笑脸。
“你好啊,请问…”
依神女苑心中猛然腾起了三丈火。
“滚!!!!”
河城荷取被突如其来怒喝吓了一跳。
“你又来干什么?前几天臭着个脸,今天又来嬉皮笑脸?”
荷取的眼珠滴溜了一圈,她一细细琢磨,便明白疫病神认错人了。
“老板,你认错人了吧,”河童首领指了指自己,“你说的是个山童吧?我跟她不一样,我是河童。”
“不都是听天狗话的家伙吗?有什么不一样?”
“老板,你这话可不对,”河城荷取一脸认真地解释道,“那些山里的猴子比我们野蛮多了。看老板你的反应,那家伙一定是把你惹毛了吧?那些猴子就是这样的。不过你放心,我们河童和她们不一样,与我们打交道保证让老板舒心。”
“所以?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事,就是来和老板打个招呼认识一下,”荷取手握在一起微笑着说,“你以后要是需要什么器物、设施、道具,都可以找我们,我们一定尽力满足你。”
“话说话完了吗?”疫病神用带着杀意的目光盯着河童,“可以出去了吗?”
“老板在忙吗?那我不打扰了,”河童首领退出了屋外,一边关门一边说,“我叫河城荷取,老板有事的话随便找一个河童,报我的名字就行:河城荷…”
依神女苑起身快步走上前,用力一砸门,把荷取没说完的话摔在了屋外。疫病神转身背倚着门,长吐了一口气。
“跟一群苍蝇一样,烦得要死…”
咚咚咚…
门外又传来了如催命符一般缓慢的轻敲声。
“你有完没…”
怒气腾腾的疫病神回身拉开门正要发作,却和被吓了一跳的姐姐撞了个对眼。
“女…女苑,怎么了?”
“哦,没什么…姐姐你有什么事?”
“那个…”依神紫苑佝偻着腰背轻声说道,“那个怪物…今天还是来了。”
“还是那家点心店吗?”
“是的…”
“我记得那家店是在护备队的保护商家名单中的,”依神女苑捏着鼻梁搜刮着记忆,“负责的人…好像是一个新加入不久的小子?”
“好像是…这样?”
依神女苑走到衣橱边,小心取出貂绒大衣,用掸子将大衣轻轻拍了一通,然后穿上了大衣。
“走吧姐姐,我们出去一趟。”
“要去…哪里?”
“去那家点心店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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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坐落在人间之里平凡地段、卖着平凡口味点心的平凡商店,在居民之间却颇有名声;而这份名声来自点心店的店长,一位白头老者。
老者孤寡,无妻无儿;但并非因为他未曾成家,而是他太长寿了:妻子走在他的前头,孩子走在他的前头,所有知道他生平的人都走在他的前头。于是老者便成为了一个传说,没人清楚他的确切年龄,也没人记得他何时开的店;大家只知道老者喜欢大白天喝酒,喝酒后就开始说醉话,醉话说年轻时如何行侠,行侠时如何闯妖山、战天狗、斩妖魔、救乡里。然后老者就会在柜台后的躺椅上沉沉睡去,睡到下午方才醒来。而老者睡着时,店铺打理就交给了短发的少年。
少年孤身,无父无母;少年的父母在他年幼时意外去世,他自此靠百家饭接济长大。十五岁时,少年想开始自力更生,而没好好上学的他只有一身不多不少的力气,于是顺理成章地加入了村中的护备队。说是护备队,实际上是个松散组织,成员多为闲散人员;平日里每人协助照看村中一家店铺的生意,有大型活动时则聚在一起维护秩序,以此为营生。少年便是被派来协助看守老者的点心店,此为少年主动请求,皆因年幼时多受老者接济:每次来店里,少年都会获赠几块点心,然后他会坐在店里一边吃点心,一边听醉酒的老者讲述行侠往事。
少年喜欢老者的故事,因为少年也想成为一名侠客。
“那鸦天狗,戴着通红面具,如血一般,面目憎恶,凶狠的紧!”躺椅上的老者满面通红,不知因为醉酒还是情绪激动,“只一步就闪到一个同伴眼前,一刀就伤了一条命!”
“然后呢?”少年追问道。
“同行的人,有人慌了,但老夫知道不能慌!”老者用力拍了一下躺椅扶手,“那日我们若是跑了,天狗就会更肆无忌惮地为害乡里!必须在此做个了断!”
少年兴奋地点了点头。
“老夫大喝一声,举刀向鸦天狗冲了过去,”老者颤巍巍地举起手做握刀姿势,“那天狗却一下消失在了视线中,我立马听到同伴的惊呼,还感到身后的凉意,下意识一躲,但背后还是被砍中了。你看,那道伤现在还在呢。”
说到激动处的白发老者坐起身想撩开上衣展示背后伤疤,被少年连忙按住。
“老爷子,我信你,你继续说。”
“虽然中刀了,但老夫铁了心要跟那天狗拼了!于是忍疼转身一劈,砍中了那天狗的手背!”
少年屏住了呼吸。
“那天狗被砍了一刀,吃惊愣了一下。老夫立马扔下刀扑上去抱住了他,因为天狗跑得快,人追不上;要让他反应过来逃了,就前功尽弃了!”已经坐起身的老者挥着双手试图还原场景,“那天狗手受了伤,被老夫一扑,握着的刀也掉了。然后我们俩一起跌倒,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少年紧张地摩挲着下巴。
“那天狗个子比老夫高,我们往下滚的时候,他一直在打我的头,抓我的脖子,但老夫就是不松手!不能放他走!然后我们俩撞停在了一棵树上,那只天狗垫在我前面先撞上了树干。这时我瞄见了他腰间的胁差,于是趁他撞在树上停下挣扎的一瞬,马上腾出手拔出胁差,抬手就是一刀——”
少年的心猛然一紧。
“那只鸦天狗立马高声惨叫了起来。那一刀刺进了他的脖子,血一下子就飚出来了。他疯狂地抓挠老夫的手想让我松开,但老夫不知哪来的力气,一直死死握着胁差向里捅!”
少年的眉眼紧张地揪在了一起。
“然后老夫的同伴跟上来了。他们看到我刺中了鸦天狗的脖子,也马上过来帮忙,拔出短刀或拿起石头,对着天狗又打又捅。那鸦天狗流的血越来越多,挣扎力气也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停下不动了。”
听到这里,少年终于有空吸上一口气。
“但我们没停下攻击,老夫一直紧握着胁差,同伴也一直在不停攻击,直到过了好久,大家都没力气了才停下手。这时我们看那只天狗还是没有一点动静,才确信他已经死了。大家满身沾满泥血,狼狈地坐在一起又哭又笑地庆祝,然后将死去的同伴和受伤的老夫一起抬下了山。自那一夜后,天狗就再也没来村子里做过乱了。”
少年长出了一口气,表情舒缓了下来。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老者缓缓躺下,半闭起眼,“当年一起上山讨伐天狗的老伙计,也都一个个走了,现在只剩下老夫一人了。小子啊,这些年你跟我最亲,老夫在想,我死后,这间店铺就留给你吧。但你要帮老夫完成一个心愿:把老夫和我的刀都埋在那座妖怪山上,那地方与我有缘,我生前在那里斩杀过天狗,死后也要埋在山上镇住妖魔。”
“老爷子,你的店铺我不能要。但你的心愿我一定帮你!”
“你不要我的店铺?”白发老者张开了眼,“那你想去干什么?”
“我想…”
“伙计!小伙计——!!!再来点点心!”
狂妄的吆喝声从店铺外传来。已然醉酒的店主转头看了看店外长椅上的饕餮尤魔和她身边堆成小山的碟子,不满地哼了一声。
“哼,现在的妖怪又放肆起来了,都能明目张胆进出村落了,”老者转头望向房间深处的刀架和上面的老刀,据老者说那是他当年讨伐天狗时的用刀,如今刀柄上的漆绳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要是老夫还年轻,肯定提刀冲出去把那妖怪砍了!”
“老爷子,这事以后就交给我吧,”少年站起身,盯着回身向店里张望的饕餮,“等我跟师父学成了,我会给放肆的妖怪们一些教训的。”
白发老者欣慰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短发少年端起托盘去取点心,等到他将堆成小山的点心端给饕餮再回来后,老者已经安然打起了鼾。就在少年也打算休息一会儿时,店铺后门却传来了外人的声音。
“小子,喂,小子。”
少年向后望去,只见门后有一只手伸进来冲着自己招呼,然后一个顶着两只金色卷马尾和一副墨镜的脑袋也从门缝中钻了出来。
“啊,是老板。”
少年认得对方,她是半年前雇下了整个护备队、一直穿着貂绒大衣、给他们每月发工资的奇怪有钱人。
依神女苑做了个安静手势,招手让少年过去。短发少年安静起身走了过去。
“老板,你怎么从后门来的?有什么事吗?”
“小子,”依神女苑用折扇遮着嘴,斜眼盯着某个方向,“那家伙最近天天来这里吗?”
少年顺着女苑的目光望向了店外大快朵颐的饕餮尤魔。
“除了昨天没来,这几天天天来!”
疫病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示意少年压低声音。
“从早坐到晚?”
“是的,从早坐到晚。”
“有人和她接触过吗?”
“前两天来了一个蒙面人,其他时候没有。”
“嘶……”依神女苑长吸了一口气,“什么蒙面人?”
“不知道,但是说话很轻佻。”
“唔……”疫病神沉吟了片刻,“小子,有一个任务交给你。这段时间要是这家伙再来,你要尽量让她一直待在这里,不要让她去村子其他地方。另外要记住都有谁来找她谈话了。”
“好的老板,不过为什么?”
“你照做就是了,我给你加工资。听好了,一定要记住都有谁来……”
话说到一半的依神女苑突然打住了,瞪眼睛抬手向着店外指去。少年再次回过头,看到店外的饕餮身边多出了一个站着的人影正在与她对话。
那是守矢神社的风祝东风谷早苗。
五
“集市之神的行动目的应当是通过金钱交易来为自己取得信仰心……”
“就算只是无意之举,你的行为也否定了她的目的。”
“正是因为这样,那位千亦阁下才会搞坏了身子卧床不起吧。”
——《东方虹龙洞》Ending No.03 管狐的笼络
要问幻想乡六月初的天穹缺什么?天弓千亦会把手背在身后紧握,抬头望向透亮的天空,直面灼眼的骄阳,然后带着几分遗憾轻轻摇头:
“可惜一点雨都没有。”
初夏的天空万里无云,仿佛被天顶烈日驱逐了一般毫无踪影。凡人翘首盼雨,只盼来汗如雨下;神明举目盼雨,盼不来雨后天虹。集市之神天弓千亦每天空闲下来时都会像这样抬首望天,盼雨等虹。
“千亦阁下~既然那么希望下雨,为何不去找守矢的神明商量一下呢?堂堂乾坤二神,下一场雨总不在话下吧~”
坐在客席上的菅牧典轻轻嬉笑着。
天弓千亦转身走回案边,轻撩披风与访客相对而坐。虽然集市之神现在和天狗已没有来往,但由于管狐在之前一直为自己当着优秀的信息传递者,所以千亦和典保持着较好的私交。
“典,虽说是神明,但是能做到随意呼风唤雨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因为信仰不足所以无能为力了吗~”
天弓千亦嘴角轻轻一扬,未置可否。
“啊呀~不好意思,好像提到千亦阁下心中的痛处了呢~”
“无可否认,我曾经确因缺乏信仰陷入困境,”集市之神双手撑着案台挺直了身,“所以即使现在不再窘迫,也还是很在意集市能否召开。”
“不过现在召开集市也不一定需要彩虹了呢~”白狐端起茶杯细品一口茶,“有将墙壁天花板都涂成彩虹色的洋馆,还有让巨木顺山滑下的祭典;千亦阁下找到了愿意配合你创造奇观的合作伙伴,真是可喜可贺呢~”
天弓千亦依然未置可否地轻轻一笑。
“不过听说前几天在洋馆召开集市时出了一些意外呢~”菅牧典斜眼看了下案台边缘的报纸,伸手取了过来,“而且主角还是这几天报纸头条的当红人物呢~”
白狐翻起报纸,头版上赫然印着今日最劲爆的新闻:
《守矢神社风祝与地下来客相会,大胃饕餮的谈判对象浮出水面?》
“典,”天弓千亦皱着眉头轻吸了一口气,“你来访是为何事?”
“啊呀~典惹千亦阁下不快了吗?真是万分抱歉~”管狐放下了手中的报纸,“典只是觉得,千亦阁下的新伙伴有些不太尊重您,所以想来提醒一下您哦~”
“和八坂之间的事我自有掌握,”集市之神站起了身,“我们之间是的协作是为了互相利好,双方都有分寸。”
“是呢~是呢~互相利好的协作。诶~怎么感觉在哪听过类似的关系?好像当初千亦阁下和饭纲丸大人之间也是…”
“和饭纲丸龙之间一开始确实是互惠合作,”千亦将声音抬高了几分,“只是后来她有了自己的算盘,所以分道扬镳了。”
“那希望那个八坂不会有自己的算盘哦~”典故意将报纸头版展开,让东风谷早苗和饕餮尤魔同镜的照片曝露在千亦眼前。
房间里的气氛忽然尴尬了起来。
“啊呀~不好,典想起来还有工作要做,”达到将气氛带至冰点的目的后,管狐早有预备地甩出一个脱身借口,“那么千亦阁下,祝您好运,典先告辞了~”
菅牧典起身浅浅一鞠躬,快步退出了房间。
集市之神目送客人离开后缓缓坐下,拿起了案台上的报纸。照片中一脸得意的饕餮尤魔仿佛正在盯着报纸外的自己嘲笑,一如前天在集市中的样子。而饕餮对自己说的那段话则像烦人的苍蝇一样在她的脑海内嗡鸣。
你害怕饥饿……
你追求崇拜……
你渴望永恒……
天弓千亦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要冷静,现在一切都很顺利,没必要执着于不堪的过去,要大度向前看。然而她拿报纸的手却越捏越紧。
他们只是觉得卡牌好玩……
只是看这洋馆稀奇……
只是喜欢集市热闹……
报纸上的妖怪笑容似乎更加放肆了。天弓千亦不停提醒自己,作为集市之神所收集到的信仰是安全稳固的;然而饕餮的话却不停地在脑海中回响,晃动着千亦的自信。
他们啊,根本不——在——乎——你!
嘶啦!
“你这个……”最终没按奈住情绪的天弓千亦用力扯烂了手中的报纸,“恶毒下贱的妖魔!”
集市之神将撕烂的报纸扔到一边,抬手重重砸向了案台。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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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你别对我拍桌子啊,”山城高岭无奈耸了耸肩,“我说了,我就是传话的。”
依神女苑低头喘着粗气,收回拍得红肿的右手,继续抱着头。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将女苑面前的报纸照得格外显眼。托这份报纸的福,人间之里的人们都得知了守矢神社邀请饕餮尤魔参加御柱祭的消息,而对于依神女苑谎言的不信任也更加深了一分。
“要我说,你别硬撑了,”传话的山童对一言不发的疫病神劝道,“那些家伙掌握了你没控制石油的事实。你若继续靠谎言硬撑着,她们只会越来越开心地玩弄你。干脆配合她们吧,这样我也可以早点结束传话工作。”
“女苑…”站在妹妹身后的依神紫苑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要不然…”
“姐姐你闭嘴,”疫病神打断了姐姐的话,翻眼瞪着面前的山童,“老娘配合你们,有什么好处。”
“‘我们可以帮助你,让你的谎言维持下去。’”高岭将双臂抱在胸前,转述着要传递的话。
“那怪物是来地上谈石油管理的,等她谈成了,全部人都会知道真相,那时你们怎么帮老娘把现状维持下去?”
“‘这就不是你要关心的事了。’”
“用一个不一定得的到的好处,赚老娘白白为你们干事?”
依神女苑又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接下来的话是我自己想说的,”山童简单解释后继续说,“我也不知道她们想对那个地下来的家伙干什么,但是现在你配合她们就能把谎言维持下去,不配合则必然被揭穿,该怎么选不是很简单吗?”
“那要我配合做什么?”
高岭顿了一下,继续传话道。
“‘在御柱祭举办当天,搅乱祭典的山脚会场。’”
“让老娘去给那个风神的祭典会场捣乱?”女苑抬起了嗓门,“怎么不让我去死!?”
“听清楚了,是山脚会场,没让你去山顶捣乱,”山城高岭也提高了嗓音,“那个风神在祭典当天只会待在山顶的会场;而且山顶是山童的场子,要是有人想捣乱我第一个跟他没完!”
“说的很轻松一样…就算是山脚,那么大的会场,要老娘怎么搅乱?”
“‘那是你自己的事。’”
“女苑…不管怎么选好像都…”
“姐姐你闭嘴!”
依神女苑再次双手抱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现在两边看起来都是死路:不配合天狗,自己没有石油的事会被抖出来;但配合天狗,对方给的承诺又不可靠。而往更糟的可能性去想,天狗可以随时翻脸,把自己当弃子扔了:因为自己手上没任何把柄,在台面上和她们接触的只是个山童。对于在后面的天狗来说,只要把面前的山童也抛弃了,就可以把自己从事件中摘干净。依神女苑不知道眼前的山童有没有想到这一层,但是她思考到自己可能面临的未来时,心中只感到一阵激寒。
必须再想一条路,一条生路。
阳光透过窗子斜射进屋内,将女苑投在地面的影子扭曲、拉长。屋外的蝉树梢上聒噪,催着抱着头的女苑抠紧了双手手指。
“好,”长久沉默后的依神女苑终于开了口, “老娘答应你身后的家伙。”
站在后面的依神紫苑紧搓着双手,一语不发;而山城高岭则长舒了一口气。
“你总算想明白了。”
“但是搅乱御柱祭会场的工作没那么简单,要给我时间去策划。”
“‘当然,但离御柱祭开办没几天了,明天你就要给出一个计划,’”山童传完话后摇了摇头,“你若在我第一次来时就配合,本还能多出好几天时间。”
高岭看着依然把头埋在手中不搭理自己的依神女苑,耸了耸肩。
“我先回去汇报了,明早来听你的计划,祝你好运。”
传话人干净利落地离开了房间。
“女苑…”疫病神姐姐惴惴不安地搓着手,“我们真的要…听那些家伙的话吗?”
“听话?当然不了!”缓过来一些气的疫病神妹妹将脑袋从双手中拔出,顺了顺被揉乱的头发,“那些躲在后面的天狗不可信。我们必须再找一条生路。”
“那我们…”
“必须要想一个反咬的计划,藏在配合他们的工作当中,为我们争取到生机。”
“我是说…我们是不是可以放弃…”
“但是首先要想一个配合他们要求的计划…该怎么扰乱御柱祭会场呢?”
“…”
“不能直接去砸场子,那样会触怒风神,护备队那群人也不会干,”女苑闭目思考着,“或者组织一件和祭典同样热闹的大事?然后见机行事扰乱他们的会场?”
依神紫苑看着陷入沉思的妹妹,选择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对了,今天那个怪物来了吗?”
“嗯…还是在那家点心店。”
“哦。”
依神女苑的脑内浮现出了前一天从后门窥视到的点心店场景:短发的少年,大吃大喝的饕餮,以及一个在躺椅上睡觉的…
疫病神的脑内突然灵光一闪。
“姐姐,”女苑睁开了眼,“点心店那个老店长,多大年龄了?”
“好像…很大吧?”
“很大是多大?”
“不知道…听很多老人说他们还小的时候他就在那里开店了。”
“快,我们再去一次点心店,”依神女苑起身快步走向衣橱,“我有话要再问问那个小子。”
“那个…我早上去时,那孩子好像…不在店里。”
“不在店里?”女苑的火气一下子冒了起来,“我不是让他看住那个怪物的吗?他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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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说了多次了,”红美铃端坐在树荫下,手中把玩着两个太极球,“我不是你师父。”
短发少年跪拜在烈日曝晒下,一言不发,纹丝不动。
少年自幼孤身,缺乏父母管教的他无志于学,却对行侠情有独钟。正因此他常去老者店铺听故事,也因此加入了护备队。少年本以为在护备队可习得扎实功夫,有机会除恶护乡;可后来才发现自己已无恶可除:恶妖已被巫女约束,鲜有犯事;至于恶人,则几乎都和这所谓的“护备队”有关。
护备队的初身,本就是一群空有气力的闲散人员聚在一起谋营生;如今虽名为“护备队”,却仍和闲散人员有着扯不清的关系:比如有一名店家,不需要护备队协助照看生意,那他就会隔三差五被地痞流氓找茬;当头大的店主不得不求助于护备队时,便会得到一两个驻店队员的协助,之前滋事的流氓便会在下次上门时被轻松收拾,令人费解于他们先前嚣张的气焰哪里去了。又比如村中开办大型活动时,若不请护备队维持秩序,就会有人来活动中挑事,闹的事不大不小,但足以扫了所有人的兴头;于是无论谁在人间之里举办活动,都需要请护备队来维持秩序,这已然成了默认的规则,连外来神明和宗教家都默许。
于是护备队靠着编内队员和编外地痞的默契合作,养活了人间之里绝大部分闲散人员,让大量不安分的人老实了下来,村民们对此便睁一眼闭一眼。众人皆大欢喜,却有两类人不欢喜。一类是没和护备队合作的闲散人员,他们既拿不到特殊的好处,又会被护备队逮着出真力气收拾,而自己在村中的名声又是地痞流氓,属于怎样都不讨好。
还有一类不欢喜的人就是少年这样,想行正义之事,却发现身处贼窝的人。
少年加入护备队不久便发现组织背后的猫腻。大失所望的他想过退出,但势单力薄的少年若如此做,就会得罪组织,被打成刚才提到的第一类不欢喜的人。这种困境让少年感到绝望,直那个顶着一对卷马尾、穿着貂绒大衣的有钱人出现。
疫病神依神女苑在靠着石油诈骗发财后,和护备队接上了头。少年不知道疫病神和高层谈了什么,但只知道自半年前起,护备队被依神女苑雇佣了。自那时起护备队协助看守店铺和维护秩序的收费就变高了,但少年从没接到找老爷子收钱的命令,组织似乎从没打过这家点心店的主意。与此同时,护备队的活动范围也尝试向外扩张:即使不发生在村中的大型活动,只要参与者多数为人类,那么护备队就会去尝试分一杯羹。
比如红魔馆第一次召开集市的时候。
红魔馆开办集市,在村中曾引起不小的关注;毕竟那是谜之洋馆第一次对访客自由开放,村民们都想前去一睹其样貌。于是集市召开那天,在上级的示意下,一队护备队成员和一队地痞流氓一同去往了红魔馆,少年也在队伍中。
到离洋馆不远处时,领队示意其他人躲在林子中停下,自己带两人前去交涉。远远地,少年望见一个身着绿衣绿帽,有一头瀑布般红色长发的女子坐在洋馆门口的树荫下,手捧一个小巧的茶壶悠然地休憩着。然后领队带人停在了女子面前,女子起身;二人交谈,红发女子摇了摇头,举起茶壶对嘴一饮;领队又说了些什么,红发女子依然摇头;之后领队便带着人走了回来。
“老规矩,弄点动静,不过注意点分寸。”领队对一同前来的地痞流氓交代道。
或许是承平日久,不知洋馆恶魔的厉害;又或许是认为有不少人正在馆内参观,笃定对方不会下狠手,地痞流氓们撸起袖子抄起家伙,毫无顾忌地冲着红发女子去了。然后发生的事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红发女子背靠院墙,一手持壶,一手迎敌,将所有人击倒在了门前;在少年眼中,她出手时只是扣一下对方的手腕,或只是拉一下对方的衣角,但所有人无一不是一碰就倒;短短十秒,十几个走出林子时还生龙活虎的地痞流氓全躺在了洋馆门前。
“林中好汉们,出来吧!”就在众人感到不知所措时,红发女子举壶对嘴细饮一口茶,向护备队躲藏的位置朗声喊道,“将你们的朋友带回去吧,我未伤及他们性命,你们今后也莫要再来挑事了。”
感到远处的红发女子与自己对上眼的少年心中猛烈一震,遮盖在他的行侠梦想上的阴云顿时散开,少年随之立下了坚定的决心:
他一定要拜这位红发女子为师。
“唉…”红美铃对着长跪在地、手臂已然被灼烧到通红的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今日来到底为何?”
“师父,”短发少年抬头起身,与门卫四目对视,“我今天来,只问几个问题。”
“但问无妨。”
“师父那一日见到饕餮时,为何谎称此地不是红魔馆?”
“事出有因,那家伙十分危险。”
“是比师父还要危险的家伙吗?”
“小子,你有所不知,” 美铃一手把玩着太极球,“那家伙在我家乡乃是上古传说之兽,我面对她断无胜算。”
“那么前日饕餮来此闹事时,师父阻拦她了吗?”
“未加阻拦,”门卫站起身答道,“那天本馆对所有人开放,我没理由拦她。”
“未加阻拦,就放她进去闹事吗?”
“非也,我第一时间就去请博丽巫女了,由她出面平息事端。”
“博丽巫女,就能摆平那个饕餮吗?”少年轻咬着下唇问道。
“结果而言,是的。”
红魔馆门卫手中的太极球越转越快。
“那我初见师父那日,”短发少年的脸涨红了起来,“也逢集市召开,也应对所有人开放,为何师父却一人挑翻十几人,不听凭他们进入?”
“显而易见,我打得过。”
此言一出,二人陷入了沉默。
“师父…”少年低垂着头,紧咬着牙关,“你当真…打不过那个饕餮?”
“不敌。”红美铃干净利落地答道。
“即使试一试也…”
“不敌,”门卫停下了手中的阴阳球,“拿什么试?性命吗?”
“啧…”少年长吐出口气,胸中却仍憋得慌,“到头来,还是欺软怕硬…”
哒!
红美铃将两颗太极球轻轻一磕,揣回了上衣兜中。
“小子,你想拜我为师,欲何为?”
“伏魔除暴,”少年低声嘟哝着,“当一代名侠。”
“狂妄,”红美铃抱臂喝道,“你真以为学会拳脚功夫,便能天下无敌?”
“至少…不会欺软怕硬!”短发少年突然抬高了嗓音。
“不欺软怕硬,便是你对行侠的理解吗?”
少年低头瞪眼,没有作答。
“若如是,”门卫摇了摇头,“你推崇的行侠,早无立足之地了。”
少年捏紧拳头,紧闭牙关喘着闷气。
“你可还有疑问?若无就回去吧。”
收到逐客令的少年没有丝毫留恋,他甩回身,大步离开了红魔馆。
六
这是一个很难得早上。
之所以说难得,是因为这天早上白发老者少见的没有喝酒。
“小子,小子唉…”靠在躺椅上半闭着眼的老者对少年问道,“今早怎么不去你师父那里啦?”
“她不是我师父,” 坐在墙角生闷气的少年还了一句话,过了片刻,还是如实说道,“她…她还没收我做徒。”
“啊?还没收你为徒?”老者挑了挑眼皮,“为什么不收你啊?”
“师父要我答三个问题,答的满意了才收我做徒。”
“哪三个问题啊?”
“我敬不敬神明,怕不怕死亡,还有…信不信天命。”
听完三问的老者良久没有说话,默默靠在缓缓摇摆着的躺椅上。
“老爷子?你睡着了吗?”
“哦,没有,”老者像突然惊醒一样答道,“都是好问题,都是好问题啊。”
“那老爷子,你会怎么答这三问?”
“小子唉,”老者没有回答,而是岔开了话题,“你未来想干什么啊?”
“还是和之前一样,伏魔除暴,当一代名侠!”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就跟老爷子你年轻时砍天狗一样!”
清醒的白发老者听到这句回答后稍稍愣了一下。
“不一样了,不一样了,”老者缓缓摇了摇头,“现在不一样了,不需要那样的人了。”
“老爷子,你这是什么话?”
“你看,”老者微微起身,抬手指了指店外狼吞虎咽的饕餮,“现在妖怪就算白天出现在村里,大家都不怎么怕了,哪还需要老夫这种人呢?”
“但是老爷子,你前几天明明还说要是你年轻,一定会把那家伙赶出去的。”
老者的态度变化让少年感到费解。
“哦?老夫说过吗?”
白发老者思索了片刻。
“哦,应该是我喝醉后说的吧,”老迈的店长慢慢摇了摇头,“小子,你不小了,一个老头子醉酒后说的故事就当个乐子听吧,千万别想太多了。”
“老爷子!”少年从墙角处起身走到躺椅边,蹲下握住了老者的手,“你今天怎么了?”
“瞧你这话问的,老夫关心一下晚辈有啥不对?”白发老者抬手轻抚着少年的脸,“小子,你长大了,该有要做的事了。老夫我没有儿女,你跟我最亲,以后这家店就交给你打理了,你要好好干。”
“老爷子,我说了,你的店我不能要。而且要做的事我早就想好了,我要学一身本领,去斩妖除魔!”
“还在这说淘气话。”老者带着责备地轻轻拍了一下少年的脸。
“但是……”
正在少年要继续分辩时,街上的一伙人冲到店门口打断了老少之间的对话。
“这里,就是这里。”
这伙人指了指店面,然后径直穿过柜台进了店内,把一老一少围了起来。少年正想呼喊,仔细一看却发现来者都是护备队里的熟人;而且大家满面笑容,毫无敌意。
“老爷子,恭喜你了啊!”
“恭喜啊,恭喜啊!”
“啊?”面对突如其来的阵仗感到茫然的老者撑起身,“恭喜啥?”
“老爷子啊,你知道你今年高寿了吗?”
“我们问了慧音老师了,您今年已经一百二十岁啦!这可是人瑞啊!”
“我们这些晚辈啊,想给老爷子好好庆贺庆贺,也为以前没多关照老爷子赔罪。”
“走走走,我们已经准备了一桌好酒,请老爷子去喝。”
“小子啊,你放心,老爷子跟我们在一起,安全得很。”
护备队成员们将老者身旁的少年挤开,七手八脚扶起老店长,齐力搀着他离开了点心店,留下少年一人在店内发愣。
店外的饕餮尤魔依然大口吃着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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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人间之里有妖怪出没已不是稀奇事,人类也早接受了与妖怪共存。但为避免麻烦,妖怪们多选择在夜晚于村中出没;即便白天前往,也需乔装一番掩去妖怪身份,这已然成为地上妖怪与人类之间默认的规矩。
而地下来的饕餮尤魔就不那么在乎这些默契。刚欲同盟首领今天依然扛着一把明晃晃的巨型汤匙,坐在每天光顾的点心店前大快朵颐。即便刚刚跑来一群人带走了点心店的店长,她也如同无事发生一般安心享用着点心。
“唉~” 看着往来人流无一例外地侧目远离,乔装遮掩着面目的菅牧典在一旁轻叹了口气,“尤魔阁下,你天天大摇大摆在村落里坐着,真不在乎那些人类的视线吗~”
“在乎?嘻嘻嘻嘻。”
饕餮用茶送下满满一嘴点心,怪笑着不作答。
“典可受不了一直被人盯着的感觉,保持点神秘感不好吗~”管狐躲着路人投射来的目光缩了缩身子,“而且为什么尤魔阁下只光顾这家店呢~”
饕餮尤魔打了个嗝,又抓起点心狼吞虎咽了起来。
“尤魔阁下,你这样不理人真的很让人不爽~”菅牧典不悦地抱怨道,“算了,谁让典是受了命令来的呢。那么尤魔阁下,我们也展示诚意了,红魔馆之行你也如愿了,关于您是否愿意与我们大人之间合作的问题…”
“让你的大人自己来见我。” 饕餮鼓着嘴瓮声瓮气地说。
“尤魔阁下?”
“我说,让你背后的大人自己来找我谈,”大胃饕餮一仰头,咽喉处一鼓,咽下了口中的食物,“找个小卒在前台跟我唱戏一点意思都没有。”
“尤魔阁下,随便说别人是小卒可是很失礼的,”管狐对这番冒犯的评价感到不悦,“更何况是对展现了诚意的人这样……”
“嘻嘻嘻嘻!诚意?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吗?” 地底来客扭过头,血色瞳仁直逼面纱之下管狐的双目,“对自己的小伎俩沾沾自喜吗?对那个神明的倒霉幸灾乐祸吗?你身上的酸臭味在第一次见面时就飘出来了,到现在都没散去。”
菅牧典心中一惊,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扑鼻而来的却只有早上喷涂的药草香气。
“闻到什么了?香气还是酸臭?嗯?”饕餮咧开了嘴角,“别跟我耍把戏了,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我只跟有能力的人谈条件,所以让你的大人自己来见我。”
天狗的信使看着地下来客的嘴角渐渐咧出一个瘆人的角度,在烈日当空之下却感觉后背如同被千根冰针一针针扎进来一般激寒。
“尤魔阁下,这个要求有点勉强哦~”
菅牧典拼命按着想要逃脱的本能,却压不住吐字中的颤抖。
“勉强吗?”饕餮尤魔歪了歪脑袋,转回身伸手继续抓向盘中的点心,“那就回去告诉你的大人,想谈就亲自来,这就是我的规矩。”
“那昨天守矢神社的风祝来请您时,尤魔阁下也是这么应答的吗?”
管狐将手伸进面纱下,轻轻拭去额头上渗出的汗。
“嘻嘻嘻嘻,你们的消息都这么灵通了,还要多此一问吗?”
典重重咽了一口气,平日里口舌玲珑的她此时却突然卡了壳,管狐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下去,却也想不出来该怎么脱身,只能惶惶不安地坐在那里看着饕餮大快朵颐。
“嘻嘻嘻嘻,不去除一除身上溢出的酸臭味,还要继续坐在我旁边吗?”
“那……典先行告退了哦~”
本该对对方随口抛出的轻蔑逐客令大感不悦的信使此时没心思计较受到的冒犯,赶忙起身离开了点心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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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纲丸大人!那个家伙太诡异、太猖狂了!典再也不想跟她打交道了!”
饭纲丸龙端坐在主厅中,面朝着庭院,捧起茶盏轻嗅着盏中茶叶的清香。
“典说话她基本不理,根本没法交流。还尽在那自顾自说一些羞辱人的怪话,说什么人家身上有酸臭味,哪里有啊!”
大天狗抬起茶盏细细品茶,任凭跪坐在身后的手下抱怨。
“饭纲丸大人,典是不是把你交给我的任务……搞砸了啊~”
撒完气的管狐语气突然一转,小心翼翼地对上司撒着娇。
饭纲丸龙放下茶盏,起身背着手向庭院走去。菅牧典立马跟着起身,踮着脚轻声乖巧地跟在后面。
“典,”大天狗仰望着山顶的守矢神社,“那个饕餮对守矢也提了一样的要求吗?”
“从她那嚣张的语气来看,应该是的呢~”
“我明白了,”龙偏过头对手下说,“下次就由我亲自去见她吧,这次让你受了委屈,辛苦了。”
“没委屈哦,”典心中美滋滋地接道,“不过饭纲丸大人真要亲自出面去村子里见那个家伙吗?”
“当然不会,”大天狗又回头望向守矢神社,“不过八坂神奈子一定会亲自去村中请饕餮参加御柱祭。而我只需等饕餮上山和神奈子见面时出现在她们面前就可以了。”
“绕了个奇怪的弯路呢~”典嬉笑道。
“但结果是一样的,”龙再次侧过头,“说到村子,那两个疫病神已经老实配合了吗?”
“是哦~今天交上来了一个怪计划,说是在村中找到了一个长寿老头,要以给老人祝寿为理由组织一个游行队伍借机冲击山脚会场。”
“是个怪主意,但并非天马行空,”龙背对着典抬起了食指,“告诉下面的天狗,明天的报纸要头条报导那个老人和庆贺计划,要把事情宣传出去。”
“饭纲丸大人,那么千亦阁下那边还需要典做什么吗?”
“你只需要按计划,在御柱祭当天跟在她身边确保一切发展顺利就行了。”
“但是典在想,我们真能那么容易挑动千亦阁下和神奈子阁下之间的关系吗?”管狐单手托着脸颊,眼珠缓缓转动着,“她们俩都是神明,应该互相之间更好理解吧?真的不需要我再去做些什么吗?”
“不,这一点你弄错了,”大天狗又抬起食指摇了摇,“那个集市之神和风神相比,有一个很关键的不同,那会成为她们之间分裂的最大矛盾。”
“是吗?”管狐的双目突然一亮,“那饭纲丸大人,她们的合作会不会自动破裂,这样典就可以省一些功夫了~”
“不可能的,”饭纲丸龙笑着摇了摇头,“那个集市之神,她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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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坂氏,请务必听我一言,”天弓千亦将面前的报纸向八坂神奈子的方向推了推,“绝不可邀请这个邪魔参与御柱祭,否则后患无穷。”
守矢的风神低头看了看昨日报纸头版照片里的饕餮。
“天弓氏,你多虑了,”神奈子抬头答道,“我请饕餮氏来,只是有事与她协商,我自有分寸。”
“不,这并非多虑,”集市之神略抬高了嗓音,“这邪魔前几日搅乱过我的集市,我清楚她会带来的危害。”
“天弓氏若是担心祭典当日集市可能受到干扰,那大可放心,”神奈子拢了拢盘坐着的双腿,“我会与饕餮氏在神社内协商事宜,不会干扰到天弓氏。”
“不,我并非只担心自身之事!”天弓千亦又提高了些许声调,上身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这个邪魔肆无忌惮,口出狂言。若让她参与祭典,怕会节外生枝酿成大祸。”
“天弓氏,言重了,”神奈子用稍稍盖过千亦的洪亮嗓音朗声说道,“饕餮氏虽是一介妖怪,也并非神通广大。还请天弓氏稍安勿躁,安心准备祭典上的集市即可。”
气势被压了一头的集市之神试探性地注视着风神的双目,在看出神奈子目光中的坚定后,千亦收回了前倾的身躯稳稳坐下。沉默半晌后,集市之神开了口:
“失礼了,可能是我杞人忧天。既然八坂氏如此坚持,我便不再多言了。”
明显心有不甘的天弓千亦起身行礼,离开了守矢神社的会客厅。侍立在门外的东风谷早苗随后抱着托盘进入厅内。
“千亦大人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守矢的风祝将客人喝了一半的茶杯放到托盘上。
“天弓氏,很像刚来这幻想乡的我。”
八坂神奈子捧起面前的茶杯,饮下一口热茶。
“神奈子大人?”
“终于找到一条重获信仰活下去的路,那么对于敢嘲笑否认这条路的人,”神奈子伸手将空茶杯放在了托盘上,“是绝不能容忍的。”
“神奈子大人以前是这样的吗?”东风谷早苗惊讶地问道。
“曾经确实如此,”八坂神奈子摩挲着下巴,“对于天弓氏而言,她的信仰来自于交易;而否定交易的人,就是在否定她好不容易重新拾起的生存之源。所以天弓氏对这类人的执念会很深。比如说当时跟你同行,拿着空白卡去战胜她的那个人类魔法使。”
“又比如前两天搅乱了红魔馆集市的那个饕餮,”早苗看着地上的报纸,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千亦大人是来与神奈子大人抗议的?”
神奈子点了点头。
“不算抗议,但也是表明了态度,”守矢风神的脸上一转露出了一丝忧虑,“不过我还是担心,天弓氏可能为了巩固自己的生存之源,做出偏向极端、不择手段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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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我等!斩妖除魔!不灭天狗!誓不归家!”
喝高了的白发老者高举酒杯,大声唱词。酒桌周围的护备队成员们一起拍手称好。
依神女苑透过窗户看着屋内欢愉的众人,轻叹了一口气。
疫病神提交的方案通过了天狗的认可,这位老者也是个好伺候的人。但现在对女苑最重要的问题是,怎么在目前的计划中埋入能反咬天狗的手段。
烦恼中的女苑一转头,却惊觉一个笑脸已经怼到了眼前。
“什么人!?”
“老板,是我啊,河城荷取啊,”河童拍着胸口自我介绍道,“我们前两天刚认识,你忘了吗?”
“哦,是你,”想起对方的疫病神嫌弃地打开折扇掩面问道,“你又来干啥?”
“老板我听说了,那个山童又来见你了,而且你们还大吵了一架!”荷取兴奋地搓着手,“我就说那山童不靠谱,不如跟我们做生意。今天我就带了个好东西给老板看一看。”
河童从包中取出了一匹蓝色的布。
“这是?”
“河童独创的双色布!”
“双色?”疫病神摇着折扇随便一打量,“这不只有蓝色吗?”
“对,平常看只有一种颜色,但若是这样,”河童把布铺在地上,从包中掏出一把滋水枪,用最大流量冲刷起来,布匹很快就变成了绿色,“用大水流冲刷,就会变成另一个颜色。”
“你小心点!老娘这衣服你赔不起!”女苑拎着被水溅到的大衣下摆后退了两步,恼火地问,“这不就是褪色吗?”
“老板,这跟褪色可不一样!褪色是颜色变不回去了。但这个布只要晾干后再冲洗一次,就会变回之前的颜色!怎么样?神奇吧?”
“那这样的布怎么洗啊?”
“诶,不能冲洗,但你可以用擦洗或者搓洗,这样就不会变色了,很神奇吧?”
“没意思,不需要不需要!”女苑不耐烦地打发推销员离开。
“唉…我还以为老板一定会喜欢这个的,明明是偷运上山的商品中最受欢迎的…”
“等等?”疫病神突然听到了感兴趣的词眼,“你说什么偷运上山?”
“哦,老板你知道御柱祭吗?”
“知道。”
“这次御柱祭分山顶和山脚会场。在山顶办摊的店主们最近正在把商品运上山。但是山上的山童坏的很,根据运上山的商品数量收取抽成。所以我们河童就开辟了一个偷运通道,帮忙把额外的商品以实惠的价格运上山。有需求的摊主只要把想运上山的商品装在袋子里,袋口上系一个标签写明是哪个摊位的东西,然后送到山脚交给我们就行了。”
依神女苑听着河城荷取对偷运道路的描述,脑中一个计划渐渐清晰了起来。
“老娘刚才想了想,”疫病神收起扇子,装作沉思的样子,“我可能真需要你说的双色布。”
听到转机的河童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哦?真的?老板需要什么款式?要多少?”
“来,”女苑把荷取招到窗边,指了指屋内正在举办的欢快酒席,“看到那个老爷子了吗?今年一百二十岁了。”
“哦——真长寿啊,好福气!”
“这些小辈们都是我的手下,从小就跟老爷子感情好。他们最近想给老爷子好好操办一场庆贺,带着他好好风光风光,”疫病神用扇柄敲了敲脑门,“但老爷子节约惯了,说自己没几年活头了,现在花一套庆贺的钱,可能过几天就要再花一套出丧的钱。但是出丧是迟早需要的,那就没必要浪费钱在庆贺上。”
“哦——”
“你这个双色布就正好能解决这个问题!”女苑用折扇点了点荷取肩膀,“你给老娘置办一批红白双色的布,这样庆贺时能用,等老爷子走了出丧时还能用。”
“对对对!这个主意好!”河童开心地搓着手,“那老板你需要多少布?”
“老娘要置办一整套仪仗,和一个大轿子。你估计多久能准备好?”
“明天!明天来妖怪之山山脚的工地找我取!”
“好!明天我就派人去取。”
河城荷取和依神女苑一起开心地笑了出来。
七
“号外!号外!”
“人间之里卧虎藏龙,惊现百二十岁人瑞!”
正在搬开店面门板的短发少年抬头望去,一道飞影从视线中瞬闪而过,随后一份报纸飘飘落在了脚边。
“乡里即将庆贺人瑞现世!时间就在御柱祭后!”
少年弯腰捡起报纸,头版照片中是熟悉的店面,店面后是在躺椅上熟睡的老者。
少年想起前一天赶往护备队聚集点时看到的场景:穿着貂绒大衣的怪女人不在,桌上摆着好酒和好菜,已然喝醉的老者被簇拥在中间,大声讲着年轻时的行侠往事。周围的人静静地听着老人说了无数遍的故事,没有任何不耐烦。看到那幅光景的少年突然明白过来,即使是队中大他十几岁几十岁的前辈,在老者眼中也曾是小孩子,也曾去点心店蹭过点心,也曾听老者讲过故事。
“啊呀,小伙子,早上好啊。”一个早起的路人向少年打招呼道。
“早上好,”收回思绪的少年回应道,“不好意思,店铺正在准备中,还请稍微等一下。”
“没事,我只是顺路来看一下,”路人摆了摆手,“店主老爷子呢?”
“老爷子这几天不在店里。”
“哦,是为了准备庆贺吧?”
“您已经知道了?”
“昨天下午在村中就已经传开啦,”路人笑了笑,“真没想到啊,老爷子已经一百二十岁了,村中有个知晓历史的慧音老师真是太好了。唉……时间过得真快啊,我小时候来这家店蹭点心听老爷子讲故事好像还是没多久前的事。”
路人简单寒暄两句后便离开了,而少年继续整理着店铺。虽然得知老者如此长寿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少年心中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庆贺总隐隐感到些微妙。
听护备队其他人说,他们在一起闲聊时偶尔聊到了老者,然后发现无论年龄大小,大家小时候都受过老者照顾、听他讲过故事;于是有人好奇起老者的年龄,才发现无人知晓;然后他们便去请教村中熟知历史的慧音老师,才惊讶地得知老者已经一百二十岁了,用古人的话说,称得上是人瑞。于是大家便想为小时候照顾过他们的老者庆贺一下,这个点子很快就获得了村民们的响应。
虽然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少年总感到一种怪异憋在胸中说不清楚。
“早上好。”
“早上好,不好意思,店铺正在准备——”
少年抬眼看到店外的怪人,愣了一下。这个怪人留着蓬松的紫色短发,披着一件披风——这些都很正常,怪异的是她穿着的连衣裙,看起来像是由各种纯色快的布料缝接在一起拼出来的。
“在下是集市之神,天弓千亦。”
随着来客的自报家门,少年才想起来,她就是出现在几天前饕餮大闹红魔馆报导中的集市之神。
千亦自作主张地走进店内,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用手遮掩着放在柜台上。
“请问…?”
“来自地下的饕餮尤魔,是否每日都光顾贵店?”
“是的。”
“请助我一事,”集市之神将小瓶子推向少年,“瓶内是足以让强大的妖怪酣然入眠的药,请你在御柱祭举办当天的早上,将这副药混在饮食中让饕餮饮下。”
“不行!”少年心中一惊,下意识将瓶子推了回去,“在客人饮食中下药的事我不能做!”
天弓千亦抓住了少年的手腕,如同抓住自己的救命稻草一般。不想见到厌恶的饕餮,又不愿与神奈子的合作产生破裂的集市之神必须争取眼前的少年协助她的计划。
“请小声,”集市之神对挣扎的少年提醒道,“我不勉强你相助,但请听完我的理由再做决定。”
“你说什么…?”
“你可知,守矢神社的神明,八坂神奈子将邀请饕餮出席御柱祭?”
“…听说过。”
“那你可知,饕餮是强大的凶兽?”
少年回想起了红美铃对饕餮的介绍。
“也听说过。”
“请不知底细的凶兽出席众人参与的祭典,太危险了。”
集市之神正义凛然地注视着少年的双目。
“神奈子为饕餮管理的石油所蒙蔽,我这个合作人却劝不动她,是我的无能,”千亦心有不甘地摇了摇头,“我对下药行径也感到不齿,但为了阻止饕餮可能造成的危险,只能出此下策,让她在祭典当天睡过去,还请理解。”
少年渐渐停下了抵抗动作。天弓千亦的这番话令他脑内突然闪过了无数记忆:师父对饕餮的忌惮;的老者嚷嚷着要将饕餮赶走;自己初次与饕餮对话时的恐慌;醉酒师父亲口承认不是她的对手;自己对喝醉的老者信誓旦旦承诺学成后会把饕餮赶走;昨日老者清醒时告诉他行侠之人已经不被时代需要了……
少年突然意识到,手中这瓶药可以帮他拿下那个可怕的怪物;但是在饮食中下药是行侠之人的所作所为吗?但是就连师父都承认不是她的对手,自己只追求正道真有希望能战胜饕餮吗?但是自己真这样做了能对得起老者的死后嘱托吗?但是嘱托他把自己埋在妖怪山上的老者,和劝他放弃行侠理想的老者,究竟哪个才是真正对他抱有期待的老者?
万千思绪交织于脑内的少年没再尝试挣脱集市之神的,也没继续将药瓶推回去。天弓千亦顺势将药瓶塞进了他的手中。
“御柱祭当天下午我会再来贵店。如若愿意帮我,届时只需让我看到空瓶,我便知悉了。”
不见少年反对的千亦确信对方默认了自己的请求。
“请当心,此药对强大的妖兽是安眠药,但对人类却是致死药,”集市之神提醒道,“请一定小心使用,莫要误用。”
“喂!小子!出事了!”
焦急的呼喝声让少年和集市之神都惊了一下。少年将药瓶迅速藏进衣兜里,然后转望向店外:一个护备队的前辈气喘吁吁地向着自己跑来,面色万分焦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老爷子不见了!”
“什么?”少年心头一紧,“不见了!?”
“有人看到他被劫走了!”前辈扶着柜台喘着气,“被劫上妖怪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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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城荷取哼着小调,推着运输器械的手摇杆,带领小队往山顶运着巨木。
“荷取,你今天心情真好啊?”后面的河童好奇地问道。
“那是,”河童首领开心地摇头晃脑,“你们看了今天的报纸头版吧?”
“是那个长寿人类吗?”
“嗯!”荷取点了点头,“马上人间之里要为他举办一个庆贺仪式,你们猜猜到时候仪仗用的布料是谁提供的?”
“难道说…?”
河城荷取回头,抬起手做了个捏紧的姿势,灿烂地笑着。
“拿下!”
“真没想到啊!动作这么快啊,荷取!”巨木另一边的河童赞叹道。
“所以我说了吧,找那两个疫病神是有用的吧?”
“荷…荷取!”就在河童首领沾沾自喜的时候,队尾的河童突然喊道,“这里有个袋子好像不太对,你快来看一下吧。”
“停下停下!”荷取抬手叫停小队,掰下刹停运输器械的转钮,飘飘跳向队尾,“怎么不对了?我来看看。”
“你看这个袋子,好像在动…”
河城荷取来到队尾,发现队员指着的袋子确实有微微起伏的动静。
“是哪家摊位要我们运输的活物吗?”
队尾的河童翻出袋口绳结上的布条,却发现本该写着摊位名的布条——
“是…是空白的。”
河城荷取的后背突然一凉。
“有人看到谁把这个袋子放上来的吗?”
没有应答。
“荷取…怎么办?”
河城荷取深吸了一口气。
“打开看看。”
队尾的河童手忙脚乱地解开绳结,荷取撑开袋口往里一看,发现袋子里装着一个白发的老人。
河城荷取在闷热的初夏流下了冷汗。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河童首领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这个老头是怎么回事!?”
其他河童纷纷围过来往袋子一看,然后全都傻眼了。
“怎么装着一个人类?”
“这是谁家的袋子?”
“他还活着吗?”
“好…好像只是醉过去了。”
“呀!这个老头好像是…”一个猛然醒悟的河童喊道,“今早报纸上报导的那个长寿老人!”
河城荷取立马挤开众河童,撑开袋子仔细打量了一番熟睡的老人,重重吞了一口气,立马重新系上了袋口。
“荷取,你这是…”
“你,你,你们俩,立马把他送下山!”河童首领焦急地指了两个手下,“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下山后把袋子偷偷放在一个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解开。记住!不能被任何人知道这个老头在我们手里!不然我们就洗不清劫持人类上山的罪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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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河童一前一后扛着袋子,火急火燎地向山下奔去。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有人把这老头塞到我们手里?”前面的河童问道。
“谁知道?为什么要坑害我们?”
“不会是山中的猴子干的吧?”
“她们怎么可能在我们没注意到的情况下把袋子放进我们营地?…诶,前面有人!”
两个河童刹住了脚步。下山道上,一个背对着她们的身影面朝着正午的太阳,停在了路中间。
“请借让一下,我们…”
“你喊啥?”后面的河童赶忙捂住了同伴的嘴,“荷取不是说了吗?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我们换条路走吧。”
被点醒的河童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而就在她们准备另寻路线时,前方的人却缓缓转过了身。
迎着阳光,两个河童的注意力先被寒芒的一闪吸引了过去。然后当她们顺着寒芒向上看去时,双腿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血红色的外衣,血红色的长鼻天狗面具,以及手中的刀,让河童都只想到了一个人。
“血…血鸦天狗!”
“为…为什么?血鸦天狗不是只在傍晚后才出现吗?可现在…”
沉默不言的血鸦天狗提刀迈开步子,缓缓走来。
“啊!!!!!”
两个河童将袋子丢在了原地,转过身惨嚎着连滚带爬逃向了山上。
血鸦天狗缓步走到袋子边,没去追两个越逃越远的河童,而是拖起袋子,转身离开山道,消失在了树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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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缝隙,将零星的光点打在山林中的一间小屋上,似乎想要揭开屋内隐藏的秘密。山城高岭在据点内脱下长鼻面具,擦拭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的汗,冷笑了一声。
“哼!”“血鸦天狗”将面具挂在墙上,脱下了血红色的外衣,“血鸦天狗只在傍晚后出现?以前确实是,但现在就要给你们这些敢大白天上山的两栖类一些教训。”
“想偷偷摸摸运这个袋子下山,还不能见人?”山童首领走到布袋旁,蹲下身解开绳结,“让我看看,你们偷偷运的是什么东…”
高岭在看见袋中的老人时僵住了。
山童首领闭上眼,头脑中猛然涌上的强烈眩晕感让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手盖在脸上用力搓揉着有点麻木的脸。
“疯了…疯了吧?”高岭的声音微微发抖,“这些水里的家伙…居然敢劫人类上山?不对,他们在送这个人类下山,那是谁把他劫上来的?”
然后山童首领很快意识到,谁把这个人类带上山并不重要;现在人在她的手里,她就是劫老人上山的犯人。
山城高岭的头更晕了。
“我刚才为什么要拿上这个袋子,我…”
“唔…唔…酒…”
袋中的老人突然发出了声响,让山童首领的神经紧绷了起来。
“酒…我还要酒…”醒来的老人半闭着眼,迷糊着爬坐了起来,“嗯?这里是哪?”
“这里…这里是酒馆…”意识到老人依然不清醒的高岭赶忙糊弄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白发老者突然大笑了起来,摇晃着指着山童,“少糊弄我…老夫认得这里,这里是妖怪山!等老夫死后可是要埋在这里的!”
山城高岭心中一凉。
“不是老夫吹嘘,当年我和同伴上这座山时,小姑娘你的父母都还没出生呢,”没认出面前少女是妖怪的老人说起了自己最得意的故事,“我们爬上这座妖怪山,除天狗!讨妖魔!”
“是…是吗?”意识到老人醉到彻底糊涂了的山童稍微放下了心,“老头你这么厉害啊?除天狗?”
“对,老夫我们还斩了一只天狗,他就…戴着那个面具。”
白发老者指了指挂在墙上的血红长鼻面具。
“啊,真的好厉害啊。”山城高岭一边应答着,一边焦急地思考着该怎么送这个老人下山。
“酒…老夫还要酒!”
“啊呀…”山童突然有了主意,“老头,带到山上的酒没了,我们…下山打酒?”
“哼,行,下山打酒去!”白发老者晃悠悠地站起身,挣开了高岭的搀扶,“不用扶我!老夫自己去!”
看着老者颤颤地向门口走去,山城高岭突然意识到,绝不能让他在山中被认出来,不然老者一把见过她的事说出去就完蛋了。山童首领忙环视屋内寻找可用的东西,最后把目光定在了墙上的面具上。
“老头,你戴上这个!”山城高岭叫住了老者,给他戴上了面具,“山中还有不少天狗,千万别被他们认出来。穿戴上他们的面具和衣服,就可以安全下山了。”
“谢谢你,小姑娘,你真好心,”白发老者对给自己穿血红色上衣的山童点了点头,“不用担心!老夫不怕被认出来!区区天狗,来一个斩一个!来两个斩一双!等老夫下山打一壶好酒,上来和你一起喝个痛快!”
“老头,下山打好酒后就回家休息吧,”山童将收入鞘中的刀递给老人当拐杖,“想喝酒的话下次我去找你。”
“好,一言为定!”
白发老者拄刀为杖,摇晃着走出小屋,向着山林豪气大喝:
“今日我等!斩妖除魔!不灭天狗!誓不归家!”
老者的背影在山城高岭的目送下,慢悠悠地消失在了树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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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斜阳进一步西沉,转眼近了黄昏;一队人潜伏在树林之中,偷摸着向山上爬行。
“唉!这里蚊虫真多!”一个护备队成员抱怨道,“为什么我们要在这会儿偷偷上山。”
“只能这会儿上山了,早点天太亮,再晚点天黑了就下不了山了,”领头解释道,“快点,赶紧找到老头子下山。”
“老头子不是被我们仍在山脚的河童营地了吗?”
“你小子出来前是不是没认真听计划?”领头打了下问话人的脑袋,“我们先把老头子混在河童偷运上山的货物中,然后上山找到人带他下山,配合着在山脚下闹事说老头子被劫上山的人,做一个证据确凿。”
“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板说是为了拿住山上妖怪的把柄,嘘…!”
领头突然示意队员们安静伏下,透过昏暗的树林,众人看到了一个向下走来的身影。
“是妖怪吗?”
“别出声,先看看。”
一队人屏息潜伏在树丛中注视着对面的身影。随着对方越来越近,众人看清来者拄着一把刀,血红色的上衣和长鼻面具在渐红的夕阳映染下显得格外瘆人。
“是天狗…”一个胆小的队员后退了两步,但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拉住了。
“你逃得过天狗吗?”领头低声命令道,“躲好,再看看。”
天狗模样的来者越靠越近,众人渐渐发现他的走路姿势前摇后晃、左歪右斜,他的嘴里还不清不楚地念叨着什么。
“这个天狗好像…醉了?”队伍中有人提到。
“嗯,他还没发现我们,也许是个机会,”领头随手捡起一根木棍,“都不要出声,等他再靠近些就扑上去把他放倒,然后问问他知不知道老头子在哪里。”
一队人各自随手捡起能用的木棍或石头,屏息凝神等对方靠近。在天狗模样的身影离藏树丛只有三步的时候,领头大喝一声,带头跳了出去。
放倒“天狗”的过程异常简单,对方对从暗处跳出来的人似乎毫无防备,后脑挨了一棍子就倒了下去。为了防止对方的反击,队员们操着手中捡到的家伙对着地上的天狗又踢又打。
然而很快大家就感到了不对劲:即使是一个喝醉的天狗,这样子一下倒地毫无抵抗也太奇怪了。
这一疑问在有人取下“天狗”脸上血红的长鼻面具后立马得到了解答,不过彼时已经没人在意这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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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独自上山的短发少年找到老者时,太阳已经半沉进了地平线。
“老爷子!”少年冲到躺在地上的老者身边,“老爷子!你还好吗?”
“小子…是…是你吗?”已然睁不开眼的白发老者听着声音虚弱地抬起手,“老夫…这是怎么了…”
“老爷子,你…”少年蹲下身想把老者抱起,却在碰到老者后脑时感到满手温热的湿意。少年缓缓抽出手,借着昏暗的光线,只看到手心上沾满了深色的粘稠液体,血液特有的腥气也扑鼻而来。
“老夫是不是…要死了…”
“没有!老爷子你别乱说话!”少年焦急地撕下衣袖扯成布条,为老者包扎头部,“我这就带你下山。”
“老夫想喝酒,”虚弱的老者用尽全部力气抓住少年,“老夫想回家…”
“好!回家,我们下山回家!”
身材不高的少年背起体重甚轻的老者,趁着天光还没彻底暗下去,小跑着向山下奔去。
“老夫…不想死…”白发老者靠在少年的背上,喃喃自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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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降的夜色下,护备队聚集点内传出了愤怒的骂声。
“废物!你们怎么把人丢在山上就跑了!?老娘安排了这么多人在山脚下闹事,说有人被掳到妖怪山上了,等的就是你们把人带下来做铁证!现在这样灰溜溜的回来,不是白白让那群妖怪看笑话吗?!”
“他死了!?你…谁干的!?谁干的!?而且死了就更该带下来了啊!村中刚发现的长寿老人不明不白死在妖怪之山上,她们说的清楚吗?这是多大的把柄啊!”
屋内点起了灯火,依神女苑泄光了怒火,瘫在椅子上只剩一肚子窝火。
疫病神让手下在早上取布的时候,偷偷将喝醉的老者装进袋子里丢在了河童的偷运商品收集处。女苑本计划借用河童的偷运路线将老者送上妖怪之山,然后派人在山脚闹事,说有人被天狗掳走了,要上山找人。山脚的河童当然会否认并拦住人,而此时另一队人只要偷偷上山找到老者,将他带到山下,然后让老者亲口说出自己是被天狗掳上山的,就可以做一个铁证如山。这就是依神女苑反咬天狗的计划。
然而最后,这些手下不仅没把老者从山上活着带下来,还让老者死在了山上,甚至连尸体都没有带下来。这对于依神女苑是最糟糕的结果。
“女苑…”椅子后的紫苑紧搓着手,“要不我们…”
咣当!
短发少年喘着粗气,踹门闯了进来。
“快…快救救…老爷子…”
看到少年背后的老者的依神女苑一下子跳了起来。
“快!快把他扶到床上看看情况!”
原本站着挨骂的护备队众人立马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将老者运到了床上。其中一人摸了摸老者的咽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然后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少年焦急地嚷道,“我跑到山脚时老爷子还在跟我说话呢!你们快找医生救他!”
检查老者的人依然摇了摇头。
“已经来不及了。”
少年如同一根绷断的弦,摇晃两下跌坐在原地,低垂头抽动着身体,却发不出哭声。
好不容易看到一丝希望的依神女苑也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虽然老者没活下来还是很糟糕,但万幸有人将尸体背了回来。女苑的大脑立马转了起来,思考自己接下来能做的事
“咳…咳…”失声片刻的少年终于艰难地咳嗽了出来,“一定是…咳…山上的妖怪干的。他们知道…咳…老爷子年轻时上山杀过天狗,所以报复他…”
“我…我一定要报仇…”
听到“报仇”二字,女苑心中突然亮了一下。一个计划又成型了。
“小子,拼命将老爷子背回来,你做得很好,”依神女苑起身走到短发少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很累了,先回家休息吧。”
“我…我一定要报仇…”
“没错,我们会替老爷子报仇的,山上的天狗一定要给个说法。”
得到支持的少年猛然间恢复了精神,一骨碌爬了起来。
“我现在…就去把老爷子被害的消息告诉大家!”
“不行,”依神女苑拉住了他,“老爷子的死讯现在不能外传,为他安排的庆贺要继续准备。”
少年恍惚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屋内所有人给老娘听好了,要严格保守老爷子已死的秘密,对外继续宣传我们在为他准备庆贺。加快准备工作,庆贺游行的日子改为后天,但也不要外传。”
“但是…”有人提道,“后天是御柱祭举办的日子。”
“要的就是跟御柱祭同一天!从一开始老娘就是冲着御柱祭去的!”
“等一下!”少年高声插话道,“为什么要隐瞒老爷子的死讯?为什么庆贺还要继续准备?”
“我有特殊的安排,小子你不用知道,” 疫病神背对着少年,做了个驱赶的手势,“快点回家吧,嘴把严实点。”
“为什么不能知道?他是我的老爷子!你为什么要欺骗村民?”
“为了帮老爷子报仇,懂吗?懂了就别再问了。”
“开什么玩笑!”少年瞪大眼吼道,“老爷子是守护了村落的英雄,你用这种欺诈手段算什么报仇!?”
“小鬼!你以为你知道的很多吗?”女苑恶狠狠地甩过脸,“我告诉你真相吧!当年一群上山的年轻人只砍了两只河童,就被下位白狼天狗全灭了!连鸦天狗的羽毛都没见到!最后只有一个人落魄地逃了回来,其他人连尸体都留在山里没法收殓!”
“什么…”
少年的大脑“嗡”地一震。
“女苑…别跟他说了…”一直没有发话的依神紫苑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貂绒大衣袖子。
“你若不信!”女苑甩开姐姐的手,伸出折扇指着少年,“大可以去找上白泽慧音问,问问你家老爷子背后的伤疤是怎么来的?问问他为什么天天只顾喝醉酒!这件事屋里的人都知道,都是从慧音那里打听到的!”
少年的脑内一片空茫,他扭动僵硬的脖颈看向护备队的众人,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反驳。然而大家都沉默不语,还有人避开了少年的目光,微微点点头。
少年的脑内轰然炸裂,响声仿佛天崩地裂一般。他晃荡着转身向屋外走去,耳内已经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八
“你们听说了吗?昨天山下可热闹了。”
一群山童在开工前聚在一起闲聊。
“听说了听说了,有人堵在那群两栖类的工地前,非说有人类被天狗劫了,要上山找人。闹了半天又说没事了,灰溜溜地走了。”
“而且那群河童居然不把这件事上报,当做恶作剧处理了。我觉得那群两栖类心中有鬼。队长,我们要不要告她们一状啊?”
“告什么状!”拿着工地日志走来的山城高岭瞪了几人一眼,“汇报工作进度!明天就是祭典了!”
“是…是!”人堆中的副手挺直腰板走了出来,“摊位搭建工作昨天已经完成,就等明天中午各摊位主前来了!”
围在四周的其他山童识趣地散开了
“商品运输呢?”山童首领翻开日志,开始了询问。
“今天会把各摊位的不耐存储商品运上山,存放在特殊容器里放入神社后的湖中冷藏。”
“缆车检修呢?”
“已经全部经过验收,明日维持六小时运作不成问题。”
“御柱运输呢?”高岭翻过一页日志,盯着向她汇报的副手。
“昨天已经全部运送上山,”山童顿了一下追加道,“过去三天没有河童偷运上山的巨木!”
“主祭典台下的闸门呢?”
“已经完成了验收!”
“那么,主祭典台上的大鼓呢?”山童首领看向祭典台最高处高达四人的立式大鼓和旁边的棚架,“为什么还没完工?”
“队长…”副手挠了挠头,“那个鼓…它太大了。”
“什么意思?”
“鼓皮太大了,我们的榫卯钉绷不住鼓皮,总是敲两下就松了。”
“想办法解决。”
“我们只能做到这样了,要绷更紧一些可能需要山下的…”
“放屁!谁需要那些两栖类帮忙!”山城高岭合上日志,狠狠瞪了一眼副手,“听我的!去神社后的湖里挖一些湿黏土,灌进榫卯钉的缝隙中,也涂在鼓皮边沿,这样黏土干了以后就能加固绷住鼓皮了。”
“但是队长,这样不耐久吧?而且万一遇雨水…”
“太阳在天上烤一个多月了,哪来的雨水?而且明天总共就敲十下鼓,撑得住。”
话刚说完,工地旁的树丛中有一抹白色突然勾住了山童首领的注意力,那是穿着白衣的管狐正在隐蔽处向自己招手。
“真是阴魂不散,”山城高岭低声骂了一句,将日志扔给副手,“去,按照我说的做。另外这两天看严实点,别让山下的两栖类来捣乱。”
“是,队长!”
“啊呀~工作真是辛苦呢,山城队长~”菅牧典嬉笑着打趣道,“看来我们的山城队长很受器重呢~”
“有话直说,”高岭背靠在树上,不屑于正眼看典一眼,“传话工作已经做完了,那两个疫病神已经听你们的了,我们之间两清了。”
“两清了吗?不对吧~”管狐食指轻点着下巴,笑盈盈地装作思索,“我手里还有你的把柄呢,这能算两清吗?血鸦天狗大人~”
山童恶狠狠砸了下嘴,没有说话。
“而且山城队长对于联络疫病神的工作不该乐在其中吗?毕竟她们的任务是搅乱河童的会场,难道你心中就没感到一丝开心吗~”
“你只是来聊闲话的话我就走了,我的工作还多着。”
“别那么急啊~”典叫住了高岭,“我是怕你最后空欢喜一场,来好心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山城队长有没有想过~明天与祭典一起合办的集市,不会在山顶、而是在山脚召开。”
“不可能,”高岭下意识反驳道,“在山顶举办集市是神奈子大人早就决定了的。”
“那如果想去山脚会场的不是八坂神奈子,”管狐媚媚一笑,“而是天弓千亦呢~”
“不可能……”依然下意识否认的高岭面对着典的媚笑,心中陡然生惑,“……什么意思?”
“集市需要集市之神才能召开,如果天弓千亦执意要去山脚办集市,八坂神奈子似乎也没办法呢~”
“不对,召开地点应当是神奈子大人和千亦大人一起协商的,她们中没有任何一方给了我要更改集市举办地的指示。”
想起几天前集市之神还以为祭典集市培养经验为理由将自己拉去红魔馆的山童首领反驳道。
管狐笑着摇了摇头。
“那些神明的想法有必要告诉你吗?你上一次和她们对话是什么时候?你怎么知道没有变故呢?”菅牧典贴到山城高岭身前与她双目对视着,“典建议我们的山城队长脑子灵活点哦~好好想想为什么我背后的大人想要扰乱一个没任何卖点的山脚会场~”
菅牧典轻轻撇下一句话,转身飘飘离去。然而这句轻轻的话却如同一根桩子重重打进了山城高岭的心里。山童首领快步走回工地,径直找到了副手。
“神奈子大人这会儿在神社里吗?”
副手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神奈子大人早上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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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神明大人,”饕餮尤魔两手抓满点心,不耐烦地问来者,“明天不是有一场重大祭典吗?你不去视察准备工作,来打扰我的享受干什么?”
地下来客瞄了一眼立在身旁、引得街上所有人侧目风神。
“还是说,”饕餮耸了耸肩,“你喜欢这种被人聚焦的感觉?”
“饕餮氏,好久不见,”八坂神奈子语气平稳地说道,“我来邀请你明日前往守矢神社参加御柱祭。”
“嘻嘻嘻嘻,好久不见,大块头。你还是没啥架子,这一点跟其他家伙不大一样,”刚欲同盟首领罕见地夸赞了别人,“但是我为什么要接受邀请。”
“管你酒饱饭足。”
“是个好理由,但是还不够,”饕餮张开双臂环视四周,“你看,我每天坐在这里也能吃的很尽兴。而且既然你都来见我了,为何不直接把想谈的话在这里说了呢?”
守矢的风神默不作声的在地底来客身边稳稳坐下。
“饕餮氏,”神奈子将双臂抱在胸前,缓缓问道,“这么多天只吃这一家店,不觉得腻吗?”
“嘻嘻嘻嘻,腻?怎么会?”饕餮尤魔指了指街上的人群,“你闻闻这源源不断的人流,味道不香吗?胃口不该一直大开吗?腻?这种情况下还在乎吃进口中的东西是什么口味吗?”
“恕我不能理解你的意思。”
“不理解?那可不应该,”饕餮坏笑着摇了摇头,“你办祭典,想从被吸引过去的人身上获得什么?我想从这满街人身上获得东西,就跟你想获得的东西差不多。”
“既然如此,那你就有理由接受邀请了,”风神回避了地下来客的问题说道,“明日男女老幼都会去参加祭典,村中剩下的人应当寥寥。你若是喜欢热闹,自然不该错过御柱祭。”
“嘻嘻嘻嘻,大块头你有这么厉害?”饕餮从盘中抓起满满一手点心,“好啊,若真如你所言,我肯定会去凑个热闹的。”
“那明天我会在山顶的守矢神社恭候饕餮氏光临,”神奈子从座椅上站起来,顿了一下后继续说,“届时我会和你谈谈有关结盟管理石油的条件。”
“嘻嘻嘻嘻,对呢,怎么能少了这个?”饕餮将大把抓起的点心塞进嘴中,“谁不想要石油?谁不喜欢石油?谁冲着我来不是为了石油?”
“我不想要,”风神朗声答道,“血池地狱的石油在地下怎么处理是你的事,我的要求还是和之前一样,别让任何石油再漏到地上。”
“你还真清高,”饕餮尤魔两手一摊,“好啊,那就看你能不能满足我的要求了。”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踉跄着从店铺中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神奈子面前。
“八坂神奈子大人,您是妖怪之山的风神吧?”短发少年将头重重磕在地上,话音哽咽着,“请您一定要为老爷子主持公道。”
“嘻嘻嘻嘻嘻嘻,”饕餮直截地嘲笑道,“小伙计,你下跪的样子真丑陋啊。”
“这位少年,你这是…?”
风神伸手扶起跪拜的少年,却发觉面前的年轻人已如老人版虚脱无力。
“我家老爷子,昨日被妖怪害死在山上,”少年抬起苍白的面庞,一字一句哽咽着说道,“请您一定要查明此事。”
神奈子心中一惊。
“少年,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人证物证?”
“老爷子被害时,身旁掉有一个长鼻天狗面具,被我捡了回来,”少年颤抖着双手,将抱在怀中、沾有血迹的血红长鼻面具递了出去,“请看。”
明白面具背后群体身份的风神倒吸了一口气。
“好……待御柱祭之后,我会细问此事。”
“还请您即刻查明,”少年颤抖着再次重重磕一个头,“此事一日不了,我一日难安。”
八坂神奈子沉吟着不作应答。
“嘻嘻嘻嘻嘻嘻,”一旁的饕餮尤魔怪笑了起来,“小伙计,这就是你不懂事了。你没明白她的难堪吗?在妖怪之山上办御柱祭是要有求于天狗的,你让她现在查天狗,办不到啊。”
少年错愕地抬头看向神奈子,风神抬头平视着前方,沉默不语。
“神奈子大人?您……”
八坂神奈子吸了口气,轻叹出来,不作应答。
“嘻嘻嘻嘻嘻嘻,” 刚欲同盟首领笑得更放肆了,“大块头你知道吗?你现在沉默不语的样子比小伙计跪下的样子还丑陋。”
“少年,明日御柱祭之后,我必会查明此事给你个答复!”
八坂神奈子用力掷下最后一句话,向着少年微微一欠身,便转身大踏步离开了。留下跪在原地发愣的少年和周围交头接耳的路人。
“这小伙子说的老爷子是谁啊?”
“不会是这家店的老店主吧?”
“不可能,我刚才在街上还看见护备队的人在置办为他庆贺的物品呢,还在那很卖力地见人就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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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星期就是点心店老爷子的贺寿游行了,请各位乡亲们到时一起为老寿星祝贺啊!”
河城荷取听着背后街道上的宣传,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敲响了面前的门。
自昨日中午起,河童首领就感觉自己活在一个不真实的噩梦中。而这段噩梦的开始,就是本该送老者下山的手下空着手狼狈逃回、语无伦次地嚷着遇见了血鸦天狗。当荷取急领众河童回到血鸦天狗出没的现场时,装着老者的布袋已然不见了。而就在荷取准备发动更多人手上山寻找老者时,却得到了有人类冲进山下营地、说有人被劫上妖怪之山的消息。虽然这群人在傍晚时声称“搞错了”后便离开了,但河童首领却心神不得安宁,她不知道那群人找的是不是老者?以及老者究竟去了哪里?
于是荷取决定今天来人间之里探一下风向。然而进入村子后,荷取只见到人们口耳相传即将为老者准备的庆典,却没见任何人提到他失踪了。荷取在人群中认出了几个昨日见到的围着老人喝酒的护备队成员,但即使是他们,也在一边置办着,一边宣传正在准备中的游行。村中发生的一切让河童首领感到迷惑,她甚至开始怀疑昨天在袋子里看到的只是个和老寿星长得很像的人,亦或者自己一直在做一个噩梦?
最后她只能来到依神女苑的住处,这是河城荷取想到的唯一能一探究竟的地方了。
“进来。”
在听到屋内的回应后,荷取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哦,是你,”独自坐在桌前的疫病神似乎早就在等来客,“进来说吧。”
河城荷取面部僵硬地微微一笑,进屋转身关上了门。
“老爷子被劫上山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
河童的心脏“咯噔”一停。
“老板,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知情…”
荷取急忙转身辩解,女苑却抬手示意她停下。
“坐。”
依神女苑伸出折扇,指了指桌对面的座位,荷取惴惴不安地照做了。
“老爷子福大命大,自己想办法下山了,人现在平安,发生了什么事都跟我说清楚了,”疫病神打开扇子,轻扇着风,“所以老娘知道不是你干的,才对村里的人保密。”
这一句话瞬间让河童如释重负。
“老板…老板你早说啊,看把我吓的,”荷取笑着松下一口大气,“这事究竟是谁干的?太坏了!”
依神女苑突然一皱眉头,收起折扇,盯着河城荷取的眼睛一语不发。河童刚放下的心立马又悬了起来,她看着疫病神突然变换的脸色,怀疑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想问清楚但又怕错上加错,只能提心吊胆地静待桌对面的女苑的发落。
街上喧闹的宣传吆喝透过窗户传到屋内,屋中二人如两尊雕塑般在桌子两端一动不动。良久之后,依神女苑轻挥扇柄敲了敲桌面,吐出了两个字:
“天狗。”
荷取本就吊着的心又被提高了几分。
“老爷子他年轻时上山杀过天狗,得罪过他们。”
“不…不可能,我问过熟识的天狗,已经几百年没有人类上山杀天狗的事发生了。”
“你要是天狗,会把‘被人类在自家地盘杀害’这么丢脸的事说出去吗?”
河童被这一句话噎住了。
“发生这种事我也有责任,”继续执行着诓骗剧本的依神女苑皱着眉头轻叹了一口气,“本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天狗一直没注意到老爷子。但因为我和我的手下将他的年龄问了出来,使他成了村中的焦点,让天狗注意到他了,是我疏忽了。”
“但……老爷子究竟是怎么被装进……”
“老爷子说,昨天清晨他在回家的路上被人偷袭了。但因为自己喝得太醉,实在没注意到是谁干的。现在看来,天狗八成觉得老爷子是村中焦点,不好明着下手,所以指使了其他人,想借他人之手把老爷子偷偷劫上山,秘密复仇,”疫病神直视着即将上钩的大鱼的双眼,“但现在看来,好像在你这个环节搞砸了啊。”
“老板!我……我是无辜的!我绝对不知道有这回事!”感到自己被怀疑了的荷取立马跳起来为自己辩白。
“不要急,我相信你的清白。如果你是奉命行事,那么失手的你不会第一时间来找我的,”疫病神安慰了河童,然后马上一转话锋,“现在我担心的是天狗。虽然我已经把老爷子保护起来了,但谁知道计划落空的天狗会干什么。”
“那我们是不是该找巫女……”
“那样天狗会把责任都推给你,因为把老爷子带上山的是你。”女苑用折扇指了指荷取。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河童用力地拍着自己的脑袋。
“这件事不宜声张,天狗一旦发现不对劲就会把责任都踢到你身上,所以只能私下解决,”将鱼钓上钩的疫病神开始慢慢收杆,“这样子,你要帮老娘一个忙,也是为了帮你自己证明清白。”
“什么忙?我一定帮!”已将面前的疫病神视为救命稻草的河童一口答应道。
“我听说,明天御柱祭山上会场的入场名额有限,要排队凭先来后到领票上缆车,”依神女苑抬起了两根手指,“我要的不多,你只需帮老娘弄两张票,我要偷偷上山,亲自和天狗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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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美铃坐在馆门外的树荫下,翻阅着手中的线装书,对跪在眼前的短发少年视而不见。
“师父!”少年用略带沙哑的嗓音高呼一声,然后长磕一头,伏地不起。
“说了多次,我不是你师父,”门卫冷漠地翻过一页书,“你这双膝盖,今日跪了第几人了?”
“老爷子死了,护备队的人不管,妖怪之山的神也不管,”精神已撑到极限的少年啜泣着,“我只能来求师父您了,请助我为老爷子讨一个公道!”
“小子,你今天带着求死之心而来,”美铃又翻过一页书,“我不收求死之人为徒,也不为求死之人张目。”
“难道老爷子,就要白死了吗?”少年伏在地上的身躯抽搐了起来,“师父,道义究竟为何?侠客究竟为何?不服命,难道有错吗?”
“黄口孺子,在此妄言,”门卫冷笑一声抬起了头,“可还记得我的三问?”
“汝可敬神明?”
少年回想起今日跪下恳求的八坂神奈子,紧咬牙关,不答。
“汝可畏死亡?”
少年回想起昨日老者在背后念叨着不想死,浑身颤抖,不答。
“汝可信天命?”
少年回想起前日老者那句‘不需要那样的人了’,终忍不住,伏地嚎啕大哭。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红美铃不为所动地合上线装书,收入衣襟中,背着双手转过身,听凭少年在身后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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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纲丸龙背着双手独自立在庭院中,仰头望向山顶。
“典,一切都确认妥当了吗?”
“一切顺利哦,饭纲丸大人~”管狐在大天狗身后行礼答道,“风神已经正式邀请尤魔阁下出席御柱祭了;以此为契机,说服千亦阁下在山脚会场召开集市的条件也足够了;人间之里的两个疫病神冲击会场的闹剧也准备的差不多了;明晚的山脚会很热闹呢~”
“很好,明晚我将独自前往山顶,插足神奈子和饕餮的谈判,”大天狗眯起眼望向高处的守矢神社,“可惜从山顶看不到山脚,不然我就能好好看看山脚的闹剧,看看天弓千亦难看的脸色,看看神奈子见到山脚发生的一切时的反应了。”
“啊呀~饭纲丸大人好坏啊~”
饭纲丸龙轻笑了一声,转身向屋内走去,菅牧典立马跟在后面。
“饭纲丸大人,典还有个问题哦~”
“但问无妨。”
“今天典身上的气味香吗?”
大天狗停下脚步扭回身,轻轻动了动鼻尖。
“香。”
龙只答了一个字,便回身继续向屋内走去;而典则美滋滋地跟在后面,与上司的距离又贴近了些许。
九
今天是守矢神社举办御柱祭的日子,晴朗了一个多月的天空在一早却反常地阴了下来。然而这并不能阻止人们的热情,人间之里的老老少少早早就起床出发,奔往妖怪之山的山脚,为了有限的上山名额争先排队。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短发少年如往常搬开了店面的门板,将昨晚通宵赶制的所有的点心取出来。然后他一人坐在长椅上,静静等待着那位熟客的到来。
良久之后,空旷街道的另一头冒出了一把标志性的巨大汤匙,饕餮尤魔一如既往地来到了村中。
“今天街上的人呢?”停在点心店前的饕餮问道。
“去妖怪之山下排队了,”少年语气平静地答道,“今天能去祭典山顶会场的名额有限,先到先得,所以大家都去排队了。”
“嘻嘻嘻嘻,那个风神说的是真的啊,看来她还挺懂人类啊,”饕餮看了看座椅上堆成小山包一般高的点心,“这些是为我准备的吗?”
“店里所有的点心都在这里了。”
“我今天吃不了这么多,”地下来客伸了个懒腰,“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没有胃口。”
“今天是这家店最后一天营业了,明天起就不再开门了。”
“哦,可惜。”饕餮放下钢汤匙,一屁股坐在了少年身旁。
“你今天,”少年把手埋在口袋里,摩挲着天弓千亦给自己的药瓶子,“会去御柱祭吗?”
“看样子是要去了,”地底来客拿起一块点心,观摩了半天送进了嘴中,“果然还是要去人多的地方吃东西才带劲啊。”
“我去倒茶水。”
少年慢慢起身,如失了魂般走进店内,沏上一壶茶水,备好两个茶杯,背对着店外抽出了一直埋在口袋里的手。看着被手中的汗浸湿了的药瓶,少年回想起了集市之神将药交给他时自己内心的挣扎,突然领悟那些挣扎有多滑稽,多无意义,于是释然地笑了。他拔开药品塞,将药剂全倒进了一个茶杯里,然后倾满两杯茶,放在茶盘上端了出去。
“小伙计,你以前对我不是一直挺戒备的吗?今天这是怎么了?”
饕餮尤魔踢着脚,对着将茶盘放在长椅上的少年打趣道。
“最后一天开店,没必要躲着最后的客人了。”
少年静静端起了装满对于人类来说是致死毒药的茶杯,在长椅上缓缓坐下,凝视着杯中平静的水面发愣。倒影中的脸面色苍白,让少年感到熟悉却又陌生。
“嘻嘻嘻嘻,”饕餮怪笑着抓起了另一杯茶,“小伙计你怎么回事?一点都不像一个小孩,反而像一个快死掉的老头子。”
“你害怕死亡吗?”少年唐突抬头问道。
饕餮尤魔无端地顿了一下。
“嘻嘻嘻嘻,真遗憾啊,你问错人了,”以吞噬欲望为食的魔兽答道,“因为我不会真正死去,有欲望的地方,我就能复活。”
“是吗?那可真好……我害怕死亡,”少年垂下头继续说,“师父曾问我,是否敬神明,是否畏死亡,是否信天命。我很轻松的答不敬、不畏、不信。但现在看来,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饕餮尤魔在一旁自顾自地饮下一口热茶,慢慢抓起一块点心。
“我家的老爷子,一直在讲他上妖怪山讨伐天狗的故事,我听了十几年,但从来没有听腻过,”一阵风吹过,令茶杯中少年的面部倒影晃动了起来,“我向往故事中的老爷子,那个用命与天狗搏杀,死后也想埋在山上镇住妖魔的老爷子;我想活成故事中的他,不畏惧鬼神,坦然面对死亡,命由自己抓住。”
“可是为什么让他在弥留之际反复对我说不想死?为什么让我知道故事都是假的,他只苟且活了下来?为什么我会为了他跪下求神又求妖?我…我好怕,我怕所有憧憬都是没法实现的,我会碌碌无为地活一辈子,就像老爷子那样……。”
风越吹越大,茶杯中倒映的面孔随着水面的波动,忽明忽暗地沉浮着。
“呃——我已经吃不下了,你把这盘点心处理了吧。”
才吃下几盘点心的大胃食客已然对身旁堆成山的糕点感到厌烦,将手中的盘子递向身旁的少年。
“但我却对老爷子恨不起来,即使我被骗了,”对饕餮的要求无动于衷的少年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我本该厌恶老爷子这样的人,我应该对他的作为感到不齿。但是为什么我却只感到悲伤?是我的意志动摇了?还是我已经被同化了?难道我已经接受自己就像他那样过一生的命了吗?”
风吹乱了少年的心,茶杯倒影中面孔已然扭曲到不成形状。
被无视的饕餮尤魔咂了咂嘴,将手中盘子放下,端起自己的茶杯一饮而尽,长舒了一口气。
“哈——!!!”
“嘻嘻嘻嘻,谁不怕死呢?”刚欲同盟首领放下了茶杯,“小伙计你知道吗?人类欲望最好玩的地方,就是明明张狂到什么都想要,却又畏缩到什么都怕。张狂时想把见到的全部都侵吞,畏缩时看到一只爬虫就会被吓得又嚷又叫。”
“我倒是再彻底死一次后复活,嘻嘻嘻嘻,”饕餮怪笑着抓起盘中最后一块点心,“天天吸收这种张狂又畏缩的欲望,这样活着我自己也觉得挺折磨,真不如变回在血池地狱时那样彻底目中无人的我。”
已然没有胃口、但又舍不得的地下来客微皱着眉将手中的点心缓缓塞进嘴里。
“你的老爷子所讲的故事,是他的张狂;而实际上发生的,是他的畏缩,”饕餮耸了耸肩,“那都是他的欲望,很难理解吗?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都是他?”
风停了下来,茶杯水面中的面部倒影也渐渐归于平静。
“嘻嘻嘻嘻,难道你觉得所有张狂的欲望都能实现?你不会被任何畏缩的欲望束缚?那也太狂妄了,”饕餮尤魔怪笑道,“小伙计,要是你能做到那样,就不该待在地上了。人类最有趣的地方就是既张狂又畏缩,真是好玩但又让人难火大。”
杯中的水面归于平静,少年看着倒影中自己的面庞,眼睛似乎亮了起来。
“另外看在你招待了我这么多天的份上,我再教你一件事吧,”饕餮艰难地咽下口中的点心,拍了拍食道,“你昨天跪大块头的样子太难看了,她有啥值得跪的。大块头靠吸收欲望产生的信仰活着,我靠吃欲望活着,你看,我和她都没啥区别。所以你给她下跪就跟给我下跪一样蠢…咳咳!呃…伙计,你的茶给我喝一口!”
被噎得难受的饕餮抢过少年手中的茶杯,猛灌下一大口茶。
“啊!那杯茶不能喝!”
想起茶中有药的少年惊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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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城荷取斜靠在树上,远望着登山缆车检票口前排起的长龙,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哼,真好啊,”河童首领酸酸地揶揄道,“中午才启动的缆车,现在就排这么长的队伍了。看样子大家都想去山上啊。哼,真好啊。”
荷取刚抱怨完,就见到一个河童突然从队列人群中挤出向自己跑来,于是河童首领立马迎了上去。
“荷取,我回来了!”
“搞到了吗?”
河童四下张望确认没人注意后,摘下帽子,从中掏出了两张缆车票。
“我冒着好大的危险从看票的山童手中偷出来的,可千万别让她们知道。”
“辛苦你了,”河童首领接过票,马上藏进了贴身衣兜里,“我离开一会儿,大家先继续准备会场。”
“可是荷取,”偷票的河童看看缆车检票口长长的队伍,再看看那无人问津的山脚会场,扫兴地摇摇头,“你看看这对比,大家谁能提起劲干活啊。”
“唔…”荷取看着眼前的场景,脑中想着山童迎接大批客人的热闹画面,心中越来越窝火。
“你让大家放出话去,就说和御柱祭一起开办的集市改到山脚会场举办了。”
“真的吗?荷取?”手下河童的两眼突然一亮。
“假的,但是假话传多了,多少能骗一些游客留下来,”荷取不服气地抱怨道,“真是的,凭什么好事都是那群山中猴子占了?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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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祭典上,风祝会在主祭典台上跳起神乐舞,然后风神会站上台顶,用鼓槌击鼓十下,接着主祭典台下的闸门就会打开,按顺序将巨木从闸门中放出,顺着滑道滑下山,”山城高岭与手下们最后一次核对祭典的程序,“大鼓和闸门检验过了吗?”
“检验过了,队长!”副手答道,“你的方法真有用!黏土的效果真好!”
“今天天气看着像要下雨,”高岭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阴云,“随时准备好雨棚,别让鼓淋了雨。就这样吧,我要下山去接神奈子大人的客人了。”
“队长!”两个山童挤开众人,将手中抓着的山童扔在了高岭面前,“抓到一个吃里扒外的家伙!”
高岭一看,被扔在面前的是管理仓库的山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因为我们要按分量给运上山的商品抽成,所以有的摊位主为了省钱,买通河童偷运商品上山,”两个山童将内鬼按在地上,“然后这家伙又被河童买通,将偷运上来的商品入了库。我们刚才核对记录时发现库里多了好多商品,一查才知道是她在搞鬼。”
“又是那群两栖类!”
山城高岭勃然大怒,御柱祭准备期间河童的各种越界行为以及过往的恩怨如走马灯一般在高岭脑内转过,向着山童首领熊熊的怒火上反复浇油。
“把她先关起来!今天过后再处理!告诉所有人,今天再看到两栖类的家伙敢靠近会场就直接抓起来,绑进袋子里扔到御柱滑道上!让御柱碾死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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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叠纸每人发一张。听好了,下午出发之前所有人都要把上面的诗背下来,游行时要一齐背诵。”依神女苑将一叠纸递出去命令道。
“老板,你在哪里找的这首诗?”护备队领头人接过纸看着上面的文字,苦恼地挠着头,“而且太长了,兄弟们都没什么文化,怕是背不下来。”
“老娘从寺子屋的老师那里抄来的,她说这首诗是庆贺那什么…总之你们背就对了!要在游行时显得有派头!”
“哟!老板!”河城荷取在一人的带领下走进仓库,见到了正在与护备队领头交流的依神女苑,“这是在…排练吗?”
“哦!你来了啊!”依神女苑摇着折扇转身大步迎向荷取,“毕竟再过几天就是庆贺游行了,当然要先排练一下啊。”
“老板,这是你要我帮的忙,”河童从衣兜中取出两张票,小心放到疫病神手中,“缆车中午开始运客,傍晚时就不再接收乘客上山了,你注意时间。”
“好,老娘稍等一会儿就出发,”女苑接过票,放进口袋里,“对了!今天老爷子也在,你要不要见见他?”
依神女苑指向仓库中间的巨大红色轿子,轿子的布料正是从河童那里买来的变色布。
“不了不了,”河童赔着笑摆摆手,“之前的事挺尴尬的,去见老爷子感觉怪怪的。”
“没事,老爷子知道事情的原由,不怪你,”女苑搂着荷取的肩膀向轿子走去,“而且老爷子很欣赏你的变色布,说是把未来办丧事时的钱都省了,很好,想见见发明这布的人。”
“这样啊,真怪不好意思的…哦对了,一定记住千万别随便用水冲洗这布。”
“知道,知道!”
荷取傻笑着被半推半就着带到了轿子前。
“老爷子!弄出布料的人来了,你要不要见见她?”
依神女苑对着轿子内大声问话,却半晌没有等到一点回应。
“老爷子可能在里面睡着了,”疫病神指了指轿子,“你进去见一下他吧。”
“好,好!”
河城荷取掀开轿帘走了进去。这间轿子奢华宽敞,内部的空间足以容下五六个人。昏暗的环境中,河童见到轿子另一头足以坐下三人的轿椅上有一位老者正坐着,背靠着轿子闭目养神。
“老爷子,我没打扰您休息吧?”荷取轻轻走向老者,“在下河城荷取,承蒙你喜欢我发明的布。”
老者依然无动于衷。
“老爷子?”
河童伸手轻轻碰了碰老者,然后在触碰到冰凉僵硬的肌肤时心也猛然一凉。
“啊…”
一记闷棍打断了荷取才刚发出一个音节的惊叫,河童向前一扑昏死了过去。两个护备队成员拿着绳子和麻布,走进轿子中将河童绑起来堵上了嘴。
“接下来按照计划行事,”轿子外的依神女苑交代道,“老娘马上上山,今晚老娘的代理人要和风神谈石油管理,老娘必须出席。你们等到傍晚时分出发前往山脚的祭典会场。”
“明白!老板!”
“出发前记得给这个河童的嘴和手上涂上未干的血,尸体上也要涂;等到了会场后,让一个人借口进来请老爷子,然后把河童身上的绳子解开,惨叫着逃出去,让大家看清轿内‘惨遭杀害’的长寿老者和‘凶残’的河童。记住,一定别出纰漏。”
“明白!老板!”
“一定要把事情闹大!让会场所有人都看到,来自妖怪之山、负责管理山脚会场的河童居然是个杀人凶犯。要让那些妖怪和那个风神都难看!你们在山脚闹的事越大,我在山顶的谈判就越容易!到时候石油管理谈好了,好处也有你们一份!”
“老板放心!”领头拍了拍胸,“办那么大的祭典却一点汤都不分给护备队,我们早就想捣捣乱了。要是没有你的主意,我们根本什么都做不了,一定严格执行你的计划!”
“那我先走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女苑接过递来的貂绒大衣,边穿边喊,“姐姐!姐姐我们该走了!”
依神紫苑从仓库的一个角落里探出了头。
“你在那里躲什么?”女苑快步走过去,拽出了自己的姐姐,“走了!”
“女苑,我在想…”
“你还想什么!快点走!”
疫病神妹妹拖着姐姐,快步走出了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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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美铃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梢,抬头望向天空。此时已是中午时分,然而空中的阴云却越来越厚,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
“暴雨将至。”门卫握着手中的竹伞低声自语道。
“师父。”
美铃循声看去:短发少年迈着沉稳的步伐,面色平静地走到她的面前,跪在地上长磕一头。
“说了多次,我不是你师父。”
大风卷过二人身边,少年一动不动,美铃不再说话。
“我今天,是来给师父回答的,”良久之后,少年直起了身子,“师父的三问,我想已经有答案了。”
门卫点了点头,双目直视着少年的眼睛。
“汝可敬神明?”
“不敬。” 少年的眼中飘散着看破皮相的平静。
“汝可畏死亡?”
“不畏。”少年的眼中流淌着已见生死的释然。
“汝可信天命?”
“不信。”少年的眼中涌动着知难而上的决绝。
红美铃长叹了一口气。
“大才,幡然悟道,”门卫赞叹地点了点头,“此番醒悟,可有他人相助?”
“有两人,”少年心中想到了老者和饕餮,“一人为我亲身示范,一人为我点破迷津。”
“今后你可随我学拳,但不必称我为师,”美铃朗声道,“然此二人,你当以师父事之。”
“师父,为我亲身示范之人已然逝世,但他还有一条遗愿,我要为他实现。”
“理应如此。”
“但是此行十分危险,我今日一去,可能再也不能回来。所以我是前来告别的。”
美铃讶异地看着自己刚收下的徒弟。
“如此甚急?不能等学拳有成之后再去?”
“不能。机会只在今晚。”
少年的回答掷地有声。
红美铃闭目仰头,深吸一口气,在风中长叹了出来。
“知矣,你,去吧。”
少年对着终于接纳自己师父深深伏地,一拜,再拜,三拜,于风中留下三声响清亮的磕头声,然后起身后退着离开了红魔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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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的缆车售票点终于在午后开始了售票。原本就松散的队伍立马挤成了一锅粥。
“唉!别挤老娘!喂!这么贵的衣服你赔不起!”
被吼了的路人转头看了一眼穿着貂绒大衣的疫病神,露出了仿佛在看病人的眼色。
“看什么看?不往前走就别挡路!”
依神女苑护着貂绒大衣,拉着姐姐依神紫苑,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向前挤,然后在不经意间隔着人群看到了检票口前一脸阴翳的山城高岭。
“姐姐,把脸别过去,别被那个山童看到!”
女苑拍了一下紫苑,二人一起把脸别了过去,继续在人群中向前挤。疫病神妹妹用眼角余光瞄着山童,发现对方也在向着人群中张望,便赶紧把头又偏过去几分,拉着姐姐低头挤到了检票口前,交票,过关,坐上了缆车。
“呼!”缆车开动后的女苑终于长松一口气,隔着玻璃冲着下方还在张望的山童做了个不雅手势。
“老娘不陪你了!老娘要去上面干大事了!”
“女苑…”依神紫苑局促地搓着手,“我们上去后要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不惜任何手段搞黄那个怪物的谈判啊,”依神女苑打开折扇,“不管她是跟风神谈,还是跟天狗谈,都要搅黄!”
“这样…真的好吗?我们能不能不再骗人了啊…”
“事已至此了你还在想什么啊?”女苑用折扇狠狠敲了姐姐的头,“不搞石油诈骗的话我们能有现在的日子吗?不去搅黄今晚的谈判,我们又要过回穷日子了,你愿意吗?”
依神紫苑向后一缩,摇了摇头。
“记住了,上去之后,我们先找到那个扛着巨大汤匙的怪物,懂了吗?”
依神女苑向姐姐布置下了寻找饕餮任务,然而此时她若再次回头向山下望去,便会看见自己提到的那把巨大钢汤匙正在山下排队的人群中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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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呵…”
饕餮尤魔眯着眼,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虽然少年在第一时间就将被下了药的杯子夺了回来,但饕餮还是将一大口茶咽了下去;其中的药剂量不足以让她睡死过去,却也足够让她困乏不已了。
山城高岭疑惑地打量着饕餮尤魔。在被告知要下山迎接的访客是饕餮时,山童立马回忆起了几天前在红魔馆的见闻:一个形象怪异的家伙,自说自话闯进来,目中无人地寻人,还莫名其妙激怒了天弓千亦。明明这个浑身危险气息的家伙已经和集市之神闹翻了脸,但守矢神社依然要邀请她前往天弓千亦也会出席的会场,高岭不明白神奈子有何用意,只能先做好最坏的预备和打算。然而看着面前这个昏昏欲睡的家伙,高岭都不能将她和几天前肆意妄为的不速之客当成同一个人。
“您就是饕餮尤魔大人吧,”山童心中不停地打着鼓,“请随我坐缆车上山吧,神奈子大人正在山顶等您。”
饕餮睁眼看看拥挤的检票口,又抬眼望望高耸的妖怪之山,摇了摇头。
“太麻烦了,我这会儿不想动…”困倦的饕餮突然席地坐下,“你去告诉那个大块头,让她下来见我。”
“这可能不行,”高岭摇头道,“神奈子大人需要在山顶住持祭典。”
“山脚不也有祭典吗?”
“但是山顶还有集市需要她在场主持。”
“那就把集市搬到山下来办嘛。”
“这实在太无理取闹…”
“嘻嘻嘻嘻,无理取闹?”饕餮垂着头,迷迷糊糊地尖笑道,“那你去问问大块头,对于她来说到底哪个更重要?是山顶的祭典和集市?还是想和我的谈判?”
饕餮的发问如同一把锤子,狠狠敲中了昨日埋在高岭心中的一根桩子。
“典建议我们的山城队长脑子灵活点哦~好好想想为什么我背后的大人想要扰乱一个没任何看点的山脚会场~”
自山城高岭今早下山后,“御柱祭上的集市将改到山脚会场举办”的传闻就不停地从河童和村民的口中流入她的耳朵,将菅牧典昨日留下的话在心中越敲越深。山童首领克制着不去细想这些流言,不断告诉自己计划不会有变。然而饕餮的发问如同重重一锤,将典留下桩子彻底插进了她的心里。山童似乎明白了昨天管狐为何提醒她神明之间可能有矛盾,以及为何守矢神社要请一个与集市之神已经有冲突的家伙参加祭典。
“知道了,我这就去向神奈子大人汇报。”
山城高岭如是说着,转头走进了缆车检票口。然后在离开饕餮的视线后立马扭身,向着人间之里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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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护备队队员蹲在仓库门口,闭眼背诵着被派发下来的诗。
“七月流火,八月……八月后面是啥?”一人睁眼问同伴。
“不对!第一段是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八月是第三段。”一旁拿着手抄纸的同伴纠正道。
“七月后面不该是八月吗?为什么直接跳到九月了?”
“这首诗就是这么写的!”
“他妈的!根本看不懂的玩意儿!谁能背下来!?”
“你吼我干什么?这是老板要求的,你找老板或大哥去说啊!”
就在两人争吵时没留意的时候,一个身影已经杀到了仓库门口。
“你们老板呢!?”
山城高岭气冲冲地质问道。
“啊?你是谁!?”
守门的二人刚打算伸手拦下来者,山童就已经冲进了仓库里。
“你们的老板呢!?那个疫病神依神女苑呢?”
护备队队员们惊讶地看着闯入者。
“这里是私人仓库,不可随意闯入!”
领头起身走向山童,打算驱赶这位不速之客。
“我是给她发命令的人,我知道她的计划!”山城甩出了自己的身份,“情况有变,等不到傍晚了。你们现在、立刻、马上把游行队伍开向御柱祭的山脚会场!搅乱那里!”
领队回头和队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们不认识命令人,我们只听老板的命令,请你出去!”
“啊?给我来这套?依神女苑!依神女苑你在哪!?”
山城高岭甩开手,在仓库中大声叫唤着疫病神的名字。很快,她的视线就锁定上了仓库中间的大轿子。
“依神女苑!你是不是在轿子里面?出来!”
“等等!你不能进那个轿子!”
领头马上追向高岭,原本在休息的护备队队员也迅速起身想拦住她。但他们却慢了一步,山童疾步冲到轿子前,撩开帘子迈步跨了进去。
“依神…”
首先进入山城高岭视线的,是被捆在座椅上,嘴中塞着麻布用力挣扎的河城荷取。
“河城…?”
就在山童的余光刚刚瞥见荷取身边的老者的瞬间,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这个山童…怎么办?”拿着棍子的护备队队员向心有余悸地问道。
领队盯着晕倒在地的山城,一咬牙,横下了一条心。
“把她也捆起来,和这个河童一样处理。这样就是 ‘凶残’的河童和山童‘残忍杀害’村落里的长寿长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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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迫近,本就阴沉的天光进一步暗了下去,上山的缆车也已经停止了运行。虽然厚厚的阴云从未散去,但山顶会场内依然人群熙攘,大家一边吃喝玩乐,一边等待着今晚的大戏开场。
八坂神奈子此时在守矢神社的会客厅中坐立难安:不仅去迎接饕餮尤魔的山城高岭还没回来,就连应该早来山顶的天弓千亦也一直没有出现。
本该一直留在山顶的神奈子有些坐不住了。她需要一个可靠的人下山看看情况,但是早苗正在和来山顶的信徒寒暄,此时离开实在缺乏礼数。思来想去之下,风神决定亲自下山一看究竟。
就在神奈子起身准备出发时,东风谷早苗叩响了会客厅的门。
“神奈子大人,有贵客。”
“快请进!”
会客厅的门被推了开来,但出现在门后的人不是饕餮尤魔,也不是天弓千亦,而是大天狗饭纲丸龙。
“饭纲丸…龙?”
“八坂大人,”大天狗行礼道,“见到在下,何故惊讶?”
“饭纲丸大人,见笑了,”神奈子回礼道,“只因饭纲丸大人未曾说过今晚会到访,不然我当亲自迎接,失礼了。”
“哈哈哈哈哈哈,”饭纲丸龙朗声笑道,“八坂大人,错不在你,确实是在下唐突访问。龙前日事务缠身,本以为脱身乏术,便未打算出席祭典;谁料今日突然偶得空闲,便想来见识一下这御柱祭。不知八坂大人是否可赏脸与龙坐下一叙?”
八坂神奈子深吸了一口气,隐约感到了不妙的苗头。
“早苗,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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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亦阁下~”菅牧典跟着天弓千亦,慢悠悠向着山脚的会场走去,“虽然看不见太阳,但其实现在已经黄昏了哦~再过一会儿就该是集市开市的时候了哦~”
“不急,”集市之神自信地说道,“像这样慢慢走过去,刚好赶得上上山开市。”
“千亦阁下,这是要跟神奈子阁下宣称自己的重要性吗~”管狐歪了歪脑袋,“但是别怪典没提醒你哦,神奈子阁下可是邀请尤魔阁下参加祭典了哦~”
“是吗?那我们就看看,那个不懂礼数的妖怪会不会出现吧。”
下午再次拜访点心店的集市之神虽然没遇见少年,但是看到了掉在地上的空药水瓶。这让天弓千亦确信饕餮尤魔已经吞下了足量的安眠药剂,今晚不会出现在御柱祭上了。
至于典,虽然她对千亦向尤魔下药的事毫不知情,但看着集市之神自信的神态,管狐隐约明白对方做了些什么事,这令她不安了起来。按照计划,典应当用饕餮尤魔会受邀前往山顶的事实以及集市之神和饕餮之间的矛盾作为抓手,诱导天弓千亦将集市搬到山脚会场召开,随后两个疫病神会按照计划来冲击山脚的会场。这样既彻底毁了神奈子的御柱祭,也搅黄了天弓千亦的集市,此时山顶的饭纲丸龙就能出面打扫残局,接手和饕餮的谈判,达到一箭三雕的目的。然而最重要的一环就是饕餮必须出现在山顶,若这一环出了问题,一切精心安排的计划都将瘫痪。
菅牧典惴惴不安地紧跟着天弓千亦,不经意间已经到了山脚的会场。
“那么我上山了。”
“稍等一下,千亦阁下~”估计上司正在突访守矢神社的管狐只能先想法把集市之神拖在山下,“您不觉得再晚点上去对您更有利吗?”
“什么意思?”
“典是这么认为的~大家都期待今晚在祭典上开办的集市,而对于饕餮是不那么在乎的;不过这个重要度在神奈子阁下心中似乎是反过来的。那么万一饕餮正在山上,千亦阁下只要拖到山上的大家等集市等到不耐烦的时候再出现,不就能让神奈子阁下明白您才是更重要的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集市之神大笑道,“确实是个好提议,不过典你放心,饕餮今晚是不会…”
“喂!大块头什么时候下来?不是说好下来办那个什么…祭典和集市吗?你们谁上去再叫她一下!她还要不要跟我谈石油管理的事了!”
耳熟的声音如一道惊雷,吼的天弓千亦和菅牧典心中剧烈一颤。二人循声望去,发现不远处的游客与河童走路时都在刻意绕开什么东西:那是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而顺着树干往下,二人看见几堆高高的空碗碟,以及独自被围在其中、背靠着大树烂醉如泥的饕餮尤魔。
集市之神和管狐愣在了原地。本以为饕餮喝下药该睡死过去的天弓千亦对于地下来客的出现完全没有任何准备;而令菅牧典震惊的则是饕餮没有去往山顶,一直待在山脚。
“典…典!这是怎么回事!?”回过神来的集市之神下意识转向管狐想问个究竟,却不见对方踪影。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天弓千亦随手抓住了一个经过的河童,颤抖着指向饕餮尤魔,“这个…这个妖怪,是怎么回事?”
“你问她?”搬运空碗碟的河童一脸麻烦地看着饕餮尤魔,“这家伙下午就来了。好像本来该有人领她上山的,但不知为什么把她留在这里了。”
“那…她说神奈子为了见她,要下山来办祭典和集市,是…真的吗?”
“嗯,是啊,”没认出面前的人就是集市之神的河童下意识说出了一直在山脚会场流传的谎言,“和御柱祭一起开办的集市改到山脚会场举办了,山下的人都知道了。”
河童的话如同五雷轰顶,震的集市之神跌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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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脑更快从震惊中转回来的菅牧典躲在树丛里,默默向着天弓千亦道了个歉。
“对不起呢~千亦阁下。但是典需要马上向饭纲丸大人汇报计划有变,不能陪你了~”
然而今天菅牧典并没穿平日里隐藏身份的衣服,若是不加伪装直接上山,便有引起怀疑暴露计划的风险。管狐躲在暗处四下扫视了一圈,然后将目光落在了会场角落里临时搭起的休息室。
“对啊~典可以去偷一套河童的服装做伪装。”
时间紧迫,管狐隐蔽着快速靠近了休息室,然后趁着没人的时候翻窗进去,从装脏衣物的笸箩里翻出了一套沾着油污的河童服装。
“呃……虽然挺脏,但也只能忍了呢……”
菅牧典略带不情愿地穿好衣帽,然后翻出房间向着山上飞去。管狐估计饭纲丸龙此时应该正在守矢神社中和八坂神奈子在一起;自己上山后面对山童的盘问时,只要说山脚会场有急事要报告给神奈子,就能混进守矢神社,然后想办法将目前的情况传达给自己的上司…
山顶的守矢神社在视线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典专心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却没注意到有东西突然从下方林中飞出袭向了自己。管狐突然感到腹部被重重一击,随后在一阵剧痛中捂着肚子坠了下去。
“抓住一个河童!”坠落在地的管狐还没搞清楚情况,林中就冲出来了几个山童将她按在地上捆了起来,“没想到啊,今晚你们还真有胆子溜上来啊。”
“咳…我是山脚会场来的,有急事要汇报给八坂神奈子大…唔!”
管狐的嘴被一根布条粗暴地堵上了。
“汇报?下辈子再汇报吧!”
山童把典按在地上,张开了一个大口袋。在口袋即将套上脑袋前的一瞬间,管狐感受到一点湿润的清凉感从天而降,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炎热了一月有余的幻想乡,终于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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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下雨了?”
依神女苑伸出手,感受到了从天而降的滴滴冰凉。
“该死的!为什么在这会儿下雨!?”
疫病神立马裹紧了貂绒大衣,小跑着躲到了一处摊位下,拼命拍干落在大衣上的雨滴。
“真是的,早上出来就应该带伞……喂!别挤老娘!这衣服弄脏了你赔不起!”
挤进来躲雨的游客看了一眼依神女苑,礼节性地道了个歉,然后一边走开一边低声咕哝着。
“夏天穿什么貂绒,有病。”
“你说什么呢?老娘听到了!你说谁有病!”
女苑正要发作去追上对方理论时,又有更多避雨的人挤进来,将她推了回去。
“别挤!别挤!老娘的大衣!”
疫病神暴躁又无力地嘶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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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狗屁天气?一个月不下雨,偏偏这会儿下起来?”
护备队领头在土路边望着天,不停擦拭着额头上的雨水。
“大哥,现在怎么办?”
身后的一个队员问道。
“轿子和仪仗现在怎么样了?有被淋湿吗?”领头回身反问道。
“只是小雨的话这些树木还能勉强挡一下,”二人回头望向停在林中的轿子和放在地上的仪仗,“但要是再下大一点,那就不好说了。”
“这雨可一点没有要收住的样子。”
领头看看越来越阴沉的天空,摇了摇头。
“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把轿子先运回仓库等雨停?”
“等雨停?”领头瞪了队员一眼,“雨再下大一点,估计会场的人就先跑光了。然后我们等雨停了,去空荡荡的会场演猴戏是吧?”
“但大哥……这些轿子和仪仗被雨淋了会变白色的,那个河童是这么跟老板说的。我们抬着白色的轿子和仪仗会不会太怪了?”
“管不了这些了!”领头甩了甩脸上的雨水,“机会就一次!雨天游行本来就够怪了!也不差轿子的颜色是红是白了。喂!都起来!去抬自己该抬的东西!我们继续进发了!”
“大哥!老板要我们游行时背诵的东西我们还没记下来啊!让我们再歇一会儿背一下吧!”
“等不了了!少来找借口偷懒!到了现场能记住多少就背多少!快起来!”
领头吆喝着对蹲在路边的队员们下令,众人不情愿地走进林子抬起了轿子和仪仗,继续向着妖怪之山山脚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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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下雨了!”
天弓千亦在大雨中兴奋地呼喊着。
集市之神大张双臂,欣喜地看着雨水越降越多。盼望了一个月的第一场雨终于降下来了,这意味着今夜,天弓千亦不需要其他人的帮忙就能召开集市了:不需要把墙壁和天花板涂成彩虹色的洋馆,也不需要让巨木顺山滑下的祭典,只需等雨过、云散、天晴、月明。
集市之神突然感觉最近困扰着她的焦虑、不安与饥渴一起消失了。她不再担心八坂神奈子违背约定;也不再忧虑饕餮尤魔前来捣乱;更不再惧怕自己无法收到信仰。因为天弓千亦明白,当七彩虹桥跨过天际、映在月上之时,就是她召开集市之时,亦是众人向她纳奉信仰之时。
会场中的游客与河童四下奔逃着寻找避雨之处,唯有天弓千亦一人立在混乱的人流之中,立在大雨之中,满心喜悦地等待着雨过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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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美铃撑着伞,看着越压越低的雨云,细听着雨点肆意打在伞上的噼啪声。
“雨,越下越大了。”
擅自离开岗位的红魔馆门卫向前迈出一步,踏上了登向山顶的参拜道。
十
依神女苑与其他游客一起躲进了临时搭建的避雨棚,心疼地护着身上的貂绒大衣,躲开棚顶漏下的雨滴。
“女苑,我回来了。”
被派去凭依在其他人身上刺探情报的依神紫苑凭依回了女苑身上。
“打探到什么了吗?姐姐。”
“有人看到…大天狗进了守矢神社了,不过…还没人看到过那个白发怪物。”
“她也许偷偷上山了,可能现在就在那个神社里,”女苑盯着不远处的守矢神社,“你能凭依上可以进入神社的人吗?”
“好像…只有那个风祝可以自由进出。但是我…凭依不上她。”
“时间紧迫,如果不能搅黄谈判的话…”女苑稍加思索,“那只能把参与谈判的人给搅黄了。姐姐,接下来那个风神会干什么?”
“听说过会儿…会去敲最高处那面大鼓,”紫苑指引着女苑望向主祭典台的最高处,那里有一面被雨棚遮住的四人高的立式大鼓,“那些山童好像说…不能让鼓淋雨,不然鼓皮好像就会松动。”
“对,对!就是这个!”女苑的眼神亮了起来,“我们只要偷偷过去把雨棚搞坏,让雨水浇淋到鼓上,就能给风神制造点麻烦了。”
“但是女苑,那样的话你的衣服…”
被姐姐提醒的疫病神低头看了看心爱的貂绒大衣,表情痛苦地咬住了牙关。
“不管了!去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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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八坂神奈子一起枯坐着饭纲丸龙已经隐隐感觉到计划出了岔子。龙能从神奈子的神态中看出很急,但是她所急的似乎不是无法与饕餮尤魔会谈,而更像是饕餮根本还没来。
“神奈子大人,”东风谷早苗拉开会客厅的门,跪在走廊上汇报道,“马上就要到击鼓开闸的时间了。”
“外面雨停了吗,早苗?”
“还没停,神奈子大人。”
“我想将仪式推迟到雨停之后,这么大的雨,不适合此时演出。”
“请不必担心我,神奈子大人,”守矢的风祝伏身行礼道,“来到山上的诸位还在一边避雨一边等待着,只是雨中跳神乐舞的话,我是没问题的。”
八坂神奈子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么我这就动身去准备。”
“击鼓开闸?”饭纲丸龙做出很有兴趣的样子问道,“能问一下这是什么仪式吗?”
“神奈子大人会在主祭典台的最高处击鼓十次,第十下鼓响后,主祭典台下的闸门就会打开,御柱会从闸门中依次放出,顺着滑道滑下山漂入河流中。这便是御柱祭得名的由来,也是祭典的高潮。”
“听着好像很有趣,”明白原计划出差错的大天狗脑中临时冒出了一个想法,“八坂大人,在下是否能有幸与您一同击鼓?”
“神奈子大人?”门外的风祝惊讶地抬头望向风神,“这……可以吗?”
八坂神奈子直视着饭纲丸龙的双目,龙也不加躲闪地与神奈子对视着。高傲的姿势、自信的态度、攫取的欲望,大天狗毫不掩饰地透过双眼将一切展示给风神读取。神奈子大概明白了今日是谁在暗中作梗,也隐约读出了龙的目的。
神奈子明白,龙之所以让自己读出这一切,是因为大天龙知道风神对目前的情况无能为力。
“无妨……”风神深吸了一口气,“请饭纲丸大人随我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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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神姐妹淋着大雨,趴在祭典台顶的防雨棚上一下下扎着洞。
“女苑…差不多了吧?”
已经浑身湿透了的紫苑擦了擦脸上不停淌下的雨水。
“不行,再多扎一些洞。”
依神女苑闷着头,手中紧握着小刀一下下捅着遮雨棚上的帆布。
“但是你的大衣…”
“闭嘴!老娘说了!再多扎一些洞!”
疫病神妹妹歇斯底里地怒喝着,更加狂躁地割划着帆布。
咚!
就在女苑将心中的怨气和对大衣的心疼全发泄在遮雨棚上时,祭典台的下方突然传出一声沉闷的坠响。
“乖乖等着被碾死吧!”
听到下面又有说话的依神女苑下意识探出头想看个究竟,却和祭典台下的两个山童撞上了对眼。
“什么人在上面!”
祭典台下和遮雨棚上的两方在互相发现的瞬间都慌了神,如同自己偷偷做的事被人撞破了一样。
“快!姐姐!快逃!”依神女苑慌不择路地拉起姐姐跳下了防雨棚,二人径直落到了主祭典台下的御柱滑道上,连翻带滚地顺着滑道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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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河童在摊位中避着雨,望着黑压压的天空愁眉不展。
虽说炎热了一个月的幻想乡落雨是件好事,但偏偏撞上了御柱祭,本就不受青睐的山脚会场遇上如此大雨更是雪上加霜;偏偏一直能出主意的首领河城荷取此时还不见了,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跟河童们作对。
就在小河童为今晚的收成彻底泡汤而默默哀叹时,远处一点零星的光亮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小河童眯起眼仔细看着:黑暗的天光下,远处天地仿佛融为一体。而在一片漆黑中,一点零星的的火光在大雨中飘渺着缓缓靠近。随后,小河童了看到了第二点火光、第三点、第四点……
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来了的河童立马起身,刚想喊出声提醒周围人注意,却在暴雨的滂沱淅沥声中听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紧接着,越来越多避雨的人也注意到了暴雨中逐渐逼近的光亮,并渐渐听清了雨声中的人声。
“朋酒斯飨……”
“曰杀羔羊……”
“跻彼公堂,称彼兕觥,”
“万寿无疆!”
人间之里的护备队打着灯笼,背诵着诗文,扛着白色的仪仗,抬着白色的轿子,在大雨中行进到了妖怪之山的山脚。
“喂!停下!停下!”几个河童冲到路上拦住了仪仗队,“这是干什么?”
“此为百二十岁老寿星贺寿,闲杂人等让开!”带队的领头答道。
“开什么玩笑?这里可是守矢神社御柱祭分会场,怎么让道?”拦路的河童问道,“而且哪有大雨天出来游行的?还用白仪仗和白轿子?你们是贺寿还是出殡!”
会场中本在避雨的游客纷纷冒雨出来围观,对着此番情景议论纷纷。
“那个贺寿游行?村里倒是传的挺广的,但不是几天后吗?”
“对啊,为什么全是白色?还在雨夜出行,让人心里毛毛的。”
领头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顶着越下越大的雨一路走来本就让他觉窝火,变色布如荷取所言被雨水从红色冲刷成了白色更是令他感到滑稽。然而事已至此,自己只能硬着头皮执行计划了。
“既然大家不信,那就让老寿星亲自出来见见大家吧。”
“落轿!”
十六人扛的豪华大轿子在暴雨中稳稳落地。
“请老寿星!”
一个抬轿人贴近轿帘,大声说道:“老寿星!劳驾您出来见大家一面!”
轿内没有回应,众人只听到大雨淅沥。
“老寿星!请出来与大家相见吧!”
轿内依然没有回应,众人只听到雷声轰隆。
护备队的领头回头向抬轿人点头示意。
“老寿星!失礼了!”
抬轿人将帘子掀起一角走进轿中。一切都在按计划执行,接下来轿子里的人会快速给山童与河童松绑,然后装作惊骇地逃跑出来。然后众人就会看到一百二十岁的老者被两个妖怪杀害的骇人场面。
护备队领头看着眼前疑惑的众人,期待着他们面对接下来的好戏时的反应。
“啊!!!!!!”
进入轿内的人按计划惨叫、跌坐了出来。但是他叫的有点太快了,似乎来不及给里面的妖怪松绑;跌坐出来的演技又有点太真了,似乎真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领头听到背后又有人缓缓走出了轿子。那一瞬间,眼前的河童和村民的面色都变了。隐约感感到身后传来刺骨凉意的领头缓缓回过身,看到的不是满嘴带血的河童或山童,而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一道凄厉的闪电划亮了夜空,所有人借此看清了走出轿子的身影:一面沾有干涸血迹的血红色长鼻面具,一身血红色的外衣,一把明晃晃的刀。
轰隆!
“血…血…血鸦天狗!”
惊雷声紧跟着闪电炸响,被震破胆的拦路河童面色煞白地惨叫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逃。恐惧如同雷响在见到这幅光景的围观人群中炸开,一传十,十传百,大家一起狼狈地朝着另一个方向逃离会场。
护备队的众人跌坐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走出轿子的人,他们清楚记得这幅模样。那天在妖怪之山,被他们当做天狗失手打死的老者,就是这副模样。
“冤…冤魂来索命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护备队的众人丢下所有东西,连滚带爬地沿来路逃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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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坂神奈子与饭纲丸龙一起撑着伞,在观众人的议论纷纷中并排走上祭典台,迈上阶梯,停在最高处的大鼓前。
东风谷早苗穿着华丽的祭礼服走上祭典台,向着高处的神明深施一礼,随后转身面向下方的来客,在滂沱大雨中伴着奏乐起舞。密集的雨点重重打在祭典台上,却并没有丝毫影响到风祝:祭典台上的早苗轻盈起舞,翩若惊鸿,令所有观众由衷地赞叹。
一曲毕后,守矢神社的风祝向着台下正在避雨的访客们施礼鞠躬,暴雨中回响起了猛烈的鼓掌声,与落雨声相互呼应。
“真是个厉害的孩子,”与八坂神奈子站在一起的饭纲丸龙鼓掌赞叹道,“八坂大人,有这样一位风祝,你真有服气。”
“过奖了,饭纲丸大人。”
跳完神乐舞的东风谷早苗双手捧着一把鼓槌,恭敬地慢步走上台阶,向风神与大天狗献上鼓槌。
“神奈子大人……饭纲丸大人,请击鼓。”
“饭纲丸大人,你我二人各击鼓五下,你是客,你先请。”
八坂神奈子伸手做出“请”的姿势,早苗随之转向了饭纲丸龙。
“不,八坂大人,你先请”大天狗昂头直视着风神,“我听说,鼓敲第十下时,闸门会随着击鼓声击鼓拉开。我觉得那样很有趣,”大天狗扫视着下方围观的人群,“所以你先请,我想来敲最后一击。”
“饭纲丸龙,”神奈子的脸猛然拉了下来,沉下嗓音警告道,“你最好别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吗?八坂大人,”龙得意自满地说道,“比起我今晚让你遇到的其他难堪,让出最后五下击鼓是很严重的事吗?”
几乎直白的摊牌让神奈子胸中怒火腾起,风神尽力控制着因愤怒紧拧的眉头,怒问道:
“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们天狗对你没恶意,八坂大人,”饭纲丸龙语气平静地解释道,“对天弓千亦,只是因为她和我们有点小过节。至于饕餮和你——八坂大人,你似乎有些忘了你自己的立场了。”
“你是不是忘记了,当初我们将山顶最显眼的地方让给你和你的神社,不是有求于你,只是各取所需?”大天狗接过早苗递上的鼓槌, “天狗不喜显于外,因此与你达成合作:妖怪之山上,你取‘名’,然后与天狗分享‘实’。然而你居然想绕开我们和饕餮谈石油分配,想把‘名’和‘实’都握在自己手里。这很不好,天狗对此很不开心。”
“我对地下的石油没有任何兴趣,”神奈子嗓音低沉地解释道,“我想和饕餮结盟只是为了确保石油再也不会漏上地面。”
“那就更错了,” 饭纲丸龙打量着手中的鼓槌,“天狗对那些地下的石油可是很感兴趣的,你是想让我们谁都得不到吗?”
风神紧咬着牙关,一言不发。
“既然你忘记了你和天狗之间的合作基础,那我们就要给你一些小警告,今晚我要从你这里取走 ‘名’,”龙将鼓槌递给了神奈子,“最后五下鼓,需要由我来敲。”
“我若是不依呢?”
“那么,”大天狗冲着风神竖起了食指,“从明天起,登山的缆车,别想再送一个人类上来。”
“神奈子大人……”
“早苗,你先退下吧。”
风神瞪着大天狗,向侍立在一旁手足无措的风祝命令道。
饭纲丸龙饶有兴趣地目送着东风谷早苗忧心忡忡地退下楼梯,又将手中的鼓槌递向了八坂神奈子。
“八坂大人,请吧,”大天狗语气中带着挑衅,“不要让你的家人不必要地担心啊。”
风神怒目圆睁,一言不发地接过鼓槌,瞪着大天狗,重重敲了五下鼓。
咚!
咚!
咚!
咚!
咚!
然后,在下方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神奈子把鼓槌还给了龙,站到了一旁。
饭纲丸龙得意地接过鼓槌,站到了击鼓台的正中央,高高举起鼓槌,重重捶了下去。
咚!
或许是过于陶醉在胜利当中,大天狗并没有听出击鼓的声音越来越沉闷,越来越绵软。
咚!
龙用眼角余光观察着神奈子,风神脸上愤怒但又不甘的申请让她很开心。虽然本来的计划似乎出了点意外,典也不知为何没来向自己传达情报,但是让风神难堪的目的还是成功达到了。
咚!
雨水从被破坏的防雨棚上不断漏下,化开了榫卯钉缝隙和鼓皮边缘的黏土,鼓底已经积下了不少雨水和黏土。
咚!
饭纲丸龙在最后一击前停下手,转身望向下方。感受着脚下众人齐聚于自身的目光,龙笑了。天狗不喜显于外,但至少在今夜,龙想久违地体会一下被万众仰视的快乐。
饭纲丸龙转回身,对着大鼓,高高举起鼓槌,重重捶了下去——
夸嚓!
鼓槌敲击在鼓面上,却意外发出来沉闷的怪声,被雨水冲刷的鼓皮终究承受不住击打垮了下来,蓄在鼓底的雨水混着黏土倾泻而出,迎头涌向了毫无防备的大天狗。
主祭典台下守着闸门的山童听到了第十声鼓响,虽然声音有些怪异,但山童还是按程序拉开了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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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跑啊!大家别跑啊!”天弓千亦在暴雨中对逃跑的众人喊道,“还有集市呢!雨停后会出彩虹!彩虹出来了就要召开集市了!”
然而没人听进她的话,被恐惧驱动的众人争先恐后地从逃离会场,天弓千亦只能徒劳地试图拦下逃跑的人。
“别跑…别跑…”
一个个带着恐慌的面孔从天弓千亦的身边逃走,一次次的拦截都是徒劳无功。埋藏在集市之神大脑深处的记忆与恐惧被慢慢唤醒:看着惊恐的人流撞开自己拦截的手向着远离自己的方向逃走,天弓千亦突然回想起来当初眼睁睁看着信仰从手头流失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们啊,根本不——在——乎——你!
饕餮尖锐的嘲笑声在集市之神脑内肆意冲撞着她最脆弱的神经,愤怒与恐惧抓住了千亦的双腿,将她往无尽的泥潭中拖行。而作为求生的本能反抗,集市之神猛然迸发出了巨大的神力。
“别跑!!!!!”
强大的神力造出了一个坚硬的屏障,将在她面前要逃跑的人突然拦了下来。
“不需要逃跑,大家不需要逃跑!”集市之神压制着面部因恐惧流出的扭曲表情,对惊恐地拍打着屏障、推搡着他人的人群喊道,“等雨停了,彩虹就出来了,然后集市就能召开,大家就可以在一起进行交易了!这是大家都需要的,对吧?”
被集市之神二度恐吓到的人们忽然停下了躁动,表情木然地看着天弓千亦。
“不用怕,大家真的不用怕。”集市之神上前一步安慰众人道,“你们怕什么东西?告诉我。只要大家别逃走,在集市上给我足够的信仰,我就能把大家害怕的东西消灭了……”
“够了!”
一根御币轻轻敲在集市之神的头上,坚固的屏障瞬间粉碎了,恐慌的人们如同被打开了开关一样一涌而上逃离了现场。
“本来我还想守矢神社办的祭典能出什么事?有什么好来的?”博丽灵梦落在了天弓千亦面前,“没想到上次红魔馆是你,这次又是你,闹出这么大的恐慌,真有你的啊。”
“不是的灵梦!你听我说,造成人们恐慌的是那个…”
千亦忙指向道路另一头的轿子,却发现本来站在那里的天狗模样的身影不见了。
“哪个?”
灵梦顺着千亦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挠了挠后脑。
“对了!这次那个地下的家伙也……”
千亦立马指向饕餮饮酒的位置,却发现树下除了堆成小山的空碗碟,也什么都没有了。
“也什么?”
灵梦又顺着千亦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歪了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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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滚了不知多久的依神姐妹终于在滑道上停了下来。疫病神手撑着地,大脑天旋地转半天之后才找回平衡感。
“啊!!”缓过神的依神女苑看着已经被糟蹋到不成样子的大衣,欲哭无泪,“老娘的貂绒大衣啊!”
“女苑…”依神紫苑指了指妹妹身后,“你身后那个袋子…是啥?”
女苑回头看到身后的袋子时,才明白自己之所以能从翻滚中停下,靠的是这个袋子拦住了自己。
“这袋子……在动?”
姐妹二人细看了一眼,地上的袋子确实在微微起伏着。二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小心翼翼地解开了袋口的绳结。
“怎么里面一个河童?”
袋子中装着一个被捆住手脚,嘴巴被堵上的穿着河童衣服的人。而当两个疫病神把袋子的人拖出来后,才发现这个“河童”长了一条尾巴;帽子下还有一对绝非河童的耳朵。
“这…这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穿着河童的衣服被扔在袋子里?”
“女苑…她是个…狐狸吧?”
姐妹二人解开的狐狸身上的捆绳,正想唤醒对方,却听到沉重的“隆隆”声从高处传来。那声音听着似乎是雷声,但却比雷声更沉闷,更持久,而且声音越来越大。
“女苑!…快看!快看!…”
依神紫苑焦急地拽着妹妹向上指去,女苑抬起头,只看到数根巨木正排成一列,顺着滑道从高处快速逼近。
“要命啊!快逃!快逃!”
姐妹二人背起刚救下的管狐,在巨木的追逐下顺着滑道向山下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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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尤魔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昏暗过道里,面前有一扇巨大的铁门。
“啊?这里是哪里?”饕餮摇了摇昏昏沉沉脑袋,不解地问。
饕餮拍了拍脑门,试图回忆起昏睡过去之前的事:她记得自己去了妖怪之山,在山脚让来接她的山童把神奈子叫下来,随后便在一棵树下坐下开始大吃大喝。祭典上的游客很多,自己对会场中弥漫着的欲望很满意,胃口也因此大开。后来天上似乎下起了雨,再后来会场中的人们开始尖叫着跑了起来。醉醺醺的自己试图站起来弄明白发生什么事,却没有站稳向后摔倒下去。然而自己似乎没有撞上身后的树,而是坠落了下去,然后摔在什么坚硬的地方,昏睡了过去。
而现在,自己出现在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这是什么梦吗?”饕餮揉了揉脑门。
“这里不是梦,你也不用知道这里是哪里,”一个神秘的声音从刚欲同盟首领身后传来,“你只需知道,推开前面这扇门,你就能达成你的心愿。”
“谁?”猛一激灵的饕餮急转过身,但身后只有漆黑的走廊。
“不必找我,”神秘的声音依然从身后传来,“我知道你一直没说出来的谈判条件是什么。你不喜欢吃下人类欲望后复活的自己,你想再彻底死一次,想再变回那个由血池地狱的欲望组成的化身。”
饕餮尤魔不停地转身,却始终找不到身后声音的来源。
“所以我达成了你的愿望,这扇门后面,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人,就是红魔馆的吸血鬼,就是将你的胃捅了个对穿的家伙。”
刚欲同盟首领面对着眼前的铁门,愣住了。
“现在,你可以推门进去了。”
随着“吱呀”一声长响,厚重的铁门开出了一条缝。饕餮尤魔犹豫了一下,将手搭在了门把上。门后面就是那个可以把她的胃捅个对穿的吸血鬼。只要推门进去,让她把自己再彻底杀死一遍,就可以摆脱这个由人类欲望复活的自己,就可以从张狂又畏缩的欲望的折磨中解脱,就可能再次在血池地狱获得新生。
饕餮的手握在门把上,想用力推,却又使不出力。
“怎么了?推门啊。”背后的声音问道。
饕餮低下头,眉眼紧绷在一起,似乎在用很大的力气去推门,门却纹丝未动。
突然,刚欲同盟首领的揪着的面部表情松了下来。
“嘻嘻嘻嘻,”饕餮的嘴角挂上了一丝微笑,“我要是说……我怕死,你会信吗?”
“即使死是你唯一摆脱现在这幅模样的方法?”
“那我也怕死。”
“即使你明知道自己肯定能复活?”
“那我也怕万一我没成功复活呢?”
“那么,我给了你达成心愿的条件,你自己却放弃了,”背后的声音说道,“人类的欲望,很有趣吧?”
“是啊,真有趣。”
“那么,我现在有资格和你谈判了吗?关于血池地狱里的石油该如何管理。”
“嘻嘻嘻嘻,谈,当然可以谈,”饕餮尤魔苦笑着拉上了铁门,“说吧,你是谁?你想怎么管理那些石油?”
“在下,摩多罗隐岐奈。”背后的声音如是说道。
哐当!
厚重的铁门再次闭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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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事件彻底解决之后,隐岐奈名正言顺地将石油纳入自己的管辖——
所有人都不过是被这个剧本牵着鼻子走罢了。
不过,幻想乡中不乏知晓和石油如影随形的绝望未来之人。
在他们眼中,由隐岐奈管理石油应当是件好事。
她是隐匿一切的秘神。
因此,石油也会再次被隐于地底深处吧。
——《东方刚欲异闻》芙兰朵露线,Ending C
十一
已然空无一人的山脚会场前,血鸦天狗模样的身影背着一口馆桶,冒雨回到了豪华的大轿子前,挑起轿帘走了进去。
被捆在老者尸体两边的河城荷取和山城高岭惧怕地缩着身体,靠着被麻布塞住的嘴呜咽哭嚎着。
血鸦天狗模样的人放下馆桶,将二人口中的麻布取了出来。、
“人不是我杀的!人不是我杀的!”河城荷取嚎叫道。
“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山城高岭冲着荷取歇斯底里地喊道。
血鸦天狗模样的人抽出腰间的胁差,伴着二人的凄惨尖叫声,切断了捆住她们的绳子。
“我不伤你们性命,”血红的长鼻天狗面具后传出沉闷了声音,“你们走吧。”
“外面已经没人了,现在你们出去不会被任何人看到,”天狗模样的人对愣住的两个妖怪补充道,“但是今晚你们的所见所闻……”
“保密!保密!绝对保密!”河童如鸡啄碎米般点头。
“若有外泄,你随时来杀我!”山童指天发誓。
“走吧!”
得到命令的高岭与荷取踉跄着爬出轿子,逃进了雨夜中。短发少年取下面具,对着老者的遗体下跪,磕了三个头。然后他打开馆桶,取出装在其中的一桶净水,擦拭去遗体上血污的痕迹。最后,他将老者的遗体抱进馆桶中,盖上桶盖,背起馆桶走出了轿子。
少年挑开轿帘,发现大雨中有一群熟人在等着自己。
“小子,没想到是你,”护备队领头带人回来,围住了轿子,“那两个妖怪呢?”
少年暗暗吞了一口口水。
“放了。”
“放了!?你知不知道那是我们大赚一笔的本钱!”
“这钱,不赚也罢。”
“不赚也罢?你说的真轻松!”领头甩了甩脸上的雨水,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刀,“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依我说,这荒郊野外的,死一个小鬼,也不会有人在意吧。”
围在轿子周围的护备队员们抄起了手中的家伙向着少年逼来。少年捏紧馆桶的背带后退了一步,将手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
暴雨中,一个洪亮晴朗的朗诵声从后方的小道上传来,插入了轿子前的对峙。
“什么人!?”意识到有外人靠近的领头立马将手中的刀收了回去,朝着小道喝问道。
“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九月肃霜,十月涤场。”
陌生的来者没有回答,朗诵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领头向身边一个队员使了一下眼色,队员点点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进了暴雨中;但几秒之后,他就横着从雨中飞了出来,撞在了轿子上,惊到了周围的一圈人。
“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背诵诗文的人终于在雨中显出身影:一把竹伞,一袭绿衣,一头红长发,一介女子。
“师父!”又惊又喜的少年失声叫了出来。
靠得最近的两个护备队员立马挥起家伙冲着红美铃攻了上去。美铃一手打伞,另一手拿着一张纸,朝着冲到面前的两人只是飞起两脚,就让他们也横着撞回了轿子上。
“你是什么人!?”领头愤怒地问道。
“此诗名《七月》,出自诗三百,”红魔馆的门卫抖了抖手中抄写着诗文的纸,信步走进包围圈中,“诗文最后,讲的是丰收之后,大排筵席,众宾向主人敬酒,祝寿。”
红美铃停在了少年身边,环视包围着轿子的护备队成员,摇了摇头。
“此段诗自汝等口出,真是糟践。”
“师父!”
“小子,说了多次,我不是你师父,”美铃指了指少年身后的馆桶,“你背后背着的,才是你师父。”
“师父……你为什么会来这!?”
“你走之后,我算了一卦,今夜最凶险的地方,就在这妖怪之山脚下,”美铃将抄写着诗的纸张叠好,放进了衣兜里,“于是我先去请博丽巫女火速赶来,然后亲自出发来此,没想到来的正好。”
一个护备队员按捺不住挥起刀向着红美铃冲了过来,红魔馆的门卫用腾出的一只手只一拉、一挥,就把他打趴在了地上。
“小子,这就是你要替你师父完成的遗愿吗?”红美铃打量着馆桶问道。
“老爷子生前,每次醉酒后都说,死后要和刀一起埋在妖怪之山上,要镇住那里,”少年捏紧腰间破旧不堪的刀,仰头望了望黑压压的妖怪之山,“我知道,醉酒后的老爷子说的故事是假的,但是我相信他的愿望是真的;那应该是他张狂的一面对天命的不屈,所以我想,要帮他实现这个遗愿。”
“把人类埋上妖怪之山,着实麻烦又凶险,”红美铃点了点头,“汝不怕神明责汝无礼?”
“我不敬神明。”
“汝不怕妖怪取汝性命?”
“我不畏死亡。”
“汝不怕上天降汝天罚?”
“我不信天命。”
“哈哈哈哈哈哈哈!”红美铃仰天爽朗大笑。
“这位女侠!”护备队领头冲着红魔馆门卫忌惮地喊话道,“这小子是我们护备队的人,我们之间有一些私事,还请你不要掺和。”
“巧矣,这小子随我学拳,我有必要掺和,”红美将衣兜中写着诗文的纸张重新取出,递给了少年,“小子,这些人配不上用这首诗送你的师父,你来为他贺寿。”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接过纸点了点头。
“既然你执意插手,那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今天这小子必须交代在我们手中!”
领头与其他护备队员们抄起家伙,向着轿子前的二人逼近。
“小子!跟紧了,我们上山!”红魔馆的门卫向着靠近的包围圈迈出一步,“起棺!诵诗!送你的师父上路!”
少年背起馆桶,于倾盆的暴雨里迈步踏入积水道;于漆黑的天光下仰头望向妖怪山;于逼近的叫杀声中朗声诵起纸上诗。
“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