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学的材料工程实验室里,小伞就见识过金属上各种各样的腐蚀痕迹。逐渐将银白染成暗黄的面腐蚀,在接缝与焊接处滋生的缝隙腐蚀,还有起初不显眼却能悄无声息锈穿整块金属的点腐蚀。从本科开始,她的日常功课之一,就是把太空军研发所送来的金属材料和金属组合结构,插进各种惨绝人寰的实验室模拟极端环境中——宇宙射线的持续轰击、宇宙生物α的分泌物样本浸泡。然后等着那些金属慢慢腐蚀,记录下时间和腐蚀的方式。
入学的第一天,她的导师就说,新材料的研发就跟种田一样。小伞寻思着种田都要更有操作性一点,至少她还能打些在稻田边栽青菜,在稻田里养螃蟹的心思。不过,当实验记录愈发复杂而不具规律的时候,她才明白,搞这门研究的人,大多是把稻谷撒在水里,把螃蟹往土里埋。她也不知道,自己这般日复一日的功课,往土里插的到底是稻谷还是螃蟹。
这天,小伞照例在实验室泡了一天之后回到她的豪华单人宿舍中。合上门的一瞬间,一声钝响将她的目光勾向了书柜的方向。原本站在那里的一具金属形体沉沉地倒下,撞在玻璃柜门上。她连鞋子都没来得及换,就急匆匆地跑过去查看情况——独居的人,往往对屋子里的一点点变化都很敏感。
见识过无数种金属腐蚀的小伞很快就发现了症结所在:一处极细的连接件因点腐蚀而猝然断裂。至于腐蚀原因,尽管这屋子里没有实验室里那些堪称酷烈的模拟环境,这个金属形体本身没做任何防锈处理,不像太空军研发所搞出来的那些合金材料那么耐造。而且,她鼻子微微嗅两下就能闻到屋子里的潮气和霉味,数不清的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一米阳光的光柱中起舞。一个铁疙瘩在这种条件下长点锈,再正常不过了。
对金属腐蚀现象的观察、记录与定性,这几乎已经是小伞的一种条件反射行为。只花了几秒时间做完这些下意识的功课之后,她才注意到自己手上捧着的这个金属形体,是一台战术机的金属模型。大二那年的金工实习课上,其他学生都磨了个小锤子应付了事,从父亲那里学了点铁匠活的小伞磨出了这个令同学和老师都为之惊叹的杰作。虽然她靠这个杰作拿了一个4.0绩点是事实,但她的本意并不是想偷偷努力卷死身边的那些同学,只是想给早苗一个惊喜罢了。
时隔数年,小伞依然记得,收到这礼物的早苗当时的反应——最开始双手捂住嘴巴和脸蛋,可惊喜已经从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满溢而出。然后她双手将那台模型捧在掌心,那明媚的笑容令小伞回想起“人面桃花相映红”的诗句。那天早苗一定还夸了她不少。只不过,她并不像小伞这么博学,只能说出些简单的大白话。小伞也记不住她夸了什么,只记得早苗把她抱了起来,带着她双脚离地地转着圈圈,好像抱住了她就抱住了全世界。
如今,那个抱着她转圈圈的可爱姑娘已经不在这里。当那姑娘拖着绣了太空军徽章的小皮箱和她告别时,她双手抓着这台战术机模型,轻声问道:
“不打算把它带着一起吗?”
“带着这么沉的东西出门多麻烦啊。而且你看,我的行李箱就这么大。”
话虽如此,其他卫士选拔生赴任前,基本都会自己再带个更大的行李箱,恨不得把家都跟着一起搬走。这场面,小伞也不是没见过。
“反正我还会回来的。”
早苗这么保证道,小伞也这么相信着。其他卫士选拔生赴任前基本都把单人宿舍退了,住宿补助要么寄给家里,要么打到自己的卡上。早苗却保留了这间一居室的宿舍,把那台战术机模型和小伞也一起留在这里。这或许是早苗对她的照顾,只是,如山间的风一样自由的她向来不会解释自己的用意。
小伞努力地踮起脚,把那台小小的战术机小心翼翼地摆回了书柜最上面。然后她又转向门的方向,从头到脚又打量了遍早苗,左右手的食指绞在一起,好似早苗那束与白蛇的发绳缠在一起的发辫。像是在宽慰她一样,早苗补充了一句:
“火星和地球之间最近的时候,你在这边发条信息,大概三分钟,我就收到了。”
“那最远的时候呢?”
“四亿公里……半个小时吧!放心好了,区区宇宙生物,还不会妨碍到我抽时间给你回消息。”
也许是因为早苗离开的时候带走的东西太少,也许是因为她非常守约地回了信息。在宇宙战舰艾克西利欧开赴火星轨道战线两年半后,小伞的研究生都快要毕业了,她也时常会觉得,早苗从来都没从这里离开。
这间曾有两人生活的小屋中处处都留着早苗的痕迹。小伞经常能从各种角落里找到属于她的、似山野间的绿草般鲜嫩的绿色长发。枕着她常用的枕头,睡在两人曾经大被同眠的床上,小伞仿佛就能感受到她樱花做成的小猫般的气息近在咫尺,吹入她的梦境。她的牙刷上还有大麦茶味牙膏的清香,她的毛巾拭去面颊上的水珠时,那触感好似她隔着地球与火星的距离轻轻捧起小伞的脸。
两人绕着太阳旋转的轨道相隔0.6个天文单位。她们间互发的信息要经过一到三个中继通讯卫星后才能传达给彼此。尽管这种长距离通讯的延迟与损耗让视频通话成为一种奢望,图片、语音和文字依然足以让她们了解彼此的近况。小伞总是习惯发文字,而早苗总是发语音消息。
坐在战术机驾驶舱里的她,叼着饮料吸管比出剪刀手的她,倚靠着训练器械边满头大汗的她,蜷在被子里眼睛半闭的她……在这些充满了元气和生命力的照片里,在她总是兴致勃勃、偶尔慵懒的语调里,小伞拼凑出了早苗在艾克西利欧上充实的每一天。就好像这个活泼而健康的女孩依然在她身边一样,她也能忍受这日复一日机械枯燥的科研民工生活。
“我打的这些字能不能让她见字如面呢?”
这个念头时常让小伞编辑信息时进退维谷。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手机屏幕上走着路,一条简简单单的信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给那台倒掉的战术机模型找个角度拍照不过一分钟的事情,要对早苗说什么,这才让小伞犯难。要以此为契机问她是否安好吗?要暗暗地戳她一下让她早点回吗?还是普普通通地开个玩笑呢?
每到这时候,小伞就会佩服起一直发语音的早苗。按下输入键的瞬间,她就已经想好了自己要说什么。思忖了良久,她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键,把这条不甚满意的文字消息连着图片一起发了出去。
“早知道你三年都回不来,当时就该把这家伙塞进你的皮箱里。”
一向会在两个小时内回信的早苗这次失约了。直到三天后,小伞仍然没能收到任何回复。她终于确信,早苗大概是永远不会回复了。她摁灭了手机屏幕,趴在桌上,黑色的镜面中倒映出一张颓丧的脸。窗外阳光明媚,可小伞觉得这屋里就像在下着雨。每一根雨丝都像是实验室里模拟的高能宇宙射线,打在那台战术机的模型上,点腐蚀如黑死病的病斑在它的金属躯体上蔓延开。
一厢情愿地认为早苗还在自己的身边,真是自以为是啊。望着那个和她一起趴在桌上的金属模型,小伞喃喃自语着。
两人一起从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小伞就已经有了一种将要失去早苗的预感。那天,她们像往常一样肩并肩压马路,共用一对耳机听歌,聊着些十七八岁的女生间永远没完没了的烂话题。咸而微凉的海风拂面,几只雪白的海鸥掠过碧蓝如洗的天空,聒噪的叫声盖过了从身侧驶过的机动车引擎轰鸣。
早苗走起路来的那股豪爽劲简直不像是这个年龄的少女,手臂和腿脚大开大合地摆着。她往前迈两步,小伞要迈三步才能跟上。早苗讲起话来跟头顶的海鸥一样大声,要是被戳到了笑点,她更不会管什么“笑不露齿”的规矩,甚至会抓着小伞一起摇得花枝乱颤。哪怕小伞闭上眼睛,她的听觉、触觉和嗅觉也能勾勒出早苗的模样和方位。只是,她一睁开眼睛,就见早苗那头绿色的长发几乎与盛夏青翠欲滴的草木融为一体,好似一滴水流入大海,从此以后再也找不到了。
尽管她总能从早苗和自己之间这般毫无营养的对话中找到些乐趣,至少今天,她找早苗出来压马路并不是为了聊这些今后也会无数次聊起的话题。“你志愿填了哪里”,这句话卡在小伞的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回去。心里揣着这块石头的她只能迈着小碎步紧跟着大步流星的同路人,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这家伙连珠炮般抛出的话题,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根将两人拴在一起的耳机线。
两人一路逛到了常去的便利店,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步幅不一的脚步。不过,她们同时驻足的主要原因倒不是地上的便利店,而是那个从她们头顶掠过的巨大银白三角形。它在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仿佛是一条游弋于绿色麦浪中的超大魔鬼鱼。早苗仰着头,直抒胸臆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想。
“真大只啊。”
小伞一本正经地告诉她,这是试作型宇宙战舰“卢瑟福”,仅用以验证卢瑟福力场的可行性。组成宇宙战舰和其舰载机战术机的材料还在研发阶段。早苗的目光从天上收回来,倾注在她的身上。丝毫不吝啬地用她那本不丰富的词汇量夸着小伞。
“小伞好厉害哦,知道这么多东西。”
电视上的各路专家轮番介绍已经抵达木星轨道的宇宙侵略者,杂志上连篇累牍地刊载宇宙战舰及其舰载机战术机的概念图及设计理念,学校里的国防教育课悄悄替换成行星防御意识教育,卫士候补的选拔与高考同步进行……小伞不像早苗那么粗神经,也有着中学优等生博闻强识的本领。这些宇宙战舰、战术机和外星人相关的知识,不由分说地灌进了她的脑袋。
即便如此,小伞还是觉得这些东西离她的生活很远,有一种超现实感。在她的前面就是熟悉的便利店,店员正打着瞌睡,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在她的身边还有这么个文化水平有待提高的漂亮姑娘。那艘宇宙战舰缓缓离开,笼罩在她们头顶的巨大阴影消失不见,盛夏的烈日重新照在她们头顶。
我的生活只要有早苗和便利店就够了,那时的小伞自以为是地这么认为。她想拉着早苗的手一起走进便利店整点吃的。然而,早苗的手缓缓抬起,指向那条远去的巨大魔鬼鱼。
“我应该会乘上那个,坐在大机器人里面去打宇宙怪兽吧!嗯哼,这么想还是我更厉害点!”
早苗自夸似地说出的这句话,解答了小伞如鲠在喉的那个问题——在做题上一向不如她的早苗已经入选卫士候补了,接下来的四年会去军大接受预备训练。只是,得到了答案的小伞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虽然早苗的身形现在离她这么近,近到她一伸手就能触碰。但这抹记忆中的翠绿似乎已经乘上了那条巨大的魔鬼鱼,迈着小碎步的小伞也许正被她渐渐甩开。
站在原地发愣的小伞回过神来的时候,早苗已经把她拖到了便利店的冰柜前。她拿了两袋常买的香草味鲷鱼烧冰淇淋准备去结账,伸手向口袋里摸索的时候露出了尴尬的笑容。小伞知道,这丢三落四的家伙肯定又忘带钱包了。这也是早苗总会主动去付钱的原因——如果她记得起带钱包,她就请客;其余情况就只能交给不会丢三落四的小伞了。小伞瞥了眼便利店里的熟食档口,不动声色地建议道:
“咱们都吃了这么多次鲷鱼烧冰淇淋了,今天吃一次真正的鲷鱼烧怎么样?”
“大夏天吃热的?”
早苗歪了歪脑袋,表达了自己的疑问。不过她还是把那两个冰淇淋放了回去,一边笑道“你请客就听你的”,一边大大咧咧地揽着小伞瘦弱的肩膀,拖着她走向熟食摊。
小伞点了两份红豆鲷鱼烧——她以前从来没吃过红豆口味的东西,只知道那首“红豆生南国”开头的古诗。早苗好像不怕烫一样,在金黄的鱼型上咬出一个大大的缺口,对这口香糯软甜的红豆馅赞不绝口。小伞咽下了一小口相思豆的味道,滚烫而柔软的相思豆泥在她的嘴里刻下一道缠绵的伤口。之后好几天,小伞吃东西的时候都会隐隐作痛。
为了能追上那阵自由的风,小伞放弃了名牌大学的计算机系,去军大读了材料工程。像她这种太空军军需研发人员,或者说科研民工本来是要住标准四人间宿舍的。她是沾了早苗的光才住进卫士候补的一居室豪华宿舍。
住进卫士候补的专属宿舍楼大约一周后,小伞就注意到了,这楼里的宿舍有一居室和两居室两种。住一居室的人基本独来独往,住两居室的基本出双入对。唯独她们俩是住一居室出双入对。在晚饭的餐桌上,她向早苗问起了这件事,她这才从早苗那里听说了“搭档”这件事。
卫士候补们的基础训练之一就是“两机掌位”,战术机两两结对后,航线更为稳定,也更加节省燃料。因此,每个卫士候补都会有一个搭档。如果四年之后他们都成功通过选拔,这对搭档就会在凶险的实战战场上彼此托付性命。
“因此,教官们鼓励搭档们住一起,说不定可以增进默契。不过呢,对于那些性格实在不对付的搭档,学校也准备了单人的小宿舍,就是咱现在住的这种啦。”
“那……早苗你跟你的搭档不对付?”
“不不不,我跟她关系可好了!只不过嘛,她那边有点特殊情况……嗯……”
早苗鲜有地打了马虎眼。小伞小口小口地扒着饭,细嚼慢咽,右腿在桌子下有节奏地踮着。屋子里的空气似乎陷入了一种迟滞中,连一阵风都吹不进来。最终,早苗扯了扯领口,像是在给自己换气,然后主动打破了这令人难受的沉默。
“这么好奇的话,我带她过来见见你吧!你肯定会喜欢她的。”
自那天的一周后,早苗第一次带灵梦来家里。灵梦跟早苗差不多健谈,更加懒散一点。她们三人围坐在小小的电火锅边,小伞一边往里下东西、控制火候,一边听她们俩唠卫士候补间流行的话题。争搭档的风波、末位淘汰的压力、令人眼花缭乱的新战技……小伞忍不住吐槽了句,你们这完全不像是太空军啊,军队哪有这么自由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异口同声地回道,你们地球人这么古板的吗?再见了地球 I am 宇宙人。
面对如此默契的两人,小伞先是微微一怔。过了一会才笑道,不愧是一起训练的搭档。这俩人就开始恬不知耻地互相吹捧起来。如果放任她们吹到明天早上,恐怕她们要饮马银心了。不过灵梦吃到晚上八点就回宿舍了,因此这两位豪杰只是把宇宙生物α从太阳系一个不留地驱逐了出去而已。
灵梦本来提出要留下来一起收拾残局。不过,小伞和早苗都表示不必客气,一起把她送出了宿舍楼。两人一起往回走的路上,小伞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灵梦这个卫士候补人上人,怎么不住这栋豪华宿舍楼?
那天晚上回家后,小伞坚持要和早苗挤在小小的厨房里一起收拾碗筷。早苗刷完碗之后,她用方巾擦去水渍,收回碗柜中。两人根本无需看向彼此就能配合无间,也许,搭档与搭档间的默契也莫过于此吧,小伞这么想道。没等她主动问,早苗先开了腔。
“灵梦那孩子啊,家里比较困难。学校发的住房补贴,她都寄回家里了。”
此时,小伞大概明白了,为何早苗刚开始在搭档的问题上闪烁其词。
“咱们俩多照顾她一点吧。”
“感觉像咱俩领养了个孩子一样。”
“哈哈,这敢情好,这我不是超级加辈。”
在那之后,小伞就默许了早苗隔三差五带灵梦来家里吃饭。也许是为了彰显自己在这个小家里的地位,也许是因为真的把早苗的朋友也当成了自己的朋友,小伞也给了灵梦些照顾。只不过,早苗已经占去了她回忆的大半,与灵梦相关的部分就被挤压成了一个徒有其表的名字和样貌。
跟早苗和灵梦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比起来,小伞的科研民工的日常功课乏善可陈。每天就是干些机械化的活——放金属,观察腐蚀,做记录。早苗依然改不了她那丢三落四的习惯,总能挤出些自由时间的小伞也能找个机会给她送过去。校园卡、运动服、钱包、课程作业……早苗忘带的东西多种多样,而被她遗忘的东西,也不止是这些有形的物体。
那天一早,天上就黑云压城,伸手在空气中用力一捏就好像能拧出水来。天气预报说这是阴天,一向习惯准备万全的小伞还是把伞插进了双肩包的侧兜里。到了中午吃饭的点,一场大雨浇了下来,早苗的求助信息也如期而至了。小伞哼着小曲打着伞,迈着不像是她的矫健步伐踏着地上的积水一路小跑到卫士候补的教学楼门口。隔着数十级长长的台阶,她向早苗招着手,费劲地抬腿踩上台阶。站在台阶上的早苗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轻松地说道:
“你那把伞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怎么紫得跟个茄子似的?”
她笑完后还补了句:
“让我打这种伞,我还不如淋雨呢。”
小伞愣愣地站在长阶中间,握住伞柄的手和跑了一路的双腿一起颤抖着。她记得很清楚,这把平平无奇的紫伞是早苗给她挑的第一个礼物。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珍惜地用着,自己给伞骨除锈、换螺丝。
那天的雨很大,一把平常的伞根本遮不住太多。从伞沿飘进来的雨丝,刚才奔跑时地上溅起的积水,宛如实验室模拟环境中浸泡着金属材料的宇宙生物α分泌物样本溶液。浸透小伞上衣和鞋袜的一块块暗色的水渍,就像是那些金属材料上的腐蚀痕迹。
在这里跟她把话讲明白,还是干脆赌气收伞和她淋着雨回去,小伞正在考虑怎么给早苗上一课。然而,在她考虑好之前,早苗就已经裹挟着她给出了第三种答案。只见她三步并作两步,顶着大雨冲下台阶,钻到她的伞下。本来就不大的伞下挤着两个人,湿漉漉的衣服紧贴在一起,氤氲出温热的水汽。早苗的鲜绿长发沾水之后也像是凉凉的青蛇,缠绕在小伞的脖颈间。
一起往回走的路上,小伞低声嗔怪道:
“你刚才不是说,宁愿淋雨也不打这伞的吗?”
“这么大的雨,在外面淋还是在伞下淋没区别啦。我想跟你挤一起淋。”
早苗的答复一如既往地跳脱、避重就轻。不过,和她这么紧贴在一起,雨水、衣物与身体厮磨着。小伞方才长了锈的心情就像被细细地打磨过了,腐蚀的痕迹消去,光亮如新。
尽管小伞有过这样的幻想:早苗在毕业选拔中落选,这四年间和她一同在这个小狗窝里缠绵的日子能永远延续下去。当早苗兴致勃勃地告诉她入选的消息时,小伞也没有太惊讶。她只是搅着锅里的红豆粥,低声问了句:
“一定要去吗?”
“坐上巨大机器人,打败邪恶的宇宙侵略者,你不觉得这很酷吗?”
一阵穿堂风吹过,从小伞紧握住勺柄的手心间溜走,撩起早苗那头披散的长发。
这女孩有多喜欢巨大机器人,小伞是最清楚的。将战术机的比例模型放在掌心把玩,终究还是比不过坐进18米高的战术机的全周天驾驶舱里自由翱翔。
小伞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就像她无法伸手抓住从掌心吹过的风一样。她只是舀了两碗热腾腾的红豆粥,一碗给早苗,一碗给自己。
“以后就没机会吃到我做的饭了呢。”
“说什么傻话呢,我肯定还会回来的,这间宿舍我也不退。”
早苗喝了几口之后,面露狐疑。
“奇怪,我记得红豆鲷鱼烧很甜的啊……”
“笨,红豆馅里肯定加了致死量的糖啊!”
小伞一面说着,一面向近在咫尺的她伸出手,顺着她那头绿色的长发一路向下,轻轻揽住她的腰。四年前的红豆馅在小伞嘴里烙下的缠绵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彻底确信自己和早苗断掉联系之后,小伞就在实验室请了长假,以近乎自我放逐的方式独自躲在宿舍里。不过,实验室里请假的也不止她一个——学生聊天群里就已经炸了锅,“火星轨道部队集体MIA”这件事情不胫而走。不久后,小伞就在新闻中看到了联邦政府的权威发布:人类在火星轨道战线上大获全胜,宇宙战舰编队通过最新的星门技术成建制地跃迁到冥王星轨道附近继续追击宇宙生物α残部。部队失联的原因是中继通讯卫星阵列还没来得及建设,待建设完成后就能恢复通讯。
当然,这一说法自然无法得到所有人的认同。有些天文爱好者声称自己的天文望远镜观测到了火星轨道附近的卢瑟福力场失控散发的特殊频段光线。还有些更有创意的阴谋论者给出了一种更有想象力的解释:和宇宙生物α交战后,火星轨道部队认清了人类必败的事实。这些宇宙战舰确实已经去了冥王星,但不是为了追击,只是为了逃跑。宇宙生物α将继续缓缓接近地球,直到40年后降临。逃出去的宇宙战舰将成为银河系中最后的人类。
小伞感觉高中毕业那年的夏日似乎正在她眼前重现——这些离她生活很远的信息不请自来地冲了过来,将她的日常冲得七零八落。手机发出了低电量的警告,小伞也不想理会。她对论坛和群聊里围绕着那几种解释的争论提不起一点兴趣。无论如何,在联邦政府慢吞吞地把中继卫星阵列铺设好之前,早苗都会被从她的生活中剥夺出去。
唯一的好消息是,早苗失联并不能说明她厌烦了小伞,另寻了个灵梦那样的可爱女孩,或是个男孩,或是战术机那样性别为武装直升机的玩意。不过,即使早苗真的跟别的人或者武装直升机处上了,把数万千米外的小伞彻底抛到脑后,或许也不能叫移情别恋。因为小伞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她和早苗互相对彼此表达心意的记忆。她们像情侣一样压马路、约会、同居、舔舐彼此的伤口、相濡以沫,可她们一次都没向彼此确认心意。
这几天,小伞反反复复翻看着她和早苗之前的聊天记录。她试图从里面找出些什么东西,兴许是早苗还没变心或是已经变心的证据,兴许是想在其中找点些蛛丝马迹,确定上述三种解释的正确与否。可她翻啊翻,找啊找,最终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来:早苗一点都没变,还是和从前一样粗神经、乐天派、活泼可爱,让人想隔着屏幕给她个大大的拥抱。
只要早苗还在这间屋子里,别说是这苦逼的科研民工生活,就算是长满触手的外星人真的统治了地球,小伞也能接受。
作为一个合格的理工科学生,小伞不是没想过用些小手段把早苗抢回来:如果将这些聊天记录喂给AI训练,她能不能得到一个虚拟早苗聊天BOT呢?可她转念一想,和早苗相处了这么久的她都猜不出这跳脱的家伙嘴里会蹦出什么话来,AI又怎么可能模拟出一个活灵活现的早苗呢?
即使一个全知全能的AI或计算机真的模拟出了早苗,“你爱我吗”,小伞也不敢问这个问题。谜底只要尚未揭开,她就能继续自以为是地认为那个答案是如她所愿的。这或许也是那些关键的问题一直卡在她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的原因。
这几天,小伞作息颠倒,吃的也少,整天抱着手机。她感觉自己这次可能是真的会自我放逐至死了。等她都发臭了,邻居才会叫来消防员破门,看到一具浑身爬满了虫子的尸体。然而,这样悲惨的光景只会存在于她的想象中了。因为有人已经赶在她死之前叩响了房门,听那轻叩的力道,也不太可能是急吼吼的消防员,就连早苗敲门的声音都比这要狂放不少。
她驱动起浑身最后一点气力起身去开门,然后在那个有几分面熟的黑发女人惊讶的目光中,一头栽倒在她的怀里。
等小伞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床上。窗户敞着,屋子里的霉味也不见了。爬起来之后,她循着香味到了厨房。来者已经拿她冰箱里剩的几颗鸡蛋、几片菜叶子和橱柜里翻出来两桶泡面简简单单做了个鸡蛋面。她仔细端详了一会那张半掩在水雾后的脸,最终从那根雕花的针状发簪上认出了灵梦。认出她的一刹那,与她有关的记忆就像是一个解压缩的压缩包一样在她的脑海里展开。
小伞回想起金工实习课结课的那个下午。当她磨好了要送给早苗的那台战术机模型后,顺手拿一块长长的边角料给她的搭档磨了根发簪出来。这么长时间过去,这根边角料磨成的发簪光亮如新,战术机模型已经断了一只脚。
她还回想起了灵梦上次来蹭饭的事情。那还是本科毕业的时候,通过选拔的早苗、落选的灵梦和根本没机会参加选拔的小伞三人最后坐一起吃了次火锅,还开了几瓶酒。她记得灵梦那时开玩笑说,自己或成为第二批选拔中最有力的竞争者,毕竟她已经抢跑四年了。小伞试探着问了句:
“你没考虑换条路走吗?”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她一边大口扒着碗里的饭菜,一边气势十足地回答道。几乎是下意识,小伞瞥了眼即将飞向太空的早苗,酒精在脸上烧出的绯红,盖住了小伞的羞赧。
记忆中的灵梦与她面前的这个灵梦逐渐重叠在一起,唯一对不上的,也许就是两人的身份对调。以往她过来蹭饭的时候,做饭的都是小伞。这还是她第一次看灵梦下厨。见她起来了,灵梦把锅里的面盛了出来,和她一起端着上了桌。
“手艺可能不如你,勉强吃着吧。你这几天肯定没好好吃饭吧。”
虽然饭桌上少了个人,这两人近些年来都没联系,但是,和早苗差不多健谈的搭档还是很快就和小伞再次熟络了起来。尽管灵梦在第一次落选之后加倍努力地训练,勤勉到都没机会来小伞这里蹭饭。第二次卫士选拔,她还是落选了,现在正准备另谋出路。
“不打算一条路走到黑了?”
“虽然这条路走不下去了,但是,换条路走,一样海阔天空大有可为。”
“是啊,这样也不赖。”
几天没好生吃过一餐饭的小伞风卷残云般地吃完了这碗面,满足地笑道:
“早知道你会下厨,之前就该让你多做几餐。”
当灵梦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开始刷碗的时候,小伞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客气地送客了。酒足饭饱瘫倒在榻榻米上的她望着天花板,听着厨房里的潺潺水声,嗅着屋子里的烟火气。
需要另谋出路的也许不止灵梦一个,她也需要换条道走了。她知道,如果自己不额外做手准备,只靠这些年的科研民工履历,恐怕一出校门就要失业了。
“如果我那时没有跟着早苗,去念计算机系呢……”
她缓缓转过头,望向在厨房里忙活的灵梦。
“不,这种念头还是别有了。”
这个在材料工程实验室里泡了四年的学生,此时莫名回想起了那些被点腐蚀悄无声息吞噬掉的金属片。在一块金属锈穿之后,那些本来不起眼的暗斑才会为人所注意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