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谶讳轶闻

选项:1,3,7,10

序幕

 

在离要去的那户人家不远的地方,我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门紧闭着,视线透不过蒙尘的窗子,只有语焉不详的浑浊气味从门缝中渗出。这种气味凝滞在空中,伴随着干冷的空气,更加刺鼻。我后退两步,将门撞开。锁头在门上晃荡着,却没有掉到地上。涂余静静坐在桌前,已经没了气息。她的孩子见到我后冲了过来,抱住了我。那孩子想要说话,却已经哭哑了嗓子,只能支吾地发出一点声音。

我放下背上的枪,将涂余从椅子上抱起,平放到地上,然后走到门口,吹了声长长的哨子。

哨声散去,我转过身,望向屋内,屋内灰蒙蒙的。趁着等候的时间,我重新点起炉火,将孩子抱在怀中,哼起没来由的小调。渐渐地,她不再哭了,只是用两只小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衣服。

过了一会儿,食尸的妖怪们来了。牠们挤在门口,用以遮掩尸臭的香料气味像是浓稠的雾气,萦绕在我的面前。我看不清牠们斗笠下的面容,但有几道目光切实地投向了我怀中的孩子。一条条苍白的尾巴吊在身后,来回扫着。领头的戴着高帽,穿着大褂,头顶的耳朵却没做遮掩,耷拉在两旁。屋外的冷气涌进屋中,让那炉火也不禁打了个哆嗦。

但到了最后,领头的那个只是冲我点了点头,接而从斗篷下甩出一张白布,裹在涂余身上,不声不响地带走了她。

牠们的背影在我的视线中渐渐缩小,直至隐匿于林木之中。

而在那林木之中,妖怪、世人、神灵,都只是小小的鱼虫,在这张信仰的捕网中挣扎。一切能叫上姓名的都同等卑微,一切的生死离合、惴恐畏怖皆需挤进这张大网,用以饲喂那早已在风中淡去的,面目不明的偶像。

既然如此,就要有律法去权衡这些同等卑微的事物。只要有人相信牠们的存在,妖怪不需要杀人也能生存下去。我为牠们纂述,而后本为罔象之物也得以传颂自己的名字。神灵只要得供奉,那神性的暗面便无需重现天日。

他们随着住民一道前来,像是一层层沉积的灰烬。我给了他们生的选择,自然也有置之于死地的权利。

我们各有各的路,坏了规矩的,也就无路可走了。

 

“妈妈……怎么了?”

“没事了,白杨。”孩子茫然地望着妖怪们离去的身影,我用手擦净她已经哭花了的脸。

“不……不……”她再度哽咽起来,似乎又要哭了。“妈妈她……妈妈她……。”

“嗯,妈妈她暂时没法回来了。一会阿姨给你做新的故事书好不好呀?”

“……好。”她那双小小的蓝色眼睛终于不再躲闪。

“嗯。先等我一下。”我将她抱到炕上,她扯过被子紧紧抱着。我翻出涂余的一件外衣,又搜罗来几张白纸,扎成纸牛纸马,将它们一同带到屋外,把衣服盖在纸扎牛马上,用火石点着。

烟与火融化了周遭的雪,剩下一滩死灰,又被一阵风给带走,不知飘去了哪里。客死他乡,魂灵又能否前去忘川?我回答不了自己,生者望不见彼岸的景色,我只是听见风中的声音变得更加嘈杂。

“哀痛奈何,哀痛奈何。

痛当奈何,当复奈何。”

 

前篇

 

*十年后

 

这是个寒冷的春天。

料峭的风卷走了我的气息,也将细碎的雪粒拍打在我的身上,发出簌簌声响。另有呢喃寄宿在这风中,遮蔽我的耳目。哈气结成的霜附在睫毛上,让视线成了厚重的白茫茫一片。白杨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端着我交给她的那把火枪。她所瞄向的那一群野兽大抵是几只山猪。

出门前,我教她祭拜了庇护渔猎的神明。不过那神明不在扬场当中,自然也不会回应她的呼唤。这点她是清楚的。

片刻,枪响惊落了树梢的雪,远处的兽群中仅有一只没有随之奔逃,它直挺挺地从雪坡上滑落,拖出一道不起眼的轨迹。白杨因为枪支过重的力道愣在原地。我走上前,拍了拍她的后背,对她点了点头。她回过神来,将枪提在手中,与我一同向猎物走去。

 

她手中的那杆步枪原本是某个逃兵的遗物,我对它做了改动,将火羊的油脂混合碳粉填入弹壳,替代原本的火药与弹丸。

流星坠到地上,引来灾祸变乱,其真身便是火羊。它们带来星星的火,经由我的双手,供养这用以夺取性命的器具。

当然,枪支仅是器具的表象,它的背后是信者的亵渎与否决。

 

白杨跪坐在倒下的山猪前,脱去手套,将手放在留有余温的猎物身上,像是为了取暖,又像是在悼念。睫毛上的霜微微融化,流进她的眼中,又从眼角溢出,划过她干涩通红的面颊。那道焦黑的伤口贯穿了猎物的胸膛,冒着难闻的烟气,血水从中微微渗出。

片刻歇息之后,我拉她起来,又将山猪扛在肩上,沿着来时的路回去。

路上要穿过一片坑群。坑群边看不见鸟兽踪迹,坑有深深浅浅,约百十来个。一堆堆的土围在坑边,从远处看,像是一个个坟包。镐头所发出的声响与开凿者一同沉没在坑洞下方。

挖坑那个,认识牠的人称牠夜摩,不认识牠的唤牠做疯子。泥土与岩石盖住地下的火,不让其烧尽地上的国。牠却想要凿穿它们,已有近四十年,期间也曾塌过数次,之后便再去挖,如此往复,是为了回地府去。

夜摩不是牠的本名,但这里的地藏就牠一个。牠曾受命于十王,前来现世见证一场审判。却未能得偿,反到是丢了令签,那面业镜也跟着碎了。之后流浪数月才到了扬场。

我与白杨避开这些坑洞,小心地走着。

 

回到家中,白杨先进了屋子,或许是去打扫,又或许是去读书了。我将山猪倒吊在附近的树上放血,又在屋外生起火,烧红烙铁,燎去猪毛,把肉分好,装进麻袋里面。红白脏器我也都留下了,接着的血也要拎回屋里,免得上冻。

或许是从窗户那儿看见我快做完手上的活了,白杨便提着锅与两条马扎走了出来,将锅架在火上。

“我来吧。”我说。

白杨没有回话,只是盯着我片刻,摇了摇头。我干笑两声,进屋倒了杯茶,出去坐在屋外的马扎上静静等着。我的口味怪而重,白杨总是吃不习惯。她从屋后的菜窖里掏出一颗菜心,与先前剩下的肉用板油一起炒了炒,又添了些水,撒了撮土盐与一把米,炖成了粥。

火上那口锅的外面黑黢黢的,只有锅把是锃亮的。我已经忘了这口锅的来处,或许是买来的,又或许是从哪捡来的。总之,它已经陪我度过了相当之久的时日,而这些时日便在做饭与吃饭之间消磨了。

也许我无需饮食,但我仍旧认定这幅身体的某个角落里残留着属于世人的脆弱本质,它们似有似无地提醒着我:在这接近极北的山岭之中,我真正需要的绝非信仰。

我不是神明,也并非世人,我在他们的交界处徘徊,哪边也踏不进去。曾在祭坛上接受我祭祀的神祇融入了我的血肉,曾在祭坛上歌颂我大名的人类留下了我的面孔,而那颂词与名讳早已随着弃我而去的漫长岁月磨灭在了记忆当中。

过去的人依职业称我为巫氏,现在,这里的老人、妖怪与流亡神则是有意或无意地将这称呼当作我的名字。尽管这个称谓早已在这片土地周围销声匿迹,但当回忆中遥远王朝的无数次宏大社祭再次浮现时,这个称不上名字的名字便也没有那么虚妄了。有人也会称我为医生,我确实操持过相近的事务,但医术实在称不上高明,且那已经是千百年前的事情。现在的我只能为人们备些药草药膏,以缓解轻症。

 

“存的菜还剩多少了?”我将茶杯放到白杨那边。

“没多少了,但应该还够吧。”

我点点头,盛了碗粥,递给白杨。她摘下帽子,放在脚边,接过搪瓷碗与筷子,将碗沿凑到嘴边,吹了吹。飘起的白雾盖过了她通红的鼻头,又在片刻间消散了。

“老妈。”

“怎么了?”

“我一直好奇,轶闻的手稿为什么要给锁起来?还要用符纸贴着?”

“那是要留给你的东西,等到我不在了,你要去把它写完。”

“这话也太不吉利了。”我附和着笑了笑,她自己也觉得没趣,就换了个话题。“话说那书明明是你写的,怎么作者一个叫长恩,另一个叫白哲?长恩的事你跟我讲过一点,那白哲呢?”

“你真想知道?”

“不……”她拿起杯子,抿了口茶水。“现在还不想。”

“当真不想,为什么还要问我?”我放下碗,想看看白杨的反应,她却闷头喝粥,故意不理睬我。

“吃完收拾一下,学完习下午有事要出去。”

“去哪儿?”

“夜摩那儿。”

“刚才不是顺道的吗?”

“刚才扛着猪呢,不方便讲话。”

 

“喂!”我将双手罩在嘴边,朝坑里去喊。坑底那人闻声停下动作,抬头望了过来。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将镐头背在背上,开始往上爬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扒着洞沿,将牠拉到地上,且用不着费力。我本就生的短小,夜摩却比我还要矮了不少,看上去毫无断罪之人的威严,只是肤色有几分我所知的阎罗的意思。

牠的身上沾满了泥土,手上,脚上也全是黑黢黢的,叫人分不清那是土色还是本色。衣服也破破烂烂,让人看不出那是件衣服来。那头灰白的长发似乎从没有打理过,纠缠在一起,像是一簇混着油泥的枝杈。

“呦,小妹也来了。”牠笑着冲白杨挥手,白杨则待在我的身后,没去回应。

“之前说的那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我问牠。

“惩戒罪人是众官将首的工作,我办不到。”牠心不在焉地答道。“更何况这是在现世。”

“执行另有人做,你只需立法判案。”

“我的业镜碎了,不可断是非黑白。”

“判决从来都不是业镜下的。”

夜摩皱起眉头,脸色阴沉下来,似乎想要结束这场争论。

“巫氏,那我问你。妖怪吃人,神明施与恩泽,降下责罚,这是本应有的道理。何况这里是扬场,有罪之人不计其数。又哪轮得到你这巫觋插手?”

“刑罚不可取代律法。随着外界战乱停歇,信仰衰微,地母神终究不能再隐藏这片地界,这样的时日也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我终有一日将要朽坏,扬场要比我走得更远。”

“你滥用自己的法,逼死了白哲,让涂余终究也落了个无疾而终。你现在还来求我?”夜摩眯起眼睛,将手中的镐头指向我。“那枪又是怎么回事?你是想让小妹走你的老路?”

“夜摩,你回不去……也不能回去。”

我话音刚落,白杨猛地举了起枪,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面。夜摩咯咯笑了几声,上前几步,弯下身子,伸出手,抓住枪口,抵在自己的脑门上。白杨被吓住了,喉咙里含着呜咽般的哼声。她想要后退,却挣脱不开。

那现世的阎罗抬起头,却像是俯视于我,地狱的业火在牠的眼中燃烧,诘问往日的罪过。一场荒唐的判决便在此刻开始。

“我的业镜碎了,看不见人的罪业,回不去是非曲直之厅。”简短的话语在风中游弋,似乎失去了理智,不再能判明黑白。“但如果可以……如果我可以裁判你的亡灵……”只有灰黑色的怨怒在其中酝酿,如尖刀般指向我的胸膛,但最终也萎靡下去。“不……想必你是没有魂灵的罢。”

“够了,白杨的事与你无关。”我将枪身握在手中,等到它不再嘎吱作响。夜摩先甩开了手。白杨后退几步,放下了枪。剩下我站在她们之间。

“喂,小妹。”夜摩说道。“我问你,巫氏给的那杆枪,你当真拿得起来吗?”说完,牠径直走到坑前,跳了下去。只剩我与白杨站在地上。

 

“你刚才,为什么要向夜摩举枪?”在回去的路上,我问白杨。

“……我害怕了。”

“话说回来,你真的会开枪吗?”

“不会。”

“这是你第一次把枪口对准别人吧?”

“嗯。”

“就像夜摩说的那样,我希望你在举起枪之前能够再慎重些。”我伸手用力拍了拍白杨的后脖颈,刚好打得疼她,又不至于伤到,惹得她缩起脖子。“别再有下次了,刚刚根本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情景。”

“老妈,这还是你带着更合适吧?”

“如果一直放在我的手里,把它交给你的机会只会一直拖延下去。”我瞟了一眼白杨,看她有些欣喜却又有些不安。“你说,你自己想带着它么?”

她咕哝了一会儿,然后猛地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想的?”

“我知道妖怪们怕你,我也知道你用这把枪杀过人。”她望着前路。“但给人看病,扶持穷家,还有置办那些大大小小的事儿,不也是老妈你做的么?还有那本书,不是为了扬场才去写的吗?拿不起这把枪,可担不起这些责任。”

“我啊,不是你应该憧憬的那种人。你这么想会失望的。”

“我明白。”我听着她的回答,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明白。”白杨像是怕我听不清那般,又重复了一遍。“刚才……夜摩说的那些。白哲,和涂余……”

“白杨,我……不是你的妈妈。”

“嗯。”

“你是猜到了吗?”

她点了点头。“多少……会有些感觉吧。”

忽然间,我与她之间就只剩下沉闷的脚步声。我们踩着雪,周遭听不见半分动静,风声也好,兽啼也好,全都结在了半空,飘不过来。只有太阳避过了干枯潦草的树梢,映在我们的眼中。它躲在一层雾霭后方,日光透过薄雾,显得更加奇异。

“白哲是你的父亲,曾是杨场外的民俗学者。而你的母亲涂余,则是那涂山氏的后人。”

我走了条岔路,带着白杨,来到他们曾住过的屋子。屋后有两根刻了名字的石钉,其下没有遗体。她站在墓碑一般的石钉前,等着我说些什么。

 

幕间·其一

 

“白哲。”

“你说。”

“人要付出什么的代价,才能摆脱神的咒文?”

“你问我?”我嗤笑一声。“活了四五千年的你都不知道这个,还来问我?”但巫氏希望得到的似乎并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你想说什么?”

“我常把灵怪随落难之人来到扬场一事挂在嘴边,但事实是反过来的。大多是灵怪将牠们的信仰者引入了扬场。如今扬场周遭已无战乱,你这样的学者又怎会因避一时风头来到这里?”

“已经不重要了。”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踩着上山的路

“这很重要。”她走得不疾不徐,却始终快我两步。“涂山氏的子嗣,她又是怎么想的?”

“她得活着,哪怕是为了她自己。”我整了整披在肩上的,狐皮化成的羽衣。它像是活物那般抱在我的身上,使我不必在这风中瑟缩。“不然我和她来到扬场又有什么意义?外界有变,容不下鬼神,只能来这儿。”

“你后悔吗?”

“这种事,不能去谈后悔。”

“我啊,和你一样。”巫氏幽幽地说,像是祈祷那般。“顺治那时,官兵进城,众人都往西去,只有一位神明与我来了扬场。”

“哪位?”

“长恩。”

“书神?”

“我与她曾是仇敌,人们借她之手设立谶纬之学,将我取缔,只是那时她还没有名字。”趁着说话的间隙,她点了点头。“谶纬轶闻是长恩唯一亲自所写的一本书,她是没有撰写书目的神德的。至于为什么要写?若想离开,不得不写而已,将扬场还给众人也只是顺带。直到地母神降下责难。众灵怪追我们至穷途末路,几乎就要将她分而食之,我为了救她,供奉了那个不知名字的神灵。但最后却是我亲自献祭了长恩。”

“怎么回事?”

“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她叼起烟锅,用火折子点着。“在我将所谓的地母神供奉起来之前,为祂提供信仰的并不是人类。人是没有办法信仰没有名字的神明的。”

“那是谁……”她久久没再发言,似乎是为我留下一些思考的时间。而在长久的沉默与冥思苦想之中,一种可怕的直觉爬上了我的后背。“是妖怪和流亡神……。”

“扬场的壁障不止囚禁了祂们,也保护了祂们。祂们在向这片土地献祭,以增长祂的力量。吞并志异并不是地母神的天性,而是习惯。祂们害怕我,决不是因为我的枪,而是因为我要打破从来如此之事。这就是为什么谶纬轶闻要写地母神的事情。那是为灵怪写的,却是给人看的书。”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激得肺里作痛。“就我来说,将扬场信奉所谓地母神的灵怪屠戮至尽便能还众人自由,但长恩并不这么去想。我在当下虽然算是从灵怪的手中保护了人类,却也算是在为灵怪圈养人类。”她说着,如此轻描淡写,难以想象这人是我所认识的巫氏。“你再好好想想,顶替涂余进山真的值吗?”

“都走到这儿了,还要去提值不值得?”

“在你死后,她失了信仰,也活不长久。谶纬轶闻离完成还遥遥无期,没了你,只会更加艰难。你有接替我的潜质,你有把谶纬完成的能力。”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停下脚步,她也定在原地。“我他妈没得选啊!退一万步讲,她就算没怀着我俩的孩子……你他妈活了四五千年,连人心都不懂吗?你觉得那书神做的事是为了自己?”

“……这是唯一的选择。”

“糊涂!真的糊涂!”血气直冲我的脑门,我看着她的侧脸,吐口唾沫,终究只能重重叹上一声。

“那些神明……”她的声音几乎就要被风声盖住。

“你说什么?”

“我曾供奉过的神明皆有名讳,祂们所讲的并非神的话,而是人的话,我可以驯服祂们,将祂们纳入我的魂灵。唯有扬场的地母神,这个没有名字的神灵比人的话还要古老,还要野蛮。祂是野化的神灵。人的话,对祂而言,无济于事。祂在侵吞我的神智,终究,我将成为祂,而不是他的代行者。诚然,长恩与我走过了数不清的时日,我怎能不去爱她?”

我眼看她变脸似的戴上了那黄金的面具。黏腻的,沥青般的液体从面具的边缘渗出、滴落,涌入我鼻腔的却是直冲脑门的焚香气味。

“我停不下,也不能停下。”巫氏幽幽地说着,面具的纹饰凑成一张诡谲的脸谱。那是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图腾,简单的几何图形如同无言的神谕,不怒自威。“时候到咯!”巫氏的声音在林中回响,这是我第一次听得这么真亮。她将面具揭下,挂在腰上。原本的面孔只剩深不见底的空洞。

那绝不是神明,而是灾祸,是扬场真正的面目。

“眚”

苦难的纠结,悲剧的剩余。

祂高举双手,向后倒拜。一拜,二拜,三拜,然后起身。

“巫氏,我想知道。”

末了,我说。祂似乎在看着我,在黑夜之中,空洞深处浮着一层诡谲的光泽。

“你是世人,还是神明?”

祂俯首做沉思状,伫立良久,而后给出了回答。

“我记不清了。”

 

后篇

 

“扬场中的传说来自各地,其中也有他国来者的口述。你的父亲不只是民俗学者,也精通外语,为轶闻做过不少勘误。比起我,他更像是轶闻的第二位作者。我所做的,只是将他们的遗产留存,然后整理而已。

“说起来,扬场不能容许山神的存在,你的母亲涂余便曾是山神。你的父亲……他算是我亲手杀的,他为了你的母亲,披上她的羽衣替她上山去了。”我看着那两根歪扭的石钉。

白杨朝远离我的方向退了几步,举起了枪,口中断断续续地嗫嚅我教给她的咒文。她一定明白,曾来到这里的山神并不止涂山一个。

“而你活了下来,谶纬轶闻也得以保留。”我看着她,脱下外套,解开衬衫的纽扣,将上身袒露。白杨口中的咒文渐渐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喘息。“一物,换一物。仅此而已。”

她盯着将我身躯包覆的层叠符纸,眼角张大到了极限。它们如同诅咒,依仗我的形体,吸食我的信仰。

地母神并非神祇,至少不是某一神祇。祂们是过往的怨灵,灵怪的尸首,无处可去,无人为其哀悼。我作为祂的代言者行走在乡野之间,正如那千百年前的无数场祭祀。这是我与祂的交易,我最后的送神与治丧。

“为什么!?为什么你做了这些事情,还能……还能……那么若无其事地,把我当作……”她呜咽着,鼻头与眼角都是通红的,呼出的哈气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在我见到的你的第一眼,我便想好了你的去路。我曾认为将你养育成人便能偿还罪过,但事实并不是这样……我对你做了过分的事情。你本应选择自己的道路,而不是负担起这古老的罪恶。

“我还有很多要亲自去教给你,哪怕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但如果你能明白,那么痛下杀手便是你此刻唯一能做的事了。

“而我谁也成为不了。”

白杨单薄的身体颤抖着,不是因为周遭霜雪,也不是因为夜幕低垂。最终,她咒骂一声,收起枪,背向我跑入林中。

我缓了口气,再一次走进那间屋子,所有东西都近乎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只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连成了灰茫茫的一片,罩在我的眼前,像雾一般。我曾背着白杨数次回到这里。我坐到椅子上,将符纸一张张地从身上撕下。我的皮肤像是破损的墙面,一同随之剥落。

每一个我曾驱散的妖鬼,每一位我曾供奉的神明,乃至一切我所夺走过的魂灵,与之伴随的古老的罪恶就像洗不去的疤痕,附着在我身体最深处的角落,逼迫我孕育它的形体。

而对白杨来说,面对它们还为时过早,人的魂灵不应担此重负。

但我除了相信她也别无选择。就像我与夜摩说的那样,我将要朽坏,时日无多。我找出纸笔,趁着这些时间留下谶纬轶闻在成书之前的后记。

我坐在那里,在夜色与铅芯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中下沉,下沉,直到要跌入地狱中去。

 

几天后的夜里,有人推开了门,我向门口望去,站在那里的正是白杨。她的衣服与手套像是打了铁那般,泥土结了痂似的黏在上面,却也干透了。所幸那把枪她仍背在背上,没有丢掉。

“你是从夜摩那里过来的?”

白杨没有回答,她也不必回答。

“牠都告诉你了?”夜摩所知的并非全部,牠曾切实地与我共事过一些时日,只是见过地狱的牠也难以忍受我对于越界者的行径,最后像是疯癫了般。

白杨攥紧拳头,双眼圆睁,紧盯着我,似乎下定了决心。她卸下肩上的枪,丢在地上。枪在地上滑了一段。那孩子走到我的面前,与我平视,咬紧牙关,挥手扇在我的脸上。我的耳朵嗡嗡地响,却长出了一口气。

她抱住我。那拥抱并不温暖,只有衣物的粗糙与令人抗拒的、并不适宜的温度从中传来。它们像是语焉不详的预兆,向我昭示那仅比当下稍显明朗的未来。

过了许久,我也想不出半句安慰的话,只有待她将我松开。我将手稿箱的钥匙与写有后记的草纸塞到她的手中,替她擦去泪水。

“还记得我教给你的么?”我忍不住如此问她,但她一定记得。“当我不在了之后,替我……替长恩与白哲完成那本书。”

“我实在……没法原谅你。”

“嗯,我知道。”

“我该……怎么办?”

“成为我,跨越我,不要信仰我。”

“嗯。”

“你的手,要拿得起笔,放得下枪。”

“嗯。”

“家里……你照顾好了么?”

“嗯。”

“那,就这样罢。”

 

白杨换上我曾穿过的衣装,在镜子前点好妆容。布置好后,她戴上我的面具,站在我的面前,粗重的喘息从面具与皮肤之间的缝隙中挤出,与焚香的烟气一同在干冷的空气中回荡。

下一刻,唱声响起,她在我面前跳起那千百年前的傩戏。对我来说,戏中的舞步与唱词并不是记忆与知识,而是血与骨,灵与肉。于她而言,那是诅咒,那是来自过往的束缚,那是无罪者的污点。但怎样诠释还需由她自己定夺。

这是她与我的约定,她最初的供奉与祭祀。此处没有器乐伴奏,戏中之人只能随着唱腔更替轮流登场,若是以往,用此来取悦神明定会招致灾祸。但她仍在起舞,青涩而虔诚。

只因这里是扬场,从今往后,她便是唯一的巫觋。

亦是神明的神明。

炉火的毕剥声在屋内瑟缩,似乎是害怕那屋外的风声。那风声不再送来往昔的呼唤,唯有人的魂灵的怒号在其中激荡。妖鬼乱神在这怒号中游走,祂们得以短暂地露出往昔的面目,以迎接这片刻的解放。但没有任何东西于此结束,等到天明,一切又将恢复如初。

“哀痛奈何,哀痛奈何。

痛当奈何,当复奈何。”

末了,她说。

 

幕间·其二

 

某日,天色渐暗时,书神提着酒来找我。祂进门时笑吟吟的,像是撞见了什么好事。等到祂陪着我将手头的活忙完,外面也已经入夜了。

我将油灯盖灭,同祂去到屋外。书神与我并肩坐在一节圆木上,盯着篝火跃动。

 

“这么久了,你却还是叫我书神。”也不知祂是真喝醉了,还是借着酒劲向我抱怨。我只知道自己是很难醉的,各类毒草对我也起不到多大效果。大抵是因为过去祭祀前喝过太多,自然就不怕了。

“别名也好,起个新的名字也好……诶,我说了什么你怕不是根本没听。”书神提着酒瓶,侧着身子,将手拄在我的腿上,往我的杯中倒酒。

“我记得……”虽说映着火光,离得又如此之近,我却看不清祂的脸色。“有人把你叫做长恩。”就算眯起眼,我也只能瞧见一丝落寞。“神的名字是人给的。”

“那你又将自己看作什么?”书神问我,更像是问祂自己。“我曾有千张面孔,百垓大名。如今却只有你会叫我书神。”

“还不够吗?”我叹了口气,想要吐出嘴里挥之不去的锈味。“就算在杨场外,还有人念你的名字。而扬场的神明,只有霜雪与我去颂扬祂们的神德。又不知还有多少在传诵中化为了同一个名讳……你真的信那广寒宫里关着蟾蜍?”

祂瞪我一眼。“不近人情。”

我傻乐两声,吞下口酒,像是吞了团火。“你我坐在这儿,再算上那些偷听的妖怪,也凑不出半个人来。”

说到这儿,狐狸们悻悻地走了,无论在杨场内外,牠们都是与人走得较近的一群妖怪。树后只剩下一只黑的还在盯着我们,牠于夜色中只剩一团模糊的影。我也不再理牠,牠只是在那儿,只是扬场的一部分,我也只是恰好在这时看见了牠。

书神酝酿片刻,也笑出了声,而杯中的酒似乎也不如刚才那么灼烈。

祂带来的酒是更北方的外人用土豆酿出来的,算不上佳酿,苦且冲辣,一般人要兑些水才好入口。记得早些年有东洋人带来了清酒的酿法,我也会酿黄酒或烧酒,只是这里的人偏爱这种多次蒸馏的烈酒。

酒又过三巡,我只觉得过了半刻,却已经入了深夜。

 

“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我说。“我梦见在海的对侧,存在一个被人遗忘的乐园,它与扬场只有微妙的不同,却如此飘渺,就像是扬场似乎也有机会成为那样。但我明白,扬场就是扬场,不多也不少。

“醒来后,我想要哭泣,却只觉得胸口沉闷。人在苦难中呼唤,但那呼唤并非祈愿,而是咒文。虚幻之人则不得不去回应,并随着那呼唤的回响一同消弭。石头的偶像化做碎片,沉积在这片冻土。”

“神明在苦难中降临,也在苦难中离去。我们曾是山川河流,抑或是生前死后。我们的根源紧紧相连,结为一体。是你说服了我,不要向那山岭走去。”

“扬场需要的是你的存在,而不是你的献身。”

“你啊……明明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书神托着腮,说着,祂另一只手晃着酒瓶,作一副轻佻模样。“就连妖怪们都笑你太过薄凉。”

“这种事情,直说就太无聊了。”我挠挠头,咂咂嘴,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是听哪个说的?”

“牠们去我那儿念书时偶尔会提起你。”

“你还真是向着牠们。”

祂点了点头。“巫啊。”祂又说。“人敬你为巫觋,神谓你为人神,你有想过自己在妖怪眼中算是什么吗?”

“总不会是妖怪吧。”

“你有着界定相信不与不信程度的能力。牠们视你为历法,称你为贤者。你能界定牠们的生死,如日月那般,既无喜悲,也无怜悯。妖怪由人心淬炼,直觉要比你我想得都准。暂且记下我今晚说的话罢。”

“是吗?”我欲止又言。“这样就好,我不在乎。”

书神听罢,默默放下酒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祂要高我三头,月光打在祂的背上,散开的头发影影绰绰,微微火光在其中游弋,像是道道瘢痕。祂看着我,却似乎是古往今来的话语都在我耳边攒动。我清楚,祂所讲的,不是神的话,而是人的话。

人的第一次书写便在描绘祂的身形,祂却从不言语。祂赋予,也从不剥夺,如烈日般照耀,也如烈日般注视人的消亡。我渐渐看不清祂,夜中的面容只剩下一面透亮的镜子,映出我的脸。这是祂不容置喙的,神性的暗面。

“看看你自己罢。”祂变了声音,那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愤怒而清冷。“人崇敬你,神信仰你,妖怪畏惧你。扬场种种,到头来也不过你我所写的薄薄一册。”祂用双手捧起我的脸。我定睛看去,方才发现那不是镜子,而是写满我过去的无名书目。“觋,能斋肃事者,仅此而己。仅此而已,人的魂灵又怎能担此重负?”

“我累了……进屋去罢。”

“可是……”

“再给我些时间,都会过去的。”

我搂住祂,直到祂的身形不再那般骇人。

祂那没有灵魂的躯体像是无底的空洞,而我只能将自己的一部分安置其中。

 

尾声

 

*二十二年后

 

我站在门前。或许是里边的人看见了我的身影,还没等我敲门,门便开了。

这间小屋建在了原本扬场与外界的分界上,听说这种房子是用一种叫彩钢板的东西搭起来的,当作是保护站或者是办公室。白杨现在住在这里,名义上做着巡林员的工作,与外界沟通的手续之类的则是由我打理。

扬场的壁障已经不像二十几年前那样糟心,但常人出入还需白杨或是妖狐妖豺扮的神巫引路。又因外界典籍知识的引入,人们似乎不再被困在往日之中,要白杨去做司仪的红事也多了不少。但不少的遗留问题仍亟需解决,这也是白杨目前专心在做的事。像是教育、通婚、节俗抑或是今后的道路。闲暇时间,她则与巫氏那时一样,为人扪诊,只是现今连同妖怪也一同诊治。

总而言之,谶纬轶闻已经在扬场住民间流行有不少时日。近几年也有妖怪或神明参与编撰,并时常做出修订,修订逐渐积累,有需要时便出新版,内容也逐渐扩充,现在的谶纬已经了有些全书的意味。两位作者也因此开始受到住民祭拜。

每当有住民意外遇难,下落不明,抑或是神异显灵等等,即便人家间相隔甚远,蜚语也会户户传开,众说纷纭,谁也辩不过谁。有时从白尾狗那里才能讨到较为稳妥的说法,报丧的妖怪或妖兽是不管这些的。这也算是找到了一条出路,不必再仰仗着那吃人的壁障。

 

白杨拿着笔,招呼我进屋,桌上还有几张没填完的报表。灯影摇曳,让清冷的黎明暖和了几分。巫氏留给她的枪被她挂了起来,悬在床头,已经很久都没有用过了,但枪身仍是锃亮的。

“小妹,我过会儿就要走了。”

“这么早?”

“走到县里之后要坐大客去青岛,再去乘船,没个几天到不了的,早点去早点回来。”

白杨点点头,从抽屉中拿出谶纬轶闻的手抄别本。我接过来,端详一会儿。书的装帧有些粗糙,但这毕竟是她手工制作的,算是添了几分古朴质感。不过她在封面上的作者字样后填上了佚名二字。

我翻到本书后记,扫了一眼。

“这样就好么?”

“这样就好。”

我将书装进包里,又与她闲聊几句,便到了上路的时候。

“一路顺风。”她说。

“不怕我再不回来了?”

她冲我笑着。“我相信你。”

我抬起手,与白杨告别。

 

水路听说只有几个点儿,到青岛的车却要走上一天一夜。

大客车上坐满了人,也有几个在过道,坐在自己的行李上。我在靠窗边的位置上,车内的嘈杂叫人没办法思考,我便望着窗外的林木,以及那湛蓝的天。

我身上没带吃的,周围几个人当我是独自上路的小孩儿,看不过去,非要分给我点。我也不好推脱,只能接下。但我坐不惯车,晃得头昏脑胀。趁着司机停下来休息时,我下车想要透气,却把吃下去的那点儿全给吐了出来。

船上更是晃得厉害,所幸只花了四个半钟。入境时还费了好些功夫。下了船后,我便从一个个地藏寺周转到长野县去。幸好以前的公务要与这里的同僚交际,不然我恐怕是要走上十七八天。

扬场的财政比是非曲直厅周转不来时还要紧张,一张车票,一场船票就已经花光了路费,好在最后还是到了同僚曾与我讲过的那座神社。不过对内来说,“财政”这种东西就像那八十万禁军教头一样。扬场如今还不是可以随意出入的状态,大家都还是以物易物居多。

我也不想招惹麻烦,便绕过那座神社进去。赶路时似乎总有人在看我,但一直也没亮明真身。估计是维护结界的妖狐。

我拿出从外面的狸妖怪那里弄来的地图,沿再思之道来到三途川的河岸。这里连通忘川与诸多冥河,算是地狱的运河一般。我在此岸找了棵树,坐在树阴下面,彼岸边似乎有摆渡人躺在船上,大概是我所想的那人。

过了几刻,从远处走来一个挺拔却不高大的身影,我从树下起身,迎了上去。

“阎魔大人。”

映姬渐渐放慢脚步,最终停了下来,面对着我,沉默片刻,似乎想看清我的罪业,却徒增几分困惑。“不是生者,也不是死者;不是世人,也不是鬼神。你为何会在这里徘徊?”

“才过去六十多年,仙那度也只经历了一遍转生而已。”我笑了笑。“我的名字是已经被是非曲直厅划掉了么?”

“我在哪里见过你。”映姬用手按住额头,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她如此苦恼。想必不止是我,她的下属见到应该也会惊讶。“但想不起来了。”

“文闾·夜摩茶啊冲。春猎之地的阎魔。”我从怀中掏出碎裂的业镜。“哈哈,毕竟阎魔是通过罪业来分辨众人的,也是自业镜碎了之后我才渐渐学会的识人面孔。”

“是你啊……。”她的反应要比我想象的冷淡一些,但又或许是过剩的自我意识作祟,那双澄澈的眼中也多了几分惆怅。“十王曾令我们去找寻你的下落。”

“这些就不用说了。”我收起业镜。“小町呢?她最近怎么样了?”

映姬向彼岸的渡船瞥了一眼。“老样子,还需要更多地学习。”

不知不觉间,我们沿着河岸走动起来。

“你也是对她太过严苛了,小町只是有些不太着调,但还是挺讨喜的。”

“死神本就不是讨喜的工作。你会纵容自己的下属偷懒么?”

“那里的鬼差可不好管教,我以前也是头疼得很。总之还是珍重身边的人吧。”

“我会铭记在心的。”映姬用双手端起悔悟之棒,闭上双眼,步伐却依然稳健。“你又为什么会来这里?而且还是从外界过来。”

“来拜托你将这个交给仙那度一位的住民。”我从包中将书翻出,亲手递向映姬。

“这是?”

“如你所见,一本书。”

“要交给谁?”

“是叫……阿七来着吧?”

“明白了,我会先过目的。”映姬接过书,用另一只手拿着。那书算不上厚,也不能说是轻巧,它除原本的重量外似乎又附着了别的什么。“她如今的转生叫稗田阿求。”在交到映姬手上的那一刻,它似乎又重了一分。

“啊,毕竟是你们这儿的土产,其它地方也见不到这样的系统。”

“文闾,太失礼了。”

“哈哈,我的我的。”我正了一下头顶的礼帽。“话说,有人接替我的职位么?”

“是非曲直厅的人手永远不够。”

“现在这样就好。毕竟除了十王之外,没人知道是非曲直厅是怎么运作起来的。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

“你不打算回来么?”

“回去,还是不回去呢?”我晃了晃头,却差点摔倒。“还是不回去了罢。”

映姬停了半步,又立刻跟了上来。“为什么?”

“是因为有人要我做现世的判官。”

“因为不再能判断是非黑白,而选择了明察秋毫之末的道路吗?”

“并不只是因为这些。”我干笑一声。“因你我所知的那般种种,人们无法相信公理,却还是记得它们,寄托于彼岸。是非曲直厅便是因此而生。”彼岸似乎有声音传来,想要将我的灵魂带回那里。我若是此时向那边看去,恐怕就再也不能回头。“但在经历了六十年前的那次审判过后,我发觉如今的人们不再相信或者敬畏彼岸。那我等在现世徘徊的幽灵便需在此岸将道义还给他们,好叫生者不必为死者所累。”

“说得很好啊,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是。”

“所以,这六十年你是在哪里度过的?是非曲直厅的人费尽心思也找不到你。不只是是非曲直厅,冥界的其他组织我们也做过联络。”

“一个叫做扬场的地方。”

“扬场?”

“先人将其称作扬场是意指丰收之地,可留给人们的只剩终日苦寒。”映姬点了点头,头顶上的厚重的帽子却没有松动。“那里的地母神有着吞并被忘却的神明的能力,比祟神或恶神更甚,其做成了类似博丽结界的壁障,而目的比起保护却更像是诱捕,只得进入,不得外出。既然祂有放我进去的自信,那必然也是有逃过是非曲直厅的办法。”当我亲口说起这些事时,觉得只剩飘渺。但那曾经附着在肩上的灰尘,以及指尖的泥泞,像是记忆的惯性,成为了幻肢一般挥之不去的重量。“流离失所之人抑或是逃亡兵犯与他们所相信的传说一同来到扬场,给地母神带去养料。曾有一位人神不惜将其供奉,成为其祭司,用严刑厉法平衡世人与虚幻之物,亦试图编撰书目,确立新的规则,取代原本的结界。可最后也抱憾而终。”

“博丽的巫女杀伐果断,战无不胜,而贤者却另有其人。”映姬摇了摇头。“这种事无可奈何……。”过了片刻,她看向我,微微皱眉,却也扬起了嘴角。“可你不还是到了这里来么?”

“因其后继者无穷匮也。”我笑了笑,用手背拍拍映姬手中的书。“如此,她才留下了那本谶纬,并相信后人会将其完善。”我停了下来,映姬也跟着停下脚步。“在仙那度或是扬场这样的地方,‘相信’是唯一且绝对的力量,而书籍则是用来丈量相信的尺规。”

“这么说来,将它带进这里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既然您明白的话,还请务必说服几位贤者。不合乡内风土的内容我已拜托现今的作者做出了修改。虽说书目仍未完成,收效尚且有限,但也应尽人事。”我摘下礼帽致意。“就不多做逗留了。如果方便的话,还请借渡船一用,载我从三途川回忘川河去。”

 

后记

 

“谶纬轶闻这个名字会不会太过拗口了?大家看了肯定会觉得困惑吧?”

“那就译作……灵怪志,神灵与妖怪的故事。既简短,又易懂。”

“北方……灵怪志。话说阎魔大人是从哪里找来这本书的?”

“听说是另一位阎魔交给她的。怎么了?”

“虽然是用汉字写的,可这怎么看都像是妖魔书。但是又不只有妖力,还有神灵的力量。”

“由灵怪之力写就,却是留给人类的妖魔书吗?”

“嗯嗯。”

“作者会是怎样的人呢……”

“会是早苗小姐那样的现人神吗?”

“为什么这么说?”

“诺,扉页上是这么写的。”

我接过书,翻到末页。其上内容比起后记更像书信。

 

笔者留。

读者敬启。

如今,我已感到自己的魂灵将要朽坏,便趁着神志清醒,躯壳尚且中用时留下本书的后记。此时书中预计收录的内容尚有半数没能完成,但愿我或是后继者能在读者阅览时已将其补足。

如今在扬场外侧,神明销声匿迹,亦容不下妖鬼。而扬场所在,孕育出以志异为食的无名神祇,逢战乱困苦或是饥荒灾年,便有落难之人携其信仰来到此地。灵怪虽需以自身饲喂那无名的神祇,却也得到了祂的庇佑。

于是乎,在这片土地上,灵怪吃人,献祭同族,屡见不鲜。

顺治时,恰逢战乱,我与友人一同来到扬场。见此乱象,决意撰写此书。

本书是为扬场中的每一位居民所著,其中亦包括妖鬼乱神。一是为虚妄之物确立根基,使其不至于被众人彻底忘却;二是留下指引,为后来者在扬场之生活扫去障碍;三是为纪念友人,了却其遗愿,这也是我期望完成本书之初衷。四是为将扬场交还给诸位居民,使其摆脱古老之地母神之束缚。

其中最后一点尤为重要。

从我诞生至今已有四五千年。自天雨粟,鬼夜哭那日,无数张面孔便用他们的声与字、歌与舞去将他们所期望的偶然从万象中剥离,为己所用。那便是我的一面。我作为最初的,无名的传唱者,承接神的话语,告与世人,反之亦然。这便是我唯一的使命。

若在我消失的数年之后,或是有外界某人能读到此书,还请知悉:彼时扬场仍深陷囹圄,我亦无法预见本书能否真正打破藩篱,或是保全此地灵怪。如有意为本书内容做出订正或是编写译本,请务必以某种形式保留以下内容。

人类对于神话传说之诠释永无止境。前之古人,后之来者,道阻且长,却无一不前赴后继。究其根本,神话是人类用以面对世界的诸多工具之源头。生前死后,电闪雷鸣,河谷山川,得以借此化作千张面孔行走在众生之间。或许,只是或许,扬场众人心中那个面目模糊的神祇并不存在,笔者所面对的仅仅是那片冷漠且残忍,却又接纳了一切的土地本身。

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如此相信,本书将为这片山岭撬开一道裂隙,使苦难之外的某些事物流入其中。

最后,感谢诸位能够看到这里。

临册涕零,不知所言。

 

“小铃……我明白了。”我缓缓将书合上,递给小玲。她昂头望着我,似乎并不清楚我在说些什么。这本典籍,正是书中所述之地——扬场之‘缘起’。而这笔者独白,也破除了我心中关于御阿礼之子的迷惑。“我停不下,也不能停下。”

字数:15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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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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