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ets vs. Zombies

作品题目:Poets vs. Zomb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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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ets vs. Zombies

 

 

 

 

 

 

 

可是,每到夜里,当她有了生命时,她就会哭上整整一个小时。她想到了拿着手电筒站在门外一直在等她的小克利斯蒂安,想到了她的绣花骑士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可笑的咒语,回味她一生中真正幸福的那半个小时。

                                            —— 詹姆斯•克吕斯 《木偶阿格拉佳的奇怪故事》

 

 

爱人,想想我们曾经见过的东西。

                                            —— 夏尔•波德莱尔 《腐尸》

 

 

 

 

 

 

 

 

 

 

1

 

 

 

 

一月二十七日  晴

 

今天,我在河边遇见了诗人,他是我走了这么多天以来遇见的第一个人。一看见他我就喜欢上他了。我没处可去,跟他回了家。

 

 

 

一月二十九日  晴

 

午饭吃了煮鸡蛋,蘸上盐之后味道很不错。昨天我还感觉身体不太舒服,可今天吃了鸡蛋后,立马就好多了。诗人的鸡真棒。

 

 

 

二月二日  晴

 

今天又去了海边,还听诗人读了几首诗,我都很喜欢。

 

 

 

二月五日  晴

 

晚上我又感到身体不太舒服,不过没什么大碍,诗人还给我看了不少他的好东西。

 

 

 

二月七日  晴

 

我可能的确生病了,但今天诗人对我说他也喜欢我,他很喜欢我。我高兴得差点就痊愈了。

 

 

 

二月十三日  晴

 

诗人说,想要带我一起去中国,他好像已经计划好了行程,我们或许就要乘船去中国了。

 

 

 

二月二十七日  晴

 

诗人基本修好了船,但我还是有些舍不得海边我们的房子和鸡。没关系,在中国这些都会有的,我的病也一定能在那里治好。

 

 

 

三月六日  晴

 

“不出意外的话,半小时后我们就要出发了。等到了中国,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我会好起来的。还有,中国也有很长的美丽的海岸;在海边再盖一间房子,住进去,我们俩就可以像以前一样继续生活,并且永远在一起啦。”霍青娥读道。

 

“啧啧,芳香还真是专情呢。真希望能在日记里被你这样喜欢的人是我呀~”霍青娥说。

幸好不是我写的,我想。

 

 

 

 

 

 

2

 

 

 

 

霍青娥用舌尖把一块被她嗦得棱角模糊了的巧克力推进我嘴里,嗯,我接受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大泡口水;巧克力停在我的舌根上,就此黏住,那些口水则越过巧克力,径直落进了我喉咙深处。她睫毛忽闪,扭了扭脖子,将我们贴合而成的这个吻破坏成四片孤单的嘴唇;我的嘴巴又黏又湿,脏兮兮的,而那两片属于她的晦红的唇则微微颤动着,在它们自己所呵出的热汽和呢语的润滑下移向我的锁骨——我的像狗玩具一样牙痕累累的锁骨——在上面兴致勃勃地又咬了一口。她离我可真近啊,头顶蹭着我的侧脸,在我鼻子下面再低一点点的地方。我的视线不再被她遮挡,因此只要忽略垂在我双眼中间的符纸,我就能看到这房间里另外的三面墙和所有蜷缩在它们脚下的东西:昏暗的家具、遍布阴影的地板、一张令人厌倦的超级大床(霍青娥有时睡觉不老实)和绣花窗帘;烛火过滤而出的光芒在它们表面不大稳定地涨落。我站在第四面墙下,一动不动(因为动弹不得),霍青娥双手环抱我的上身,躬身而立,吸盘般的嘴在我身上忙碌着,现在好像已经吮起我的肚脐来了。一对青蓝色的碱水面包结在我眼底长出几缕发丝,穿插其间的簪子上似有火星在滑动,周围静悄悄的。为什么呢,我想着,她为什么非要这样对我呢。

她并不喜欢我啊,我想,她是那种谁也不会爱的人,不过这不耽误事:一两分钟后,我大概还是会被她扒光了摁在床上。这时候,房间外忽然热闹起来,就是这间卧室外边的小客厅里。我听到有人在大声叫她,大概是是丰聪耳神子吧,叫她出去搓麻将:青娥青娥,现在又是三缺一,就等你啦。她应了一声,也不着急,把我放开之后抿了抿嘴,然后仔细地帮我穿好上衣,扣上扣子;她将我肩膀处的五根衣褶轻轻拍成三根,另几处的一两根则就地抹平。我直勾勾地盯着她。她两颊的潮红已经褪去,但脸上表情仍很奇怪,五官深处似乎都还隐匿着欲求不满般病态的残迹,尤其是眼睛里,眼睛里,眼睛中心。她右手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左手托着我的脸,三根手指挠着我的下巴,笑了起来。

“芳香。”她叫了我一声。她一直用这个名字叫我。

我没有任何表示,但她知道我在听着,便接着说。

“我出去玩一会就回来陪你,好吗...?我就在门口,很快就回来。晚上睡前,接着讲你的日记给我听吧,我记得没剩几页了......待会能不能一次全讲完呢...”她又开始了做作无聊的自己问答;在任何事上,她也从没问过、从不想听我的意见啊。

“那我去啦,你就安心待在屋里,要是太想我的话可以出来找我——”她说着,两手掰着我的脑袋摇了两下,使我点了两下头。然后,她像刚刚才想起来似的,又交代道:“对了,芳香,在我回来之前把衣服叠好收到柜子里,就是床上那几件,刚晾干收回来的。”

她鼻尖凑上来,亲了我右脸一口,几乎像是在咬我。然后她的手轻轻拂过我的额前,两根手指一夹把上面的符纸揭了下来,扔在一边桌子上。刹那间我觉得身体散了架。

“拜拜~”她已经走到了门口,拉开门,外面如冰块互撞般混沌的洗牌声轰地冲进房间里。我微微侧头,看见她裙子轻浮的花边和头发间因反射了外面灯光而愈加闪亮的簪子;我用这烂脑子想象着将那把簪子握在手里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她关上门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动弹,然后,我扭了扭脖子转了转肩膀之类的,简单活动一下身体。我坐到床边,开始叠霍青娥的衣服,一边想着,今天晚上或许是最后一次还能有机会逃走了。

只有在让我给她讲日记听时,她才会把我脑门上的符纸揭掉,好让我按照自己的意愿说话;今天因为要叠衣服,所以算是例外的提前(如果我贴着符纸干活,总会做得很糟,比如上周二晚上,我撕碎了她的一件蚕丝小背心)。讲日记的活动是我们在幻想乡住下没多久后开始的:一天晚上,她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带着这本日记,是她遇见我的时候一同缴获的,就拿出来翻翻看,并对它发生了兴趣。自那天之后,空闲的夜里她就要我给她讲日记内容,详细说说上面记着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基本上每晚讲一两节。她先读一遍日记,然后叫我讲;我就尽自己所能,胡诌八扯一通(我怎么可能把自己珍贵的回忆讲给她听呢)。

这本日记是我的日记,不过是他代我写的。霍青娥读出来后我才知道,他在我的日记里写的基本也都是避重就轻的胡说,但是我觉得没关系,我也能谅解这些故作天真与无事发生的话语,因为我是这样地爱他;也因此我才愿意如他所念称他为诗人(这件事我仍不知道理由);我才极想要快点逃出霍青娥的卧室,逃出这座庙,逃出幻想乡并回到他身边去。他现在在哪里呢,大概早就到了中国,在海滨的一座房子里等着我吧。

 

霍青娥乐于听我讲故事,这件事对我来说也勉强算个安慰:她多多少少还愿意了解我、我的过去,即便是作为消遣,而不是只对玩弄我身体上的各个孔洞和凸起有兴趣。有时我努力把她往好里想。虽然她把我压在一张晦气的符纸下,总命令我干各种活,但她对我并不算差;我见过她对待其他尸体(包括小孩的尸体)的方式,所以我大概知道,我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闭嘴和一动不动,偶尔哄她开心,不要暴露自己的意图;毕竟如果她真的有一点点关心我,又怎么会不知道身体上的爱抚与折磨于我完全没有任何快感,怎么会不知道巧克力的泥泞在我嘴里从不弥散出甜味......等到我把她的衣服全部叠完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想这些事了,没什么用。我在想着他,回味海岸的喧骚,以及寻思诗人(是说这个词,并不特指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一直没想明白过这件事。蜡烛顶端裹着烛芯的火焰看起来和我一样平静。

把衣服都收进柜子里以后,我走到门口去听听屋外的动静;麻将牌在桌上滚动的声音像一种隐秘的雷鸣,不时混进笑声骂声。我轻轻摸了摸门把手,转过身,走回到先前站着的桌边;拐过桌角,我拉开霍青娥桌子下的一个小抽屉。抽屉很窄,底部放着一叠空白安静的纸;纸的边缘与抽屉的四壁几乎严丝合缝,并在后者所投下的阴影里呈现出酱汤的颜色。我想拿出最上面的一张来,但捏住又脱手了,我的关节被修过之后还是不太灵活,做不好细致的动作。我又试了几次,最后终于拿出了一张来,但也在这张纸和它下面几个同伴的腰间留下了一块难看、可能根本没法抚平的褶子。好了,抽屉被推回原位,霍青娥是发觉不了的。我将这张纸摆在桌面上,斜斜地看着一边刚从我头上摘下来不久的符纸,由于用得久已经有些黄脆了,上面画的字符我完全不认得,但那些纠缠不清的图案似乎满怀恶意。我低下头,把一根手指深深塞进嘴里。

 

 

“七万。”

“吃!额...等下,四条。”

“二万。”

“一万。”

“东风。”

“六饼。”

“六饼都没人要...?”

“没人要没人要你快出吧。”

“九条。”

“我要是坐你下家我早胡了。”

“一饼。”

“跟一个,一饼。”

“好跟,看看我抓了个啥。哦,用不着。白板。”

“杠——!”

“我操,我的十三幺,我的连庄!你他妈的差一张我就听牌...我操了。”

“别急啊。”

“说实在的,别急,她不杠你也胡不了......记不记得我这还有条暗杠。”

“操,这还玩你妈......!”

“怎么还急了呢。”

“不玩钱都能急,乐。”

“哈哈哈哈。”

叮当叮当叮咣叮咣。哒哒哒。

 

霍青娥回房里来的时候,我就在离门很近的地方站着,背靠墙,好像一只巨大痴呆的壁虎。我无意让自己显得很老实,但貌似只要我不动弹,效果便常常如此。这会儿屋里的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一节屁股了(还流着汤),闪闪烁烁地。霍青娥关上门后走过我,走过桌子,走到烛台跟前,在下面的五斗橱里翻出来根新的蜡烛,把烛芯凑到那闪烁的屁股跟前引燃;高矮两根蜡烛并肩而立,一同放出光热,整间屋子一下变亮了许多。霍青娥面容疲倦,但显然挺高兴,至少刚刚高兴过。她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在床边坐下来,脱下自己的小马甲,搭在一边的椅子背上。然后又解开腰带,褪下长裙,都扔在椅子面上;她抬起胳膊解散自己头顶的面包圈时,我看到她腋下一小片蓝绿驳杂的毛,亮晶晶的,好似刚梳洗过;瀑布般的长发交错着披拢下来,在肩胛骨处水位暴涨。她把簪子搁到桌上,桌面立即浮现出了一簇与之相对的模糊倒影,几丝金红色的木纹静静地趴在这倒影深处。几分钟后,椅子上又多了她的内衣裤和长袜,几乎堆成一座小丘陵,全靠椅背撑着才没滑坡。她则已经换好了睡衣,躺到了大床中央居上的位置。

“芳香,上床呀——呵啊。”她叫唤着我,句尾衔接了一个哈欠。她的一只光脚高高翘起来,脚趾像扇子一样惬意地张开。

我就朝霍青娥走过去,爬上床。

她欠起身,从床头柜上摸过来一个小本子,我的日记,然后舒舒服服地躺下,把日记翻到末尾。我已经躺在她身旁了。她一手捏着发黄(不知为何旧得这么快)的日记本,大拇指压在中央以防它合上,另一只手伸进我的衣领口里面乱摸乱抓,好像在寻找什么想要的东西;她找到了吗,我不知道,不过读日记时她确实一直掐着我离她较近的那个乳头没松手。每每这个时候我都有点奇怪:整间屋子里只有一两根蜡烛作光源,还背着光,她是怎么阅读的,能看清字吗?诗人以前和我说过,要读什么东西的话,一定要把屋子点满了灯再看,不然眼睛会瞎的。

“三月六日,晴......”霍青娥喃喃读道。

 

 

没能讲完。霍青娥困得早,我讲了一半不到她就上下眼皮打架,什么也听不进去,可能今夜我的声音有催眠的作用。她把我推开,说自己要睡觉。我拖拖拉拉地下了床。霍青娥在我背后迷糊着喊,芳香,我困得睁不开眼睛了,你自己把符贴头上吧,然后去把灯吹了,好吗芳香。我应了一声,就走到桌前,把符纸贴到额头上。这时候,霍青娥撑开点眼皮,远远瞄了我一眼,大概确信我已经贴好了纸,就倒头睡过去了。我手上沾着些汗液(我死后就再也没出过汗,所以这汗是霍青娥的),这些汗洇湿了符纸的一角,刚才要是稍微用点力这个角就能被捏下来。还好,我想,她最近一直都是这么懒。吹灭蜡烛时,她的半张脸已经被枕头淹没了,身子弓成虾米状,弯在被子下,在大床中心看上去有点纤弱。蜡烛熄灭后,我就看不见她了。

我保持着吹熄蜡烛的姿势在烛台前静站了许久,斜后方逐渐传来霍青娥细微的鼾声,而房间外面万籁俱寂。等了足够长的时间后,眼睛适应了黑暗。我极慢地转过身,看了看霍青娥,她睡得很香,被子拉到了脸上,像是在梦中咀嚼着一位仙人应有的幸福。我心中有什么东西涌动了起来;该走了,我知道,最后的机会。我又最后看了一眼霍青娥,确认她已经沉入梦乡,就慢慢走过桌子,顺手拿起桌上的金簪(它在没有光源的房间里仍秉持着自己的光辉),走到门口,拧开门,畅行无阻地走了出去,脚下和手上都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3

 

 

 

 

一大片海浪把自己拍碎在我们的船边,粘着阳光的水花一齐飞溅,泡沫散开,船体颠簸了一下。不少海水落进船里,汇进先前已有的积水中;这汪积水聚集在舱底,随船一起晃晃悠悠,已经淹过我的脚面了。有两只海鸥停在我右侧的船舷上,羽毛洁白,爪子的皱纹里湿漉漉的;它们俩毫不惊慌。这两只海鸥在我们周围转悠了好几天了,陪着我们的船走,有时漂在船周围发呆、捕鱼,但从不飞远。不知道它们是不是也迷失了航向。刚发现它们的时候(大概是出航之后第四天或第五天),我和诗人像小孩一样把两只海鸥分成你的和我的:这只是我的,那只才是你的。我们希望能赶快遇上中国来的海鸥。

这时,我的海鸥问:hi,我们将要飞向何方?

诗人的海鸥说:待会去码头整——

“额啊...”诗人叫唤了一声。

诗人的海鸥继续说:去码头整点诗歌。

我的海鸥说:你误会我了伙计,我说的是咱们......

诗人的海鸥说:先弄点薯条,以防你饿死,然后去码头整点诗歌。

我的海鸥歪了歪脖子表示赞许,然后它们又静静地站了一会,似乎在等待天空为它们柔软的腋下染上蓝色。

诗人正对我而坐,倚在船头下,上半身蒙了一块被海水打得半干半湿的毯子,一直蒙到头顶上。这毯子白天可以帮他挡挡阳光,夜里保暖,也使他偶尔挤出来的几句话都瓮声瓮气的。这两天他昏昏沉沉,满面病恹,不再像刚启航的那两天一样,总在划船的空档间爬起来迎风远眺了。

他忽然哼哼起来,不知哼的是清醒的言语还是梦话。我在想,他会不会是发烧了,想过去摸摸他的额头看,但又一想这办法完全不行:一来我感觉不到温度,二来我身上到处都烂得厉害,身体要动一下太费劲。

诗人的海鸥好像对毯子底下沉闷的哼哼声感到厌烦了,小小的眼球一转,舒展翅膀飞了起来。我的海鸥紧随其后,顺便将一片羽毛和羽毛的阴影抖落在浪尖上。两只海鸥渐渐远去,都看不见了。我看着那片羽毛在海水表面游动,吸引来尖嘴的小鱼;我看着羽毛的阴影几乎与实体重合,又在鱼尾搅出的涟漪间融化开来;我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如果海鸥的毛都这么容易掉,那它们还怎么漂在水面上不沉,还怎么能飞起来啊?

我拿这个问题戳了戳诗人,但是他没理我,好像很不高兴似的。我想,应该让他多喝点水,润润喉咙(他已经快一天没喝过水了),就用手腕轻轻晃弄身边装着水的罐子,希望罐子里回音般的清脆水声能唤起他的渴意。但晃了一下之后,我才想起来我们一直都被水声包围着,无限数量的海水所制造的波浪在我们四周彼此冲击,乐此不疲。

“妈的。”他说了一句,就再没动弹了。

太阳西斜时,他似乎好了点,说想喝水。我捧起罐子,颤颤巍巍地给他递过去,险些弄掉了。他从毯子里挣扎起来,接过罐子喝了两口,抬起眼睛,发现船周围的海面都被夕阳烘成了一种令人激奋(我不常能感到这种激奋,但之前我们一起待在黄昏的海边时,他总是这样说)的暗金色,波浪起伏处有些发灰,而太阳与海面行将切合的那地方则像是整个世界凝聚熔化而成的一个点,藏有枯叶和雪泥。我看着诗人。他无精打采、阴沉、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打了个冷战。

“待会是不是就要起雾了。”我说,“等天全黑下来,就凉快了,也不那么晒。”

“你真是......不知道凉快是啥意思,啊,今天晚上我没冻死就不错了。”

“而且一起雾又看不见天上了,看不见星星,谁知道明天早上得漂到哪里去...”他补充道,“春天的海上就是雾多烦人...”

“所以说干嘛非要......”我欲言又止,想到这时候不该让他生气、害怕或者内疚。

他也当作没听见,就抓过毯子来又裹在身上,露出紧闭着眼睛的脑袋。可能他真的病得难受,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在我眼里像是一只逐渐暗淡下去的蛹。

我把自己的衣服解开,借着海面各处反射过来的零星微光看看藏在腰里的小日记本怎么样,还好,一点也没有被打湿。我又花了挺久系上衣服,百无聊赖地半躺着,用已经泡烂了的脚轻轻搅动舱底的积水,似乎划着划着搅出了几颗浑浊的星星。我想叫诗人看看,但他好像已经睡着了。

 

近处的波浪安静地互相抚摸着,发出近似吮吸的声响,夕阳和它的余晖已经完全沉入了海底(或者远处的地底,要么就是宇宙深处)。天上没有星星,月亮弧形的锐利边缘好像也没有显现,整个世界黑压压一片,我什么都看不到,连他也是。这时候,我突然听到了他的声音,仿佛刚刚醒来或大病初愈,惊讶,但小而且虚弱。

“我可能要死了,啊,大概。”他轻声细语地对我说,黑暗仿佛正为他代言。

“额......为什么这么说。”我问。“还有,你之前不是说,诗人不会死吗。”

“那也是一种说法......”

“所以为啥那么说。”

“啊,好迷糊。我眼前...总是有什么场景闪来闪去,我都看见我爸了。”

“......”

“妈的,你说这不就是那个什么走马灯......据说人死之前就会看见的那个。”

“我也不记得我死之前有这个。”我说。

“你不是啥...啥也不记得吗......”

我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就很费劲地撑起身体,挪到他身边去看看。我一坐下,小船差点翻了,我听出又有至少两三升水涌进船里。估计他会想看星星但现在没有星星。我紧靠着他,听见他渐渐说起胡话来,像是在描述一盏像海豚那样一会跃起一会又潜入水中的扑朔迷离的走马灯,又像在自言自语着追忆往事。我看见你了,诗人说,我开始看见你了。我也模模糊糊地在黑暗中看见他了,他扬着下巴,咬着牙,身上有些发抖;他的眼睛好像闭得很紧。他就这样抖着对我说,我看见你了,你还记不记得我遇见你的那天,就那天,还记得吧。额,记得吧,我说;我觉得他眼皮下正蒙着一层神秘的泪水,一层幕布,一层石油般颜色的夜之彩虹,他果然发烧了吗......他说,对,在河边。

 

 

 

 

“我遇见你的时候...你脸可真白呀,比现在还白呢。”诗人说着,歪了歪嘴唇。

 

“芳香,就从这里开始吧,开头。芳香。”霍青娥说道。“一月二十七日,晴。”

 

 

 

 

 

1.27

 

我能够记起来的一切都是从那条河边开始的。那时候,我刚刚死掉没多久,懵懵懂懂地走在河边,脑子里一点之前(生前)的事情都想不起来;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死的,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已经死去却没在尘土下安息。总之,我生前是谁,从哪里来,有没有什么家人朋友都一概不知。我的过去是一团什么也没掩盖的乳浊而冰冷的迷雾,我从其中滚出来,沿着这条冰封的长河缓缓前行。

河的四周一直没有什么人迹,没有村落或道路,只有稀稀拉拉的树和延伸到天边的草丘,所以这条闪着天蓝和阳光的冰河是我唯一能把握到的、形似线索或途径的事物。虽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还是下意识地随着它行走。现在想来,这条河搞不好是忘川或者三途河的支流之类的。它绵长、无聊,像当时我手掌心里尚且残存的生命线一样平缓而寒冷、布满碎纹,也拥有不少细小短命的分岔。我经过那些分岔时从不理会。

那时我身上就已经有一些伤口了,四肢和胸腹上都有淤青和裂口,但都不是致命伤(却是腐烂的萌芽),我也一点都不觉得疼;准确来说,我几乎什么感觉也没有,感觉不到冷或热,闻不见气味,神经缩进麻木的身体深处;视觉和听觉倒是没什么大碍。我的心脏不跳,血液结块,呼吸系统似乎只是凭着生前的惯性在应付差事,每过几秒鼻孔里呼出冰凌般的气柱,长长、长长的气柱。各处关节由于一直在走路,那时候还没有太僵硬,被地上的障碍物绊倒了我也能很快爬起来。

我遇见他时,大概已经在河边走了三天或四天;这个时间长度我不敢确保正确,因为在当时我如凉糨糊一般的脑子里,白天与黑夜并非交错分布,而是按其颜色与风景各自混成一团。(所以,是走了几百年也说不定)。那天下午,我看出身旁的河床大大变宽了,而且还在越变越宽,河心出现了些稀稀拉拉的芦苇,呈黄褐色,或被风吹得近乎透明;我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也不想理睬别的自然景观。走着走着,我发现太阳正在我正前方的冬日天空中转动着下降,而前方似乎还有什么其他与太阳性质相似的东西,我莫名感受到了这一点。没过多久,我翻过一个小小的陡坡,一片大海呈现在我面前。离坡下面还不远处的草地中间,与海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有一个蹲着的人影,好像在地上用工具刨着什么东西,那就是他。

看见他之后我浑身一激灵,一道没有温度的闪电贯穿了我的身体。碰上了一个活人,我就像是突然被唤醒了,被往人类的精神世界里拉回了些许;我在那个瞬间恢复了一些常识、思维和语言能力,但都不多(之后,又日渐恢复了点);与我个人相关的记忆则还是全然无影无踪。身边金黄破碎的河面失去了吸引力。我朝着他和大海的方向走了几步。

 

河中的冰凌和冰块在入海口处稀里哗啦地轰响着,之后的一个月里,这噪音一直若隐若现地伴随着我们,直到整条河全部开化。他当时可能也是被这声音吵得烦了,就站起来搓搓耳朵,四下瞅瞅,这才在我凑到他眼皮底下之前看见了我。他站起来之后也不很高,但至少比我高半个头,偏瘦,眼底微红,有点胡子拉碴(当天晚上回去他就刮了,刮完后,看起来没比我死时大几岁);身上穿的衣服厚厚一坨,分不出哪块布属于哪层,不过还算干净,手里拎着把小铲。当时他背对夕阳而站,所以这些局部特点都短暂地被凝滞在一个焦暗的轮廓里。我们相距十几步,他看见我,呆住了,脑袋和身体似乎像猫头鹰那样有些错位。我注意到他右鼻孔下有短短一节青鼻涕,就是因为这节鼻涕,我对他的初印象感觉一般。他呆住而半张着的嘴又开大了点,哈出一大片白雾,遮掩了被冻红的两腮;白雾消散之后,那节鼻涕好像给吸回去了。

“你......”

他挤出这一个字还没说完,就突然冲我快步走来。我不知道我的脸在夕照下是什么样子,因为他离我还挺远的时候就冲着我的脸举起一条胳膊来,伸手欲摸。我没动。不过在碰到我之前,他的手自己先改变了路线,转而向下靠在我的手背上。

“嘶——”他把手缩回去,瞪大眼睛,咧了一下嘴,然后想都不想就把自己那一坨衣服脱下来一多半,裹在我身上,同时有点急切地问了我好几个问题,但当时我还处在一种半懵的状态中,像是与他隔着一层能消音的薄膜,像是他的脸和手都同被脱掉的衣服一齐飞走了,我没听明白,也没回答。他看我不说话,没办法,拉起我的手就走;我朦朦胧胧地跟他走回了家。

 

他家还挺大的:一间中央有围炉的起居室,三间卧室,一间仓库一间小茅厕,整体呈一个梯形;房子外面有半圈篱笆,爬满枯藤败叶,包围着一小群没精打采的瘦母鸡和两垄早就冻死了的葱;房子后面是一座块小小的海崖,不高,涨大潮的时候海浪几乎能拍到屋底,地基上都生了坚硬的藤壶。进门后,他赶快把我拉到围炉边,给个垫子叫我坐下,又进里屋抱出来好多毯子和布片,全都堆在我身上。我一个人待在厅里时,脑袋基本清醒了,觉得这屋子里虽然家具不少,但异常空旷。

他跪在炉边生火,点燃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你感觉...怎么样,现在。”他问。“好些了吗。”

“没感觉。”我说。

他挠了挠头,有什么碎屑从他发间飞出来,和炉中爆裂出的火星混为一体。

“额,你再等下。”他说着,取来一个铁壶吊在围炉上烧,里面是水。壶底早就被烧黑了,但一碰火还是滋滋作响。

“你住在附近吗,可这周围也没村子啊......”他问我。

“不是。”我说。

“那你是从哪来的,来这干什么?”

“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

他没再问,一手慢慢地挠着脸,观察着我,怀有少许敌意;可能觉得我是在耍他。

水开了,他给我倒了一碗,伸手递过来;我看见他手指上沾着不少墨水渍。

接过来,我说:“可我真的什么也不记得。”

“吹吹,等凉一点再喝。”他说,只瞧着水。

我随便吹了两下,就把这碗开水一股脑喝了下去。

“我操,这凉了吗你就喝,你,你没事吧?不烫?”

“没事...因为我好像已经死了。”我说。

他又换了一种更恶劣的眼神看我。

“啊,你看我的手这么白...”我对他说。

“脸也一样。苍白。”他说

他上半身凑过来,征得我的同意之后先把了把我的手腕内侧,然后又将手指贴上我的脖子,停留了一会。把手缩回去的时候他直发抖,指甲上的竖纹和斑点都抖掉了;他的脸看起来比我的手还白。

我们都没再动弹。我想,这下他大概相信了吧。过一会,他给自己也倒了碗水喝。我看见他全身的颤抖都汇集在了扬起的喉结里,榻榻米上满是洒出的水渍。喝完,他喉结又上下滑动了最后一回,脸色恢复了正常。

“好吧,没事的。”他说,把碗搁到一边。

 

“可你这么年轻,看着,比我还小......”半晌,他突然补了这么一句。

屋里微光渐暗。他给围炉里添了把火,又问了我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好像我失忆了这件事比我是个死人还难以置信,亟需证明;这些问题问得有气无力、小心翼翼,似乎只是活着就会使人心虚或自卑。我的回答都又含糊又没用。不过与我多说了这些话之后,他似乎就完全接受了所有刚才让他发抖和生疑的事情。

 

“我要做晚饭了,你也,一起吃一点吧......?”天全黑下来的时候,他问。

“好啊。”我说,虽然毫无食欲。

 

晚饭后,他问我现在打算怎么办,打算去哪里吗;我说不知道,我慢吞吞地说,不知道啊;他就对我说,这周围方圆几十里都荒无人烟,说的同时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方圆的圆,冬天路也不好走,让我就先在他这住下吧,有空房间。我想起吃饭时他在往嘴里扒拉稀粥的间歇偷偷瞅我;我想了想他那有意以碗筷遮掩的目光。好啊,我说。

和失去了食欲一样,死后我也没再困倦过。午夜,我从他给我临时铺了张床的房间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我看见他伏在围炉边的一张矮桌上,写着什么东西,身边还加了一盏油灯。

“你在写什么吗。”

“我是个诗人。”他说,全身除了控制着笔尖的手,一动不动。但我看出墙壁上他被灯火放大的影子轻轻地,有节制地颤抖着。

我不知道人们是不是每逢半夜都会说这种话,也想不太起来诗人是什么意思,就没再多问。我回到屋里,把自己弄上床,闭上眼睛,想着现在我完全弄不清自己的状况,但竟莫名有点安心;我在这几个瞬间的清醒与安心中尝试回忆、尝试感受、尝试入眠、尝试装作刚刚才降生于世。到最后,却只是在一片迷茫中模棱两可地思索着我这僵硬麻木的生命,这样奇怪,既不知该何去何从,也不知能否在原地延续下去。

 

 

 

 

“那晚我一整夜没睡,啊,那个晚上...”诗人说,“到现在才两个月吗,那天我本以为......”一片黑黝黝的浪劈在我们头上,让他没说完就闭了嘴。

 

 

 

 

23:17

 

我想,在找到你之后,我一定要这样对你说:这一次我是从这里启程的,我没有待在原地、无所作为,就像你告诉过我的那样;我是从这扇门开始回到你身边的;我一定要这样对你讲述。但现在,我才只是刚拿到了霍青娥的簪子,在卧室外掩上了门,还没有逃出这座庙呢。站在这间没点灯,中间摆了一桌乱七八糟的麻将的房间里,我没急着跑,但基本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走了两步,离门远一点,便在不远处的墙边站住。我先把霍青娥的簪子插进腰里,腾出手,然后掀起帽檐,把头上的符纸和刘海一起塞进帽子里戴好,再把帽檐拧到后脑勺,以免它们挡我的眼睛,妨碍我观察或者走路(我一直烦透了它们)。我不担心庙里还有谁醒着:她们这些信道的人每日都早睡早起,作息特别规律;道教,我想着,和麻将一样都是霍青娥从中国带来的莫名其妙的东西。

而这把簪子,是最重要的;我又抻了抻裙子的松紧带。霍青娥的这把簪子可以用来凿开一切事物,所以为了破开结界,逃出幻想乡,我必须拿到它;幸好霍青娥今天只是随手放在了桌上。我用衣服下摆把它盖住,现在还用不上。

可以走了。庙里的格局我是记得一清二楚的,无需默默勾画出一张小地图的幻影,也不必死记硬背那些连廊甬道衔接处的标志物。我总为霍青娥跑腿,这么久过去,腿都快会自己认路了。

慢慢地走,拐弯,慢慢地走,慢慢地走,上楼梯,拐弯,慢慢地走,下楼梯,拐弯,这庙不大,别着急,直走也要慢慢地走。到走到庙门口为止,我没碰见一盏亮着的灯,没碰见一个活着或死了的人。庙里庭院的地砖被月光照得一片惨白,刚从暗中走出来时犹如面临刺眼的雪原,但我眼睛也不眨一下。我穿过庭院,径直走到庙门下,还是慢慢地走,稳稳地走。

庙门的构造是可以从内侧直接推开,但是想从外面进来的话得用钥匙,或者用弹幕。我抬起手掌,放在大门的漆面上,然后回头看了看;月光,死黑死黑的屋子,没人。我轻轻推了一下,庙门没动,再使一点劲,还是没动;不会被从外面锁上了吧。我忐忑不安地又尝试了一次;这回,门低吟一声,开了。我庆幸着,往外迈了半步,鞋底的影子划过门槛。然后,我发现物部布都正在门外瞧着我看,嘴里好像还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动啊动的。

 

 

 

 

“一月二十八日,晴,”霍青娥读道,“今天我和诗人彼此熟悉了一些,他带我去海边走了走,冬天的大海有点无聊,但也很美,就是海鸥太多了有点吵。”

 

 

 

 

1.29

 

第三天早晨。他在厅里点起灯时,我仰面躺在床上,透过身旁的窗子看着渐亮的天空,觉得房子后边无休无止的海潮声正在冲走残星。忽然,外面传来几声鸟鸣,声音宛转悦耳;我听着鸟叫声,想着他已经在房间外面忙活起来了,而我又熬过了一晚,死神一时半会大概不会再来找我了。鸟鸣仍在回响,我竟感到有点舒服。

 

早饭:粥,腌野菜,咸鱼。筷子篓里有六七双筷子。

“你有好多筷子呀。”帮他端鱼的时候,我说。

“是啊。”他说,把两个叠在一起的碗放在矮桌上,转身去盛粥。

吃饭的时候我们不说话,只一起唏哩呼噜地吞饭。我用不好筷子(比昨天用得还糟),但因为感觉不到烫,吃得还是比他快。

“因为之前我爸妈也一起住在这里,所以...”快吃完的时候,他突然说,然后舔了舔碗边的粥粒。“筷子也多,房间也多。”

“这样啊。”我也舔了舔我的碗,虽然里面已经空了。

“现在一个人住还是显得太空旷、太冷清。”他说。

“嗯。”

“我们本来也不是住在这里的,”他像是突然陷进了回忆里,说着,“到四年前我们一家还住在京都呢。后来,因为我妈身体不太好,或者说,身体情况越来越不好,我爸就说,啊,城市太吵闹,空气质量差,该找个自然环境好,没人打扰的住处让我妈养病;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的,最后就带我们搬到这里来了。”

“哦,这样啊。”我说,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像个孤儿。

“这座房子就是刚搬来的时候盖的。”

“那你爸妈现在在哪?”我问。

他翻了个白眼,叹口气说,不知道。前年春天他父母就离开了,他爸带着他妈在全日本各处跑来跑去,找各地的医生看病,甚至可能去了国外,却只让他留下看家;他说,他俩心也够大的,把儿子一个人扔在这种野地里看家也不担心,啧。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略含骄傲的苦笑,好像既为自己的孤独骄傲,又为自己爸妈的放任骄傲。

“我好像有大半年没和人说过话了吧,这地方真的......”

围炉中心的燃料发出爆裂声。他拨弄了一下火,然后在熹微的晨光中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裤腰带抖动着,说要出去喂鸡。

“中午给你煮个鸡蛋。”他说。说完便去院子里了。

我目送着他走到屋外,就把衣袖(我穿着他给我的干净的旧衣服,衣袖很长,看上去应该暖和)撸上来,想看看我的手腕和胳膊肘到底怎么了。从早上起床到刚才吃饭,我总在关节处感到一种油滑的僵硬,十分别扭——的确,拉开衣服后我看到,我手臂几处关节附近的皮肤都浮肿了起来,成了一层薄膜,膜下的皮肉之间荡漾着一些黄幽幽的液体,我一活动,这些液体就像湖浪一样冲击着四周的堤岸,试图扩大自己的水域;似乎还能看见深处暗红色和白色的肉(或者是筋膜什么的),肉上起了不少毛刺,有些毛刺断了,纷纷漂进黄色液体里,弄得它挺浑浊。我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拿这些东西怎么办;我试着预想这些水肿要是扩展到我全身会是什么样子,以及会不会变得更糟......这时候,我听见屋外的母鸡发出满意的咯咯声,于是把袖子放下来。

 

午饭:米饭,菜脯,豆子汤,鸡蛋和鸡蛋。

他发现我剥不好鸡蛋壳,就把他已经剥好的那个给我了。好吃吗,他问我;我尝不出味来,就说,还可以;他哼了一声。和早上一样,我又先吃完了,便看着碗边他刚剥下来的鸡蛋壳的碎片;许多三角形的小片一面白一面红,是那种自内而外愈发粗糙的白和皮肤般的嫩红,以及一块较大的,几乎是半球形的完整蛋壳拉扯着一些小块的、布满裂隙却又不愿离开彼此的不规则碎片;红的那面总有淡淡的大小斑点,重叠着、黏连着。恍惚间,我忽然觉得自己正被蛋壳内侧那片白花花的嫩膜所裹挟,一股如梦初醒的恐惧向我袭来:我已经死了呀,所以我现在该烂掉了;这理所应当,对,我会就这样半死不活地烂完的。

我脑子里一片蛋白般的空白,没法把自己从碎蛋壳那绝望的瓦砾间挖出来;我僵住不动了。

“咋了,你?”他看我这样,问。

我抬头看看他,看到在他手指间把握的木筷子上滑动着的粗粝却灵动的光泽,看到他脖子两翼边被阴影笼罩的律动。我把碗筷挪到一旁,卷起袖子给他看,一根筷子从碗边滚落,掉到榻榻米上又滚了一圈。

“哦,没事。”他看了一眼说。“吃完饭我帮你处理一下。”

他接着刨起米饭来,狠狠地刨起来。屋外海浪轰鸣。他平静得有点出人意料,就好像这种情况很常见似的。我自己又看了看手臂,那些囊肿比早上又鼓得大了点,而且里面的液体变成了一种欢闹的橙红色;似乎有黑色的血丝在其中游曳。

 

“对了,你胳膊上这些伤口是怎么......算了,问你你也是忘了,要么就不知道。”

 

吃完后他收了碗筷,叫我跟他去仓库里;在那里翻出来一卷旧纱布,一罐外表脏兮兮的药膏。他点火烧了烧一把小刀,叫我挽起袖子、露出胳膊,就用刀尖把那几处浮肿的薄膜挑破,里面的液体流出来,地上有一个小盆在接着。他瞅着小盆,皱了皱鼻子。

发黄的纱布上糊了药膏,裹在我两臂的关节处。好了,可以了,他说。我对他说我腿上和脚上也有这样的肿块,能不能也处理一下?他脸好像突然红了,眼珠晃悠着问我说,这,可以吗?

“什么可以吗?”

“额,没什么...”

他给我搬来一把椅子坐着,叫我抬起腿,以同样的步骤处理好了。在弄破脚腕那个肿块之前,他盯着我的脚出神了好久,像是在检查,或者凝视着它深处的什么东西。

“这样有用吗...我一定会好起来吗?”我摸着脚腕上绑好的绷带,问他。

“不知道,我又不是医生。希望你能好起来吧”他说着,一边把剩下没用的纱布卷起来。

“这样啊。”

“我是诗人。”他说,莫名其妙的。

“什么意思?”我问。

“字面意思。”

“为什么这么说。”

“不这样对自己说,我一个人上哪给自己弄来勇气呢,不这么说我怎么能相信呢,我怎么......”

他低下头来。

“什么勇气,相信什么?”

“没什么,倒是你要相信自己会好起来。别害怕。”他说,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

 

我最初几天好像一句谢谢也没和他说过来着。

 

晚饭:小米粥,糠了的萝卜丝,退潮时大海的声音。

饭后他洗了碗筷,在围炉边坐下来,搓着被水冻红的手取暖。过一会,他烤舒服了,就拍拍双掌,躺倒在围炉边的榻榻米上,然后,突然翻滚起来;他抱着自己,从房间一头滚到另一头,滚来滚去,途中还打了靠近他翻滚路线的矮桌一拳,就这样滚了挺长时间。最后,他累了,躺在屋子中间喘着粗气,头顶着围炉边缘。我坐在围炉对面,看着他微微起伏的头顶,头发的黑色漩涡搅进围炉上方的热气,在我眼中扭曲得更厉害了。我想,他该不会是为了表示对我的讨厌才这样干吧。我回到房间里。在房间里待了会,我又觉得这没什么:如果我还活着,四肢灵便,我可能也会想在地上滚滚,甚至滚一晚上,滚一整天,但打桌子多少有点不应该。稍晚,我再出来看时,围炉已经熄了;他点起了三盏油灯,靠在屋子一角读着什么,矮桌安然趴在他身前。油灯的光晕纷纷闪烁着扩展到他身上,将他和他读着的书本打磨得柔和如雪。我远远地看了他一会,挺想知道他在读什么;我想走过去,靠在他身边坐下。到他也熄了那三盏灯,回房间睡觉时,我还在想着他这一天里呈现出的种种样子;隐约地想要这些场景以及它们与我有关的所有可能性都永远存在下去。

 

 

 

 

“我想念那群鸡了...”诗人说。“我的鸡肯定比那几只傻逼海鸥更会游泳,把它们,把它们和船绑在一起,很快就能拖着咱们游到中国去......”

 

 

 

 

23:32

 

“哟,怎么是你?”

物部布都倚在门上,懒懒的样子,一条腿微屈着,两只手揣在一起,像猫。

我保持着一只手推门,一只脚踩在门外的姿势定住了。她怎么会还没睡觉,怎么会恰好在这里?现在再翻起眼珠,把两只手平举身前并作噬人之状大概已经来不及了;那该怎么办......我没和物部布都说过话,也不知道她是如何看待我的。我现在该怎样对她辩解...?

“霍青娥叫你出来的?”她问。

“是...”我只好回答。我肯定自己没法在她眼皮下跑掉,也打不过她。

“你脑门上的符怎么没了?诶,这么晚了她叫你去干什么啊?”

“让我出门......买酒。”我挑了后一个问题回答,胡乱编个理由。

“这人还喝酒啊,我都不知道。”物部布都说,撇了撇嘴。

我觉得我要完了。

“啊啊,这么一说,我也有点馋了...”她说。“那正好,咱俩一起去吧,我知道几个有酒卖的好去处。”

“...好。”她这样说出乎我的意料。不过也好,和她走在一起不会被人怀疑,之后再找机会逃走。

她就放下腿,立直身子。她头顶晃晃悠悠的帽子被月光抹成了浅蓝色。那走吧,她说。我走出庙门。她一只手伸到我身后把门关好,袖口处穿插着的水红色缎带轻轻摇摆。

 

路上,她走在我右侧前方,虽然她基本没回头,但我也不敢这时候就逃跑。途中没有机会,我只能希望她要去的地方离博丽神社不会太远。

“还别说,你现在这造型真的挺好看的,帅哦。”拐进一条大路时,物部布都突然说。

“什么......”

“这是你自己打理的,还是霍青娥的审美上升到新的境界了?”

“额...”我没想明白她在说什么,但感到有点轻松。

“本来个挺漂亮的孩子,叫她弄得头上又是符纸又是刘海,再加个帽檐,脸都看不见了。”

“啊,谢谢......”

“是你自己弄的啊。我就说嘛,那人审美最多也就是八意永琳那个层次的,自己都收拾不明白,还能给你打扮好看啦?”

我憋住关节里吱吱呀呀的笑声。

“挺好的,人死了也不该忘了打扮打扮自己。”她说。

 

“你刚才在庙门口做什么......这么晚了。”我问。

“发呆,看月亮,吃口香糖磨磨嘴。怎么了?”

“没什么...”

 

“到啦。”

我看着面前这家小店门帘后暖黄的灯光与香烟。

她后退一步,扬起脑袋,抑扬顿挫地读出招牌上的店名给我听:恰似酒于八目鳗。

 

 

 

 

“一月三十一日,晴,”霍青娥念道,“中午,一只短毛狗跑到了诗人的院子里,不知道这荒野里怎么还会有这样文明的狗。我们摸了摸它,却没什么东西可喂;不一会,它就跑走了。”

 

 

 

 

2.2

 

在滩涂与海平线之间游走着晨光与网状波浪的水面上,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座目力可及的小岛,自最远处以一条漫不经心的弧线绵延而来;眼睛每在其中一座岛上停留一会,光临下一座时就要稍稍调整一下焦距。现在,离我们最近的那座岛在我眼里和他的后脑勺差不多大,他向潮水迈了一步,被那座岛比了下去。

“你感觉怎么样?”他扭头,问我。

“挺好的,被海风吹着,应该挺舒服的吧。”

“可别,我都快冻死了。”

“有这么冷吗。”

“我倒希望一直冷下去,”他缩着脖子,伸手指了指我的胳膊,“天热伤口更容易感染。”

我身上的绷带已经保留了半周。早晨他说,再等两天就打开看看恢复的怎么样,再换点药。我发现绷带总上有不少浅棕色的污点,有的干了,有的还潮湿着。

“也对,该冷点。”我说。

他走回我身边,背后的大海朦胧了。

“再接着溜达一会?”

“好。”我说。“海上多好看啊。”

我们走起来,他似搀非搀地用胳膊扶着我,走得很慢。我们散步的路线与万千浪花聚拢而成的泡沫标尺平行;与深褐色的、常常被反扑上来的潮水再度打湿的沙滩条带平行;我不知道整条海岸线是什么形状的,可能也平行吧。

“是好看,但是我想看看海上的日出。”他歪过脑袋说,用下巴指了指另一边荒野上刚升起不久的太阳。“在这住了这么久,从来都只能看见海上日落。虽然也是挺好看的。”

我想起遇见他的那天,在我面前如小岛般下沉,将天空渍黄的太阳。

“我也挺想,将来会有机会吧。”我说,觉得说出“将来”这个词会让他开心点。

“嗯。”

 

回去的路上,我问他:“你晚上总在厅里读什么呢,像昨天晚上,前天、大前天也是,我想问问。”

“想知道你就自己过来看看呗,我又没不让你看。”他说。

“我不识字啊。”我说。“不知道是我本来就不识...还是因为失忆。反正看了也不知道写的什么,不如直接问你。”

“读诗。”他说,“不识字也没事,我可以回去读给你听,想听嘛?”

“诗是什么来着...我也不太记得了......”

“不要紧,我一读你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了。”

“哦,我想起来了。”我说。

“你想起来诗是什么啦?”他说,莫名有点兴奋。

“没,我想起你是诗人来着。”我说。

“......”

他干笑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去;我从旁边看见,某种表情的边缘在他脸侧面浮现出来,一些紧张、快要痉挛起来了的横纹,颧骨上的红晕也改了位置。

 

路上我们的裤脚总蹭到将叶片高高扬起(或卷起)的枯草,沙沙作响。走到院子外面时他隔着篱笆冲那群鸡大喊大叫,吓唬它们。

 

午饭后,天阴了下来。他一边擦桌子一边盯着窗户,说这是不是又要下雪了。他手里那块抹布在同一个位置自转了半分钟。擦干净之后,他往桌子上摆了两盏油灯。

“听诗吗?”他问我。

“听。”我说,我正坐在围炉边看火。

“好,那就——”他说着,从他那一堆书、草稿本和稿纸中间抽出来一本挺厚的书,“《日本诸岛当代诗人诗选》,这本。”

“好。”我说,不看火了而看着他。油灯的黑烟与火舌同时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间晃动。

“你是想让我按顺序读,还是随便翻到哪一页停下来读一首,还是挑我自己喜欢的读?”

“都可以。”

“你有没有喜欢的类型,写景啊抒情啊叙事啊还是啥的。”

“你说这个我也不明白啊。”

“那行,我从头往后读吧。”

“好。”

他就给我读了半个下午的诗,大概读了二十多首。读完的时候,外面的天晴了一些,应该不会下雪了。每读一首,他就停下来,问我,觉得这首怎么样。我说,挺好听;因为我的确觉得他读起诗来好听,但也有几次我回答说一般。那些诗里的词句我大多都不太理解,不过,或许感受到了点什么,也大概明白了诗是什么东西。有几首较短的我后来也一直记得怎么念。

最后,他合上书,长出一口气,轻飘飘地说:“刚才读的这些里,有几首是我爸写的。”

“你爸还会写诗啊。”我说。

“诗人还能不会写诗。”他说。

“所以你总说自己是诗人就是因为这个吗。”

“因为什——不是,这跟他没关系,妈的。”

“好吧,好。”

“也不能说一点没关系,但绝不是子承父业那种关系。”

“噢。”

“我倒希望他不是个诗人,虽然,他的作品确实很好......怎么说呢,”他捏着下巴,两眼的目光抠着那本诗集封面的花体字,憋了半天,“如果他不是个诗人,我就不会一个人住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是怎么在他的头脑风暴中结缘成因果关系的。我只好说:

“如果你没住在这,我也遇不到你了。”

“也对。”他说,向两侧摇了摇脑袋。

“我得感谢你爸呀。”

他笑了笑,灯芯上那枪头形状的火焰因此抖动了一下。

“他要不是个诗人,就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会异想天开,到处跑来跑去。”他说。

“跑来跑去,不是因为要给你妈妈治病吗。”

“我觉得他自己发疯的成分更多,我妈的病大概根本没那么严重。”

“怎么是发疯呢。”

“啊啊——该怎么跟你说呢。”他又两手交替着挠起头发和下巴来。“我觉得吧,一般人——虽然世上并不存在‘一般人’,我只是借用一下这个词——做什么事都要考虑考虑风险,考虑可能引发出的不良后果,然后明白怎么做才是最妥善的。但是他不会这样,他想干啥就干啥。什么事在他眼里都能是诗人的必由之路,都是世界理所当然的组成部分;搬家到这里来也是,带着我妈到处瞎跑也是,还有......反正,他有一种能把所有操蛋的破事内化得无害甚至有趣的倒霉心境,结果让我和我妈也一起倒霉。好在,没搞出什么特别糟糕的事,我和我妈还能受得了他......我妈还很喜欢我爸在路途中写给她的诗......”

“哦...”我完全不理解他在讲什么。

“算了,我说得有点过了。”他说。

“你觉得你很倒霉吗...”我问。

“是啊。”他说,

“那为什么你还要做诗人呢。”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他说着,对着我把下嘴唇撅出来好大一片。

 

夜里,我躺在床上,一边寻思着白天他和我说的话,一边用手指按了按身上各处的绷带;感觉挺怪的,但说不上怪在哪里。摸着摸着,我发现我的皮肤好像也有点变干变脆了。不过我没再像最开始那几天一样害怕:我都已经死了,又不疼,再糟还能有多糟呢......过了不久,外边的海潮声渐渐小了,用爪子划拉礁石的螃蟹和吵闹的海鸥都已经远去,只在黑暗的石头坑和沙坑里留下一些小朵的、沉默的海葵。这时候,我才听见从隔壁的房间里传来他不断翻身的声音,虽然隔着一面墙,微弱又不清晰,但能听出来他每隔一小会就翻一下,就好像一个人只能在灼热的沙地里不断打滚,又要摆脱那些总粘上身来的沙粒似的。

 

 

 

“你说,当时我为啥要给你读那本啊......那本真不行,除了我爸写的那几首别的都是一坨屎,”诗人说着,挤开眼皮看了看夜空,又闭上了。“妈的,我现在好想重读那本《二十四岁光年的孤独》,啥,不是,不是我爸写的,是一个叫谷川俊子的诗人写的,我在京都时还见过她呢,可漂亮啦;除了有一首埋汰小说的,她的诗没一句让人讨厌......”

 

 

 

 

23:57

 

“呦,米斯琪——”物部布都喊着,拉开门帘让我先进店。“还没打烊吧?”

“没呢没呢,欢迎光临。”米斯蒂娅正背对我们,在吧台后面忙着什么。

物部布都走到吧台前,拖出来把椅子坐下。我朝四周望了望,也拉出她旁边的椅子。

“来点什么呀?”米斯蒂娅转过头来,一边问。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烧酒,鳗鱼。鳗鱼烤焦点。”物部布都说。

“好,好嘞。二位稍等...”

这时候店里只有我们两个客人,但吧台上不远处有几盏空杯子还没来得及收,上一批客人大概刚离开没多久。店内的空气云烟雾饶,我猜如果我还有嗅觉的话,会觉得这家店很香,或者很呛人。

米斯蒂娅给我们上酒时低着头,但她回店后边烤鳗鱼时总探出头来偷偷看我,好像生怕我会翻进吧台里咬她脑袋或者把她店里的椅子啃坏似的。

“老板,可以给我换个杯子吗——”我说,举起酒杯。“这个杯子好像没洗干净,谢谢你了。”

“啊——好的好的,真是抱歉......”

米斯蒂娅给我换了杯子,又进去烤鱼了;这回她没再偷看我。她毛茸茸的耳朵让我回想起在海边的清晨听见过的鸟鸣。

“你不喝?”物部布都问我,她已经两杯下肚了。

“喝。”我说。

我拿过酒瓶,为自己斟酒。烧酒淹没小酒杯无瑕的,反映着灯彩的杯底。

 

烤鳗鱼端上来时,物部布都已经喝得有点上脸了。她看看自己盘子里的鱼,又看看我的,好像不太满意,就把两盘换了一下。我没看出什么不一样来。鳗鱼肉绽开的细腻纹理和糊在它表面的酱汁被炭火烧得杂交在了一起,像是焦糖与煤渣的交错分布的样子;很好看,但鱼肉里面的样子让我有点难过。物部布都大快朵颐了起来。我也拿起筷子,试着夹一块鱼肉吃,却给这半条鱼捅得稀碎。米斯蒂娅看见了,给我拿来了一把叉子。

“你这不是也会正常吃东西吗。”我用叉子往嘴里送碎鱼肉的时候,物部布都晕乎乎地瞧着我说。

“难道我平时不会吗。”我说,想试试她有多醉。

“平时...?啊,我想想,你之前是怎么吃东西的......算了,不想了,太恶心,你干什么都恶心。”她说着,对我竖起一根中指,又灌了自己半杯。

“为什么说我...”

“都死了还不得安生,天天被人当狗使唤、当rbq玩,我还能怎么说呢。”

“......”

“不对,这好像也不能怪你,”她说,突然恍然大悟了似的,“都得怪霍青娥,这人真的,我死得早也得有一半赖她......妈的,一想我就来气,傻逼,臭傻......”

“你骂她......是因为晚上她截了你的十三幺吗...”我说。

物部布都停下来,不再骂霍青娥了;她每只手各捏着一根油乎乎的筷子,有点惶惑地看着我,刚被烧酒冲得涣散的目光又凝聚在我脸上,不知是对我能理解麻将规则这件事而惊讶,还是对我竟然在屋里听见了她们的牌局而困惑。她用发红的眼睛这样看了我一会,就笑笑,接着喝酒吃鱼,和米斯蒂娅聊起别的来了。

 

 

 

“二月四日,晴,”霍青娥念道,“今天没去海边,不过我跟着诗人到不远处的一片松树林里看了看,树林深处有一座又小又旧的神社,诗人说他来时这座神社就已经这么破败了;虽然破,也要保持敬畏。晚上,他又给我读诗听。”

 

 

 

 

2.5

 

我觉得我刚刚才醒来,可是我根本没睡觉啊;我觉得我刚刚做了个梦,在梦中触及了温暖的海水、芳香的海水,可闭合不住的眼睛、正日渐腐烂着的头脑怎么能在白昼来临前挣扎出一片真正的梦境呢。窗外的夜空被擦成烟蓝,厅里传来他扫地的声音,像是许多鸡的爪子一齐划着海水,在浅滩上漫步......我用胳膊肘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一离开枕头,脑袋差点从脖子上掉下来了,而脖子内侧一部分软绵绵的,另一部分硬得要命,肚子里也是这样,大腿也差不多。我下了床,穿好衣服后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希望能遮住手背和小臂上几块裂开的皮肤。

他已经扫完了地,坐在厅里那个熟悉的位置看书;围炉上吊着的锅里咕嘟咕嘟响着,锅盖边缘湿漉漉的。看见我出了房间,他喊:把袜子穿上!我就回去,费劲地穿上袜子,再出来。这回他满意了;对我说,等下就吃饭,然后搓了搓胳膊,继续读书。

“一早起来又在当诗人吗。”我说。

“一早上当了厨子又当了保姆,当一会诗人怎么啦?”

“啊,辛苦你了。”我说。“不过,非要是诗人吗,你有没有想过要做点别的什么......”

他闷笑了一声,像是很费劲地要利用这个笑把自己抽干。

“乐了,来,我给你讲讲为什么,是我还在京都时的一件事,你先坐。”他指着我旁边一个坐垫。“和我爸也有点关系,估计你会想听。”

我用脚把那个坐垫推到墙边,顶住身体里的断裂感慢慢坐下,听听看他要讲什么。

 

那时候我和家里人还住在京都城里,嗯,就是来这个地方之前。我爸那会还有半拉正经工作,我也有学可上,还差点毕业了;真的是差点毕业了。我说差点是因为离毕业没多久的时候的一件事。就...最后一学期,学校给我们开了一门课,叫什么来着,记不太清了,职业生涯规划还是啥的。上第一节课,老师给我们每人发一张卷子,叫我们做一下mbti测试,先测测人格类型。那个测试大概就是,你做完卷子上那些题,就能找到你是属于全人类所有十几个人格类型中的哪一个;然后你可以参考着自己对应的类型看看将来适合做什么样的工作,这样的一个东西。老师叫我们做完之后,拿着结果上前面讲台上讲讲自己未来想要做的工作,和自己测出来的类型是否符合,再以此谈谈打算什么的;我觉得,挺脑瘫的这个课。

我看了看那个卷子上的题,看了两三道,就没再往下看,一道也没做。等到该我上讲台了,我问老师,我有点不舒服,能不能不上去讲啊;老师说,不行;又问了一遍,还是不行。我只好走上去,站在黑板前。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对着老师说,还是对着同学们说,还是对着教室窗户外吃透了阳光、万里无云的碧蓝天空说,我说我刚刚测出来的人格类型是POET型人格,这就说明,我这辈子只好做个诗人了(poet是诗人的洋文写法);老师瞪大眼睛看着我,同学们很高兴,窗外呼呼地刮起风来。我说,幸好,我也不反感做个诗人;老师瞪大眼睛说,不行;我说有什么不行的嘛,你看他们做出来的结果也是四个字母;老师说,不行,走过来要拿我的试卷;我说,你看那些结果是ESPT或者ENPT的同学,和我不就差了一个字母而已嘛,一个o,我说,poet的o;老师说,不行,不行的,不行;就多一个o嘛,我说;我把我的这个o紧紧抱在怀里,走过老师;我用一只手把我的o高高举起来,让它比教室里嘈杂的一切都高出些许。

老师叫我家长放学后来学校里。我猜,老师本来想叫的是我妈,结果来的是我爸。和老师谈了谈之后,我爸说,同时对着我和老师说,他妈的,这死孩子真是不学好,学谁都行,怎么还学起我来了,老师您放心,我回家一定揍他好好教育他,以我作为诗人的名声保证,老师。回家途中,我和我爸一起乐了一路。但回家以后,他又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认真地对我说,将来做什么都好,但是真的,千万别做诗人,这是因为他爱我才对我这样说;那天晚上我气得牙都要碎了,一宿没睡着,早上起来嘴边都起了泡。我几乎恨起他来;我为他的语重心长恨他,为他的认真的爱恨他,我恨他因为他大概觉得自己这样干可酷啦;不过更酷的是,我起床之后,走出自己的房间,看见他躺在榻榻米上一边抽烟一边剥着茶叶蛋,对我说,我已经帮你把退学办好了,这几天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咱们要搬家了。这就是说,他一边叫我不要做个诗人,一边在我即将毕业,或许能混个什么证的时候给我办退学,然后把家搬到这个野蛮地方,哈哈。我本来有一半是说着玩的,但这之后,除了做个诗人,我什么也做不了了。

 

“这样啊...”我说。至少听明白了最后两三句。

“就是这样。”他说。

“你说的字母o,长什么样子。”我问。

他伸出手,用食指和大拇指捏起一个圈,这就是o了,o里圈着他下巴上的胡渣和领子口。这时我好像也在周围的空气中瞧见我不认识的P E T三个字母,它们像颤抖的海水,像海底围炉中诡谲的火焰,有着一切可能的形状。他说,饭好了。

 

下午我们从海边回来后,他在院子里一边掏鸡蛋一边问我,待会还听诗吗。我说,听呗,昨天前天都听了。好,他说,那今天读点不一样的。好啊,我说。这鸡蛋质量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他掂着手里的两个壳上沾着寒霜和鸡屎的蛋,舌头打结似的说,要不咱把这鸡杀了吃肉吧;有几只鸡听见了,不安地用爪子刨地,脑袋一顿一顿地望着我们。

回去之后,我们仍是坐在围炉边,点上油灯。今天他没有每读一首就停下来问我这首怎么样,而是一口气读了将近十首,就停了。读时他总用空着的那只手的两根手指摸自己的鼻尖,好在他没流鼻涕。

读完,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看向我。

“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还有吗。”

“就是挺好听的...”

“这几首是我写的。”他说。

“这样啊。”

他鼓起一口气,吹灭了那两盏油灯;刚刚那两盏油灯在他身后照出一片黑影,虽然是白天,影子很淡,但影子里似乎蕴含着一种冲动,一种扩散开来或逃离的趋势。油灯灭了以后,影子也像是被墙壁吸收了进去。

“可能这几首确实是一般吧,”他说,自己摇着头。“只是练笔。”

“挺不错的啊。”我说。

“诶......算了,你别说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一个人读到一首好诗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额,好吧。”

“没事,我要认真写了。”他突然换了语气。“我这次要好好写了。”

“嗯...?”

“我要写一首献给你的诗。”他湿润的瞳孔晃动着,如若灯油。

“啊,这,这可...”

“又不是只给你写,以前在京都时不少朋友都收到过我的诗的。”

“那你现在...不想念当时的朋友们吗。”我问,想赶快换个话题。

“不想。”他说,然后抬眼看了下天花板。“不想...”

 

晚饭吃完后,他说该把我的绷带拆下来看看了,不知道现在伤口恢复得怎么样。我其实并不想拆;虽然不疼不痒,没有什么感觉,可我心里觉着它们没什么恢复的可能,只会变得更糟,但我还是把胳膊放在桌子上,说,拆吧。桌子上摆着灯、发黄的绷带、外表脏兮兮的药膏、一些棉花团和一把小剪子。

他也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胳膊上因没有脂肪而无奈凸起的青筋,稀疏、颜色偏黄的汗毛和一层薄薄的泥垢。手倒是刚刚才洗得很干净,握起烫过的小剪刀。

嚓,剪刀在我胳膊肘最外圈绷带的边缘剪出了一个小裂口,能感觉到绷带已经有些脆了;他小心翼翼地捏住那个那个裂口往外撕,没用什么力气就撕下来了整整一圈,上面还粘着我的一整块皮肤。

皮肤下面的肌肉组织看起来比较奇怪。有一部分好像已经完完全全地脱水了,肌肉干巴巴地贴在骨头上,有点像我日后见霍青娥吃过的牛肉干;而另几处肉厚一点的地方则腐烂正盛、颜色混乱,仍有液体在从中渗出来,具体是什么样子就不详述了。他还捏着那一圈绷带,搭在他僵住的指节上,眼睛一动不动,似乎完全不敢相信——我暗想,可能在前一段日子里,他都极力想把我当作一个受了点伤、需要照顾的白皙女孩来看待,而不是一具因侥幸死在冬天而没有很快烂成一滩泥的尸体;尽管,对我属于后者的实质一清二楚。现在他嘴唇抽搐着,嘴角以另一种频率抽搐着,喉咙发抖,好像晚饭正要从那里涌出来。

“接着撕吧,我不疼。”我说,试图模仿第三天中午我第一次给他看手臂时他的平静。

他像是被吓到了,整个脑袋朝我这边晃了一下,但眼睛一动不动,不看我的脸。

“他妈...的。”他松开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低着头。“麻烦,稍等我一会......”

他慢慢走回自己屋里。

我看着他掩上自己房间的门,再无声息,莫名觉得有点对不住他。我最初的迷茫和恐慌止于他当时的平静(止于这座充溢着规律的生活,可以安身的屋子),而现在我的平静却对他没有用处;我本以为他会很快接受的。我坐着等了挺久,他那里也没动静,又不知道稍等一会的一会是多久,便只好先自己处理剩下的部分。我动手撕起来。虽然很不灵活,但慢慢来总能做得差不多,有时撕得快了,也会带下不少绷带覆盖处以外的皮肤;我看着绷带上的皮肤和腐肉,轻盈和黏糊的沉重,忽然想到自己现在是否已然永生不死;绝望和恐惧或许仍深深藏在我心里,但就像感觉不到心跳一样,现在它们也没法触及到我了。午夜时分,我已经把这些旧绷带全拆掉了,还给自己胡乱包了包,换上了新的;我把那些换下来的绷带片用油灯引燃,扔到围炉中心,看着它们烧啊烧啊。

 

子夜将尽时,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听见他出房间了。我向外看去,看见他点起照常的两盏油灯,坐下来,在桌边写着什么,另一只手紧紧捏着大拇指,上牙咬着下嘴唇。要又捏又要才能写的东西,是给我的诗吗。

 

 

 

 

“有时候我也......挺想念学校的。”诗人说。“但忘了我在那到底有没有朋友......”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哼哼起不知什么歌来。

 

 

 

 

00:33

 

物部布都给自己又加了一份烤鳗鱼,问我要不要也再来一份;不用了,我说。我们的酒则是一直续着,到现在没停过。她手里摇着酒杯,屁股下扭着凳子腿,我每次低头看见那两根或三根翘起来而悬空的凳子腿时,总觉得她会很快摔倒,但她却一直微妙地保持着平衡。她还真挺能喝的,脸上已经从头顶红到脖子根了,却还是一点要醉倒的迹象都没有,反而越发活跃了。现在她搂着我,胳膊弯搭在我脖子上,使我和她一起摇头晃脑的,一边晃还一边灌我酒。

“喝呀,芳香!喝,喝......真不再来条鱼吗。”

摇着摇着,我感觉头顶一轻,我的帽子被她晃掉了;额前的头发也瞬间披散下来。我拉开物部布都的手,从凳子上下来,转过身去捡帽子。帽子中央的那颗金属制的星星在吧台的影子下也闪闪发亮,我揪住那颗星星,再一抓,把帽子拿到了手。

“诶,这是什么味儿。”我转头,看见物部布都手上正拿着我出门后塞在帽子里的那张符纸,凑近鼻子在闻,符纸上面粘着两根我的头发。

“怎么一股巧克力的......”

这时米斯蒂娅端着第二份烤鳗鱼走了出来,物部布都就挥舞着这张符纸朝她叫:

“看啊,米斯琪,还有傻逼把巧克力酱当墨水用的......笑死,不光审美那么拉胯,还犯起老年痴呆来了。”

米斯蒂娅微笑了一下,在她面前放下烤鳗鱼。然后她攥着一块湿抹布走出吧台,将其他客人留下的杯盘收走,又擦了两遍桌子。我坐回椅子上之后只用一只手慢慢地往嘴里送酒,身体其他部位一动也不动,大气都不想喘。

“二位还有什么想点的嘛?”米斯蒂娅走回吧台后问我们,“要是没有的话我就......”

“没啦没啦。”物部布都说,“你要洗碗还是收拾烤炉什么的就去吧。”

“嗯。”

“啊......倒也还有想点的,”她好像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色眯眯地看向米斯蒂娅,“你最近有没有写新歌呀,米斯琪,好想听呢~”

“有,倒是有,可是这么晚了......”

“那怎么了,这街上又不住人;等你演奏完了,我晚上留下来帮你一起收拾店!芳香也想听呢,是不是呀?”

我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

“好吧,那...等我一下。”米斯蒂娅说着,转身到屋后去了;她好像挺开心的。但她刚进去不到一秒,又匆匆跑出来,跑到水槽边洗手,用肥皂打出泡沫,用肥皂水冲洗掉指纹里藏着的油垢和指甲下月牙形的鳗鱼血。她抓来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手,又回里屋去了。再出来时,她拎着一把有半个她那么大的吉他。

“你那把电的呢,米斯琪,那个不是更带劲?”物部布都问,猛甩自己的右手。

“哪有往店里拿电吉他的,我这又不是琴行,能有这把就不错了。”

“噢噢,是不错。”

她在吧台里坐下,翘起一条腿来托住吉他。物部布都疯狂地鼓起掌来。米斯蒂娅扫了下弦,似乎想试试音,却在一阵嗡嗡的琴声中盯着吉他面板不动了。

“布都,麻烦给我张餐巾纸呗,沾一点点水,谢了。”

“好——”物部布都抽出一张餐巾纸,在那杯一口没喝过的温水里点了一下,递给米斯蒂娅。

她右手接过餐巾纸,手指顶着它轻轻擦拭面板上的一小团污渍;她一直死死盯着那团污渍,直到它完全消失后还用纸巾另一面又擦了三圈。我注意到她擦拭时,本来只是扶着琴头的左手突然怪异地动了起来,像只大蜘蛛一样爬到指板上;每根手指都像有着独立意识一样快速准确地按上了自己该在的位置。

“那我弹了。”米斯蒂娅说,把纸团搁到吧台上。

“弹啦弹啦!”物部布都喊。

 

 

 

 

“二月六日,晴,”霍青娥念道。“今天一天都待在屋子里,没出门。但我和诗人一起读了不少诗,很开心。”

 

 

 

 

2.7

 

我觉得今天他的心情比昨天要好一些(昨天,除了叫我吃饭,他几乎没和我说话,也不看我,只一个劲地写东西),尤其是下午那会开始;不知道和同样是那会开始下起来的大雪有没有关系。天空阴霾,如一片向着无限铺展开来的脏水塘的倒影,而其中纯净、清明的成分则全都在云间就化作了冰晶与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有时被风吹偏,到傍晚时,已经在外边的地上积了挺厚的一层。

“鸡不要紧吗。”我说。“雪还没停。”

“没事。”他说,稳稳地坐在桌前。“你说它们身上长那么多羽毛干什么用呢。”

“确实...”

“这雪也不会一直下下去的。”他说。“实际上,化雪的日子更冷,到时候说不定就要让那些鸡进屋了。”

“这样啊。”我说。在我记忆所及之处的第一场雪的笼罩下,我感到些许难捱。也许雪景让人快乐,而空中杂乱的雪花会催人毛躁。我下午到门口看了看雪;看着天空时,雪花悄悄落在我手背上,被我从屋里带出来的热气融化了。

“好了。来听听我写给你的诗吧。”他说。

这么快就写完了吗,我想,本以为还要再等好几天。该怎么办呢,这次他读完后我该怎么回应他呢;我想到他上次读完自己的诗之后的失落与踌躇满志,如坐针毡。

“好...”

 

这首诗真是出奇地长。我觉得一个人在两三天内是写不出这样长的东西的。越读到后面,诗的前面写了些什么我就越是忘得干净(只记得确实和我有关),就越紧张;他读到最后一段时,似乎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读完了。他放下手中的本子,以一种像老头一样的奇怪的期待眼神看着我,什么也没问。

“啊......这实在是,”我说,“真的太好了。”

“嗯?”他还是那样看着我,看着我胳膊上缠得乱七八糟的脏绷带;看着我脸的侧面也开始逐渐脱落的皮肤。

“我很喜欢这首诗,真的,谢谢你。”我说。

“真的......”我说。

他眼睛里那两个虹膜减去瞳仁而形成的、原本微暗的o完全黯淡了下去。

“没关系。”他说。

他吹了油灯,爬起来准备晚饭。

 

“你觉不觉得热啊。”晚饭后不久,他突然问我。

“没感觉。”我说。那时没点炉子,外边的雪也没停。

“真的不热吗,”他说,“我觉得这对你不太好。”

“什么...”

“我说,我觉得这屋子里太热了,对你身体不好。”

“还好吧。”我说,他是怎么了。

“可确实是这样,”他说着,爬起来,走到我身边,“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把这屋子里弄得更凉快一点,我真不知道。”

“额,不会的......”

这时候他突然抓住我一边胳膊,使劲把我半提起来。

“我不知道怎么办啊,你看,你眼眶上的骨头都快露出来了...”他说着,嘴巴好像一条鱼的尾巴那样在自我拍打,似乎并不是在对我说话。他一边念叨一边半拉半拽着我,把我推到了房子门口。

“什么,你别这么.....”我还没说完,他就拉开门,一把将我推出门外;我扑倒在雪地里,身后的门嘭地一声关上,震落不少积在墙上、屋檐上的雪。

不远处,那一群鸡挤在一起,躲在一个板棚下咕咕轻叫着,瑟瑟发抖。我努力坐起身子,摸摸脑袋。我就这样被赶出来了,我想,怎么就这么突然呢。我看着自夜空飘落的片片雪花,却感觉不到冲击着它们的风是否有吹在我身上;它们各自的轨迹转瞬即逝,像刚才的事情一样毫无预兆又难以理解。我有点后悔(可不清楚在后悔什么),也不知道现在是应该离开还是回去敲门。

然而身后的门又开了。我还没来得及回头看看,就感到一双手伸到我两腋下,像刚才那样把我半提了起来。他架着我,掉了个头,使我朝向打开了的门。我看到大开的门洞正对着我,里面满溢着暗红的光,似乎屋里着了火,似乎我死去时本应去往的地狱现在亲自来到这间屋子里迎接我了。他这样架着我回到屋里,脚在身后带上了门。

厅里,围炉正熊熊燃烧着,不知道他往炉子里加了些什么,能让火焰窜得那么高。他推着我,径直走向炉子,一直到我以为自己要栽进去了,才轻轻把我放下来,让我在垫子上坐好。他把两只手从我腋下抽出来,然后两只手的指尖凑在一起,靠近鼻子闻了闻,放下。我看见他眼睛周围红红的,像水果的伤口,这不是那种被冬天的海风吹出来的红肿,而是实实在在由泪水灼烧而红。他自己也扑通一声坐下,身边放着一大摞稿纸和书。

“这些都不重要,真的。”他咬牙切齿地说,没看我,但转身就从那堆稿纸上抓出来一摞给我看,是他为我写的诗。

“和它有什么关系呢?”他说,“和它...”

他说着,把稿纸撕成两份、四份、八份、他撕不动了,扔进炉子里。

“你想一起吗?”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他便自己继续拿起那些稿纸和本子,撕它们,烧它们,将它们放飞为灰黑的蝴蝶;火焰愈发膨大,时时有爆裂声、有炉灰扬起;整间屋子都被火红的诗篇填满,沾了火色的影子在我们身体的各个转折处摇曳。透过屋里弥漫的烟,我看到窗外乱飞的白雪被熏成了迷人的金色。

“我是个诗人和我写的东西全是狗屎有什么关系?”他说,痛苦地咳了一声。“只要我是个诗人,我就能喜欢你;这两件事都和这堆屎毫无关系。”在燃烧的噼啪声中,我几乎以为这些话是委屈的辩解。

烧那些纸本又花了好长时间,他后来平静下来了一点,就从里面挑出了几本书扔到远处,不烧它们。最后,他面对着小山般的还闪着星火的炉灰缓缓站起来,踩着上面落了许多灰烬的榻榻米,走过我,走回自己的房间里。满是烟尘的厅里留下一串模糊的脚印。

我坐着,思索着,仍不知道诗人对他来说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他要是一个诗人,他才能,喜欢我。

 

围炉里最后一颗火星也死去了,月光穿透大雪洒进屋里来,窗框所照亮的那一片榻榻米如一方飘着银屑的水池,炉灰银得如同月亮上的尘埃。我站着解开上衣,脱掉裤子,甩掉所有身上穿着的衣物;衣袖和领子都在滑过我手臂上的绷带时磕磕绊绊,我慢慢地,费了点力气把它们全部摘除,就地扔下。我赤身裸体,知道现在我的身体已经烂成了什么样子,也知道它和被月光磁化了的雪差不多冰冷。我抛下衣服,横穿过客厅,脚底沾着灰土,慢慢地走进诗人的房间里,也不知道他是躺着睡着,还是在发呆,还是在哭着,不管怎么样,我走到他身边,费了很大力气弯下腰,用手指碰到他在枕头边微屈的手指,再抬起,他的手指也紧紧贴着我的手指,一起升了起来,他整个人也从铺盖上坐起来,站起来,手指仍紧紧地和我粘在一起,跟着我走,我毫不费力地牵着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在房间门口,他也脱下全身的衣服,扔到地上,然后先帮我躺到床上,自己接着上来,和我平躺在一起。他拉起被子。我们躺在同一床被子下,身边这扇窗户外只有零碎几颗星星与飞雪。

“多可惜。”他说。

“什么。”

“我多想要你看见在一个想要为你写一首诗的人的心里你可能到达的形象。”

这句话太长,我当时没法明白。

“可惜我这么废物,什么也写不好。”他说,“废物,但是诗人。”

“只要我是诗人,我就能保有这一切,我就能爱你,妈的。”

这句话说完后,不知怎么,他几乎笑起来,但没有笑出声;他又拉了拉被子,然后侧过身,慢慢地抱住我,身体抖了一下。

“我操,好凉...”

“那就等一会,等捂暖和点。”我说。

他没有松手,反而把我抱得更紧,但小心着用力,以免我身上哪里碎掉,或者绷带变松;他严密地贴着我,几近磨合,手指在我身体表面顺着那些干瘪成了折线的曲线到处游移着,在我死寂的胸前和腐败的伤口上写出一个个奇怪的o字。在黑暗中虽然我感觉不到他的体温,但我知道,他正在努力把我变得暖和一点,以便用爱化解我对他执念的疑惑;以便过一会,我们就都可以在对方身上做我们想要做的一切。

 

 

 

 

“对不起......对...”诗人没说完,就翻个身,朝着海面呕吐了起来。

 

 

 

 

01:07

 

物部布都每次鼓掌或者喝彩时,我都要附和一下;我觉得助长这种闹腾的氛围能让她更快醉倒。双倍的掌声使得米斯蒂娅越弹越兴奋,现在甚至同我们一起喝起酒来了;每弹几下,她就拿起杯子来吮一小口酒,脸也渐渐染红。我有点惊奇地发现她的翅膀也能帮左手的忙,在它伸出去拿酒杯的时候按几个简单的和弦。

“好耶,好耶——!”物部布都在琴声中没完没了地叫着,仿佛在参加什么盛大的宴会。

“你们喜欢就好呀。”米斯蒂娅说。

“米斯琪,你也喝,喝!使劲喝,你店里剩下的酒我都包了......”物部布都叫道。“他妈的,就该天天都这么过;人生苦短啊,我一死就是一千年,明天眼一闭又该死了,那我没来得及喝的酒这块谁给我补啊?”

我觉得她这话里有哪块不太对劲,但是一时想不出究竟是哪。

“是的呢,”米斯蒂娅说,“人生苦短啊,活得长点就是又苦又长。”

“诶。”

“life啊life,开店呀开店。”

“对了,米斯琪,你这弹唱的水平那么高,就没想过去当歌手?”

“挣不来钱的。”米斯蒂娅撇着嘴摇了摇脑袋。“卖烤八目鳗至少能稳定养活我自己。”

“我不信,你这么牛逼的,要是开演唱会我们都得抢门票,人还这么漂亮,呜呜呜,随便拍一张出来就是专辑封面,也得抢呀。”

“别闹了,布都。”米斯蒂娅又喝了口酒。琴声低沉了下来。

“好好,”物部布都说。“你也要知道,全幻想乡能把鳗鱼烤得这么好吃的只你一家了,妈的,你去干什么都可惜。”

“是八目鳗哦。”米斯蒂娅说。

 

弹完这一曲,米斯蒂娅的个人演唱会结束了。她把琴搁到了一边,也不像拿它出来的时候那样关心它了,只顾和物部布都对着喝酒。有那么一会,屋里屋外都静悄悄的,只有物部布都用指甲挠着腰的声音,嚓啦嚓啦。我的手指肚潮乎乎的。

“谁不想呢。”米斯蒂娅突然说。

“想啥?”物部布都问。

“想写歌,想象自己是个歌手,或者音乐家。”

“你看吧,就这样刚刚还跟我犟嘴呢。”物部布都说,在嘴里哗啦哗啦地用酒漱口。

“和你说的不是一件事...什么演唱会门票还是专辑封面的,跟这些没关系。”

“哦我懂,你们搞艺术的,wakarimasu。”

“你觉得烤鳗鱼洗盘子也算艺术的话那就是。”

“啊......抱歉,抱歉...”

“不用抱歉的,你说的没啥错,要不是靠着这个念想我也没法一直开店烤鱼。”

“什么念想?能不能...说具体点。”

“具体点......我感觉我也说不太清...是相信音乐本身呢,还是相信自己能写好音乐呢,还是相信自己就是一个音乐家呢...反正差不多的一种想法;虽然后面两条都是假的,但不用这个骗骗自己,我哪能受得了天天和这些臭鱼烂虾打交道。”

她说完这句话时,我感到那道没有温度的闪电又一瞬间穿过了我的脑袋和脊髓;我浑身一震。

“为,为什么你说要相信这些才能和臭鱼烂虾打交道...”我问。

她们俩都扭头来看着我。

“额......或许我可以硬说这是个精神寄托什么的,能让我受苦受累不抱怨;但不是,我宁愿说我不知道。真不知道,但就是这样...”

“不用解释啦米斯琪,这家伙没脑子,”物部布都拍着我的后背,“你解释了她也听不明白,嗝——”

“那你喜欢上你的工作,还有你说的这些臭鱼烂虾了吗。”我没理物部布都,接着问。“既然你相信......”

“啊......?额,八目鳗的话,烤熟了的我挺喜欢的,尤其是我自己烤的。生的,活的就算了吧。你见没见过活的八目鳗,挺恶心的,浑身是黏液,还没有下巴,嘴巴是一个带牙的小吸盘,专门用来吃尸体上的腐肉,吸其他鱼的血......”

“噢,这样啊。”我说。

这样吗,我想。

 

“诶对了,你们有没有听过《八目鳗穴》,外面世界的一位作者写的,那首歌我很喜欢呀!”米斯蒂娅问。

是这样。

 

 

 

“二月十日,晴,”霍青娥念道,“我的病仍然没好,但是和诗人在一起让我很安心。晚上,他第一次给我蒸了鸡蛋膏吃。”

 

 

 

 

2.13

 

早晨是他醒来以后先下了床,捂上衣服,磨磨蹭蹭地抖着身子出去煮饭,饭好了才回到房间里把我扶出来。我用起勺子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吃饭时,他和我说,早上他到门口去,看见有只鸡躺在院子里不动了;那只鸡死了。他说,不想吃了那只鸡,虽然挺馋肉的,你想吃吗。不想,我说。那我们就待会出去把它埋了吧,顺便可以看看海,雪也化了不少,他指着窗户说。可以啊,我说。我想着那只死掉的鸡。我还大概记得那群鸡里每一只的样子,知道它们的不同,但我猜不到死了的是哪只;我仿佛看到一只没有特征的鸡的尾羽在我眼前像残雪一样融化掉了。

把鸡用掺着雪的泥土盖上之后,他扶着铲子(另一把长杆铁铲,不是我遇见他的那天他拿着的小铲)直起腰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在钴蓝色的天空下吹出一小片蒸腾的白色云霞。我看着那摊新翻上来的冻土,加上不少雪,竟然也没能堆起一点鼓出地面的坟包,也没能使这只鸡最后的长眠之地与周围有些许不同;再下一场雪,或者等到地上现存的积雪全部升华之后,这座坟就会无影无踪了。

“好啦。”他说。“咱们走吧,去海边。”

我们就往海边走。我手里拄着根昨天他给我削的手杖,靠着它,我可以一步一步自己慢慢地走很久,也在走过的雪路上留下许多边缘镶着蓝色阴影、直通土地的小洞。他则拖着那把铲子走,在脚印边划出一道凹痕;有时他看见雪堆,看见表面涌动着(因为风)浪花般的树影的一大块平整雪地,会突然抄起铲子,捅向雪里面。但他一直都不紧不慢、很有耐心地走着,走在我身旁,从不远离。

“真蓝。”在我们能看见海的时候他突然这样说,不过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因为他的双眼仍望着天空。

“你说的哪个。”我问,“天还是海。”

“天。”他说。“你看近处的浅海基本清澈透明,然后再远一点也不是那么蓝,啊,有点发绿的。”

“确实啊。”我说。

 

我们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会,石头表面有不少牡蛎壳和藤壶壳,全都又灰又白,形状别扭,叫人觉得它们就是为了伤人而存在的,好在这些东西只硌了我们屁股。几十步开外的沙滩上,一群海鸥散落在那里,它们叫唤、扑扇翅膀、转身子转脑袋或突然飞起,再渐渐远成一个被压扁了的m下加一小段横杠的抽象图案。前几天大雪封门时,他教我又认了几个洋文字母。我们晒着太阳,看着海鸥,听着海浪声,在极其有限的条件下感受着永恒但无常的大海,一直坐到中午才回去。

 

下午,他突然对我说:“我在想,咱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你说什么?”

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前,我从没想过要离开,也不知道离开了这还能去哪;这是我唯一生活过的地方。我以为我浑身上下只要还有一片肉经得住时间的消磨,我们就会在海滨的这栋房子里一直住下去,直到接近永远。

“得离开这地方。”他深呼吸一下,说。“是我爸妈把我丢在这让我看家,让我等他们回来,但是我觉得他们也不一定能回来,那我就不该一直等下去了。”

“你想去哪里,去做什么啊。”我问。

“我也不知道,没想好,我自己也没什么想做的。不过得找个能解决现在的问题的地方......”

“什么问题?”

“一个是你,虽然现在天气还算冷,但是等开春天热之后该怎么办呢,得提前想想吧。”他说。“还有,家里的米有点不太够,咱俩再吃小一个月就得出门到野地里刨食了。”

我很想告诉他可以不用担心我,我会让自己尽量不烂得太厉害,但这没法保证;我完全可以告诉他我用不着吃饭,我之前吃过的所有食物都完全没必要,吃饭只是为了和他坐在一起,或者骗骗自己仍然拥有活人的习惯和需求,他可以自己吃了所有那些米,但是我没有说。

“额......没什么别的办法吗,比如春天晚一点就会有人来这里什么的,总有那种到处走的旅行者和商队之类的吧。”

“我估计不会有,而且就算有,他们也没啥用处。”

“那你想好了吗,去哪啊。”

“中国吧。”他说。是我几乎一无所知的地方。

“中国?是不是在海那边来着......”我问。

“是啊,咱们这出海往西边去就是。中国那边比较辽阔,人多,有更多更好的医生、僧人、道士、诗人...什么的,总能有人帮到咱们吧,再不行,还能往大陆更北边走,到更冷的地方去......”

“那过去也得要船吧,”我说,“又没有船,咱们要游过去?”

“谁说没有船了?”他瞪了我一眼。

他把我扶到仓库,给我看船。就在之前放药膏和绷带的那个箱子所在的架子背后,用布蒙着。我没注意过那里。他半个身体挤过架子,掀开布,扬了满屋子的灰尘;我看见一条扣着放在隔板上的小船,木的,上了漆,看大小挤一挤能坐四个人也说不定。

“之前我和我爸出海钓鱼就划这条船。”他站在灰尘中,温和地将眼睛垂向船底。“后来这船有点漏了,他也走了,就再没用过......诶,我还挺想和你一起去钓鱼呢。”

“都漏了还能用吗?”我问。

“修一下呗,我又不是不会修。”

“哦...”

“你是不是觉得我修不好,会拿你喂鱼?”

“没有啊。”我说。

“那怎么了。”

“我刚刚想到你爸也算是......为了你妈妈的身体健康才到处奔走的...”

“是呀,好巧啊。”他说。

“那他们会不会去了中国?”

“谁知道。”

 

晚饭之后,他又点上灯,坐在小桌前了。我奇怪的是他好像正在写东西。之前这几天,他只读了几页书,从没写过什么。我凑过去。

“又在写诗吗?”我问。“我还以为你那天是决定不再写了。”

“我确实不写了。”他说。“妈的,我要是还接着写诗那就真成个笑话了。”

“那你在写什么?”

“补补日记,之前我一直都在写。”

“日记是什么...来着?”

“日记就是,啊...就是把每天发生的事简单写下来,写一点什么,可能用来发泄,用来记录心情,用来以后看......”他说,手里的笔还在一直动着。

“这样啊。”

“主要还是用来以后看吧,免得忘了以前发生过的事;像你这样动不动就失忆的,就适合多写写日记。”

“你这么说确实,”我说。“可惜我不识字,没法写......”

“你想要吗?要的话我帮你记。”

“你怎么帮我记?”

“反正从最开始那天到现在,咱们都在一起,发生过的事情我也都写下来了,都记住了,我再用以你为第一人称视角转写一下这些天的内容,也差不多吧,至少你将来认全了字之后再看看日记本,不会忘了这些日子。”

“这样啊,那我也...要一本吧。”我说。“谢谢你了。”

“这还用得着谢我?”他仍写着自己的日记,笑了;这笑容在他脸上挂了挺长时间,像是后来我那本日记里掩盖了阴霾与大雪,绵延数页,灿烂不绝的晴字一样。

 

“那你去挑个喜欢的本子吧。”他指着自己留下来没烧的几本笔记本对我说。

我就挑了本干净、尺寸较小的,给他。他接过本子,代我写起日记来。

 

 

 

 

“我怎么会忘呢,怎么会忘呢...”诗人喊着。“我又不是只有死到临头了才会追忆往事,妈的,但是你以后会不会忘了我呢......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01:48

 

我一只手托着腮,听着物部布都和米斯蒂娅聊天;看着她们相映而红的醉脸,我有点放松下来,想要就这样再坐一会,把逃跑的事先搁置一边。我想起在一个大雪天里,待在家中百无聊赖时,诗人对我说,他很想喝酒;我那时还不太清楚(或不太记得)酒是什么,他给我解释了下,我也没听懂,后来被霍青娥带到幻想乡来才见到瓶装酒。当时他说,几年前在京都他有时候偷喝他爸的酒,被发现了就挨打;后来,住到了海边来,他成年了,可以随便喝,却无酒可买了;他也不会自己酿。吧台上东倒西歪的空酒瓶壁内流动着玻璃质感的光,我被这些光芒温吞地刺激着,在一种骗人的醉意的环抱中断断续续地回忆着他,想念着他,一边抚摸着已经淡去了的逃跑的冲动一边盼望着他。要是找到他时,我能拿出一瓶米斯蒂娅店里这样的酒来送给他就好了。

估计我也不用再费劲想诗人是什么意思了。可能我在某个瞬间明白过了,但过后又无法说出来;就像我无法哼出来米斯蒂娅刚刚才弹过的曲子。我还能记起一点他最初给我读过的诗。我大胆地猜测这词的意义本身没那么重要,或许连相信着它的人自己都闹不清楚;重要的是相信它就如相信魔法的神奇,是我见到了它通向并拓展着各种感情与忍受的不可能性......如果笃信的琴声能长久地回响在这家小店的四壁内的话,还活着或刚刚死去的八目鳗们或许也都能褪去黏液,扔掉牙齿,长出翅膀;而不必等着被放上烤架,烧得滋滋作响......这时候,我的思绪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打断了。是身旁的物部布都有点不大对劲。

“嗝——呜,呜,呜...”她眼睛发直,鼓着嘴,脖子向后一撅一撅地仰着,好像要吐出来。

“呀!布都你要吐出去吐,别吐我店里——”米斯蒂娅喊。我的机会终于来了。

物部布都一手捂嘴跳下凳子,眼里蒙着眼泪跑出了门。门帘晃了两下,便垂回原先的位置。外面哒哒哒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听声音她大概跑了挺远。我也从椅子上下来。正准备出店时,我突然想到了我刚才觉得不对劲的那句话的违和之处:我一死就是一千年。

怎么会是一千年呢?我记得我刚被霍青娥带在身边的时候,好像还见过几次活着的丰聪耳神子和物部布都等人,并没多久啊;如果打比方说来到幻想乡是昨天发生的事情,那看到生前的她们最多也就是大前天的事,实际不过七八个月而已。虽然我经常一个人被关在霍青娥黑乎乎的卧室里挺长时间,对时间的感觉可能不太准确,略有偏差,但也绝对不会差出一两年吧,对吧。

“你不出去看看她怎么样了吗?”米斯蒂娅问我。

我转过头,看向她。

“老板,你能不能...你知不知道物部布都是什么时候假死的......”

“啊?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历史也不好,额,圣德太子,几百年前啊还是......”

 

走出店门时,我想,这不过是两个半夜喝得太多的妖怪的疯话,这不会是真的;但是我已经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在鲜有路灯照亮的道路中央,我不怕谁会看见我,也不怕自己会摔倒摔坏,我踏着路面上泛着丑时微光的绿色灰土,在死后的生命中第一次用尽全力飞奔起来。我浑身的关节都瑟瑟作响,跑几步就要摔倒一下;步子迈得越来越慢,摔得越来越多,我的帽子也掉了,但我什么都不管,什么也不愿听见,我只想着他,就这样跑着,跑着,一直跑到了博丽神社的鸟居前。

 

 

 

 

“二月二十二日,晴,”霍青娥念道,“今晚月亮真好,看着月亮,诗人和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出航的日子。”

 

 

 

 

2.27

 

在冬天的尾巴尖处,黑夜愈短,晨光到来得不再那么难。每天早晨,我在他身旁看着他醒来;同日渐被拉长的白昼一起,我总在他身上感觉到一种随着日子逝去而跳跃着亮起的兴奋,自梦中清醒过来时对自己已经身处新的一天的惊奇和对不久后那未知旅程的模糊期冀在他揉着的眼皮间相逢重合,使他翻身搂住我时总有点焦躁不安,有时会突然就从床上坐起来。等吃过早饭以后,他就基本恢复常态了;他还是瘦,看上去挺疲倦的样子(但夜里耐力其实很好)。

我自己则没什么感觉,也没想法,甚至怀疑他在准备着的这趟旅程是否真的会存在。会吗...?如果的确存在的话,那它大概也只不过是我们已经度过的这段时光的无奈的延伸,是穷途末路时我们在西方海岸上一片貌合神离的投影...我记忆的容量不容我想象太多。现在,虽然我全身的皮肤几乎已经脱落殆尽,肌肉脂肪等其他组织也千疮百孔,但我一点都不恐惧,也同曾经那种一无所有的、在绝望面前手足无措的迷茫保持着距离,而转为另一种平静、沉溺、不想去思考的迷茫。我会一直和他在一起,我想,但并不怎么向往未来。

 

八天前他就把船拖到了海滩上,又架起来,开始修补它,每天修的不多。当时我问他,为什么不在仓库里修;他说,不想给仓库弄得太乱,也怕修好了之后把它拖到海边的途中再弄坏一次。

海面上空正罕见地有几片云在飘着,是那种冬天才有的,像是从完整的积云上撕下来的一小块的云;薄薄的,烟雾一般,好像很快就要消散。我坐在离船不远处的沙滩上,和他说话,看他干活,看海和海鸥,或是用手杖划弄沙子。忽然,我看见远处一只谨慎、紧张的尖嘴小鸟,不是海鸥,沿着潮水边上朝我们跑过来。有几次它停下,看看自己的脚爪有没有沾湿,或只是看着爪间淅沥的沙子。它还张嘴叫了两声。

“那是什么鸟?”我问他。

“啊?”他回头看我,又看了看周围。

“那里。”我指着那只鸟,它已经跑得离我们挺近了。

“我看看——”他手搭凉棚,看过去。

“看到了吗?”

“是矶鹬。”他说。

“噢。”

“我觉得比海鸥好看,这种鸟。”

“我也觉得,”我说,“是不是因为海鸥太多了。”

“是呀。海鸥叫得也难听。”

矶鹬跑过我们前方,接着赶路。我目送了它一会。

太阳西斜时他走过来,扶起我,带我去看他修的怎么样了;他扶我起来时我看见他手冻得通红。如果我有体温就好了,我想,如果我怀里是暖的,能哈出热气。

我们走到船边,船现在仍然扣着放着,我们脚下是它被斜阳挤得狭窄的影子;我们站住不动时,影子落在我们布满沙粒的鞋面上的部分便微微拱起来了。他指着船底一个各种颜色的木头和钉子组成的大补丁给我看。

“丑啊。”我说。

他轻轻在我肩膀上打了一拳:“丑才结实啊,这你不懂?”

“结实。”我说。“那我能不能捅它一下,要是再漏了怎么办。”

“不能。”他说。“要捅它你得先打败我。”

我尝试打败他,但是没能成功,于是也没捅那个木补丁。不过他试了试,也没能打败我,我们就都在橙色的沙子上坐下来,靠得很近,一起看着夕阳下的大海。他盘腿而坐,佝偻着背,两只手先揣在一起取暖,过一会,他觉得暖和了,就抽出一只手伸过来,隔着衣服揉我的胸,但眼睛还是看着大海,并沉浸在它的美里面。

天色开始发暗的时候,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感觉有点冷了。”

“那走吧。”我说。

他走过去捡起我的手杖,然后过来扶我,但我坐在地上,没动。

“一定要去吗...?”他拉我第二下的时候,我问。“去中国?”

“要啊。”他愣了一下,说。

“那要是去了之后我们比现在还糟呢......”

“诗人都是失败的,很少成功。”

“你要失败别带上我呀。”听了他这句话我想笑。

“没这个意思。”他说。

“所以我们去了就一定会好起来吗。”

“那你想想你当时,要是不沿着河一直走,也遇不到我啊。”他说。“这是一回事。”

“也是。”我说。

“而且现在我还和你一起走。”他说。“所以啊,动起来吧。”说着又拽了拽我。

我顺着他的拉力站起来,接过手杖,和他一起走回家。

 

晚上我们躺在被窝里,他说:“妈的,想写诗了。”

“啊,想写就写呗。”我说。

“不写。”他说。

“那你说什么...”

“习惯了,随口一说,我一个人待得太久,夜里不写诗我就受不了。”

“为什么。”

“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会发疯的。你来之前的每个晚上,我都得写诗,都得不断地想着自己必须是个诗人才能忍受这种孤寂,才能熬到睡着或天亮;别人能吗。”

“这样啊,好怪,我还是理解不了。”我说。

“是很怪,啧。”他说。“但是能承受很多,很多。多得我觉得一个诗人连要死掉都很困难。”

 

 

 

 

“可我现在真觉得我要死了...”诗人说,“他妈的...只有冥河上...才能这样又黑又冷,还有走马灯......你,你还在我身旁吗.....你还......”

 

 

 

 

 

02:09

 

不论如何他是不会死的。我对自己说,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不论过了多少年都不会。所以,现在我要做的事简单明了:进入博丽神社,将结界凿开一个小口,然后我就可以从那里出去,回到外面的世界,找到他。

这样对自己说着,我一瘸一拐地走向鸟居。鸟居后的一切都与神明有关,都与巫女、境界和愿望有关。我在鸟居前与石板路同色的台阶上站住,撩开衣摆,从腰里拔出霍青娥的簪子;我手指僵硬,又没控制好力度,它从我手中滑落,掉在了前面的地上。簪子摔出清脆的响声,像钥匙与金子彼此碰撞。它躺在那里。我宁愿自己在黑夜中看不见它,但簪头的花依旧散发着淡淡微光,似乎正要向着神域盛开。我很费劲地把它拾起来,举起它,举着这根联结了花朵的扦子走进博丽神社。

神社里漆黑一片,所有事物都只有隐约的轮廓,一如我曾熬过的众多夜晚。我沿参道向前走着,一只手举起簪子,让它穿凿墙壁的能力指引我;我心里浮现出明明才是不久前的他的样貌,浮现出我唯一的海滩。簪子愈发明亮,如被月光包裹:它了解我的愿望。我走着,像是要压抑着什么一样只举起簪子而把我身上的其他一切都放得很低。我一直走上了正殿前的楼梯,走到了赛钱箱前,我让已经被甩在身后的参道在脑海中化为一条结冰的,闪着天蓝和阳光的河流。我停下来。这时候簪子嗡地响了一声,清亮而悠长。我可以凿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希望它在做接下来的这个动作之前能够颤抖几下,能够成为因激动和喜悦而引发的战栗的预言般的先导;但不会这样,它死死地掐着簪子,僵硬如木,甚至皮肤表面也真的有着漠不关心的木纹——霍青娥修补好我的身体后留下的瘢痕。我闭上眼睛,良久,再睁开;我抬起手,向着面前空虚的黑暗敲去,簪子尖碰在一面看不见的墙壁上,顿了一下,就一下,之后这面墙壁便以此为中心散开一大片裂纹,又从簪头处碎开,为我打开一扇椭圆形的、通往外界的门,通向我们的海滩。我在这个比我稍小一点的椭圆形开口处怔怔地站了一会,望着外面;望着,望着,我相信了时间。我没法找到他了。

海滩仍是当初的轮廓,但闪着灯光的楼宇压在我们的房子上,马路中心没有一片积雪。一派繁复巍峨的城市面貌;百年还是千年在这样的变迁中已经没了区别。我慌乱的目光四处寻找,想找到一些不知是为了证明什么或可以安慰什么的痕迹,想找到一块篱笆、枯竭的灯盏、沙滩上拖拖拉拉的脚印、一方仍然埋藏着稿纸灰烬的围炉或一只母鸡的幽灵,但什么也没有,记忆中恍若昨日的事物都早已逝去。我现在的悲痛莫名地并不真切,仿佛诸如此类的悲剧其实一直在我心底隐秘地重演着,仿佛我浑然不觉的漫长时光真的已经提前稀释了这份首次面临的感情;而他坐在灯光里念诗的样子也仍然比哀伤更接近鲜活......这些新的事物仍在用它们不断的涌现告诉我:我就算逃出去也不会找到他了,我会无处可去。我想到他最后还是带我出了海,使我现在有了完好的身体和几近无限的生命。

这个开口四周的裂纹仍在蔓延着,如一张生硬、别扭的大蛛网想要将自己扯得更大,周遭的空间也开始如地震般摇晃起来。我看到神社内的灯亮了,听见了巫女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些黑鸦鸦的细小的隙间也凭空出现在了裂隙边缘,开始修复裂口。我该走了,我想。就算再也找不到他,我也要回到我们曾经一起生活过的世界里去;就算他已经死了,我也要回到那片海滩去等待他,等着死去的他或已经重生的他来找到我,就像我们最初相遇时一样。我要一直一直一直等下去。我向前迈了一步,纵身跃起,可就在穿过这个出口的一刹那,一双手自背后扯住了我,将我拉了回来;更多的手或不知什么东西很快将我固定得更紧,我挣脱不了,一动也不能动了。我绝望地知道,很快,她们就会把我拉走,掰成许多小块,打包送回霍青娥的卧室里,而她以后再也不会让那张符纸离开我的脑门一分一秒......于是,在被拉入隙间之前的短暂片刻,我半闭上眼睛,最后一次面对着从这个慷慨的o外吹来的熟悉的海风,开始想象我也是一个诗人——虽然我还是不太清楚这个词有何深意——但我知道,它能够帮助我忍受过一切,忍受远离大海和鸟鸣的房间,忍受孤独、黑暗、屈辱、折磨和它已然承载过而又失去了的爱;我可以在一首永不完稿的虚幻的诗里忍受我对他秘密的思念——一首献给他的诗;即使我连字都不认几个,但我已经是一个诗人了,和他一样,和他一起,那又......我被什么东西弄得失去了意识,眼前一黑,看不见了。

 

恢复意识之前,我第一次如在梦中似的听到了他的声音。

 

 

 

 

3.6

 

他先把我抱到船上,让我坐在那几罐淡水和吃的中间,又自己回去了一趟,说是要把门都锁好,家具都收起来,给家里人留张纸条,还得解散那群母鸡(春天来了,它们能自己活下去)。再回来时,他肩上背着两把鱼竿,长长的,尖端摇晃着指向上午九点钟的太阳。他把鱼竿扔进船里,然后掏了掏兜,拿出来我的日记本递给我。

“这个差点忘了。”

“噢好。”我说。“怎么给我了。”

“这是你的干嘛不给你?”他说。“在海上这几天你自己好好保管,到中国了我再接着帮你写。”

“行。”

“好好拿着。”

 

到我们已经身处晴朗碧蓝的大海中央,但还能看见海岸线时,他放下桨,擦擦汗,对我说:

“看看前面嘛,别总回头了。”

“这你都要管啊......再不看看不见了。”

“诶,海上会发生有趣的事的。”他说。

“嗯,好。”我答道。

 

 

 

 

 

4

 

 

 

 

到天亮将将起来时,诗人貌似好点了,不再像昨天晚上那样一直说胡话;说最疯的那几句时,我还以为我们要熬不过去了(和什么都看不见也有关系)。现在其实也看不见什么,清晨海上的大雾笼罩着我们。他下嘴唇中央的裂缝被这浓厚的雾滋润得弥合了起来,嘴吧嗒了几下。

“妈的。”诗人说,“眼睛,疼......身上也疼。”

“那就再躺一会吧。”我说。“就这么漂着好了。”

“咱们现在...漂到哪了都不知道,”他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别他妈...漂到澳大利亚去了......”

“那是哪?”

他没回答,想试着抬起手来,但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就又放下了。我估计他至少得有两天都划不了桨。

随着太阳完全露出海平线(我猜的),雾开始自东边逐渐消散,并自一个可疑的中心向四周泛出奶黄色和浅橘色的瑰丽的光彩,我想,等雾完全散了,可以叫他起来看看为时已晚的日出。我看着那些逐渐散去的雾块,发觉其中有一小块正凝结成越来越具体的形状,颜色也渐渐加深,越来越大,似乎要挣脱自己飘忽不定的形态,又过了几秒钟,我看出那也是一条船,一条很大的船,船首站着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你醒醒,我看见一条船朝咱们来了。”

“什么......”诗人使了好大力气睁开眼皮,也不知道他是真看见了还是假看见。“啊,我操...太好了。”

“是啊,或许...能捎咱们一程,至少能指个路吧。”我说,不太肯定,不知道船上的人看见我的样子会不会吓得赶快把船划走。

“等到中国,我要为这艘船也写一首诗...!”他把全身剩下的力气都用在扯淡上了。

雾又散了点,那艘船上的人也看见我们了,便朝我们的船划过来。我望见船首站了一个女人,衣裙飘飘,她后面有几个男人在坐着划船或朝我们这边挥手。离我们还有十几米远时,他们停下来,两艘船缓缓靠到一起了。他们的船舷比我们的要高出六只母鸡叠在一起那么多。那些男人看清我之后开始骚动,有的叫了起来,有的握住船桨,不无难受地和身边的同伴议论。但船首的那个青色头发的女人只是饶有兴趣地盯着我瞧。

“Hi,好姐姐...”诗人躺在船头,尽力朝她挥了挥手掌。“你也往中国去吗......能不能...”

船上那个女人没搭理他,甚至没看他一眼。她站在那里,好像自己想了一会什么事,然后就命令她船上的几个男人下到我们的船里,虽然他们明显很不乐意,但还是下来,抬起我,把我弄到了她的船里面,抬的时候差点把我们的小船踩沉;这期间,无论诗人说什么,问什么,朝她骂什么,怎样竭力爬起来又被一个男人按回去,她都没朝他看过一眼。最后,诗人独自趴在小船里晃晃悠悠地漂着,而我在霍青娥的船上,在他眼里向着朝阳驶去。

字数:40959

下一章

无

言语平淡又入味,能描出我爱的像来

很平静,很尸体,很喜欢

2023-02-02 10:27:31

啊啊,诗人!

娘娘你坏事做尽!

这种日记与现实的穿插叙事也很棒啊,节奏很平稳,正如其语言

Poets , Zombies,我好像略微明白为什么不是 “and”或“or”,而是“vs.”了

以及第一眼以为这是篇自宝开而来的文 )

2023-02-03 07:23:32

不幸没能欣赏这一篇对一名东方众来说是巨大且可悲的损失。

2023-07-20 17:30:27

霍青娥用舌尖把一块被她嗦得棱角模糊了的巧克力推进我嘴里,嗯,我接受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大泡口水;巧克力停在我的舌根上,就此黏住,那些口水则越过巧克力,径直落进了我喉咙深处。她睫毛忽闪,扭了扭脖子,将我们贴合而成的这个吻破坏成四片孤单的嘴唇;我的嘴巴又黏又湿,脏兮兮的,而那两片属于她的晦红的唇则微微颤动着,在它们自己所呵出的热汽和呢语的润滑下移向我的锁骨——我的像狗玩具一样牙痕累累的锁骨——在上面兴致勃勃地又咬了一口。她离我可真近啊,头顶蹭着我的侧脸,在我鼻子下面再低一点点的地方。我的视线不再被她遮挡,因此只要忽略垂在我双眼中间的符纸,我就能看到这房间里另外的三面墙和所有蜷缩在它们脚下的东西:昏暗的家具、遍布阴影的地板、一张令人厌倦的超级大床(霍青娥有时睡觉不老实)和绣花窗帘;烛火过滤而出的光芒在它们表面不大稳定地涨落。我站在第四面墙下,一动不动(因为动弹不得),霍青娥双手环抱我的上身,躬身而立,吸盘般的嘴在我身上忙碌着,现在好像已经吮起我的肚脐来了。一对青蓝色的碱水面包结在我眼底长出几缕发丝,穿插其间的簪子上似有火星在滑动,周围静悄悄的。为什么呢,我想着,她为什么非要这样对我呢。

她并不喜欢我啊,我想,她是那种谁也不会爱的人,不过这不耽误事:一两分钟后,我大概还是会被她扒光了摁在床上。这时候,房间外忽然热闹起来,就是这间卧室外边的小客厅里。我听到有人在大声叫她,大概是是丰聪耳神子吧,叫她出去搓麻将:青娥青娥,现在又是三缺一,就等你啦。她应了一声,也不着急,把我放开之后抿了抿嘴,然后仔细地帮我穿好上衣,扣上扣子;她将我肩膀处的五根衣褶轻轻拍成三根,另几处的一两根则就地抹平。我直勾勾地盯着她。她两颊的潮红已经褪去,但脸上表情仍很奇怪,五官深处似乎都还隐匿着欲求不满般病态的残迹,尤其是眼睛里,眼睛里,眼睛中心。她右手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左手托着我的脸,三根手指挠着我的下巴,笑了起来。

求你再写一百万个字的

2026-07-19 06:5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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