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右手高高地举起了锤子,左手牢牢地固定着凿子,狠狠地砸了下去,凿子深深地嵌进了青石块中。
周围的灰尘一下便飘了起来,粘在他胡子拉碴的脸上。他如伍子胥一般一夜白头,但这问题其实不大,因为短而硬的头发实际上早有一大部分变成了白色,和我差不多,只不过我是长而白,而他是短而白。
但我害怕这灰尘沾到我的身上,污了我的衣服。门于是被拉着关上了。
“老秦头,老秦头。”
一个年轻的布衣跑到了门前,气喘吁吁的,伏下身子大口地喘息着。
门缓缓地打开,老秦如同石刻的脸冷不丁地出现在我的面前,着实让我吓了一跳。他的眼睛上下扫动,打量着眼前的人,随后就直直地锁定在了来人的身上。
“老秦头,村东家林先生的儿子要结婚啦,想要你给他们打一个小玩意儿留作纪念。”
“乓”
只听一声巨响,门便被用力一甩重重地撞上了门框,不由得让人颇为同情此物。
“老秦头,老秦头,开开门吶,报酬不少的啊,一千多吶,快开开门吶。”
他愣了一下,随后换了一种语气接着说。
“林先生可是咱村里除了村长外最有权势的,现在村长不在你怎么敢忤逆他?快开开门啊。”
他奋力地短促敲打门好一会儿,终于因疲累停了下来,这时候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隔了一会儿,金属的碰撞声又响了起来。
他啐了口唾沫,用力地踹了一脚门,嘴里念叨着什么“不识时务断我财路的老顽固”,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我站在村子里唯一的大路上,在正午,天气很热,所幸没有风,地上的尘土总归不能沾到我的衣服上。
这个村子,是我长久旅行中所经过的一个,既不大,也不古朴,更没有什么文化底蕴,简单说来就是毫无特殊之处。在我的旅程中经过的这样的村子,数不胜数。
三个月前,我来到了这里,一如既往的一个人,旅行本来也就是该一个人的,旁边有什么侍从这种事想起来总归是怪怪的,更何况我的身边本来就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也不是一直没人,只是原来有人的时候,我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好藤原家的小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隐藏起藤原的姓氏四处流浪。
进到这个村子的第一天,我看到的就是一块三尺高的四方的青石,还有两个人。一个人叼着紫檀木烟斗,另一个人就是老秦。那个时候的老秦就已经是如石头一般了,我无意间和他四目相对,眼神冷冷的,还有端正的五官,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他左眼上一条竖着的刀疤,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来的,我问过村里的人,得到的回答却都是“不知道”。据村里一位姓吴的老者说,老秦不是从小就生活在这个村子里的,而是在某一天突然出现的,拖着他的锤子,沉默着打起了木屋做起了村子的石匠,就是脾气异常古怪,经常是好几天说不上一句话,闷葫芦一个。
烟斗在青石上磕了几下,磕出里面的烟灰,他从老秦手里一把抢过铜钱,然后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老秦看向我,转身便走了,几分钟后带来了一个推车。他又看向了我。
“新来的?没地方住住我那边去吧,顺便帮我把青石推过去。”
我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手里凭空多出了推车的握把,推车上也凭空多了青石,老秦却不见了。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根据村民的指导,好不容易到了村的最西头老秦的屋子。他在门口等我,一言不发地接过了推车,又把我领进了房,左手指向一个房间,于是我明白,那就是我的房间了,之后一段时间我都要住在这里了。
说实话,房间其实与我的预料颇为不同,因为老秦胡子拉碴,所以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实际上认为这个房间会非常的杂乱无章。可是它偏偏是井井有条、一尘不染的,我那时就这样惊叹着这个房间的整洁,完全没有注意到老秦的到来,老秦把一个碗、一双筷子、一床被子放在了我的面前,随后又消失了。
天很快就黑了,用难以置信的速度。在天色成功变黑前,我回到了老秦的房子里。
老秦坐在墙角的椅子上,发着微不可闻的鼾声,看样子是睡着了。摇曳的烛火把他的脸映的通红。我知道他一定很累了,我尽量放轻了脚步,走到房间门前的时候,也能看到停放在老秦屋里的雕像,可以看得出来一个圆圆的头,眯着的眼睛,还有微笑的嘴巴。在雕像旁边还放了一个红色的围巾和斗笠。
我把房间的门帮忙带上了,转过身来却看到了老秦笑了,这是我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说实话,笑的并不好看,但是总比原来板着脸要好些。一滴晶莹的泪水从老秦的眼角挤了出来,然后沿着他脸上的沟壑下降,很快便坠落到了地上,消失了。
我低下了头,于是把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在了老秦的身上。看着他脸上的泪痕和上扬的嘴角,我道了一句晚安,轻轻地关上了门,于是一切复归于沉寂。夜仍旧有很长。
我仍然记得那木头燃烧着发出的悲鸣,为它借助火光所看到的光景。
我仍然记得女人和孩子们四散着奔逃,却怎么也不能逃出府外,被拿着长枪短剑的士兵阻挡着。前有狼后有虎,她们像绵羊一般蜷缩着,逃避着凶狠的目光,结局却没有什么办法改变。
我看得到她们的脸上的泪水,也看得到她们的身体被长枪贯穿,还看得到她们软趴趴地躺在地上,更看得到她们的身体在燃烧,最后我看到了一坨灰烬,在现在。可是当时,我到底看到了什么,我有没有真切地把这些东西都看到,我不知道。
那些披甲执戈的人,冲破了大门,踏平了火海。镂空的金镜、光可鉴人的漆器,他们拿起了这些东西,狂笑着,嘴角的弧度上扬成了人类不可能做成的样子。来的人是人吗,是鬼吗,是恶魔吗,我都不知道。一人抓住了我的腿用力拉倒了,仔细看,却是个颤抖的小女孩。
有人来到了这里,在我趴倒以后。一群甲士,押着一男五女昂首阔步地走到了这片空地,舞台的中央。一个不能看清楚形象的黑影从背后用力把那男的踹倒了,随后把脚踩在了他的头上,蹲伏了下来。那男的,地位应当不低,即使已经被黑灰掩埋了,贵气却没办法抹去。黑影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一把剑,用力的一挥,旁边的一个女的就倒地了。男人痛苦地扭动着,嘴里发出无声的咆哮。男人把头埋到地里,不断地摇着头,甲士却把他的头抬起来,对准两个女人的尸体。男人双目无神,任凭甲士操作着他的头,除了地面上随着鼻息扇动的尘土,再也看不出他的活气。他似乎经历了大喜大悲,再也没有什么留恋,于是好好地审视着五具尸体,然后盯着甲士,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看向了我和小女孩,眼睛里突然又冒出了光,但一把剑吧从背后穿过,把他钉在了地上。他的脸上,有一抹微笑。小女孩右手捂着嘴,手指越来越弯,在脸上留下了五条血痕,她的眼里映出了重新燃烧起来的火焰。黑影周围有五个奇怪的光球漂浮着,审视着地上的尸体,随后飘向了月球。
最后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成了尘土,除了地上的血迹。从这一片薄薄的血海中,长出了一株牡丹,旁边是藤蔓爬满了地面,在一片断壁残垣之中。牡丹从花苞慢慢地绽放,色彩像血一样红。
一个黑色的漩涡从牡丹花心逐渐出现,逐渐地扩大,包括了我、包括了曾经的府邸、包括了天地,我还有其他的事物被这引力所撕碎,变为了粒子,直到最后光也被吃了下去,于是一切重归无明。
我擦去头顶的汗珠,阳光正正地从窗户打进来,打在我的额头上,就像是我经历了剧烈的劳动。是中午了,我盘算着,比平时晚起来了接近四五个小时。
“我这里不养懒汉。”
老秦推开门走了进来,把盛着稀饭的碗往桌上一摔,汤水撒的到处都是,随后转身摔门而去。
我捡起碗筷,凝视着碗里几乎全是水的稀饭,挑起了一点米,看了很久,咽了一口唾沫,终于迟疑着吃了一口。门外金属的碰撞声又响了起来,饥饿的叫声回应着这响声,一大一小两个鼓。于是终于端起碗如同牛喝水一般地喝下了稀粥,狼吞虎咽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水。”
老秦头也不转,把手伸了过来,在我刚刚走出房门的时候,见手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于是咂了下嘴巴,用他低沉的嗓音通知我,带着沉重的呼吸声。
“水?”
老秦见没水过来,又转过头来,斜着眼睛,重复了一遍,伴随着提高的语调。我不敢怠慢,终于把水桶提了过来,对准雕像用力地泼了上去。水撞上了青石,回振到了他的身上,打湿了好大一块他的衣服,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从旁边顺手拿起了一块布对着雕像细心地擦拭了起来,眉头拧的紧紧的,嘴角却有了些微微的弧度。
我转到了他的前方,他巨大的眼袋一下就吸引到了我的注意力,发着红。
他手一刻也不停,只是喘着粗气问我:“干什么?”
“你昨晚没睡吧?”
他略略地抬头,以仰视的角度赏了我个白眼,随后又低下身子,用布去蘸水。一时间,房间里只有水滴滴答答的声音还有他沉闷的呼吸声。
叮叮当当,凿子被击打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从未长久停下过,我百无聊赖地看着老秦机械挥动的手臂,偶尔会停下手,然后摆正一下凿子,接着砸。
当橘红的晚霞从窗户里穿进来,在老秦的脸上留下了硕大的一个光斑的时候,他的手才终于停了下来,伴随着锤子和凿子掉落在地上的声响。青石已经被砸的完全看不出原来那四方端正的模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圆润而微笑着的地藏像,只剩下下部的站台没雕刻完了,想必以老秦的速度明天就能完成了。
我听到老秦“嘶”的抽了一口凉气,于是转过头去,只看到老秦捂着右手大臂,右手的手指抽搐着,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上滴落,咬着牙直直地死盯着雕像。他笑着,只是因为痛苦而导致脸上的肌肉紧绷显得这笑容极度诡异而离奇。
他突然一言不发地推开我,又推开大门。我从地上爬起来,追出去,在门口,举目四望却看不到他人跑哪去了,只有偶尔的几个行人从门前路过,除了卷起的尘土之外。
我坐在炉灶前,在量好米,把米和水倒进锅里以后。往灶里塞了一堆干草,用火柴点燃,吹了两口气,待火势稍旺,又加了一点竹子。于是火终于大了起来,我重复地拉着风箱,看着炉里的火,直到我估计好的时间。掀开锅盖,盛了两碗稀饭放到灶台上,走到门口,大门依旧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你怎么还没回来,老秦?”
我心里一直念着这样的话,失魂落魄地低下头瞎走,不知不觉地走进了老秦的房间。他的房间我从来没有进去过,因为他总是用严肃的语气告诫我不准进去这个房间,当我走进去抬起头的时候才猛然惊觉自己走错了,脸上渗出汗珠,于是转过头。
在转过头的时候正好注意到有个神台,摆放了三个香炉,如同其他常见的神台一样。但这张贴着的神像却颇为奇怪,以前从未见过。是一个女性的画像,她头戴唐式幞巾、身着和式狩衣,更为奇怪的是衣服上的北斗七星图案。除此之外,她旁边还侍立着两个手持茗荷与细竹的童子。我正想细细端详看看这神像所画究竟是谁,一阵缓慢却极富力量的敲门声就传来了。
是老秦吗,我的脑中突然穿过这个想法,于是赶忙拉上他房间的门走到大门前,做了个深呼吸,把门往外推开。
一个须发皆白,眼睛微睁的老者站在我的面前,我即刻便认出来了这位是谁,于是赶忙把他请了进来,奉上一杯热茶。
“吴先生,怎么有时间到这边来的?”
这位老者也便是我之前所询问的那位老者——吴先生,他在村子里年龄最大,据说已经过了九十大寿,村子里都叫他活神仙,因他活得久对村子的各种奇闻异事都可以说是了若指掌。他是个医生,常有人问他怎么活的如此长久,他就笑着摆摆手,于是这事就越传越玄乎了。不过嘛,吴先生最近的记性似乎也有些不太好了,对近三年来发生的事情似乎都有些记得不甚清楚了,村子里的人都这么说这。
“小百合,你在这啊,那正好。”
“吴先生,我不是小百合啦,我是妹红。”
“哪能哪能,你们就欺负我年纪大,记性不好,这明明就是小百合。”吴先生抓住我的袖口抬起来闻了闻,“你看你看,明明就是香草味,我开的,我还能不知道?你和四年前跟着你老爸来这里的时候,那是一模一样啊,小百合,啊,你说我怎么能记错呢?老秦的女儿,我怎么能记错呢?”
“啊,可是,吴先生?”
吴先生转头就想走,我急忙拉住他的袖子,他也一拍脑门转了回来。
“告诉你爸,别这样继续打下去了。香草啊,只是镇痛的作用。要根治啊,还是要解决他太疲劳的问题。”吴先生抓住我的手,把一个包裹塞了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这次的香草在这了,叫你爸到时候到我的医馆交款也就完事儿了。好了,我走了,以后有什么问题啊,再来找我就好了。”
我伸手还想挽留,吴先生却已经挥挥衣袖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我把药包给放在桌子上,然后坐在椅子上,用手撑着脑袋,心里晃过一个念头。老秦应当就在那里,我突然颇为确定,于是起身直接跑向那个方向。
整条街在这个晚上,有着灯光的地方只有一个。透过帘子的缝隙可以看到楼里的烛火,虽然并不亮。我掀开帘子,里面仅有几个桌子上点了烛火,其他往日热闹的地方则是冷冷清清的。按村里人常用的说法,只有不干事的懒汉醉鬼才会在这种时候赖在酒肆里。但是我总觉得这说法似乎有些不太对劲,我看到了很多人,在夕阳下,那些从田里回来赤着脚踩出泥印的人,那些从城里回来赶着驴车满脸风尘的人,那些收拾铺子打着算盘的人,我想知道他们该在什么时候来到这个酒肆。按着村里人的说法,该是根本不能来这里吧。可是不能来这里,一天的愁苦又该到哪里去宣泄呢。正在此时,我听到了隔壁屋子里女人的哭喊,男人的叫骂,随后是碗筷摔在地上的声音,刺棱棱的。这样的事情我也听到过很多遍了,看过倒还没有,但是这频率不能说每天都有只能说三天两头了,倒也不低,可惜的是仍然没有分,日子总要凑合着过下去。如果他们到这酒肆里喝一杯,然后骂上两句再回家,一切会不会好一些,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老秦原来总是每天都要提着一个酒壶走进大门,然后停下脚步,打量我一下,然后带着酒壶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的紧紧的,不许别人进去。
在最角落的一个桌子上,一支几乎快要熄灭的蜡烛、一坛酒壶、两个粗瓷碗,老秦就靠坐在桌子上,摇头晃脑的。
“喝酒。”
我刚刚把椅子抽出来,老秦就把酒壶推了过来,眼里映着摇曳的烛火,见我没有动静,把手又收了回去,头也低下了,眼里又失去了光。我把空碗拿了过来,又把酒壶拖过来,往里面倒酒,老秦于是笑了起来,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异常苍老。
我把碗拿起来,凑到自己的嘴前,扇动着鼻翼,没有闻到什么特殊的味道,看着老秦的眼睛,于是一咬牙灌了下去。一碗酒全部进了喉咙,辣味便从四面八方袭来,放下碗便开始剧烈的咳嗽了。
“辣?不会喝的就别糟蹋好酒了。”
“这是我第一次喝酒。”
我并没有说谎,这是我这么久的人生以来第一次喝酒。在藤原家的时候我也只是一个小女孩,没有什么喝酒的必要,父亲也并不想让我喝酒,所以人生的前十五年,我是没有机会去触碰酒这种机会的。后来逃走了,到处流浪,也没有什么心情细细地品酒,于是就变成了到现在没有点机会去喝酒,直到老秦请我喝了酒。
老秦没有说话,只是又给我倒了一碗酒,然后自己又干了一碗酒。
“这种烈酒,我最喜欢了。因为我原来在那边做活的时候,我的儿子也在外面做工,老婆就会给我准备一坛烈酒,然后女儿就会带上一坛小的送去给儿子。”老秦低下头去,然后看着空碗,“可是现在酒都喝完啦,没有人再给我添酒啦,也没有人再帮我把酒送给我儿子去啦。是啊,我的儿子啊……”
老秦的脸色突然变得异常难看,攥紧了拳头,用力地敲打着桌子,语气也凶狠了起来。
“狗日的林扒皮,他家儿子结婚,我就要给他做礼物。那我的儿子结婚,他怎么不来参加,好啊,我去给他递请柬,我去亲手把他们父子给送到地下去给我儿子祝寿。”
我看着老秦,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下子又想到了自己的父亲,躺在病床上,听说我跑出了藤原家的消息,捶胸顿足的样子。而那次我其实并没有走,我只是在门外看着他。他老了很多,在一夜之间,即使被辉夜姬所折辱,也不至于变成这样。就在几天前,他还是意气风发的,精神抖擞地告诉我们他的求婚大业,而如今却佝偻着背,双目失神地望着门外,不知道再看些什么。我的哥哥穿过了走廊随后跑了过来,父亲坐起来颤抖着握紧哥哥的手,哥哥却只是摇摇头,随后从怀里拿出来一个信封给父亲。父亲拆开来以后,看了一眼就愤怒地把信纸揉成一团丢了出来,恰好被我捡到,于是展开来看了。
上面只是一个婚礼的请柬,邀请父亲去参加,在最后的一行则还提到了要向我提婚,也无怪父亲如此得气愤。父亲又躺了下去,随后挥手,我知道他是要哥哥去拒绝那个邀请。当房间里只剩一个人的时候,他又盯着大门,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我也看不下去了,索性也就跑了出去。
这种事情能记到现在,我实际上是非常讶异的,我原以为关于藤原家的一切,关于我那个父亲,我已经不会再有什么留恋,也不会再有什么记忆了。或许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这种事,或许我仍然应该去找到我的父亲。然而我没有这样的机会,因为我亲眼看到了父亲的下葬,幽冥的事情我也不敢妄言,再见到父亲的灵魂寄宿的身体,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能力去面对他,我也不知道他还是不是我的父亲。我想这种事可能就是我最大的错误了。
老秦连续喘了好几口气,呼吸似乎平稳了下来,好像想到了什么很开心的事情,嘴角又浮现起了笑容,给自己又倒上了一碗酒。
“也不知道燕子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认不认得出来了,我真是的,居然老的这么快。小百合也告诉我要笑口常开,这样我才会好看,不会老,她才会喜欢,她不喜欢看到这样的我的。”他看到酒碗里的自己,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脸的无奈,随后眼泪就从他的眼里流了出来,滴到了碗里,他抚摸着瓷碗,“我老的这么快,华子你可要好好地学我的手艺未来接我的班,不要再去弄面具这种东西啦,没人会喜欢这没用的玩意儿的。我现在还能接着干下去,等我干不下去了,就到你上场的时候啦。”
燕子应该就是他的妻子,华子就是他的儿子,小百合吴先生已经说过了就是他的女儿,我听完他这段话,心里盘算着。
“可是,你怎么就走了啊。”老秦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不停地落了下来,“我以后再也不管你怎么做了,你快回来好不好啊。以后你愿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定是因为我对你不好,燕子都带着小百合走了,我,我真是个混蛋。”
他不断地抽着自己巴掌,我伸手阻止,但是看着他抽着抽着,流下的眼泪也随着少了,便把手停在了半空中。
或许我的父亲也曾有过这样的举动,在他下葬之前,可惜我在那次回去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直到他的葬礼。可能是因为我那时觉得父亲的行为配不上藤原家吧,也可能是因为我决定要脱离父亲,自己去寻找辉夜姬报仇,重新拿回藤原家的荣耀。但无论如何,我最终离开了父亲的这个事实并没有得到抹除,直到葬礼的那个时候,父亲的死讯传来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个男人再也不会回来了,藤原家的支柱也一起倒掉了。那次葬礼实际上是相当的简陋的,除了藤原家内部的人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其他的宾客参加,这对于热闹惯了的藤原家,不得不说是一种很难忍受的冷清。父亲的棺椁在七八个人的担抬下,进入了昏暗的墓穴,然后把土往上面撒上去,直到彻底看不到为止。我在这时候便知道,藤原家一起死掉了。
“对……对……对啊,你们都已经不在了。”老秦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拍案而起,“都是那群该死的土匪,杀进我们的村子,毁掉了我们的家。燕子、华子,你们拼了命用自己的身体做盾挡下他们的刀,把我和小百合送了出去,我怎么能这么浑,把你们给忘了。对,我一刻也不敢忘,从那里离开以后,就四处流浪,一直找着那群土匪的动静。我问了很多人,就在我失去希望的时候,终于打听到干完那单以后他们就洗白了,到各处当了乡绅。我到处找,到处找,我一定会把他们一个一个揪出来,给你们报仇的,我要拿他们的头来祭拜你们。”
“我断断续续,花了十多年,终于一个一个地除掉了土匪,从他们口中,我得到了最后一人的地址,所以我来到了这里。”老秦低下了头,神气不再,空余落寞,“我没有照顾好小百合,小百合在来到这里之后就得了重病,我是个罪人,我没有帮你们照顾好小百合。小百合,不知道你现在又在哪里,你有没有看到你妈妈还有哥哥,如果看到他们,告诉他们,爸爸没有照顾好你,要他们怎么怨都怨到我头上来吧。等我把那个狗杂种的头锤烂,我就去陪你们,告诉他们,不要急,再等等就好了。”
老秦趴在桌子上,只有一点微弱的鼻息证明着他仍然活着。我把他扛起来往外面走去,走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路中,走向归家的路程。
复仇?这个词对我来说倒是异常的熟悉。我有一个必须去复仇的对象,我心里异常的清楚。辉夜姬,对,就是她毁掉了藤原家,也毁掉了我。我本应当是一个正常的女人,有思春、有生育、有天伦之乐,如今却沦落到这满头白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若她没有来到过这里,折辱我的父亲,又怎么会使父亲抑郁而终,我又怎么会一气之下离开藤原家。
对,向辉夜姬复仇,我想这也就是我仍然存在于这里的意义。藤原家已经不复存在,我的父亲也再也没有机会遇到,在这旅途中对我好的人,也已经一一的离开人世,在这个世上我也实在是找不到任何的认识我的人了,存在与消失也就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了。
我推开了大门,把老秦放平在他的床上,随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然而我的复仇对象是否真的应该是辉夜姬?酒气突然上涌,使我的脸变得通红。我的父亲?我对他绝无什么复仇的心思,我想经过刚才的思考,父亲只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错误罢了。父亲即使被辉夜姬折辱,也绝无可能就这样一蹶不振,我了解父亲的。
我突然出了一头的冷汗,瘫倒在了床上。
这样说的话,也就只有一个人可以怪罪了,那便是我自己了吧。恐怕就是因为我突然的离去打击到了父亲,才使得父亲这样的。我的眼前又出现了父亲坐在床上落寞的神情,这种感觉就只有更深了。这种心思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长大,最终完全占据了我的思绪。我得出了结论,正是因为我的行动,导致父亲郁郁寡欢进而英年早逝的,我才是那个应该被复仇的人。
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坐在床上,细细地回想着。似乎在我的床前看着我的脸,摸着我的额头。
是个女人吗,我看不清,也听不清,半梦半醒间只有一句“我从未怪你”留存在了我的印象之中。这种话语,这种手掌的触感,虽然并不清晰,但是总有一种让人异常熟悉的感觉。究竟是谁,我不清楚,但我似乎能感觉到这人与我很熟识,并且很关心我。或许我仍然应该活下去,作为藤原妹红,为了自己,或许是这样。心中突然一阵空明,似乎已经完全了解了。
我起身,走到外面,只见老秦在小心翼翼地把斗笠戴到地藏的头上,当绑斗笠的绳子绑好的时候,老秦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从角落里把推车交给了我。他一言不发地把雕像和一个锤子放在车上,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走出了门。我想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推着雕像,跟在他后面,用缓慢的速度。我在路上碰到了吴先生,他告诉我进出村子都要去跟村长报备,昨天晚上村长已经回来了,最好这样去做。老秦听完以后点了点头,等到吴先生走后,他却示意我继续往前走。
日头已经偏西了,老秦和我把雕像放在森林里的小路边。看着夕阳落在地藏像上的时候,老秦坐到推车上,拿出水壶灌了一口水。
“就像小百合一样,只可惜它不能再和我做一家人了。”还不等我回答,老秦又补上了一句,“我想我要赋予它新的名字——矢田寺成美,你说怎么样。”
我点点头,老秦起身,看着我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你信不信神佛?”
他见我没回答于是又补了一句:“那你信不信朝廷和官军?”
那一个晚上的梦境再次将我裹挟,我连忙摇了摇头。
“说得好,我也不信。若神佛可信,为什么她连自己的后代都保佑不了。若官军有用,又怎么会让土匪如此猖狂。”老秦扛起锤子,向着村子的方向走了回去,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来“我家已经不能再留你了,你自己去找新的生活地点吧……这段时间你做的很不错。”
看着远去的老秦,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睛变得湿润了起来,深深地鞠了个躬,轻声地道着谢。我的眼泪,我的道谢,并不只是为了这段时间的收留,我心里很清楚,我想我已经找到了他真正的样子,我想他是一个很好的房东和陪伴者。
我坐在森林里,直到日头完全的落下。我走出森林,登上山包,只看到村子里火光冲天,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想老秦说的是对的,他家已经不能再留下我了。我还要再去找别的村子和其他人住在一起吗?我突然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我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出于对父亲的愧疚还是什么别的。但我现在也不能死,因为我走过了一段很长的路,我也重新感觉到了有人在爱我。那么答案便显而易见了,我想着。
在火光的辉映之下,我转向了村子旁边的竹林,头也不转一下。
壬寅年八月二十
藤原妹红记于小屋中
注:本文节选自妹红回忆录
妹红的后日谈:
我想我其实是很幸运的,在我重回人世的那个冬天,在风雪交加的森林里,我看到了成美,是的,她已经活过来了。她的眉眼之间与老秦总有一种相像的感觉,她笑着,或许这样也是老秦本来的样子。她看我一个人在森林里游荡,就主动带我去了她的家里,我在她家住了三个多月,到开春的时候才走。我想这总也是一种很奇妙的缘分了。在这段时间里,我也看到了老秦家里张贴的神像,是本人,叫摩多罗隐岐奈吧,十分的凑巧。
对于我来说,她也只是一个神,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她做了些什么,我不太清楚,她给我的印象,说实话也并不算特别,但既然见到了,总还是记下来比较好。
阿求注:我从来没有想过去怪罪什么人,看到你很好,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安慰了。
阿求写下最后的一句注,把本子合了起来,放进抽屉里,上了锁。
于是一切归于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