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当梅莉被设好的闹钟叫醒时，身旁的莲子已经不在了。
她看了看时间，现在是早上七点。乘坐快线到管线中枢只要十分钟不要，所以还有充足的时间洗漱和整理，至于早饭，在列车上解决就好了。稍微让自己清醒了一下，梅莉下床换好了出行的衣物，随后推开门往客厅走去。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个面包，似乎是刚刚新鲜出炉不久的。梅莉拿起来看了看包装，似乎是附近餐厅配送的。她转头望向一旁的书房，早已整理完毕的莲子似乎正在那里奋笔疾书些什么。
“莲子，面包是你订的吗？”
梅莉咬了一口面包，是她喜欢的蓝莓味，吃起来还不错。
“是啊，总不能不吃早饭吧。”
写到一半的莲子忽然好像遇到了什么难题似的，一脸纠结地望着桌上的笔记本。
“诶，和我算的不太一样啊，果然有问题吗……”
“其实在列车上也能吃的啦，”梅莉忍住笑小声地说着，“而且最近附近餐厅经常公告说配送机器人半路损坏什么的，可能又出些说明问题了，就两个面包还要配送的话也太过分了吧。”
“顾客就是上帝嘛，梅莉，该享受的权利一定要享受才行。不然等到你要履行责任的时候，可别怪别人不考虑到你的感受哦。”
莲子一本正经地说道，结果最后连自己都没忍住。
“扑哧……好吧，是有些过分了，但就这一次嘛，以后可不会这么做了！”
“……”
梅莉看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很快又转过了自己的头，望向另一边的窗口。
“嗯，那我们七点半出发吧，希望刚毕业季这会儿叫快线的不要太多，不然可就麻烦了呢。”
莲子点了点头，但脸上的纠结依然没有消退，眼前这个问题还是有些大啊，也许自己从一开始的设想就存在问题？
抱着各自的想法陷入思考的两人很快就迎来沉思的结束，时间似乎过得特别快，一晃眼就七点半了。
两人准备妥当，梅莉将行李箱挂在了轮椅的架子上，随后推着莲子出了门。关门的时候，莲子回过头又往里看了一眼，直到门彻底关上才缓缓转过头。
很快，梅莉就发现她的预感成真了。普通快线基本全部处于运营状态，连可以预约五分钟内赶到的都没有。京都大学毕业季，太多学子踏上了返乡的路途，一时半会居然整个城市的空中快线都被包场了。
不过好在梅莉是快线的VIP用户，所以能预约到短时间内赶到的专线车。所以在七点四十五的时候，两人成功踏上了通向管线中枢的路。
“梅莉，我们为什么不坐飞机啊。”
莲子有些激动地望着不远处巨大的透明管道，疑惑而又兴奋地问道。
“难得一次，也算尝尝鲜嘛。”
真空管线对于之前还是学生的两人来说一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三倍于经济舱机票的价格决定了它不属于那些想要攒钱的孩子们。说到底，它的特点也只不过是大运量和超乎寻常的体验而已。在这个民航客运能达到三倍音速的时代，只有一千两百公里时速而且还价格高昂的真空列车一度只是奢侈品一样的存在。
只是到了现在，随着航线逐渐排满，空中管制变得难以协调，能够在十五分钟内发出两班的真空列车变成了机动全世界数十亿流动人口的唯一选择。
尽管因此能够降低票价，但还是普遍高于机票，巨大而绵长的真空管铺设成本即使在现在的价格下哪怕是一百年后也不能收回，因此注定是为了满足全球化和机动化而在经济上做出的牺牲。
梅莉曾看过一本叫做《航行的人生》的书，作者是真空列车的忠实支持者，也是一位因为工作需要在全国甚至全球经常旅行的人。他在书中写道，“我的前半生有五分之一在从一个地方向另一个地方前进的路途中，全人类也渐渐如此。我们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离开熟悉的家乡迈向遥远的彼方，稍作休憩，然后向着下一个目标继续前行。”
越来越多的人不再被束缚在以家为中心的那个圆中，而是像水体一样运动起来，扩散开来，在整个地球表面流动着。这到底是好是坏可能暂时没人可以去断言，但至少这是一种正在发生的变化，而且可能长久地持续下去。
尽管如此，人类应该总是会思乡的不是吗。
梅莉总是这么想着。
“梅莉！我们现在的速度可是有一千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时啊！”
莲子兴奋的呼喊惊醒了沉思中的梅莉，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飘浮在空中的屏幕，一个数字正在跳动着。而一旁的莲子正转头望着窗外，偶尔因为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而发出小声的感慨。
“我们上次去香川的航班不是有三倍音速吗，也没见你那么兴奋。”
梅莉笑着朝莲子转过了头，那次两人去一个传闻中有怪事发生的废弃老式电铁总站，路上莲子一直在做着详密的计划，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人坐的是当时最先进的超音速客机。
“因为在飞机上飞得再快也没有太大的视觉冲击感嘛。”
莲子摸着厚实的车窗，一脸痴迷地看着外面极速闪过的景色。在以音速前进的莲子眼中，近处的景物已经像是被某种着色工具涂抹成了一团色块似的分辨不清，而在远处的楼房和山峦也在急速地后退，迅速地消失在视野之中。
莲子不仅喜欢那些神秘的东西，也很喜欢这些充满了工业化气息的现代产物吗？
还是说，是因为这些东西对于她来说也有着别样的“神秘”感呢？
从京都到札幌有一千四百多公里，算上中途的停靠和变速，两人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就到达这个国家最北端的都会。
“这算什么啊梅莉，秘封东征吗？”
出了站，莲子余兴未尽。她看了看天上依然算不上明媚的太阳，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些奇妙的念头。
“神武天皇大人可是用了十多年才到达的北边，我们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就自称东征是不是太不敬了啊？”
“向着天照大人的方向追寻，我们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表达信念啊！”
她握了握拳，没错，就是这样的热血啊，果然需要热情才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寻找未知的乐趣中来啊！
“这可是大逆不道哦。”
当年神武天皇为了避免向着太阳的方向前进可是改变了行军方向啊。
不过梅莉没有说出来，她想对神话典故熟悉的莲子来说应该不会不知道才对。
“果然还是太过分了吧。”
说着，莲子就摸了摸后脑勺，一脸苦笑地向梅莉看了过来。
梅莉不置可否，只是推轮椅的速度加快了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毕业季的缘故，来北海道旅游的人似乎也变多了，空中快线一时间变成了抢手的资源。不过好在专线永远是不缺的，只是又得从VIP的预约次数中划除一条而已。
“梅莉，你花钱的样子果然是最帅的。”
看着装饰精美的飞行夹舱停在面前，莲子不由得发出了感叹。有钱就是不一样，任何社会资源都可以优先享受到。
“什么啊，经费难道不得从社团活动预算里报销吗。”
“怎么这样啊梅莉，那我们下次岂不是得坐牛车出门啦！”
“你都说了，日本是神明的坟墓，那我们只是去考古啊。”
“对啊！”
“考古难道路费不报销吗。”
一时之间，莲子居然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反驳梅莉的话，她说得好像很有道理，无论从什么角度说都没什么破绽。
“有道理过头了啊！梅莉太过分了！”
“嘛，晚上的毛蟹……”
“路费是报销天经地义的事情！梅莉最棒了！不容反驳！”
也许只是一两秒的时间，莲子脸上愤愤的表情就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脸的大义凛然。
“莲子果然是被「变脸妖怪」影响了吧？”
“毕竟那也是「神秘」的东西嘛。”
扑哧一声，两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比起变脸妖怪，果然还是吃货妖怪在作怪吧，毕竟谁会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呢。
中午的时候，梅莉来到快捷酒店的门口时，莲子就坐门外的长椅旁，似乎已经呆了有一段时间了。她安静地端坐在那，目光却并非放在眼前的街道上，就好像在透过这一切凝视着遥远的地平线，又或者更加无法触及的深邃苍穹。
“呐，梅莉。”
半晌，她轻启双唇。
“莲子？怎么了？”
梅莉有些意外，本以为热爱美食的莲子会再多吃一会儿的，结果一个不注意就跑出来了。
“你说，宇宙那么大，如果只有人类一种知性生命的话，我们岂不是很孤独嘛。”
梅莉坐了下来，稍微思考了一下。
“但就像莲子说的，宇宙那么大，只有我们的可能性很小啊。”
“但如果他们和我们之间隔着几百万、几千万光年，我们连知道彼此的存在都做不到，更不要说去寻找。即使我们拼了命地想要让对方感到视线，双脚却连这百万光年的万分之一都踏不出。即使我们拼了命地想要让对方听到呼喊，声音却连这遥远大海的几步之遥都传不到。”
说着说着，莲子转过了头，望向同样在注视着她的梅莉。
“那又该多么可悲啊。”
梅莉的嘴角动了动，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不会的哦，莲子。”
她卷起袖子，将手腕上系着的一个小挂件解了下来，放在莲子的手心，又替她握紧了手掌。
“我们现在去月球旅行还很昂贵，在火星上开拓还很费力，但肯定有一天我们可以去离地球几千几万光年的地方，然后向着地球的方向呼喊。直到再过几万年，当地球上的人们听到我们的声音时，我们已经踏上更加遥远的地方了。”
莲子轻轻张开手，在她手心的是一个小巧的飞船模型。她认了出来，这是前段时间网络上盛传的曲率引擎原型飞船，但它只是个概念图，曲率移动技术到现在也没能在实验室里小规模的实现。但即使是她的老师都在一遍遍的阐述这项技术的重要性，因为等到它真的实现的那一天，人类将以光速在宇宙中飞驰，太阳系将变成我们的后花园，人类文明将推开摇篮的门，开始一个属于未来的宇宙大航海时代。
“真好啊，梅莉。”
她又握紧了手，将那个飞船模型紧紧攥在手心。
“我也想看到那一天啊，但是果然，科技发展不会那么一帆风顺的吧。”
“那就睡到那一天吧？”
梅莉轻轻握住莲子的手，微笑着望向她。
“那一觉可就要睡的太久了啊。”
莲子哈哈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把飞船模型挂在了自己的手上。
“我很喜欢哦，梅莉，谢谢你。”
“连我都要谢吗？”
“那就……多谢款待？”
“果然是吃货妖怪附身了啊。”
在嘻嘻哈哈的打闹中，日光西斜，中午的时光在不经意间流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