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从窗户望过去就能看到山,上面长满了枫树,每到午后,那些枯叶就会开始晃动。

我时常面对着山出神,去揣摩枫叶的颜色——这是我仅存的乐趣了。此外,我就只能瘫倒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任由那些可怕的问题在脑海里嘶吼,日复一日。

失去了双腿,我还能做什么?

楼底传来小孩的嬉闹,很吵。护士把窗户关上,顺带把今天的药放在床头。喝水,咽下,一点实感都没有,几千日元就这么下了肚。我干笑两声,随即将杯子摔在地上,看着它碎成渣滓。那名护士被吓了一跳,从我身旁逃开。周围其他人也望过来,他们说,这不是第一次了。大概是有人打了小报告,不久,护士长来了。她不温不火,静静地收拾碎片,仿佛无事发生——我记得,她应该是姓八意。清理完毕,她问:

“不下去看看吗?趁还没到冬天。”

“没兴趣,算了吧。”

“隔着窗子是看不出什么的。”

我才发觉八意连轮椅都带了过来。早该想到她不会善罢甘休。最终,我被抬上轮椅,到山里转转。

或许,我也的确想看看秋叶。

路不长,只消片刻人就到了山脚。天气渐凉,我不由得打了个喷嚏。要以前,我还没这么虚弱,受不住风,但我不后悔——秋景早已冲散了所有抱怨,举目投足间,都是枫叶,那些颜色浓得化不开。寒风一过,便零落出几许殷红,而地上早已覆满了枯黄。不知何时,八意小姐就松开手,几乎是我自己在推轮椅。我告诉她,我想一个人转转。

我沿着小路,独自往山里过去,车轮在地上划出条条车痕,转到哪,枫叶也就延伸到哪,枯叶的脆响也跟了一路,叫人安心。突然,在道路的尽头传来孩子的嬉闹,很吵,甚至盖过了轮子下秋叶们的歌声。我不由得皱眉,我向来不喜欢小孩子,吵闹而懵懂,她们真的懂为她人着想吗?但最后我还是耐着性子过去。路的尽头有片空地,一颗枫树栽在空地的中心。树下,一个女孩笑得很开心。她很快发现了我,跑过来对我喊:

“发芽了!叔叔你看!发芽了!”

她抓住轮椅就往树下拽,弄得我一阵颠簸,但真让我差点岔过气去的还是那一句叔叔。我才二十五,叔叔,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我好不容易才说服她别动轮椅。慢慢摇过去,才看到地上正长着一颗幼苗,散发着不合乎季节的绿。

“等来年,它就会长出好多好多的番薯。”她说,眼底闪着光。我从不偏袒小孩,此时却对她生不起气——她笑得很开心,为什么?在医院,这种笑容并不多见。也许这就是孩子吧,我这么想,叹口气,抬头去看枫叶。几缕阳光顺着间隙漏下,另一个孩子从树后探出来,最开始只是露头,随后小心翼翼地走出来,身前抱着画册:“午安,先生。”

两个孩子应该是双胞胎,抱着画册的像是姐姐。她轻巧得像片枫叶,在我身旁落下,嘴里含着淡淡的笑:

“枫叶很漂亮,不是吗?”

他把画册递给我,里面涂满了大大小小的枫叶,只可惜画的并不像。我说,你上色有些笨拙。

她表情有些害羞,告诉我,不着急,慢慢练,总会画好的。也许是多个新玩伴的缘故,姐妹俩就在我身旁打转。姐姐用蜡笔画着枫叶,妹妹就在一旁吵吵闹闹,说着农时,谈着耕作,有时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我坐在轮椅上,秋风舒服了许多。至少现在,我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我一直坐到了夕阳,分别时,姐姐握着拳,塞给我个东西。

“那是什么?”回到房间后,八意问道

是枫叶。我细细揣摩,叶子长得很好,从黄到红,慢慢熟成秋色。我问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调出这样的颜色?我看向窗外,天彻底暗了下来,望不见山,只有夜色在默不作声。此时我才发觉脑海里一片枫叶孤零零地落在那。良久,我问八意:

“有画笔吗?”

虽说有了画材,但进展并不顺利。最开始我甚至连笔都拿不稳,稍不留神便会把颜料搅得乱七八糟,也浪费了不少白纸。这些东西价钱可不低,全都是八意小姐自掏腰包。她反倒不着急,一次又一次地替我带来,我得感谢她。

每个午后,我都去后山,坐着轮椅,带着画材——隔着窗户,什么都看不出来,我只是想着再近一些。而当我抵达时,在枫树下,那对姐妹已经玩闹了许久。也是后来才知道,姐姐的名字是静叶,妹妹则叫穰子。和我一样,每天她们都会到这里,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

很多时候,最先开口的不会是我,除非拜托静叶架下画板——倘若是穰子就会很闹腾,试过一次,就不想再试第二次。画板架好,静叶也就靠过来。她用蜡笔,我用油彩,通常都是画到一半就会对着彼此,我说她稚嫩,她笑我逞强,偶尔穰子还会过来帮着姐姐说话,随后就会变成姐妹俩在说笑,全然没有插嘴的余地。

车祸之前,貌似我也和他们一样,可以对着兄弟姐妹们笑。可现在,无论我怎么尝试,嘴角都是僵硬得只能抽动。枫叶从黄色变成红色。等我回过神时,最后一片落叶已经捎来讯息,

冬天来了。

八意忙得焦头烂额,虽然我还能拿到画纸,但已经找不到机会闲谈。病房里很快堆满了机器,但不久后又被清了出去——总有人挺不过这个冬天。同房的病人越来越少,剩下的也算不上好,包括我。术后创伤恢复得并不好,每时每刻那些伤口都在咆哮,有时我甚至还能感受到不存在的双腿在胀痛——上帝剥夺了我行走的权利,唯独留下了痛苦。窗外,山早已黯然褪色,自从枫叶落尽后,我就没再去过那里,秋天的红不复存在。那棵枫树,也估计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色彩归于黑白,包括秋红,包括树下的那一点嫩绿。

绿?我坐起身,对,那颗幼苗,穰子。

我套上衣服就往轮椅上爬,有那么几个小护士来劝阻,可都被我瞪了回去。坐上轮椅,我往山的方向过去。外面的雪下了许久,当我赶到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白茫茫中跪着,挖开厚厚的雪,一遍又一遍。是穰子,她从中挖出了很多我说不上名的东西,但不难猜,都是为了那棵幼苗。很快她停住,似乎是找到什么,不再动弹,直到我呼唤她。

“啊,哥哥也来了。”她站起来,把双手背过身。裤子已经被雪水浸透。脸颊和鼻子冻得通红,却还是笑着,“外面好冷啊,回去吧,八意姐姐一、一定很担心你。”

穰子的声音很小,似乎在拼命掩饰着什么。我不禁想起那些病人,他们有时也会如此轻声细语,我没出声,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雪大了起来,模糊了周围,她的身影也随着寒风变得飘零,连声音都在颤抖。

“怎么了?”她强颜欢笑。

我喉咙有些哽塞,不要紧,风声会帮我盖住。我张开嘴,言语和呼吸化为白雾:

“穰子,幼苗已经死了。”

大雪压落枝条,宛如雪崩,声音震天动地。回过神时,穰子已经撞过来,把头埋在我的胸口。

“哥哥,为什么……苗苗就必须……得死啊?”她哭诉,为什么他保不住幼苗?为什么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为什么她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到?本就不大的质问声越来越微弱,到后面只是在哭。她的抽泣和眼泪扑在我的身上,很烫,几乎要在心脏烧出一个洞。我抚着她的背,却想不出能说的话,大脑一片空白,低下头,却发觉那颗苗从穰子的指间漏出来,那抹绿经了霜,在冬天里尤为惹眼。

“春天,”我说,“来年春天再种,幼苗就不会死了。”穰子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我说什么奇怪的话,有些迟疑,却反复念叨着春天。

“来年,只要等到了春天。”雪已经晴了,阳光透过云层打在女孩的身上。她终于笑了,就像我最初见到的的那个她,即使她眼角还带着泪滴。

我被八意抓了回去,免不了一顿臭骂和全身检查。不过都无所谓,检查结束,我便提起画笔,在色盘上挤出一抹深绿,但还是放下笔。色盘上的颜色太浓太暗,画不出幼苗的嫩绿。

没关系,明年就会有机会的,那时候。我不禁遐想,明年的穰子估计不会老实,大概会拿着铲子在地里折腾,兴许会抬头,脸上沾着湿漉漉的泥巴,转过来对我开怀大笑。

直到后来,穰子死了

她死在来年前夕,我知道时已是一月七日。

周围没有声音,一切都是静悄悄的,窗外雪落,病人梦呓,都在静默。

“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我咆哮着,近乎歇斯底里。

八意没有直视我,沉默了许久才,慢慢说三个字。

白血病。

明白了,全明白了。

“病情恶化得很突然,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我不再看着他,只听到她的叹息,“很遗憾,我们无能为力。”

门锁咔嗒一声,他走出病房。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死了,听不见,也说不出。窗外的山,也都枯萎着,毫无色彩可言。穰子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死的?她们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活到现在?我究竟知道些什么?我想起穰子的笑容,原来,在她们的眼睛背后,有那么多的悲凉。一张张笑脸闪过回忆,犹如幻灯片。掺和着他们的言语,逐渐幻化成一棵绿苗,一片枫叶。等回过神时。我已经拿起了笔。画上是一个女孩的笑颜,跪在大树下双手捧着幼苗。

我突然笑了,亲手将死寂撕的粉碎,几乎癫狂,眼泪打在画上,模糊了女孩的笑颜。

那幅画只有黑白。

八意告诉我,春天到了。

我望向窗外,却没能看到绿叶,只有灰色的影子。她告诉我,这是非生理性的,得让心理医生来治,或者说自己帮自己。我没有回话,什么都不做,看着天花板,随后闭上眼睛。

“不去外面看看吗?难得春天。”她问我。

“有意义吗?”

很快,我被扔上了轮椅——八意不愿善罢甘休,我也只能认裁。天气暖和了许多,也有了鸟叫,但好像与我都没什么关系。我被丢在山里,照理说,现在的山是绿的,可我只看到了黑白。

“好久不见,哥哥。”

声音很熟悉,我回头,一个女孩站在我背后,抱着铲子。尽管是春天,她仍裹得很严实。是静叶。她几乎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恬静的笑容,看不出一点忧伤。他说她要去老地方,或许,我和她顺路吧。

静叶走得很慢,步子迈得很吃力。她只是说不碍事,对我笑笑,随后望着周围,好像很享受这里的风景。在她眼里,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她到了树下,在地上挖开一个坑,随后埋下一粒种子,就像穰子。

“这是替她种的。”静叶回到我身边,声音很平静,风沙沙地响,几乎盖过了他的声音,我回不上话,任由沉默在我们之间延宕。她看着那棵树,好像从来就没有悲剧发生过,而她的衣襟上却沾着泪渍。

“幻想乡,”她突然说,“穰子一定,是去了幻想乡。”

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个地方,但在她眼中闪烁着光。她告诉我,那里的人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虽不富足,但也不会有烦恼。就是有,也一定会有个医生,或者说是巫女去解决。那里没有高楼,没有工厂,也没有污染,纯粹的让人心悖。那里也会有山,山上一定会有一棵永不褪色的枫树。

“但是,这里也很好,有哥哥,有温柔的八意姐姐,也有漂亮的枫树,舍不得那么早过去呢。”

她走到我面前,牵起我的手。她的手很冰,很娇小,但又是那么坚强。

“没事的,我一直都很开心,能活着,真的太好了。穰子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她的眼眸是如此澄澈,哪怕无法辨认颜色,我知道,那双眼眸一定很美。太阳不知何时已经落下,在背后勾勒出她的形状,每一根发梢都在发光。夕阳中,她递给我一件礼物——是枫叶。在它闯入我的视野的一瞬间,我怔住了。

那片枫叶拥有颜色,是在黑白的世界里,唯一的秋色。

突然,我感到手心一沉,抬起头,

静叶就在我的面前倒下。

“静叶?静叶,静叶!静叶——”

山林里回荡着我的哭喊,她就在我的怀里,脸色苍白,稚嫩的脸再也掩抑不了她的痛苦。我从未像现在这般渴望拥有双腿。这里离医院不远,只要跑起来她就不会有事,所以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啊……但没有奇迹发生,也不可能发生。一瞬间,我明白了,那一天,穰子究竟是什么心情。

八意在静叶晕倒后不久就赶到了,还带了一大堆人手——她在我的轮椅里装了窃听器,以防不测——静叶很快被送进了急救室。好在,她只是体力不支。但自那以后,她再也没能下楼,从病房到全天看护,再到ICU。听八意说,自那天后,她一直是半昏迷状态,神志不清。一再坚持下,我终于能去看望她。很幸运,那时她是清醒的——但说实在,我更愿意她能睡过去,白血病发展到这种地步,全身上下都会疼痛,昏迷或许已经成了恩典。

静叶瘫在那里,瘦得令人胆颤,头发早已掉光。她带着呼吸面罩,看到我来,她紧缩的眉头松开几许,艰难地笑一下,挣扎着举起手,在氧气面罩下还能看到一丝丝弧度。

我去到床边,抓住她的手,具体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但是我只是想她心情好一些,或者只是让自己好受一点。沉重的呼吸声在病房里回荡,还有检测仪的噪音。她还是在笑,指头在我手心里,慢慢地写出两个字,嘴里还在做着口型。

我明白你的意思,静叶。

回去后,我把枫叶放在画板旁。怎么调出这样的颜色,其实我一直知道。

我拿着画笔,在无限黑白中创造出她给予的色彩。颜料划过纸张,有时它会和秋色沾点边,有时是黑白,不要紧,画错了就换下一张,画对了就继续,直到画错。每一笔下去,我都会想起她们的笑容。兴许有一天,她们会重逢,在同一棵枫树下,穰子吵吵闹闹翻着土,静叶坐在树上画着秋叶,在秋日下,她们笑得很开心。画纸攒了一叠又一叠,空掉的彩盒扔在一边。从春天到夏天,我闻到的空气里满是颜料的气味

最终,我成功了。

那抹秋色重新出现在我的画纸上,宛如火焰,能够烧掉所有的黑白。画里是一棵树,长满了秋叶。在树下,她们两个手牵手,相视而笑,而秋色无处不在。我抓住那幅画,低下头,泪水自作主张地落下来,哭嚎溢满整个病房。

静叶早在一天前就停止了呼吸。

最终我还是没能让她亲眼看到我画的秋色。

之后,我卖了一些习作。起初只是一两个小业务员,随后人越来越多,可以站满整个病房,价钱也从几百日元飙到了百万日元,噱头越来越大,但我不需要,也不想要。

用这笔钱,我为她们办了葬礼。

我把她们埋在那棵枫树下,嘉宾只有我和八意。葬礼很小,司仪简单说两句,两个小小的棺材便被放下去。司仪走后,我抱着画,和八意一直待到了黄昏,看着小小的墓碑被通红的枫叶覆盖。

“临死前,她说,她看到你画的枫叶了,很美。”八意说,她的眼里尽是淡然,或者说,疲惫。

“八意,你在这工作多久了?”我问她。

“算上实习,十六年。”

这种事发生了多少次?她看过多少次?我问不出口,也不必问出口。数字是徒劳的。

“幻想乡,”我说,“那些孩子,一定是去了幻想乡。”

八意盯着我,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说,我变了。我没有回复她,在墓碑的中间,幼苗早已成熟。就把它留在那吧,挺好。良久,我告诉她,我想一个人待着。

她走了,我独自一人待在这,把画放在墓碑前,转身在山里到处看看。秋天的景色很好看,没有颜色也依旧如此。

正当我这么想时,突然间,我的视角模糊了,就像被石头敲碎的水面,黑白起了波动,慢慢晕出了色彩,是殷红的秋叶,它们在风中摇曳,真的烧尽了黑白。我看到了颜色。在我身后,传来了少女的嬉闹。

该不会!我回头,前往空地的小路变成了木质栈道,那一声声嬉闹和过往记忆相去无多。我推着轮椅往回走,或许,在尽头会是一片空地,那里会栽着一颗枫树,或许,在那会有一对姐妹,一个在树下吵吵闹闹地翻着地,一个会坐在树上画着枫叶,笑得很开心,或许,她们的名字,叫做——

End

字数:5873

下一章

无

短篇,虽说可以感觉到男主对于秋姐妹真切的情感,但男主大部分时候都实在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或者说男主表达自己情感的欲望似乎有些过分的强烈),用男主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吵闹而懵懂,她们真的懂为她人着想吗?”或许可以适当减少部分有关男主心理、情绪的表现。

最后以一个具有理想色彩的结局收尾是我比较喜欢的。

2023-01-04 08: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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