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未修

樱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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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力量,才能保护,想要保护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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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温暖的春日,东风吹散了严冬的苦寒。

野草在雨水的滋润下纷纷破土而出。

迎接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和不知何处传来的歌声,

我睁开了眼睛。

看到了那,穿着一身白衣,像是幽灵,像是冥魂,

又像是春雪一样的男人。

和他怀中奄奄一息的孩童。

那一天,我遇见了你,你也遇见了我。

 

他唱毕,开口。他的声音如同天籁,

像是歌,像是诗,又像是盛夏的清风,吹散了晨雾和阴霾。

“冬之国的樱花树妖啊,请你于彷徨之中将我拯救,

我的女儿身患重病,神医也无法将她挽留。

只有你能够救她,为了她,我可以付出所有。”

我从未听过如此奇妙的请求,

新生的枝丫迎着春风,展示着初生的喜悦,

我却不知如何回答。

“可我生来便是灾祸,

我是樱花树妖,生命对我而言,只是虚妄的承诺,

由死亡之中降生,被死亡所环绕,

散布着死亡,也终究只会为人们带来死亡和陨落,

这样的我,又如何能将它拯救?”

他笑着,高昂着头,眼神却如此的悲伤,

如同临阵的将军,出征的帝王。

“死是世间永恒的真理,

它从无对错,也不分好坏,它只带来分离,

可它又何尝不会把救赎撒向大地?

你属于樱花树妖的‘死’,可以替代她属于人类的‘死‘。

让她这脆弱的人类身体,能够继续生存下去。”

春风再次吹过,像是安慰,又像是叹息。

唯独我,久久的沉默不语。

“可那样,我便只能离开我的驱壳,

离开我的本源和我的力量所在——一辈子的,

被困于羸弱的人类身体之中。

没有妖怪会接受这种命运。”

我回答。只因人各有命,有时,

生命有如同流星一般短暂,而又无人注意。

这种事情,对身为死亡的我,又如何能激起波澜?

可他又笑了,从容铺展在他脸庞的每一个角落,

如日光一般耀眼,令我难以捉摸。

“冬之国的樱花树妖啊,我的手中拥有着,

你想要得到的事物。

而我,可以为我的女儿付出全部。

我叫做西行寺,我是冬之国的歌圣。

我拥有着圣人之血,只要你愿意拯救我的女儿,

我愿沉眠在你的根下,把我的一切化为你的力量,

而你,只需要保护我的女儿,直到她的阳寿竭尽,

就可以回到你的身躯之内,此生再无来往。”

他语气平稳,仿佛在诉说着久远的往事,

却勾起了我这个,从未被打动过的樱花树妖,心中的火苗。

如同柴堆上的燃起的第一支稻草。

转瞬之间就开始熊熊燃烧。

就像是这样,本以为能够继续清净下去的我,

被他,西行寺,那个修罗白衣的男人说服,

从此,走上了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道路。

 

——

西行妖——友は此処に

——

 

你的头发,从前,是如同夜一样的幽黑。

而从那以后,就染上了,樱花一般的颜色。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还很虚弱,你重病垂危,

“死”,已经悄无声息的,来到了眼前。

你看不见我,但你知道我在,你慌乱的问,你是谁?

不用害怕。我回答。

我是死,我是来保护你的。

从今以后,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永不分离。

你当时还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喃喃自语的重复,

永不分离。

随后你笑了。“死”尽在咫尺,却再也伤害不到你。

那就是我们的第一次相遇。

你遇见了我,而我则,给了你生命。

那时的我和你一样,尚且年幼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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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行妖下小憩时,妖梦偶尔会问我:

“爷爷,你的剑术是多么的高超,如同天神,

双剑紧握于手,仿若是身体的延伸,

剑光在春日划出严冬的冷冽,让热血也为之冻结。

可它,是从何处学来?

是由何等登峰造极的大师,将它传授到你的手中?”

我哈哈大笑,不因得意,也不为讽刺,

只因,千年之内,实在是有太多人,曾经满怀好奇,

想要将此问题的答案知晓于心。

可我却,从未将之公之于众。只因此事羞于提起,

它必须被深埋在那,尘封的历史深处,绝不能,

让外人得以,一窥究竟!

这是我的誓言,我发誓要终其一生去守护的真实。

于是我便闭口不言,并不回答妖梦所问。

可渐渐的,在她屡次的追问之下,我便也开始软下心来。

美酒和言语,总有一种会软化男人的心肠,

如同中了魔法,让他们怀古伤今。

我看着我那尚且幼小的孙女,却仿佛看到了从前的我,

终于,将那紧闭着的,从未向外人敞开的大门,

打开了一道痕。

“我的师傅有很多,他们来自不同的国门,

他们有着不同的外表,不同的皱纹,

他们属于不同的种族,交给我不同的技巧,留给我不同的伤痕,

我的剑术,体术和学术,分别习得于不同的师傅之身,

但真正指引我前进方向的,却只有一人。”

那是被尘封了许久的记忆,不仅不对外人敞开,

连我自己,都从未回忆,那是无法被原谅的故事,

我不知从何处说起。可我知晓,每个故事,都有他的起点,

“妖梦,我的孩子啊,你手上所挥舞的利刃,

它的刀刃立如高楼,摧铁断金,披荆斩棘,

它的一击足以斩杀十灵,凡世少有其难以斩断之物,

我问你,其名为何?”

妖梦把剑拔出,剑光流淌,有如樱花般闪烁。

“其名为楼观,乃是,妖怪打造之神兵利刃。”

我点点头,看着这把我使用了千年的刀剑,

思绪,逐渐的飘落回千年之前。

那时的它,和目前,别无二致,同样的冷冽,

同样的,有如樱花一般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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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忌——終わらぬ戦い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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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在我耳边呼啸,吹起我的长发,摇动我的羽织,

落叶如同龙卷,遮住了夜空的月,投下点点斑驳。

呼出一口白霜,发抖的双手紧握着手中的肋差,我并不觉得冷,

只是,面对着眼前的恶鬼,发自灵魂的,感到了颤栗。

它青面獠牙,凶神恶煞,体型若似巨人,双目大如铜铃,

他的巨手如同大锤,挥击之下,平地便留下阵阵凹陷。

方才也正是这双手,把我把我掀下马来,

此马名为轻影,轻灵似风,如影随形,

可他却单单只躲开了恶鬼的一击,便把主人摔于鞍下,

自己逃脱,留下主人来对抗天魔。

而我,我唯有拔剑应战。

剑光闪烁,恶鬼嘶吼,身影交错,风云变色,

几合之下,鬼之左手已然无踪。

我之太刀,名为鬼断,上可除恶人,下可斩恶鬼,

此刀,陪伴了我三年,斩杀了无可计数的妖魔,

也正是此刀,几合之间便斩断了咆哮恶鬼之左手。

可它如今,已然化为碎片,与我之爱马一起,

离我而去。

鬼之重拳势不可挡,鬼之皮肤坚硬如铁,

寻常兵器,仅能砍出一道白痕,鬼断倾力之下,

也仅足以断其一臂。

而我仅剩肋差,只如猛虎失去獠牙。

但我乃冬之国之武人,武士之心冷若坚冰,

即使失去一切,也必将此恶鬼讨伐。

可是……

剑光流转,恶鬼咆哮,额头逐渐冒出汗珠,身姿也越来越难以维持,

死亡的恐惧终究来袭,压抑了武士的决心,

面对恶鬼,战之却不能胜,逃之又无处去,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晰的的感到了,“死”,的存在。

耳边仿若传来地狱住民那低声的私语:

放手吧!在恶鬼面前,一切的抵抗只不过是徒增笑耳!

不能放手!即使面对强敌,仍然要战斗至最后一息!

嘈杂的声音淹没了我的思绪,地狱之鬼在我耳边欢啼,

而这时,眼前之“鬼”,早已冲上前来。

火光迸射,我早已闪至其后,回首却看到,

鬼之重拳已然逼近,万籁俱寂,唯有“死”是如此清晰可辨。

而那时,却忽的有另一道光芒闪过,

带着呼啸的破空之声,带着斩断骨肉的摩擦之音,

带着樱花色的剑光,鬼之右手早已应声落地。

随后,我看到了那,白发似棉,绿衣如松,

身着暗绿羽织,手中握持着樱色长刀,

如同松柏,如同寒梅,如同天神在世一般的你。

那一天,我遇见了你,你也遇见了我。

 

咆哮之恶鬼暴跳如雷,它每一次跳动,都让大地为之颤栗,

它没有双手,便猛扑过来,如鲸,似龙。

草地被犁出万道沟壑,落叶也尽数被其吞没,

而你却不动,只是看着,轻轻拍散落在头上的尘土,

随后就猛的冲了出去!

比俊鹰还要迅速,比灵猫更加自然,

樱色的刀光仍在流转,鬼之左腿早已应声而断,

随后刀光破碎,飞散成无数樱花花瓣。

你高高越起,把月光染成了一片樱色,

迎着鬼的嘶吼,只一刀,便斩下了鬼之头颅。

你挥刀,把浓稠的鲜血泼洒在十步之外,

收剑入鞘,剑光闪耀,不曾有一滴鲜血留存之上。

面对着鬼之残骸和,强弩之末的我,

你并不多话,只是欲走。

你没有马,没有枪,身边拥有的,只是两把樱色的刀,

一把长如高楼,一把短若画笔。

我拦住你,恭敬的行过大礼,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你看了看我,并不答话,只是笑了笑,当做回答。

然而我,乃是冬之国之武人。又岂是,忘恩负义之辈?

“我名不破妖忌,乃冬之国西行寺家之武人。如此大恩,必将倾力报答!”

你转过头,用着,如同鹰隼一样的目光,紧盯着我,

令我,如临大敌。只一直,维持着行礼。

“妖忌,除妖之人,焉有禁忌?不过,却是好名字。”

你说着,把腰间那樱花色的长刀解下,放于我面前。

长如高楼,颜若樱花,如此美丽,如此冷冽,

令我不解。

“冬之国的武人啊,请你把它拿起,不需觉得羞愧,

空有讨鬼之能,却无应有之器,才是武人应当惭愧之处。”

我大惊失色,比伊邪纳岐更加惊愕,

“这……怎能够?请您务必将之收起,如此贵重之物,

本应端坐于大师之手,我又如何敢将其收下?”

你却波澜不惊,长刀依旧在我面前。

“它本不是我之所有,今日遇见你,便是有缘,

请你务必收下这件来自我的礼物,不应转落他人之手,

此剑,名为楼观,乃是,妖怪打造之神兵利刃。

请好好的使用它吧,不要让它蒙羞。”

在你的话语之下,我郑重的接过了,这把,

将会陪伴我千年时光的利刃。

走上了,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道路。

它来到了我的手上,发出了,久违的欢快啼鸣。

 

“不破妖忌,必不辱没此剑。请问尊姓大名。”

我问到,心怀感激。你却摇了摇头,仿佛事不关己。

“我是千鸟之国的妖怪,我的名字对于你而言,

就像是梦幻的泡影,没有更多的意义。”

你也许不想作伴,但我却毫不领情。

“救命之恩,永生难忘,请问大名。”

你点点头,却没有发怒,只是叹了口气。你说着,

“没有人愿意知晓妖怪的名字,我觉得你并不例外,

不过罢了,我是千鸟之国的妖怪,夜樱七色。

我会在此地逗留一些时日,如果有事,可来附近寻我。”

随后你便像影子一般的离开了,只剩下我自己,

一把肋差,一地碎片,一只恶鬼,一匹寻路而归的马,

以及那把名为楼观的剑。

一切,宛若一场梦幻。

那就是我们的第一次相遇,

我遇见了你,而你则,给了我生命。

那时的我,尚且年幼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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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群划过低垂的月,它们也应早起,只为逃离冬季,

逃离冷漠,孤苦和严寒的天气。

我坐起身来,夜烛尚未燃尽,便已经熄灭,

兴许是何人来过。

是我。你说着,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尽显疲态。

你醒了。我在心底叹气,看着你把蜡烛重新点燃。

寂静的灯火就充斥了整个房间,令我不喜。只因,

残月因灯火变得若隐若现,窗外寂寥的景色也荡然无存。

我看不到外面的景色,而你只看着那烛火,

紧紧的盯着,眼却不眨,仿佛要将火光照映在心间,

半响,你终于开口说到。

昨天,又有人在西行妖下死去了。

你的声音很轻,如同蚊鸣,像是祈愿,像是叹息。

我早已知道,我是樱花树妖,生与死,只是一瞬而已。

但我也知道,这对于你,还是太难接受,所以我说到,

他们在追寻着你父亲的步伐,不必为此而自责,

人生固有一死,死在樱花树之下,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你叹气,令烛光也随之摇曳。

回首又望见那一轮残月,朝霞渐渐亮起,却正是夜尽天明。

我并非在意解脱,也并不害怕死去。

我只是,并不想,让分别的悲伤,因我而起。

不想令无辜之人受难,不愿让圆满的家庭分离。

听罢,我也沉思片刻,试着安慰。

此事从不怪你,一起的原因,都是我一人所起。

把一切都揽于自己,像是负重前行的战马,如同忧国忧民的君王,

端坐于龙椅,

可唯独不像是你。

说罢。你笑了,我便也跟着笑了。

你说,你便是我,我便是你。你所干的事,便是我所干的,

无论是苦还是甜,无论是悲还是欢,都必须一起承担。

是了,我心想。正如夜莺回到了他的巢去,有安心,也有疲惫。

你最终,还是依旧没能对我,敞开心扉。

 

十三年前,西行寺,那个说服了我的幽魂。

在我的荫蔽之下死去了,

从此以后,因我而获得新生的你,就成了没有父亲的人。

可我再也感受不到,生灵的尸骸堆积在根下的触感,

和死亡环绕的薄暮,暗夜里嘶叫的怨灵,

我的灵魂早已不在那边,永远的,和西行寺的女儿作伴。

只是从此以后,我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勃发,

圣人的血液洒在了树根,化为更加淳厚的死之精魂。

起初,只是偶尔之间才能发觉,有人死在了我的树下,

后来,便能逐渐的感受到,我正在成为死神,收割着人们的灵魂。

某天,你在和别人谈话之时,我听到了这么一个名字,

西行妖。这是他们对我的称呼。

可我最终,依旧没有名字。唯一有的,依旧是那个男人的阴影。

我不知,这是好还是坏。

只是,谨遵着与他定下的誓言,永远的保护着他的女儿。

这个多愁善感,沉默寡言的人,就这么陪了我十三年。

我们二心同体,相依为命,度过了人生中最美丽的年华。

你是如此的胆小怕事,而我又是如此的软弱无力。

离开了力量的源泉,代表死亡的樱妖也难以让人惊诧。

但我必须用全部的力量去守护我的誓言,守护着你。

就这样,你学到了你的忧愁,而我学到了我的狡诈。

八面玲珑,能言善道的,是我。

琴棋书画,能歌善舞的,是你。

就这样,名为西行寺幽璇的人,诞生于世。

这位西行寺家的掌上明珠,此刻依旧不愿出嫁。

 

樱花之树化之为妖,其身唯有死之萦绕,

可否控制?可否停止?哪怕只是一时?

面对着你的疑问,我难以启齿。两人之间的裂痕,

如同皱纹,只会越陷越深。

我只能如此回答,请求着相互的理解来润滑。

我是樱花树妖,传递死亡,才是我永远的目标。

你的父亲只要我将你保护,你能重返人世,本就令人嫉妒。

令他沉眠于地下,令我无法再现芳华。

也许对你而言,我是至亲之人。可在我眼中,

你却只是过客,在星空中滑落。

况且,如果必须停止,将我重新控制。

我们唯有回到那,盛开的樱花树之下。伴着彷徨的幽魂,

再次接纳西行妖的死之锋刃。

可这样,若是被他人所见。他们必将会知道,我们,

就是带来死亡的西行妖的真身。

说罢。你不回答,唯有沉默不语。

我突然开始后悔我的所作所为。

我怎会觉得,你是过客?你比星晨更加的闪烁。

比太阳更加温暖,比苍天更加湛蓝。

你陪了我十三年,你给了我爱,我的心,我的依靠。

让我学会了交流,让我懂得了情感,让我有了朋友。

但我唯有将那最生硬的语言说给你听,

只因我是一颗带来死亡的樱,近我之人皆有厄运,

纵有万种缘由,也万万不可付诸于行。

于是我便开始岔开话题,

妖忌最近换了一把太刀,你可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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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吹拂,枯枝落地。

随着第一片雪花的纷飞,冬之号角正式响起。

鸟雀飞绝,走兽隐蔽。

倘若没有风吹落叶之声,偌大的森林便会像坟墓一般死寂。

握着缰绳,倾听着树木的低语,感受着马儿的呼吸。

我知道,这方圆百米,只有我一人,

一匹马,一面扇,一把名为楼观的剑而已。

我只能怀着失望的心情稍适休息。

轻拍马肚,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日头早已高悬,我早不知自己已走多远。

但我必须继续前进,直至抵达。不是今日,便是明天。

我从今早出发,可直至夕阳渐红,也并没有寻到痕迹。

不由得黯然叹息,只待明日继续寻找。

忽的看到一座古庙,地图上未曾标识,兴许只有猎户知晓。

却待在此过夜,明日之事,今晚再议。我已身心俱疲。

我看到了微弱的灯火,喜出望外,不曾想如此偏僻之地尚有人在。

我下马奔去,推开了紧闭着的庙门,兴冲冲犹如孩童。

随后火光和温暖就将我淹没,闯入我的肺腑,让我为之一振。

随后我就看见了坐在火边的那个人。

眼神锐利如同鹰隼,剑眉笔直仿若刻痕。

长刀的利刃,在火光的映衬下耀耀生辉。

樱色的肋差和我身侧的长刀彼此相对。

一轮嘲弄的笑容浮现在脸庞,不过二次相见,却仿若早成知己。

那是你。

 

我愣在原地。

惊喜冲晕了我的思想,却让我不知从何开口。

“不破。”你认出了我。

“夜樱。”我只能如此说到,随后就被沉默占据,

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看着你笑,你说着:

“天已不早,何故来此?

若是误入,转头即可。若要留宿,坐下便是。若是寻我,

劝你浅尝辄止。”

你的言语,仿佛神祗的慧光,如同你的眼神一般,

把我笼罩,把我穿透,将我灼烧,使我口干舌燥。

我便知道,你就是天边闪耀的星晨,能指引我彷徨的灵魂,

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于是我我俯身便拜:

“不破妖忌,恳请先生收我为徒。”

我没有看向你。不知你的脸庞,是何等的神色。只听得一声轻喝:

“我拒绝。”

抬起头来,只能看到你冷漠的脸庞,你的视线早已移走,

落在火上,失去了锋芒。

你也许不想作伴,但我毫不死心。

“先生剑术天下无双,厉鬼也无法抵挡。

整个冬之国内,都找不到一人,可以匹敌你的力量。

我跋涉一天,来到此地,就是为了见你。

能否破例,哪怕只有一年,一月,一朝一夕?”

话已至此,可你却依然没有反应。

甚至姿势都未曾改变,像虎,像猫,分不清慵懒和疲惫,

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师傅。

“我是千鸟之国的妖怪,夜樱七色。可死亡才是夜樱的本色。

我是讨鬼之鬼,周游各国,所到之处只有沉默。

而你是人,你拥有着完整的灵魂,我们相知相识便是缘分,

可再进一步,却是越过了界限,只会带来悲剧。”

人与妖便是如此不可调和?我知道,我听过,我看过,

无论是人们口耳相传的故事,亦或是无数的传说,

总是会向我们表明,越过了这条界限,才是真正的过错,

可我知道,你和他们不同。我从一开始便知道,

你所走的,明明是与人类毫无区别的正道。

所以我将楼观置于身前。

“若不肯收我为徒,先生便收回此刀。

此等神兵利刃,本应在你手中大放异彩,而我是如此的弱小,

只会玷污其身。”

我不动,你起身,缓慢的走到了我面前,握住了陪了我不多时日的楼观。

而忽的又停下了手,并未将它收起,你说:

“它的刃在颤抖,它不愿追随我身。

它已经认定了你,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你的语气是如此的哀伤,眼神是如此的疲惫,

我不明白这是为何,楼观在我的手中一直是如此冷漠,

从未感受到你所说的贴合。但你的话,给了我一个机会,

就如同一个战败的武人,转瞬之间恢复了所有的伤痕。

“若先生不收回此剑,我便在此处留至你改变。”

你轻叹一口气,像是有无数话语想要说出口,却又不耐烦,

“不破妖忌,你为何一定要与我学剑。

你绝不弱小,也从不迷茫。你的决心如同利剑,你的意志就像钢鞭。

凭借汝身,当应没有任何障碍能够将你永远阻挡,

无论前路为何,你都会笔直的走下。这样的你,有何迫切之追求?”

话音刚落,我便抬头。眼里有着,喷发的不解和决心。

口中说着,斩钉截铁,从许久之前就不曾改变的话语。

“不破妖忌,要用此躯体,用此利刃,守护应当守护之人。

不论今日,还是明天。不论尘世,或是阴间。

我要拥有比利刃,比意志更强大的武力,不论何种危险,都能守护到底。”

眼中的意志仿佛化成了利箭,向着你直射过去。而你却只是任凭箭雨落下,

恍惚之间,萤火虫又一次的唱起了它们的歌曲。

我看着,你把楼观端起。你的手拂过它的肌肤,它的唇,它的吻。

仿佛母亲轻柔的抚摸孩童,又仿佛黑发之人轻拍着白发之人的脊背。

“为何如此说来,

既然你能让楼观认可,又怎会是寻常之人?

你可知,此剑为何名唤楼观?

其刃仿若高楼,凭坐观之便只能仰视其刃。一剑斩下,

十只幽灵之中,哪怕一只也无法逃窜。

它是由妖怪所铸就而成,是世上绝无仅有的不摧之剑。

任何人都可以握持它,但若论怎样能让它认可?那却只有一种可能。”

你放下了楼观,铁与石碰撞发出悦耳的轻响,

随后,冰凉之物便递到了我的手上,我却发不出声音,因为——

震惊早已,无以言表。

你的手握在了我的手上,我感受到的,却不是炽烈的火热,

如同众生一般的温暖而又灼人的热血。

而是,与我相同,甚至更加幽邃而又黯然的冰冷,

它代表着我的身份,与人类是如此简单的便能够加以区分。

“现灵之人,方能驾驭楼观。”

感受着你的体温,倾听着你的话语,我们的手握在了一起。

从那天开始,地上的积雪就仿若凝固在记忆之中,再未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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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时起,你就喜欢仰望苍穹。我便与你一同观赏。

在神社的台阶之上,有时,一坐便是一个午间,一个白天。

苍天有时,赤红似火,如同盛开的寒绯樱。有时又苍白如雪,一片无暇。

从雁群飞过,到樱花飘落。偶尔,天边流星划过。

你问我,有人说,鸠雀回巢,落叶归根。可流星,又将会回到哪去?

我不回答,看着那长尾拖出银尘,仿若看到了故人。

失去了故乡,便开始流浪,若成了浪人,又何需故乡?

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的道理,就这么脱口而出。

也正是从那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我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我的灵魂和形体已然彻底分离,我恐惧着,绝不放弃这种联系。

你说错了。你轻轻的反驳着,你说,

没有人不需要故乡,哪怕是迷途的亡魂,依然需要安眠。

如果流星没有故乡,那便让我成为流星的沉眠之处,

愿天下所有迷途之人都能寻得归家的道路。

是吗,原来你的想法,并没有那么复杂,

反而单纯的可怕。

让人不解,令人敬佩,叫人欣赏,我便更想要见识你的所思所想。

我一直都清楚,我们本不相同。差距如同天堑,无可逾越。

你是人,我是妖。对于任何事,我们从根源,便有着不同的认知。

却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们都开始改变,我们依旧各不相同,

我们都在思考,我们也去贯彻。如果问有什么结果,只怕是毫不相干。

但回过头来,我们便都能了解到,我们都在改变着对方,

也一定,在被对方所改变着。

 

冬日,冬日。官民来往事不止。

怎奈何,佳人不见,唯有妖人至?

呵。你轻笑着,躲在我背后不敢露头,却依旧开口。

何故自称妖人?你就是我,甚至比我更受欢迎才是,

又何须自贬,失了优雅,乱了方圆?

于是我烦恼,却没有解药。因你所说实在太过无理取闹,

于是我开口说到,众人皆闻幽璇美:文能提笔诵天地,画能执卷铺江海,

可惜以上凡人皆可为,唯有歌舞幽璇震神魂。

满府宾客,终究为了何人到来此?而正主却从不敢应和,

躲在屏风之后,让赞誉,落在他人之首。

却不知,到底谁是人,谁是妖?

说着,我又走过了熙攘人群,他们便自动的分开道路,我也点头还礼,

也能听到切切低语,我知道那是对我姿色的赞不绝口。

我穿梭在人群之中,拥挤把寒风驱散,让我脸上的的笑容保持。

你不说话,只是听着,我和赞赏你的人谈天说地,沉默不语,

我知道,你早已把一切全部铭刻,在深邃的眼眸中,

记载了所有的故事,而他们全部,都将成为你的所有物。

变作诗,成为画,又或是化成一曲高歌。

从我遇到你开始,你就一直是这样,如此的害怕着其他人,

而又如此的爱着其他人的,有趣的人。

怕到几乎不敢与任何人说话,爱到把他们的一切都放在心头。

你真傻,我曾这么说。而你摇了摇头,却不回答。

是啊,我知道你不傻。你一点也不傻,只是,单纯的可怕。

 

时间如同残雪,不知不觉,早已被北风吹散。

午时已到,人声逐渐静寂,只为佳人环绕。

此后该你上场,以超绝之舞艺,赢得你应有的赞赏。

我如是说到,可你却踌躇不前。

怎么了?我问到,你回答,我今天没有带着自己的折扇。

我能想起,果真是遗落在府邸。

我便思索,你也不慌,就算没有折扇,我的舞蹈依旧天下无双。

我反驳,可今日的歌舞十分重要,最美的人,应当拥有最亮的珠宝。

你轻笑,我思考。没有折扇,如何遮面动人?

但你我都清楚,我们都不能在此退步。

你站到了我的身前,霎时间变成了众人的焦点。

你似乎天生就有令人窒息的美,无需过多技巧,便能让众生倾倒,

你展开了舞步,以袖掩面,仿若出尘的仙女。

不需任何修饰,天空化作你的舞台,把北风当做舞伴,为你整理着装。

那旋转的舞蹈,仿若春风卷起樱花,不知飘落到谁家?

那长袖下隐藏的,可是何等倾国倾城的美貌?

那婀娜的身姿,是如此的妖娆,千言万语,都不如亲眼所见一时。

人们痴了,呆了,醉了,停了,所有的动作都不由得停止,

赞叹于这一场没有折扇的舞蹈,甚至连时间,都减慢了三分,

仿若神明也在遥望,也愿让这美景停留一秒。

就在这时,我感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打扰片刻,取件物品。我在你耳边低语,随后站到了你的身前。

借着你的余温扔在,我优雅的转头,空无一物的手,划过天穹。

准确的接过了,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折扇,

随后连忙退回你的身后。

你从容的把折扇张开,继续着你壮丽的舞蹈。

而我松了口气,在庆幸之余,听到了不知从何处响起的,那个人的轻笑。

对现实的感知,也在那繁华之中逐渐消失。

 

还记得那天,依旧是你在月下独舞。

也许是遥远的从前,你的身影尚且单薄,脚步依然稚嫩。

唯有樱色的发丝摇摆,无论何时都震人心魄,令人无奈。

忽然,围观的人群逐渐分开,隐藏在其中之物,便暴露了出来。

目光,如同利刃直贯,让我一瞬间警惕起来,

却在我方要起身之时,又蓦然的收回。

那是谁?我心中疑问,想要看清来者何人,我绝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可分开的人群中间,却只有一位少年。

那利刃一般的眼神,来自如今低垂的,蓝紫色眼眸。

衣着破烂,人影渺小,举手投足之间都充满着疲惫,

你依旧在舞,仿若没有任何事物,能让你止步。

他看着你,就这么愣住。在你的美丽之下,所有人都只能成为观众。

他成为了观众,可观众并没有接受他。

依然没有任何人靠近他十步以内,目光汇聚在他的身上,又很快的移开,

你我也都清楚这是为何,

只因他的头发是如同,残雪一般的惨白。像是迟暮的老人,

如同恶鬼所过,累累白骨。

这副模样,让这个与你一般大小的少年,在他人眼中,如同修罗。

那警惕的眼神,像是诉说,他不堪回首的遭遇和屈辱。

那渺小的身影,仿佛看到,他前途迷惘的未来和结果。

我不知,他是人,还是妖。也不知,他从何处而来,又将去往何地。

人事交替,世事无常。在人群中相遇的我们,彼此都只是过客。

而每人都应当面对自己的生活。

一曲舞毕,正欲回府。你却挡在了我的身前,我只好说,

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你拯救,流浪的人,不需要故乡。

你却不动,回到,即使不需要故乡,也一定需有,休憩之所。

迷途之人,总愿有归家之路。

随后你便走到他的面前,那时的你们都尚且稚嫩。

你没有扇,他没有剑。

你不是幽玄的美玉,他也不令妖魔所避忌。

有的,只不过是那一句简单的提问。

 

——

 

——

“她问,汝可愿,成为吾之利刃?”

言毕,双刃相抵,胶着在一起,而忽又分开,

激流迸溅,冰冷的河水淌过我的面前,令我险些放开手中的利剑。

独木桥上,瀑布之巅。只有在最严峻的场合,才能得到真正的历练。

可你却神色如常,闲庭信步之间,剑锋已然指向我的眼。你问着:

“所以,你便是在那时开始学剑?”

提问着,同时提剑而上,我向后退去闪过锋刃,回答着:

“非也。若从那时方才苦练,纵然是天纵之才,

以人类之身,也绝无斩妖之能。

我从五岁便已挥剑,我之家族,世代传剑,有人为军,有人为侍,

也有人,只为斩妖除魔。”

我反攻,你后退,在仅容一人的独木之上,拖剑成尾,你问:

“你不常见,可你有家族,他们可是,全都如同你一般?”

我提剑而上,被你抵挡,水流溅在我们身上,你我的全身都已湿透,

冬水极寒,仿若全身都已冻结,更换架势,稍有喘歇,我答到:

“我与我之家族,只是寻常人类。只是某天,忽逢变故,

妖魔来袭,除我以外,无人生还,唯有我一人,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走遍了国家,走过了冬夏,

饥寒交迫,生死难料,祸福难知。却无人愿意和我多话,只因,

白发紫瞳,仿若妖魔。便无人认可,避之不及。”

剑刃碰撞,水流分隔,一字桥上,双影对舞。

淋湿的衣摆甩出点点冰冷,迷乱了我的视线。

脚步在独木之上前后交错,摇晃着你的身躯。

顷刻之间已然经过几轮攻防,你毫不喘息,直刺而来,同时说到:

“所以,你的大小姐就是在那时,接受了你。”

闪过剑光,施已回礼,却也被谢绝。此刻又开始了新一合胜负。

“正是如此,她曾在我最困难之时帮助过我,故我必当倾力报答。”

剑锋直取我之首级,躲闪不过,挥剑抵挡,手腕酸麻,只听得你的话语:

“所以,你接受了她的邀请,成为了她的利刃。”

没有思索,便已回答:

“我即是她的利刃。尽管她也许,不需要他人的保护,

但总要有人,有能力,在任何时候都能够,保护住她。

我将会用我的一切去将她保护,去消除任何将她伤害之物。”

说着,手中剑仿佛燃起了新的力量,正欲再次攻上,却只看你后退一步,

“我已懂得,今日便到此为止。”

言毕,挥剑溅水,斑驳剑身,昭告着它累累的战果。

唯有吾之楼观,虽经千锤百炼,依旧光洁如新,没有丝毫印痕。

无愧为绝世妖刀。

而今,剑锋又向你挥去。你将其抵挡,然又有第二剑,第三剑,伴随着我的话语,

“为何止步?此等训练无甚结果。我要学习,

你之武艺。除妖之刃,斩鬼之术,在面对妖怪时毫不慌乱的内心倚靠。”

攻势如层云,剑风如海洪,然尽数落空。随即回礼到来,刀剑又开始缠斗。

“我之武艺,从无倚靠。你所看见,即为真实。没有隐藏,没有绝招。

斩鬼除魔,便都只是竭尽全力,如此而已。

单论剑术,我从不比你高明许多。”

剑向抵,刃相擦,你后退,我前压。必中的攻击,被轻易闪避,

而你看似随意的每一招,却让我疲于应对。

可是为何?这是为何?

唯有紧握手中之剑,让河水流过手腕,感受着彻骨的寒冷,

拼命地让自己连颤抖也要停止。随即猛的攻去,却听一声呵斥,

“手腕僵硬,仿若死尸。”

刀背猛的击中我的手臂,让我几乎无法握持。

自不甘心,手腕翻转之下,樱色的刀刃划出圆月,却一无所获。

同时,手腕又精准的被二次击中。

“这不可能。若不是剑术大家,又如何能闪躲那一剑招。”

疑惑,不解,随即而来的便是恼怒。

撤剑,架势,随后一击挥出,

“为何动怒?”剑被挡开,随即寒光袭来,连忙躲闪。

“怒火使人缓慢,令人一眼望穿。你呼吸急促,脚步忙乱,

可知习武之人,绝不可在愤怒中作战。

无论面对何种敌人,也不能让心中的激情,左右了状态!”

我一剑击回,大声说到:“我并未愤怒,只是不解,

为何用尽全力,连心意都未曾飘离,万分之一。

可依旧无法,哪怕是一合,战胜同为武人的你。”

握紧手中之剑,用尽全心全力,挥出让自己也心满意足的一击。

可依旧无果,你的剑光,仿若游蛇,盘绕楼观。轻而易举的,便将其控制。

随后华丽的挣脱,露出獠牙,直刺我的眼眉。

翻来覆去,每次便都是如此!

“僵硬如石!手指紧握,仿若铁锁。身带铁锁?如何灵动?

如何爆发?如何应敌?

妖忌,我问你。何为剑?对你而言,楼观为何?”

我沉默的听着,而紧握的双手,却不敢有任何放松。

“剑乃杀人之器,剑乃护人之物。”

“何出此言?楼观于你而言?便仅仅是器物来使用?

武器从不是道具,而是身体的一部分。

对于武人而言,剑,便是手臂的延伸。

生死瞬间将剑紧握,无异于将自己的关节封锁。

越加危机,越不应当紧张,越加紧张,越不应当失去自己的节奏。”

听罢,我的双手逐渐放松,而下瞬间,剑又如箭一般直刺,

却又被轻易闪过。

“你使出这招,已有四次。从未有一次击中,为何依旧,不加以变化?”

“此招以快为要,若是自作聪明加以改造,便失了其根本。”

你同样一剑刺来,

“永不被破之招式,只存在于梦中。

每种技巧,所能提供的便仅是思路,又为何偏偏在激战之中,严格遵守。

就算你所学,是一国之精华,也一定要有自我的理解,加于其中。

如果不然,纵使是神明绝学,也总归被人破解。”

如是奈何?光影凌厉,楼观斜长。我一次又一次的调整着自己的手法,

我听从了你的每一句话。

可直到我们都筋疲力竭,我也没能赢过你一合。

剑光袭来,我便只能躲闪。而你的攻势如同海浪,从不停歇,即使被我反击,

也从不让局势,落入我手中一秒。

 

归途短暂,我却迫不及待的追问:

“为何即使,我把你之告诫,一一记在心底,握在手上。

可依旧占不得,半点便宜?”

你没有回头,我看不到你的眼神,只能听到你的声音冷淡如雪。

“你太专注于武艺,想象武艺高明之人便一定能够胜利。

可惜不然,你过于重视一招一式的得失,反而无法兼顾整体。

我从未在乎招式能否命中,能否闪避。无论是眼前的攻防,比试的胜败,

亦或是自身的生死,全部都会置之度外。

我刻意迎上你的剑光,便是要在生死之间,将你压制。”

我不解,你所说的句句是理,可唯有一点,

“然则若没有闪开,岂不落得悲惨下场?

刀尖之舞蹈,是为自己的生死开脱,毫无对生命的负责,

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保证,又如何去保护他人?”

你回口,斩钉截铁:

“若不能将生死超脱,则一事无成。

唯有超脱生死,方能成就万事。若有疑问,便听此言。

为何学武?便是要以自身武艺来行使超脱生死之事。

武艺,乃成事之引导,之捷径,之倚仗。而绝不可沉溺其中,忘之本心。”

“不可,未能达到目的之事。又如何能将自己的生死超脱?

随时看淡生死之人,又……”

话语停留在喉,却再难说出口。生死超脱,一何薄情?

可惜,我绝不能对你,说出这等伤人之语。

沉默,唯有沉默!一路无语!

 

“汝当真想要,将其保护?”

那晚,你问。在篝火之边,沉默已久的第一句话语。

在我尚未听清之时,便已经有了下文。

“现灵之人,应有禁术。可你,本应一生为人。若是将其掌握,便成了妖。

和我一般,再也无法,自称为人。”

白发蓝眼,与火焰交相辉映。如同古老的绘卷,不知延伸到何处。

可方才疑问,却是绝不应有。

“无论如何,我也必然将其守护。不论为人,亦或为妖。”

我要说的,便只有这一句。

不需任何,过多的言语,仅仅这些,便已足够。

你站起身来,长叹一口,又像是想起了往事,自嘲的笑了笑。

随即拔剑直指我之眼眉。

“不要拔刀。”你说着,同时前进,刃尖与肉体的距离逐渐缩小。

我自岿然不动。只是疑问,尚未出口,已有解答。

“不要行动,不要拔刀。我会斩下,你要接到。”

你说着,将剑举起,随后一瞬,飞速斩下!

没有任何思考,一瞬之间,楼观出鞘,一声脆响,早已将你的剑挡在身旁。

你叹气:“不要拔刀。超脱生死,抵挡之法自然知晓。”

我仍旧不解,你却不多言。后退一步,重新将剑举高,飞速斩下。

而我反射一般的,又将其挡住。没有意识,没有思考,

只是凭借着自身的判断来挥动着长刀。

你收刀入鞘,回身欲走。只留下一句:

“你还未准备好。”

“等等!”我大叫,一瞬之间,生死与禁术交杂在一起,让我分不清彼此。

可最终,我依旧选择相信了你。

“请再让我试一次。”我说到,你转身。

“若不能超脱生死,则无法万能一心。”你说到,随即举起了长刀。

我收剑,站定,手中空无一物,却必须将来袭的锋刃挡住。

此事为何?此事不可!杂念袭来,让我心急。

我放松,我要让楼观,挡住你的长刀。可究竟如何是好?

我绝不移动,也不拔刀。如此一来,便如标靶。

剑风已经袭来,没有意识,没有思考,我应当拔刀,将其挡在半道。

但我绝不能动弹分毫。

可我按捺的冲动,即将破土而出。

随即——

剑风闪过,利刃交错,碰撞之声久久不停。

我自岿然不动,然楼观早已离开剑鞘。

那一天,我看到了,

另外一个虚幻的人影。白发飘飘,手握楼观,仿若天神。

为我挡下了,你那毫不留情的一刀。

以及,你脸上无奈的笑。

——

 

——

半月直上,斗转星移。与你望天,已然是每日的习惯。

有时,你站在我身后。有时,在我身前。不过更多,则是身边。

今日无风雨,繁星成灯火。却无暇关注,因有客人,在此等待。

“何故不现身?”我问,也不在乎将对方惹怒,毕竟我所能感觉到的,

只是微弱的气息。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时候出现是不是很合适……”

随着说话声音响起,来客也显出了身影。

在严寒的冬之国度,从没有见过的金色头发,引起了我的注意。

脸上带着生涩的笑容,小心翼翼的挪动的脚步。

让我无法相信,在我面前的,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妖魔。

我并不惧怕,因她的弱小,令人一眼便可知晓。

我看不出她的真身,却知道她的力量根本令我无需认真。

“为何来到此地?”我轻轻的向你说没事,但仍站在了前方。

“我只是路过而已。”她说着,低下头。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了些许忧愁。

让我哑然失笑。

“寻常旅人,可不会路过府中。

你已在此徘徊了许久,一直在,观察着我的行动,可为何?

不敢现身,不愿上前?你知晓,此地绝非禁地,我也无甚特殊。

若是寻常男子,慕我美貌,便罢了。既是女子,为何娇羞,却不见人?

如若想与我一同观赏,还不快来?”

最后一句,令我也失笑。本不想说出口的话,却自然的出现。

也许是我突然感知,年复一年的二人观天,已经令我厌倦。

她听到这话,便慢慢的走上前。

与我,和你,一同望天。

只是,她的视线,逐渐放低,停留在了我的脸庞。我没有理睬,

只是觉得此人,真不像是妖怪。

“你真漂亮。”她说。我沿着视线看过去,那是毫无力量的眼神。

“你也是。”我说,并不是夸耀,而是发自心底。就算是妖怪,

能有如此美貌的,也一定是神赐的福源。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随后说到:“我是妖怪,外表其实……并不可靠。”

那一刻,尝试装出惊讶的样子,却全部失败。

不论是你,还是我,都仿若早已准备,没有任何反应。

我从未想象到,会有妖怪对着人类将身份公告。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我的心中幽幽的,又升起了一丝火苗。

好奇之心被驱使,鬼使神差的,我对着她这么说到。

“我也是妖。有时外表,也很可靠。”

她没有惊讶,只是疑惑的看了看,这个同样很傻的我。我问到:

“为何不愿出现?”只有这个问题,才是今日的重点。

她久久不语,如鲠在喉。但最终依旧说出了口。

“我有一个朋友,也经常独自在夜里看星星。”

说罢便是沉默,像是羞于启齿,可能在她看来,这根本不是一个理由。

于是我笑了笑,笑容,永远是融化人们心病的解药,我追问到:

“我很像你的朋友?”

“不,我忘记了。”她说到:“忘记了她的名字,她的相貌。

我只知道她很重要。”

“原来是这样。”我叹气。原来,妖与人,本就无甚不同。

都会因情欲而忧愁,也会被往事所困扰。

“以后还要来此,不必躲避。此地无人能看出你的真身。

若愿一同观星,随时可以加入。可否问,你的名字?或是……

连这,也随着回忆一同失去,不得而知?”

你在我身后沉默的看着,头脑中吹起风暴。而最后一句,便是借我之口说出。

显然的,想让她难以应答。却只片刻,她便说到。

“名字本身并没有用处,名字本身和记忆相连,若是没有记忆,名字也没有用途,

虽然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但我有自己名字,我叫做——”

 

“八云紫?”

你回到小楼,就有一双手臂环抱了上来。让你不得已之下,只好发出了疑问。

“唉?是小玉?对不起……我还以为是西行妖。”

手臂立即松开,同时一道裂痕闪过,人影就出现在了面前。

“为什么我就没办法像小玉这样,把你赶跑啊。”我说着,同时问你。

你不会是被吓到了?虽然你矢口否认。但我总觉得就是这样。

于是我说到:“也不要总是突然出现在别人背后。

特别是做出的动作,简直如同厉鬼附身,不瞒你说真的很吓人。”

你噗的笑了出来,紫却一脸无辜,耸了耸肩,挥手从裂隙中取出折扇。

“当面做事可不是我的风格,而且你也知道,

我的能力就是这样,本来就弱的不行,在正面会很引人注目的。

你可不要又说什么奇怪的能力之类的话啊,没有我你们今天的表演怎么办。”

我明白她的意思,但正如她的说话方式一般,果然还是令人费解,

我只好尴尬的说:

“首先那不是表演,请把它当成艺术来鉴赏……其次,”

“没有折扇也无妨,本就应当准备应对各种情况。”

你接过话头,不料话锋一转:

“不过还是十分感谢,今日的舞蹈十分重要,若是没有折扇,恐怕效果难以预料。”

听到这话,紫便又开始显得得意洋洋,明明只是被夸了一句,

却好像得到了最高荣耀。

“对嘛,我可是看到你们没有扇子,特地跑了好远的路回来取的啊。

怎么样?时机是不是刚刚好?”

“并不是这样,一点也不好。”

我重新抢过身体,立马换了个语气。一方面带着埋怨,一方面带着无奈。

“你还敢提,除了拍拍肩膀以外毫无预兆,要不是我替小玉接了下,

恐怕这扇就直接落地,满府宾客可都看在眼里,这让我如何解释?

此前也有过这种情况,我也都有说过。可小玉这次怎么也夸上了。

如此一来,紫每天搞事,迟早有人发现异常,

冬之国虽无大妖,可即使发现不了我,若是将紫之事知晓,也会酿成大祸。”

紫便这么站立,突然之间贴上前来,我躲闪不及,她的脸距离我也许只有厘米,

如果是你,可能又会被吓到,就连我也难免脸红心跳。

“别开玩笑了,我又不像你这样随时在众人面前现身,

我和小玉一样,在有他人之时都几乎不会出现。

而且,我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若不是你这种大妖,根本看不出我不是人类。”

紫神色如常的说完这些话,惹的你发笑。自然……我也有不解。

“我怎么就,变成大妖……”

突如其来的名分让我难以接受,毕竟,我只是无名的樱花树妖。

“西行妖的盛名可是人尽皆知,虽然是妖,但因为有着歌圣的庇佑,

所以,人们并不恐惧与回避它,反而接受了它带来的死之宿命。

单论妖力而言,你恐怕已经在这冬之国内再无敌手吧。”

听到这话,我突然有些懊恼。你问我,你当真想要这种力量?

也许吧,我答到。但我依旧有困扰,可眼下的问题在于,

“即便如此,那也不是我能够使用的力量。”我回答了紫,她的脸依旧在我面前。

“不要靠的太近。”我偏过头去,我知道她想如何。

果不其然,她的嘴唇擅自的贴了上来,即使得不到我的配合,

依旧在我的嘴里转了个遍才收回。

“嗯,你今天中午竟然没有吃东西。”她显得有些惊异。

“为什么你对这种事情如此熟悉……”我叹气,“你从前也经常主动对其他人……?”

“我不清楚,兴许是其他人对我。”她说到,“不过你从第一次就没有拒绝。”

并非如此,只是往事总是不堪回首……

“那次纯粹是,惊在原地,动弹不得。”同时与你说到,千万不要学这只妖怪。

“若是男人……自是不允。可你是女子,小玉也没说什么。只是……

我是妖,似乎并不需要人类的行为加以关照。”

紫侧头,抱住我的肩膀。“如此说来,每一次都是你?

明明是个大妖,和别人说话的时候那么威严,面对我的时候怎么这么老实。”

“你是想让我赶你走?亦或是大叫,‘有妖’?我便罢了,但绝不能对小玉动手脚。”

于是紫便说了一声“好”。我问你,你觉得她,当真会遵守约定?

你说会。我未问,你便答到,

你还不知晓,她喜欢的到底是谁?

 

我当然知晓。从那天开始,这位名叫八云紫的妖怪就伴随在我身旁。

起初,只是偶尔出现。但逐渐的,我发现她总是在裂隙之中观察,

她的能力是裂隙,操纵了小部分空间,也仅仅如此。

按理而讲,这是强大而又可怕的力量。但在她手中,却从未将其发挥,

时间久了,我也便大概得知,她真的是一只不知所想的妖。

不为力量,不为权势。每天只与我观天,便是生活的大半。

不知从何处而来,也不知她的目的为何,却只是找上了我。

我知道她把我当做了依靠,我也愿做她的港湾。

你说过,迷途之人应有归家之路。也许不知不觉中,也影响了我。

亦或是单纯的,百无聊赖?只有妖怪的闯入,能让我欢快?

我知道,都是假设,只是猜测。

唯有黄金的眼眸和温暖的唇,才是虚幻的记忆中唯一的真实。

——

 

——

白军与黑龙,正在厮杀!

黑龙之尾深嵌白军中央,把白军大阵揉烂,龙首直指主帅。

而那,白军之将,风云不惊,一声令下,黑龙早已被团团包围。

黑龙震怒,区区凡人何能将他束缚?龙爪挥舞之间,白军早已七零八落。

却不料,白将一马当先,刺向龙头,黑龙急闪,龙尾却已然不见。

“顾此失彼,却是何故?”你问到,却将手中白子落下,黑子再失一城。

我忙重审局势,只听一声脆响,一旁的楼观,却已然脱手。

连忙令半灵重拾楼观,摆出架势。却不料你又说到,

“仅是对弈,便耗尽了所有精力。若是实战,你的半灵不堪一击。

棋不能急,剑不能慢。任何事情,都要有何时的尺。”

说罢,你的半灵便又冲上前来。棋盘之上,五米之外,交手又一次开始。

我没有接话,精力已然不允许多言。黑龙稳住身形,开始蚕食白军领地。

半灵手持楼观,剑花扬起飞雪。一次次打动着攻击。

没有欲望,没有杂念,唯有全心全意。将自己与半灵的控制合二为一。

越加熟练,越加有效的控制。让我每时每刻都切实的体会到了禁术的可怕。

无论是形体,还是心。亦或是我的灵魂,

都已经与众人,拉开了距离。

可又如何?我是妖忌。只愿能让妖怪避忌,又为何执念于人?

本便是非人,何故惹不快?

只愿拥有,将她守护之力,便已足够。

随即,楼观愈舞愈快,像是要斩断那与人类交界的线。

黑龙怒吼,转守为攻。

“你为何如此拼命,也要将力量获得?”你问,白军势颓,似是不解。

“拥有力量,便可以将她保护。”我答,楼观挥舞之间,已然与你平分秋色。

“便只去做此事?”你问,长刀隔开楼观,一转攻势。

“我乃她之利刃。”我答,黑龙将尾收回,缓慢前行,对白军的骚扰毫不理会。

“利刃便只为保护主人?”你问,白军撤退,手中的白子悬在空中。

“这是何意?”我不理解,我望向你,发现你早以注视着我。

“你可知你主人的目的?”你问,鹰隼般的目光仿佛照穿心底。

白子落地,黑龙尾大不掉,八面受敌。

“我不知。”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从来都只是,在面对危险之时保护住她而已。

“既是不知,又何成利刃?你只是从不愿思索,将她保护,

而又不知为何。

最终,只剩下了‘将她保护’这个躯壳,化作执念,支撑着你自己罢了。”

白将重振旗鼓,挥剑斩向龙首。

“我……”我不知如何应答,唯有半灵之动作从未有半点停歇。

“你从未理解过她的所想。你不愿理解,不问询。

你害怕她的思想,与你不同。你的信仰,与她冲突。

所以你便只愿将她守护,而不愿更进一步。”

楼观轻笑,与刀刃摩擦,发出愉悦的啸叫。

突然之间,让我精神一振。让我知晓我为何来到此处。

“是的。我不否认。”黑子落下棋盘,让黑龙重显神气。

“那便是我自身的愿望,与利刃无关。我不愿知晓她之所思所想。

我只愿看到她永远平安。”

言毕,再无迷惘。

人们从来,便都无法知晓他人的所思所想。唯有守护的信念,

一旦定下,便如同磐石,任何外力都无法移动一分。

你久久的看着我,便再不多言。兴许是理解了我的信念。

但唯有眼神里的鹰隼,却终未能再见。

 

火焰,吞噬了我的身体。烟雾缭绕中,我看到了一条道路。

苍紫之炎萦绕着我的太刀,如同火炬,把黑夜照亮。

可我依旧看不到这条道路的彼端,唯有在雾霭中摸索。

可我为何要踏上这条道路?为何?

回首望去,来时的路已然被黑暗吞没,陷入深渊。

唯有向前。炬火时明时暗,令我不安。我扪心自问,

如此前进,意义究竟在何?

路渐狭窄,让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突然之间,巨响传来。身后的道路在颤抖中崩溃。

猛然醒悟,便立刻开始奔跑。在愈加狭窄的道路上奔跑,渐渐,如同独木之桥。

只可惜我已在独木上度过了月余,无论是恐惧亦或是摇晃,都无法将我阻止。

眼前突然出现一物,短暂的停顿中,我看清了来者。

青面长爪,此乃尖牙恶鬼。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楼观剑闪,恶鬼早已变作两段。

随即便被紫焰吞噬,散落成漫天花瓣。

可前方鬼影重重,不一会儿铺天盖地的恶鬼遍冲了过来。

我并不放慢脚步,而是手握楼观,在心中默默思考你教给我的理念。

随即冲入恶鬼群中,用剑,把所有可视之物,斩为两半。

火焰在我身边萦绕,花瓣在我身后飞散。

突然之间,我看到了一个紫发的身影,就在道路的彼端。

在那一刻,我便知晓,那就是我的目标。

瞬间,加紧脚步奔跑。楼观一挥,带着冲击,将十只恶鬼斩于半空。

花瓣飞舞,火焰发出柔和的光,

近了,近了!就快到了!

喜悦中,我却突然发现,面前之恶鬼不知何时,已然变样。

在狭窄的路上,挤满了牲畜牛羊。

背后的道路已然在崩塌,如有片刻停留,必然坠于深渊之下。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紫焰席卷,把眼前之万物化为灰烬。

灰烬飞扬之间,我身上的火焰更加明亮。

距离近的已然能够看见。

我又一次挥刀,却有温暖的水,溅在我的眼前。

那是浓稠的热血,仿若将我烫伤。

不知何时,窄路上早已站满行人。可它如此狭窄,却不允许二人并排。

心中大骇,可身后的巨响已然近在耳边。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唯有一声大喝,可眼前的人群却像是聋了一般,

丝毫,不为所动。

闭上眼,高举楼观,心中默念这是心魔,这绝不是真。随即,鲜血飞溅。

灼灼紫焰,却吞噬不了那能把人烫伤的鲜血。

身上,刃间,都挂满了浓稠的殷红。

火焰在我身旁环绕,满身鲜血,仿若再世修罗。

这难道就是我最终的结果?

不,绝无迷惘。

我砍过阻挡在前路的最后几人,终于来到了她的身前。

却忽有一人,凭空出现。

我早已顾不得其他,正要出剑,却硬生生的停止。

那是你,站在她身前。手中握着你的长剑。

但你并未摆出架势,若我出剑,你绝无可抵挡。

可我却难以动弹,楼观仿若凝固在了手中,唯有颤抖。

身后的道路已然崩塌,我必须在那之前保护住她。

可前路又被你阻挡,一个闪念之间,犹豫,已然将我抵挡。

你轻笑了一声,望着浑身是血的我,像是嘲讽。

随即,脚下的路已然消失。

我就这么,坠入了黑暗的尽头。

 

睁开眼,夜已深,长叹息。

大小姐就在隔壁,我已有多久没有睡的如此深沉?

沉眠,对于武人,是大忌。

拿出楼观,又拿起另一把剑。趁着月色离开房间,来到院子。

一闪念,半灵便已出现。接过我手中的长刀,我便开始了与自己的对练。

为何对练?我不知晓。只是突然之间,仿若万念俱灰。

唯有那刀鸣剑啸,辗转于生死之间的声响,才是内心中唯一的倚靠。

——

 

——

“今夜,妖忌仍在苦练。”

我说到,在说给谁听?想必马上就能见分晓。

“他已经这个样子持续一周了,他以前也是这么疯狂的吗?”

紫从裂隙中出现,看样子刚刚从别处归来,身上还带着青草的气味。

“从前也是,为学一招,他能反复练习一个月。”我有些疲惫,

妖忌如何,虽也关心,却不能耽误入梦。

你突然走到我前方说到,

“有所不同。妖忌没有迷惘,但此时他却拥有另种情绪,

那是恐惧,萦绕心头。最近究竟,发生了何事。”

你凝望着那个背影,不知何时,妖忌已然学会了将灵分开。

“小玉不是经常和妖忌说话的吗?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应该更清楚啊。”

八云紫问,也难怪她会有如此疑问。

“妖忌最近有一位新的老师,叫做……”我一时懵住。

“夜樱七色。”你回答,虽然声音相同,但语气已然暴露。

“他常和我说。最近妖忌早出晚归,就是因为他在与他的师傅修习。”

你说到,我这时补充:

“虽然我们至今也没见过这位师傅,但据妖忌所说,她的剑术天下无双,

与他一样,同为妖灵,同为除妖斩鬼之人。

可惜她从不近人,若是有缘,真想一见。”

紫听了这话,不由得笑到:“你为什么会想见她?

你自己就是妖怪,难道不怕被她看出来?”

我说到:“为何担心?我只是西行妖的灵,蛰伏于人类的躯体,

我连力量都几乎用不出,存在的痕迹更是难以知晓。

如果我没有提醒,你难道能发现我是妖?”

紫不说话,那便是肯定。

这是当然,我对我的伪装很是认可。

呵,哪是伪装,只是失去力量而已。你说到,我反驳。

失去便是失去,无论如何,西行妖仍在,而我也绝不会暴露,

这不就足够?你看了看我,点了点头,随后不再私语。你说到,

“妖忌比从前更加强大,每一次历练都是如此。

他就像一只利剑,想把一切都贯穿。”

紫低头想了想,问:“他这么拼命的变强,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为了心中的信念。他的信念便是保护我。”你说到。

“真能开玩笑,你真的需要他保护吗?”紫仿佛听到了有趣的笑话。

“也许会需要。”你说,“无论如何,那是他存在的依靠。”

“不然呢?”我问,“难不成你来保护我?”

我看了看仍旧在笑的紫,显然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我?天啊。”她果然开始了。“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妖怪而已,

我又不想和别人争斗,那很无聊的,你怎么看都比我厉害多了。

要是你恢复了力量,鬼知道你能强到什么地步啊。”

你轻轻的笑了,而只有我一个人苦恼。

“不要继续探讨我的力量,我本来只想变强一点,没想到会变成这种情况。”

紫说:“你没否认一开始也是想要变强咯?”

“是啊,的确。我从起初就是垂涎于力量。”

我回答,并开始思考紫这句话的意义。

“我有点搞不懂你们,为什么一个个的干什么事情都是冲着力量去的。

世界上比力量重要的事情不是有很多?”

看着她疑惑的模样,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真的是妖怪吗?对于妖怪而言,力量就好似生存的根本,

对于力量的贪婪,是铭刻在灵魂中的执念。

当时我正是被那句话打动,即使放到现在,也一样如此。

若是说力量能够用于何处……大概只有,

保护想要保护之物?”

紫听完,若有所思,而又问到:

“你说的我都能懂就是了,可是为什么做事非得靠力量呢?

一定能有其他方法的,靠毅力,靠道理?靠真心实意?

我不懂,可是我觉得这些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方法。”

我沉默,不知如何作答。半响,你走上前去,说到:

“紫,你说的绝无半点错误。请你一定要将此念想保持,

这是清澈的,不属于我们的思想。这才是你与我们不同的价值。”

我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能张开双臂把紫环绕。

无论是我,还是你,亦或是紫,都与力量无缘。

没有任何人想拼命的追赶它的脚步。

对于这种问题的讨论,也仅限于空想而已。

 

“夜已深了,各自就寝吧。”我从方才便很疲惫,随即便倒在了床上。

怎么了?你问。

我不清楚。我回答。最近几天都是如此,无论白昼如何清闲,

当夜晚的月亮爬上天空,我就仿佛被抽走了力。

虽然我心中已有猜测,但却是不敢确定。

只有长眠和休憩,才能让我焕发精神。我握住你的手,期待明天。

突然之间,第三者插了进来。那是八云紫压在了我的身前。

我无可奈何,却已经没有精力坐起。

“天已不早,赶紧回去睡觉。”我用命令的语气说到。

“不回,你的床真暖和。小玉也在?”

“别闹了,回家去吧明天再来。”我语气软了下来,变成了商量。

“我没有家。”紫说。

“无需多言……哪个妖怪有家?”我本只想赶她走罢了,却忽的想起了你说的话。

“话说,你为何要一直跟着我?”我问到。

这真是个奇怪的妖怪,明明与我只是萍水相逢,却一直跟在我的背后,

说她她也不走。还经常的为我解决了各种事情,

给你的折扇,应付客人的茶酒,甚至出行时的急需,也很快便能拿到手。

逐渐的,本只是一同望天的路人,变成了生活中的不可缺少。

但我却从未问起关于她的事情,她就像一个谜。

“我?我又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她说着,“而且,

只有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没什么能力……在其他地方也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你明明很厉害,你的能力很强大,只是不愿意去变强罢了。

而且,又不是只有我这里能收留你……”

我的声音逐渐放低,不知紫会如何回答。

“因为我喜欢你啊。”

“噗……”

我笑了,你却没说什么。“我哪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地方。

小玉才是天之骄子,是神明给予歌圣的礼物啊。”

是的,我直到现在都从不后悔将小玉拯救,她是我所见过最优秀的人。

“你让人很安心啊,你看,不管是保护着小玉,

还是代替小玉支撑着整个大小姐的形象。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你对一切都不怎么上心,但实际上,

你才是付出了最多的人吧。即使是对我,也是这样。”

“是吗?我不太能,感知到这些事情。”我实话实说。“我想,

我从前还不是这样。也许是因为责任?我也不懂,但无论如何,

谢谢你,我头一次被人这么夸奖。”

“不客气啦,那今天晚上我睡你旁边好不好,放心不会被别人看到的。”

“好吧好吧……”我无奈到,“不过千万不要让别人看到。”

随即便再也维持不住意识,只与你打了声招呼,一切,便归于寂静。

——

 

——

贯穿我吧!来自地狱的锋刃!

向前突刺,刃光在我眼前流淌,表情也许是狰狞不堪,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但这是多么快乐,我的利刃终于突破了你的防线,脚步不停,一往无前。

“停手!太危险了!”你命令,同时向后退去,剑影把我的刀光打断。

你的剑舞,仿若盛开的花朵,把视野迷乱。阻止我上前。

可我偏要直面,脚步不停地冲上前去,楼观化作大镰,斩断花瓣。

继续向前,刀刃摩擦出美妙的旋律,一瞬之间,你的刀刃已经贴在面前。

可如此,我的刀刃也向你而去。

我看着我们彼此闪过各自近在咫尺的攻势,毫不停歇,迎着你的剑影,

进行了下一次的攻击。

而你最终退却,又向后一步。不多时,便要被逼至尽头。

“为什么要迎着我的攻击!”你问,摆出了架势,却迟迟不动。

“因为你的攻击难以闪避!”我答。

“什么?”你不解,可话音未停,我的下一次攻击便又开始。

你抵挡,我便向前。你反击,我也向前。距离一步步在缩短,

在两人的刀刃抵在眼前的距离,进行着一轮又一轮生死之间的交锋。

而每次后退的,却总是你。

“太危险了!若一失手,你定会死!”你说到,将剑横在身前。

可我却用直去的剑光回答,不像武人,却似疯魔。

“唯有超脱生死,方能成事!”我重复到,我知道,只有在刀刃之间辗转,

方才让灵魂也能得以锤炼。

可你却否认到:“这根本不是超脱生死,你这是在拿生命当做玩笑!”

可你依旧在向后退去,几个月来,我终于在剑下将你压制。

“可它有效!”我说,“然为何你却在频频后退?

为了成事,我尚能超脱生死,可为何你却反而不敢与我相对?

又或,你的心中仍有畏惧,或是迷惘?”

你欲言又止,而我的剑刃早已攻上,我看到你头一次的显露出的仓促,

勉强挡下的一击,却要面对后续的狂澜怒涛。

可你已无路可退,我的剑早已把去处封死,唯有直面,才能将我击退。

“停下!”你说,可我毫不留情的挥剑,你果然闪开,第二剑便是横扫,

紫光掠过,斩断了你的发丝,将将闪避之间,我看到了你惊讶的目光。

随即,惊讶尚未散去,却突然发出寒光。迅雷不及掩耳,楼观早已被抵挡,

你的剑本应坚硬无比,此刻仿若游蛇,牢牢的将楼观钳制,

把我志在必得的下一击暗灭在脑海之底。

随即猛的直刺,速度快的令人心惊胆战,那是人类无论如何也做不出的技巧。

我只能猛的向右,身体早已保持不住平衡,这才让利刃紧贴着我的皮肤划过。

随即,再也无法重振旗鼓。独木桥上,楼观也无法阻止我向右倾倒。

“妖忌!”你的剑仍旧维持着突刺,却在瞬间放开了手。

扔掉你的剑,伸出手来,想要把我抓住。

却并没有成功。

我却始终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突然之间被那一剑惊到。

仿若失去了家的人,头一次得知它的存在。

直到下一秒,冰冷的河水将我浸泡。仿若要将我的灵魂也冻结成冰。

隆冬的河流,能把落水之人直送冥界。

感受着彻骨的寒冷,唯有手中的楼观,依然紧握。

随即便陷入坠落。从瀑布之上,落入深潭之底。

水流的轰鸣消失不见,水面之下,唯有一片寂静。我便任由向下飘落。

气泡与我的白发向上散开,

手与脚依旧能动,可我却不愿破坏这般景象,只愿欣赏,无限的的将它欣赏。

我知到,我感受到了死。可我为何并不惧怕?

我在思索,永远的思索。

 

可突然,我的手被拉住。那是冥底的冤魂?不然,又有何人?

可冤魂只会将人拉向黄泉之底,而我却在向上。

透过微弱的视线,我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散开的长发与衣襟,白发迷乱了日光,绿衣与碧水相融。

手上虽然没有刀剑,可只要站在那里,便有刀光剑影浮现。

那是你,可你为何会出现?

等到冷风重新将我吹拂,空气灌入我的口中。我才知晓方才的一切并不是梦境。

你把我像鱼一样甩在岸上,随即便站立不住,跪在岸边,

剧烈的咳嗽着,一口一口的把水从嘴里吐出。

头发散乱的的披在湿哒哒的衣服上。

一边颤抖着,缩成一团。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狼狈的模样。

“对不起……”我说到,同时翻过身来,也吐出嘴里的水。

只是寒风袭来,我却不为所动。

也许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看出你身为一名女子的弱点来。

“没事。”你说着,带了点鼻音。我不敢相信,你竟会因此流出眼泪。

你望这边看过来,“你刚才,当真想要把我杀掉?”

我点点头。确实如此。

“我从未想过,生死相搏……”你说着,同时长叹一口气,发抖声音带着点疲惫。

“对不起……”我又说到。

“没事。”你也重复着刚刚的话,突然间便陷入了沉默。

半响,只能听到你发抖的喘息。

“回去吧,今日不要再练了。”你说着,站起身,缩着腰。

呼出白气,在寒风中,一步一步的往回走去。

我也便站起身来,突然发现了手中的楼观,竟一直未曾放开。

 

温暖的火,却不能打消迷惘。

衣物早已烘干,可你却不见。你的剑,似乎留在了潭底。莫非你要去取?

我走出古庙,沿着脚印寻找。

却来到一片山崖,此地望着山下,风景如画。

我看见了你,心中默念还好。

又忽的感觉自己很傻,你如此怕水,又怎会去寻找?

你坐着,手中握着松枝,正在将针叶,一颗一颗的拔掉。

“在数什么?”我问,同时坐在你身旁。

寒风吹来,树木哗哗作响。

“数,何时樱花开。”你回答,望着山下。

“樱花?”

“我喜欢樱花,也许胜过任何其他事物。”你说,回过头来,冲着我笑了笑。

让我意外。

“樱花代表死亡。”我并不喜欢它。

“万物皆有死亡。”你说到,“妖忌,你不怕死亡吗?”

“怕,但我不能怕,我必须保护她。”我回答。

“那保护过后呢?等到她阳寿竭尽?你又打算如何去做?”

“我……那时我也应当垂垂老矣,能做何事?”

我笑着回答到,但你叹了口气把我否定。

“我们的寿命远比人类悠长,人间迭代,对我们而言只是生命的一小段罢了。

等到那时,你又将如何去做?”

我不知如何回答。

“我……真到了那时,便一定会有新的目标。

只要道路还在,脚步就不会停止。

除非在那时我先死去。”

你忽的笑了,我从未见过你笑的如此开怀。

“为何发笑?”我问,这事不同寻常。

“啊,不。”你回答,可仍旧在笑。“只是,你怎么会死?

你的内心如此强大,武艺进步神速。你绝不可能死,你一定会活到千岁之久。”

“啊?能活这么久……”我稍微有些惊讶,“那你呢?你能活多久?”

“我?”你睁大了眼睛,随即耸了耸肩,“我也一样,我怎么可能死?

而且,还有事情等着我去完成。”

“对了。”我突然想到。“你还从未说过,你来到冬之国,一来便是数月,

定是有要事在身。可究竟是何?”

你沉默不语,不过不久便说到,

“暂时当做秘密。你以后自然会知道。”

以后……吗?既如此说,我便能够安心。

随即你又开始计数,而我也突然想到,樱花,究竟何日开放?

——

 

——

西行妖快要开花。你说到。

正是如此。我回答,我当然知晓此事。今年的西行妖会开的极早,

冬春交汇之时,西行妖便会盛开。用花瓣分隔死寂与盎然。

那是美丽而又庄严的瞬间,你自然无比的期待。

每年,都会在开花的那天,主持盛大的典礼。

可你如今的表情却无甚欢喜。

昨夜,又有人在西行妖下死去。你说到,语气和缓,亦无伤悲。

这并非怪事。我向你解释。每年都会有很多人成为西行妖下的灵魂。

可此事不同。你轻声轻语,令我紧张不安。

西行妖已然沉寂月余,没有任何人死去,这才是不寻常之事。

可偏偏为何,就在昨天再次杀戮?

是你在控制,你想让它停止。可我不理解的是,你本无必要如此去做。

若是听从我的意,那早该如此,可此时显然不是。

你究竟为何如此,西行妖究竟发生何事?

我心中有着答案,却不愿说出口。你语气严肃的追问,让我犹豫不决。

“什么事?这么愁苦大深的。”裂隙闪过,八云紫从缝隙中飘落。

看着我,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西行妖。”你说。

“西行妖……咋了?”

“我不知晓,可她知道。不是好事。”

我依旧沉默不语,但此时的沉默唯独代表肯定。

你就像一面明镜,把我心中的所有都照亮。

我再一次的感受到了你灵魂中的力量。

“我已经控制不了西行妖所承载的力量,下次开花之时,

恐怕它就会将积攒了十余年的力量宣泄。

它周围的一切都会化为死亡。”

我说完,你沉默。只是闪亮的眼神,宣示着你的认真。

沉默却被话语打破。

“那它周围的一切……范围大概多大啊。如果范围不大,好像也没什么事情嘛。”

八云紫说到。而你并没有理睬,你知道我既如此说来,定是有所担忧。

我回答。

“西行妖的力量太过于强大,死亡,恐怕会充斥半个冬之国。”

“啊?有那么大……”八云紫惊讶。

“那,既然那么大的话,总之先让人离开这些地方不就……”

“没有那么简单。”你说。“农民失去了家,就会变成流民,无可生存。

正是晚冬,要么在死于饥寒交迫,要么沦为野盗,造成更大的伤害。”

我无话可说,你所言都是真实。

“啊……这样啊。”八云紫有些尴尬,不过很快也就恢复过来。

“那就没办法咯。不管它算了,反正和你们也没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如此说来……似是确实。

“反正这就是妖怪嘛,妖怪为什么令人惧怕呢?不就是因为,

它的喜怒无常,而又无法阻挡吗?”八云紫说到。

“不,有办法。”你突然说,令我闭起眼。

那是……我没有说出口,只是唯独对你支支吾吾。

你从前曾经说过,将你自身重新控制的方法。你看着我的眼睛,

让我左右为难。我回答说,即使我回到西行妖下,我也不能保证,

一定能够将它控制。

西行妖的力量太过强大,也许会将我的意识吞噬。

那时,你就无法再以人类之躯生存。

况且,即使能够控制,也只是一时。随着西行妖力量的越加强大,

终有一天,在你身体里的我,也将难以维持。

我尽我所能,去把你说服。

因我知晓,一旦深陷此事的泥潭,无论你我都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若是不管,那便只是西行妖的过错,与我们无关。

为何你会这么说!突然,你开始反驳。语气是我从未见过的严厉。

什么叫……与我无关?若不是我在此苟活,怎会有无数人为我死去?

若是不管,半个冬之国,都会因我而毁灭。

我绝不能,让西行妖开放。我没有办法阻止,可你却可以。

多年以来我从未向你许过任何愿望,可唯有此次。

请你一定要帮助我。

看着你的眼神,我知道你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

我虽然不懂,为什么人类要关心与自己毫无关系,

毫无利益与好处,甚至很可能反目成仇的人。

但我知道这就是你,你从来都是这样。

也许这就是人类与妖怪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

我叹了口气,虽然想要继续晓之以理,却再也没能说出口。

说起来,此事对我而言实在是没有任何好处。

就连把你托付给我的那个人,大概也不会同意。

可我依旧没有说什么。

因为妖怪,也有自己的原则。

——

 

——

积雪在融化,寒风已变暖。

就连溅在身上的水滴,也逐渐的可以忍耐。

不知不觉之间,冬之国的冬日,即将过去。

正午的太阳更加明亮,照在早已千疮百孔的独木桥上。

你和我,一攻一防。看似要分出生死,实则尽在掌握。

默契,已经在几个月中完美。

偶尔,指点我的剑道。偶尔,拨动我的心弦。

我能感觉到我的力量在变强,突飞猛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速。

今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抓住机会,仿若雄鹰振翅高飞。锐利的爪,第一次的抓住了游蛇。

奋力一挥,你的剑便在我惊讶的目光中,远远落地。

连你也没有想到,会在与我的战斗中落败。

“大意了……”你喃喃自语,随即就自顾自的笑了出来。

“不……这是当然的结果吧。

你早就应该,能胜过我了。没想到会是正好在今日。

原本我还想在某时故意落败,却不曾想过你真的做到了。”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我重复着,喜悦已经将我淹没,你慢慢的走下桥去。

俯身捡起你自己的剑,收回剑鞘。

“妖忌,明天就不要来了。”你说着,“无论是半灵,亦或是剑术。

我所有的,你已经全都学到。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教你的了。”

你说着,眼神中略有一丝落寞。

我也飞奔下了桥,走到你面前。

“实不相瞒,我的每一任师傅,都由我亲自打败。

每一次,我都超越了心中的强敌。可师傅就是师傅,

不论今后能否再次相见,我也永远是你的徒弟。”

你没有看我。

“别叫我师傅。”你声音低沉。

“我没有资格做别人的师傅,我的一生中打过很多场仗。

可几乎都是败仗。

师傅的名头,我绝不能接受。”

“可是……”

“妖忌,回去吧。”你说,清风吹开了你的头发。“你有你应保护的人,

而我也有我自己应做的事。”

我突然理解了这句话的意义。

“师傅,你要离开了吗?”

“明天一早就会出发。”

云淡风轻,但我心中仍有遗憾,我想要把你留住。

“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来到冬之国,究竟为的是何事?。”

你没有说话,却让我心中更加的焦急。

“出发以后,你又要去往何处?”

你思考片刻:“何处都一样,斩鬼除妖,四海为家,如同在冬之国内一般。”

“可愿在冬之国长住?你与我一样,虽非人类,却也不至于为妖。

有大小姐在,便再也不会颠沛流离。”

你摇了摇头,

“谢谢你的好意,只是我已经习惯颠沛流离。

你有你的本职,我也有我的生活。”

我还不死心,又复问到。

“可否停留一天?”

我知道,只要这样,就会像第一次与第二次与你相对之时,把你挽留。

“一天?为何?”

“明日,冬之国的樱花便会开放。”

空气一瞬之间变得寂静,我便继续说下去。

“你说过,你喜欢樱花。那便停留一天,我带着大小姐,

与你一起赏樱,在她面前,你一定会被其倾倒,令你回心转意。”

你叹气,不知是不是因我又提起大小姐的名字。

“好。那今日,你定要安稳的睡去。把精力,留到明日的樱花面前。

也许,我能如你所愿。”

我点了点头。随后,便要踏上归途。

此时却听到你的高声呼唤。

“我来到冬之国要做的事,早已完成。”

明天便是初春。

 

“然后呢?”妖梦问到。“后来又发生了何事?她答应了么?”

沉默片刻,风吹落叶。

“她没有。”我说到,“后来的事不提也罢,与我从师那段生涯毫无关联。

自冬之国分开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真遗憾,若是能再次相见,定会有千言万语可谈。”

我没有应答,因我觉得,此时不应继续绯想。

“时候已不早,剑术,不能因故事而荒废。

你已然接受了守护大小姐的使命,便要为此,承担责任。

来吧,若是想被我尊重,她便是你的榜样。”

随即拔剑而起,仿若回到千年之前。只不过这一次,楼观在对方手上。

——

少女幻葬 ~ Necro-Fantasy

——

 

今日应当会十分漫长。

休息。你说,同时不让我上前。

然而妖忌仍未归来。我强忍着疲惫,正午的阳光撒在我的头上。

带着生命的热量,把房间照的明亮。

我终于知道了我为何会疲惫,西行妖正在积蓄力量。每天,

它都在为自己的身体注入能量,从阳光,从大地,从我灵魂之上。

把它们贯彻在花朵之中,只待明日盛开!

此事我会处理。你说着。你只需休息,用完整的精力,迎接自己。

我叹气,却无能为力。你说的倒是轻巧,

妖忌暂且不论,连八云紫你也不打算告知?

我的疑问并未使你思考,也许你早已料到。

和她无关,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事。

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不应牵扯到任何第三者。

我看到了你严肃的表情,感觉此刻不应当如此紧张。

于是我说到。我既然去了,就不会失败。在怎么讲,我才是西行妖的灵魂。

又怎么会控制不了真身。

我想把严肃的气氛冲淡,只因,

紧张之时,还未到来。

西行妖。你回过头来,直视着我。大多时候,我们都只是并排。

很少有机会对视,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你时。

对不起……因为我,让你陷入了这种事情之中。

不。我说。你根本不需要道歉,所有的一切从不怨你。

只是利益,让人们的所作所为纠缠到一起。

我们都必须跨越这一道道阻碍。

嗯!你说,同时冲我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随即我便调整精神,沉沉睡去。比任何一次休憩都要深沉。

 

做了一个梦。

一个深沉却明亮的,虚幻的梦。

你在西行妖下独舞,美丽的让人窒息。

而你的背后是我,与西行妖相连。死灵环绕着我的身体,却再也伤害不到他人。

今年的西行妖虽然没有开花,但典礼依旧正常举行。

你载歌载舞,人们欢呼雀跃。丝毫不曾想过经历了何种风波。

日子就这样如同流水一般度过。你的才华传到千里以外,可你依旧不嫁。

八云紫依旧每天陪伴在我们身旁,虽然还是那样胡闹,

却再也没有阴霾笼罩在你头上。

为了看到大千世界,我们四处周游。在八云紫的帮助下,时去时归。

你们脸上的笑容,从未收回。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都未说出口。

我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一个不同于西行妖的名字。

那仍然以西行寺为姓,因他给了我一段作为人类存在的生命。

也以你的一个字为名,象征着我们永不消失的牵绊。

我要把这个名字,告诉八云紫。

见证着我们奇特却坚固的,永远的友情。

我叫做——

 

——

 

——

做了一个梦。

没有危急存亡,没有惊心动魄的梦。

在盛开的樱花树下,大小姐身旁,我半跪着,向你提出了邀请。

你叹了口气,最终接受了我的请求。

靠在了大小姐身旁,成为了冬之国内的最强。

我们每天钻研剑术,磨砺心性。

有恶鬼来犯,长刀便直接将其钉在地上。

渐渐的,你也把此地,当成了自己的家里。

偶尔我也会回忆起我刚刚遇到你时的自己,不由得大笑。

你也习惯了我的吵闹。每天安静的像一只猫。

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春去秋来,樱花开了又落。

某天我们来到了从前的那个古庙,那条悬崖,那面瀑布,那支窄桥。

刀光剑影还历历在目。

我说出了那个,从很久以前便一直未曾说出口的话。

救命的恩惠,找到同类的欢喜,残留在冰潭中的思念。此刻化为一句。

你愿意——

 

 

 

 

 

 

——

光と闇の転生

——

我终于又,回到了我的身旁。

以往,都是站立在阳光之下,受到万人景仰。

而此时,树下却只有一人。

曾几何时,那棵不起眼的小树,已然需要五人环抱。

满树的花苞,膨胀到极限的大小。等到过了零点,便一定会怒放。

环绕在树旁的怨灵在欢笑,像是提前迎接来客。

死气萦绕,即使在这最为收敛的夜晚,也能明显的感觉到。

这是圣人之血,孕育出的至强邪妖。

情况比我想的更糟。

果真,没有任何人跟来。

幸而,在这深夜之中,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

你侧身让开,把身体的控制主动交给我。

我一步一步的走上前,每一步都似乎带着千斤的重量。

随即,我睁开眼,抬头望了望。久违的自我。

“我都快认不出我来了。”我喃喃自语。

随即,深吸了一口气。

 

“西行妖!”我高声到:“吾乃汝之魂灵!将所有力量,交于吾身!”

瞬间,妖树轰轰作响。无尽的灵魂受到震颤,从枝叶里显现。

代表死亡的紫气,喷薄而出。把我层层环绕,流进我的身体,将我认可。

力量在充盈,十年以来,我第一次得到了可以使用的,额外的力量。

让我欣喜,令我兴奋,几乎使我发狂。

但我知道,还远远不够!

“还不够!我要接管你虚无的意识,控制你的全部!

从今以后,西行妖便永远遵从我自己的意志!”

我高声大喊,西行妖以轰鸣应和。

登时间,铺天盖地的死气便将我淹没。我挥手,它们就全部散开,

在我身后聚集成团,忽又聚合,忽又散开。

我行使着我对妖力的绝对控制权,可视野却突然模糊。

打起精神,我知道,磅礴的妖力已然令让我无法接受,难以控制。

可我与西行妖重新建立的联系,仍不过十分之一。

我不得不坐了下来,强忍着紧张的心跳,维持着意识的清醒。

平稳的进行着对西行妖力量的重新控制。

这一定是极为漫长的时光。不过好在,时间还早。

赶在春天来临之前,我一定可以将西行妖重新控制,强迫着自己,

绝不盛开!

我一定可以……我一定可以!

纷飞的亡魂与死蝶,仿佛在应和着,此刻,我一定就是真真切切的大妖。

 

有人来了。你说到。

声音无喜无悲,但严肃万分。

什么?这不可能。有何人会在此时来到?

是妖忌,是紫,亦或是不知真相的旁人?

我猛的站起身来。突然之间,天旋地转。妖力,侵蚀了我的思想。

但我绝不能停止。透过摇晃的视线,我看到了来者。

一席绿衣好似苍柳,一头白发似已老朽。

唯有笔直的身躯,以及腰间的寒光。告诉了我,此人绝不简单。

“你是何人?”我问。

死气仍在我身后徘徊,树枝随着我的身影轻轻摇摆。

此刻,我无法隐藏任何。唯有尝试交谈。

那人开口。

“讨鬼之鬼,除妖之妖。一介武夫,夜樱七色。”

声音宛如清泉。

“我等了这一刻,很长时间。”

“夜樱七色……你就是?”我不曾想过,教给妖忌无双武艺的,竟是女人。

突然之间,头痛袭来,唯有以手扶额。挣扎中,我问着。

“何事来此……”我浑身发抖。

夜樱拔出手中的剑,剑鞘摩擦的声音划破了天空。

“我来杀你。”

简短的话语传到我的耳边,经过我的大脑,略一思考,

我明白了这句话的意义,我却不解。

可疑问的语句,还未说出口。夜樱却先动了起来!如同苍鹰,如同虎豹!

如同光,如同电!带着残影,几乎一瞬之间就冲到了我的眼前。

“等一等…”我尚未说完,本能的用手抵挡。身后的死气便化为紫光,

一瞬之间,又化作无数利刃般的光芒,冲着夜樱直刺而去。

逼迫着她改变了前进的方向。

我下意识的后退,早有紫气化成羽衣,挟裹着我后退了几十米。

与夜樱遥遥对望。

这就是我所拥有的力量?我对这一切都未曾了解,我不知如何使用,

但唯有对力量的绝对控制,让我内心颤抖的几欲发狂。

夜樱轻挥手中的刀刃,那明明只是凡铁,却将死气尽数吹散。

令我也心惊胆战。

好似看到了天敌,一瞬之间仿若无法控制自己。

“等一等,我不是要害人!”我大声喊到,

“我虽是妖,却只是想控制自己的力量!

明日樱花便要开放,若是……”

我还未说完,却已经被利刃遥遥指向,夜樱只用一个动作,

却仿若天谴,让我兢惧万分。

“此事不必再提,我早已知晓。”冰冷的语调,好似庄严的宣告。

背后,西行妖的力量仍旧源源不断的冲我而来。让我单单是站立,也难以维持。

心海中充斥着未曾使用的所有力量,让我心力憔悴。

唯有汗水,浸湿了额头。

“何必苦苦坚持?西行妖十年的力量,你本就控制不了!”

一声,更比一声严厉。话毕,夜樱飞身而起,那绝不是人类的步伐。

我知道,自己已然陷入了妖怪之间真正的战斗。可我不愿。

我的手挡在前方,本想抵挡,却突然之间,无数紫光射出,

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发出破空之声,把一切都穿透。

我未曾想过攻击,可夜樱挥手便把紫光斩断,漫天剑雨不能阻挡她半分。

我又一挥手,紫气喷薄而出,随即而来的强烈的压力,让我仿若控制不住身体,

转眼之间,紫气又被剑光穿透,剑锋直刺我眼,无法抵挡,

这时,身后的亡魂突然齐声尖啸,聚成一团,冲着夜樱极速的冲来,

与她的剑光碰撞,把她击退到十米以外。

随即,亡魂在我身后整齐的排列,与紫气一同,仿佛森严的卫士一般,

那是我的力量,将我守护。

夜樱落地,甩落剑上浮尘,眼中仿若有着鹰隼。

“我能控制!我一定能够!”我大喊,可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大口喘息,刚才的防御,已经耗尽了我全部的精力。

不……并非如此。我能感觉到,无论是操控妖力,亦或是率领亡魂,

都只是自然而然,如同伸展手臂一般。

可我只要那样去做,兴奋和疯狂便将我吞噬。

仿佛我变成了无法无天的野兽。

我只能用理智,压抑着自己的兴奋,绝不能让力量反而将我控制!

“你还没有感觉到?”夜樱冷漠说到,“你没有接受力量的心魂!

你若是得到西行妖的力量,只会变成恶鬼。

若是变成恶鬼,岂止半个冬之国,方圆千里之内,生灵涂炭!

今日,我即使折断此剑,也必将把你消灭!”

痛苦,扭曲了我的表情。力量,在不断的涌入,可你的话语,

却仿佛丧钟,敲响在我的心中。

“我就是……为了将西行妖控制,而来到此地!

我绝不会,半途而废!我有信心,我一定能够!

为了小玉,我也绝不会让心魔,吞噬了我的本知!

我一定能够将它控制!”

夜樱摇了摇头,再度进攻而来。

剑光化作花朵,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而激烈的攻势。怨灵与紫光同时迎上,

却被夜樱一剑斩碎!

唯有拼尽全力,以紫光抵挡。我大喊,

“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不理解,突然在那一瞬间,我陷入了疯狂。

围绕着西行妖的死气突然开始活跃起来,逐渐像我聚集。

“我输不起。”夜樱一剑斩下,却只斩到幽魂,我早已后退。

“你也是妖……你为何也要,拯救这些凡人?”

我问到,同时攻势不曾停止。

夜樱把攻击悉数斩断,无论是紫光,亦或是亡魂,全部一刀两断。

“我从不想拯救这些凡人。”夜樱的话语冷漠的如同钢铁,

“我想拯救的,是你。”

我一时间愣住,可随即,夜樱就直冲而来!

我会死,那一瞬间,我如此感觉。

不,我绝不会!我还有必须去做的事情!我还有必须守护的人!

霎时间,天地变色。

西行妖在欢叫,无数的紫光从每一支树枝上射出,

直冲向夜樱的身体。夜樱在斩断前两束后,不得不向后闪避,于是,

紫光便沿着她后退的方向,插满了一路。

我大笑,我控制了尚未接受的西行妖的力量。这力量无比充盈,无比可靠!

“我说过,你控制不了。”夜樱站定,同时说到。双手握剑,置于头顶。

“今日,我必须将你杀死。”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明明可以控制!你看,我明明控制的很好!”

理智,已然夺不回我的头脑。夜樱摇了摇头,便再度直冲而来。

开始了新一轮的厮杀。

万千紫光交织成蛛网,迎着疯狂的笑声。已然将战场笼罩。

无数的亡灵徘徊,寻找着不属于此地之物。

西行妖的力量置于我的手中,万物之“死”,被我掌握。

我就是死之尽头,黄泉深渊的主人!我就是此地,代表着死亡的神!

可剑光,却将我的天罗地网刺穿。

一个身影在攻势之间游走,穿过无数防御,剑尖总是会径直的刺向我。

这不可能!唯有更多,更强的攻击将你彻底击碎!

“你看看你自己!你已经变成了恶鬼!”

夜樱说到,剑光闪耀。刺在我的面前。而我不怕,我说到。

“我已经能够控制!我已经达成了死亡的统治!”

我笑着说,力量在我身边环绕,千真万确,我已经成为了真正的樱花树妖。

“呵!”你的眼神锐利,“这根本不是控制!你怎么让它停止?”

“停止?”我的表情依旧在狞笑,我发出了停止一切的号令。

可一切并没有停止,西行妖依旧颤抖,紫光冲天,死雾缭绕。

为什么不能停止?我又命令到,停止!停止!

却石沉大海。仿佛听不到。

“你只是依靠西行妖宣泄力量,却不是把它控制。

而对妖力的掌控会侵蚀你的头脑,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不,不,不!这是为何!

“不,它出了错!我一定能将它控制!我答应了小玉!我必须成功!”

我陷入了惊慌。言语,断断续续的从嘴里蹦出。

“西行妖!

你生来便是灾祸,你的一生,除了散播灾祸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

我是……樱花树妖。我生来,便是灾祸。

我从死亡中诞生,以死亡为养料,被死亡所围绕。

散播着死亡,最终,也只会给人们带来死亡。

我看向满天的死光,夜,从未如此明亮。

成群的亡魂,昭告着我所干的一切。

“连你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是吗?从我来到你身边开始,我就一直在把你保护。

可真正的到了生死存亡,不能失败只能成功的的这时,却发现了自己的无力。

“你这种妖怪,唯一的宿命,就是被杀死!”

我……被杀死?

夜樱拔剑,直指我的额头。

不……我绝不能死。唯有这一点,我绝不认可,我绝不能同意!

我还要保护你!我还要和八云紫见面!我还要……让你们的笑容……

我要杀了你!夜樱七色!

只有将你杀死,我才能活下来!我才能用事实,把命运否定!

紫光有如狂澜怒卷,把夜樱吞没。

我发疯一般的,把西行妖所有的力量都倾泻在面前。

谁知夜樱突然出现在左手边。

“你的力量,无人能及。即使是大妖,也难以匹敌,可你真傻。”

我不愿听她说话,挥手之间冤魂就将她团团围住,可她一跳,便突出了重围。

“明明有这等力量,却丝毫也不会使用。只会胡乱的宣泄。

这样的恶鬼,谁都无法战胜!”

“还不都是因为你!”愤怒,冲昏了我的头脑。

所有的攻击,排山倒海一般的向夜樱压去。

她却突然冲过来,没有丝毫保护的我,呆若木鸡。

唯有本能的闪避,一闪之间,长刀已然架到我的脖颈。

胜负,在一瞬之间就已见分晓。

 

“为什么……”我喃喃自语。“我不能死,我还有小玉……”

为什么我一定要死去!为什么我生命的意义……会被他人定性!

“我只是想拯救……小玉……”眼泪,已然流了出来,声音,也带上了沙哑。

“因为你的命运就是如此。”夜樱说到,“散播死亡的樱花树妖,

一生的意义,就是被杀死。”

随后,她拔出她的肋差,剑光闪过。

 

我不理解。

如果我代表死亡的一生,只是虚无。生于死,也必将以死终结。

最终存在的意义也仅仅只有被杀死本身。

可如果是这样。

我又为何会诞生于世?

神啊,你究竟为何将我创造。

我诞生在亡骸遍地的山丘之上。

我原本只是卑微的樱花树妖,为了得到力量,与人类签订了契约。

离开了我的身体,和我的力量。从此我的身边就再无亡灵飞舞。

我用愚钝的感知,去认识这个世界。用所有的力量,去伪装成一个人类。

去践行我的誓言,去保护我的朋友。

终于,我又回到了我的故土。我褪下了人类的外表,化身成真正的死亡之神。

可我,即使有着匹敌神明的力量。却依旧只能将它们用来散播死亡。

无论心中有何执念,无论想要做成何事。

我的心,我的魂,我的力量,我的命运,我的一切……

全都已经被固定,连悔改的空间都不曾拥有。

可我为何会出现?

难道我所经历的一切,只是众神的一个玩笑?

我又怎么能够接受……

黑暗与颓废将我吞噬,望着逐渐逼近的剑光。

我竟然没有一丝闪避的念头。

那剑刃真美,是樱花色的。仿佛会将死灵的无尽怨气悉数斩断。

如果我被那砍中,想必心中便不会多出许多疑问吧。

我这么想着,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

 

“你在干什么啊!”

突然的穿来一句话,仿若惊雷把我震醒,却不见说话之人。

剑光并未落下,夜樱忽的向后退了数步。

下一秒,尖木与乱石,就插在了方才她所站立之处。

夜樱四处环看,在她面前出现了一道裂隙,正欲试探,突然又被人从背后扑倒。

那是有着一头紫发的,隙间的妖。八云紫。

她避开了夜樱的锋刃,与她扭打在了一起,却瞬间被夜樱甩开,随即又遁入裂隙。

下一秒就随着裂隙在我眼前出现,手中空无一物。

“走啊!”她大喊,“赶紧给我走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惊呆了,甚至连话语也说不出。

“是你。”夜樱说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深吸一口气,再度直冲而来。

八云紫也直冲了上去,手中凝聚起一层,两层,三层结界,与刀刃碰撞,

瞬间化为万千碎片,几乎无法停止那刀刃一秒。

可她却在那时消失,又复出现在夜樱背后,用手划出白色的涟漪,

毫不留情的向着夜樱砍了过去。

却被轻而易举的避开,尚在空档,就被夜樱顺势的一脚踢飞。

不,你不该来到此地。我险些忘记,你几乎没有丝毫妖力。

面对夜樱,你没有任何胜算。你那稀奇古怪的能力也根本无法带来优势。

“八云紫!”我大喊,挣扎着动了起来,可转瞬之间又被疯狂的力量吞没。

让我无法组织语言,不知如何向你诉说。

八云紫忽的又出现在夜樱面前,挥手便是无数结界击出,却在瞬间被悉数打破,

她不断地变换着方向,闪开一个个剑光,在死亡中舞蹈。

“你不会死对吧!你还不能死对吧!

那就不要在这里磨蹭啊!小玉还在等着你啊!

活下去,和小玉一起活下去,去找到你存在的意义啊!”

泪水,不知何时浸湿了我的眼眶。突然之间,仿佛一切都变慢了。

“这种事情……”我喃喃自语。“怎么会变成这样……”

八云紫闪过夜樱的利刃,后撤进裂隙之中,复又从另一个方向出现。

“走啊,”她喊着。“你还有要保护的人!西行寺幽幽子!”

我愣住了,那个名字,我从未说出口。

你……偷看了我的梦?

八云紫进行着微弱而绝望的攻击。夜樱的表情严肃的仿佛充满怒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瞬之间,

刚从隙间里出现的八云紫,就被夜樱看穿,被如同鹰爪一样的双手,掐住了脖颈。

“你竟然如此弱小……又能保护的了什么?!”夜樱将八云紫狠狠地摔在地上。

不知为何,她的语气里带着奇妙的怒火。

她将长刀抬起,穿透了八云紫手上的结界,以及她的身体。

将她钉在了地上。

那只妖怪就再也没能动过半分。

她会死,我知道。她的生命气息已如同摇曳的灯火。

夜樱想要杀她,只需要两刀。

可我为什么在看着呢?为什么在西行妖身前,却丝毫不能动弹呢?

因为我的一生没有意义吗?

可这是不对的吧,这一定出了些错吧。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仔细想来。我和那个隙间妖怪认识的时间也不算是很长,

甚至,我们几乎都不了解彼此。

回过头来看,我早就该发现了,那天在我面前毫不掩饰自己存在的这个人,

真的是有够傻的。

是啊,有些人不就是这样傻吗?这样喜欢在朋友面前出风头,

傻到为了装成什么都懂的样子每天出门闲逛,

傻到离着那么远依旧毫不犹豫的为我跑过去取东西,

傻到一直看着我的表情,只为了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现,

傻到在面对绝无可能战胜的敌人时,依旧没有后退一步。

你和我们不同。看着你的血把利刃染红,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一些。

无论如何,今日死在这里的,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你。

 

“停手!”我抬头大喊。

夜樱向我看来,把刃从八云紫身体里拔出,那剑光,红得像是妖刀。

“不要杀她……我来做你的对手。”我挺直身体,把紫光,化为手中长刀。

这才是纯粹由死亡组成的锋刃,此刻,就在我的手上。

夜樱面对着我,也举起手中的刀。

摆出了端正的架势。

“夜樱七色,我要杀了你。我会活下去。”我说到,用仅存的理智。

“你杀不了我,你会死。”她说到,把两条依次否定。

“我绝对不会死。”我说着。

下一秒,刀剑交错。

黑暗中唯有一闪,随即擦出万千火花。

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发出破空之声。

我的樱刃仍在手中,没有思考,回首便是毫不留情的一斩。

可动作却凝固在了半空。

樱色的肋差,已然没入我的胸口。

西行妖发出了悲鸣。

 

肋差拔出,可并没有血,连伤口都不存在。

却让我的灵魂有如湮灭一般的痛楚,意识,思考,都逐渐离我远去。

我的手垂了下去,再也没有任何力量,仿佛连剑也握不住。

身体向后倾倒,夜樱猛的靠上来将我抱住。

“为什么……”我问。想要重新抬起手中的剑,却做不到。

“此剑名为白楼,可以斩断人们的迷惘。

对于妖灵而言,便如同剧毒,这是我唯一能将你杀死的办法。”

手用不上力,灵魂,已经无法将躯体控制。我拼命的想要抬手,

我一定要做到!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

似乎是收到了感召,突然之间,我的手动了,向上抬起,

把死刃,深深地插在了夜樱的胸口。

“咳……”夜樱弯腰吐出一口血,就这么直接把刃拔出来,扔出去,消散在半空。

“怎么可能……是你?”她闭上眼睛叹气,“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被你仇恨。

不过也罢,你改变不了代表死亡的命运。”

她又吐出一口血,死,已经深入了她的身体。

“即使我死了,西行妖仍然会开放。到了那时,一切仍旧无法挽回。”

我说到,即使已经做不出任何动作。

“不,西行妖绝不会开放。”夜樱阴沉着脸,把我抱起。穿过纠结的根须,

将我放在了西行妖之下。

“西行寺的死与血,让西行妖其绽放。唯有相同之物,能将其封印。”

夜樱拔出我的怀剑。

“你要杀了小玉……”我说着,满心无奈。

没关系,都一样。你突然说,我这才发现,我有好久,都未曾听到你说话。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我想要哭泣,却只能表情悲伤。

夜樱拉起我的左手,把怀剑,深深的插入手腕。

“你在干什么……!”剧痛传来,夜樱拧转刀刃,把骨肉分开。

你表情严肃,却没有说话。我知道,你在强忍。

“要杀便杀,为什么要折磨小玉!”身体的痛楚与灵魂的湮灭交融,

却赶不上我的心痛,点燃了我的怒火。

“不,谁也没有杀你。”夜樱把刀刃留在手腕,起身,并不高大的身躯,

却遮住了月光。

“你为了封印西行妖,自尽于樱花树下。”

“胡扯!”我把小玉抱紧,紧贴着她颤抖的身躯,与毫无血色的脸庞。

“杀了我!”我声音沙哑,“动手啊!夜樱七色!”

可夜樱却转身,再也不看我们一眼。

我浑身发抖,樱树的怒火,转瞬之间就将我吞噬。

我最终,还是没能将她保护。

阻止不了她的死,即使在那之前,也没有办法停止她的痛苦。

恨,头一次的,出现在我的心中。

“夜樱,七色!”我冲着她的背影怒吼,

“你这无情之人!我诅咒你!以西行妖的名义!

你的灵魂会永远的落于西行妖下!永生,永世!永劫轮回也无法逃脱!”

我以西行妖的全部妖力,发出了死前,最强烈的诅咒。

夜樱听到,却只是笑了笑。

“永远……吗?”她摇了摇头。“也许吧。”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以及,永别了。西行寺幽幽子大人。”

我没有听清,随后,意识,便陷入了飞逝。

我就要死了……我知道,你也是。

“死”已经来到了我们身边,将会带走一切。

我问你,疼吗?你说,不疼。我不知你说的是真是假,因为我已经无法感知。

你的血撒向了大地,你生命的火也在逐渐熄灭。

我抬头望去,想再次与你看一看那满天繁星。

却只看到了凌乱交错的枝丫。花苞正在朽烂,西行妖正在枯萎。

我有些遗憾。突然之间,我听到了歌声。

你轻声唱着,那忧愁的旋律,在久远的过去,我们曾经听过一次。

我想起来了,那也是在这里。歌圣曾经高歌,随后为了你而死去。

而如今,你又再度把它吟唱。

我又想起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话语,他白衣似雪,向我发出了邀请。

我直言,我生来便是灾祸。我那时,是真的想要拒绝。

他却说,死,是世间永恒的真理。它又何尝不会带来救赎?

救赎吗?是啊……你的死,会拯救所有人。

可我,又拯救了谁呢?

我的意识坠入了深渊。

只有那歌声,仿若永恒的旋律,伴随在耳边。

 

——

 

——

 

轻影,轻影!再快一些,不止赶超黑暗。

超过光,超过电,超越时间,跨越命运的束缚!

残雪已然消融,天空却发出紫光。我驾着骏马,在小路中穿行。

只为更快的到达。

树枝划伤了我的脸,我的身上只有两把剑,狼狈如失去了主人的落魄武人。

不,我还有马。

 

沉眠果然不是好事。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

将我惊醒的是八云紫,她是个妖怪,但她很弱小,与大小姐关系很好。

如果妖怪们都像是你与她那样也好,我心想。

可此时大小姐却不在隔壁,这不寻常,却也无甚所谓。

可八云紫严肃的神情让我打起精神。

原来我们都不知大小姐此时身在何处。

八云紫说,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地点。正好,我也想到是那里。

八云紫先行赶去,而我也匆忙上马。

夜风将我吹醒,忽的有些遗憾,明天又该如何见你?

这不重要,我的目的是保护大小姐无恙。

神明啊。请一定要保护她们平安无事。

 

轻影挪动着步子,似是不愿向前。已经极为接近,我又怎么能在此地停下?

下马步行,穿过层层迷雾。这是妖的气息,不是八云紫,更不是你。

而是……某种我更了解的东西。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知道大小姐是什么,我一直都知道。

如果事情真的变成那样,我又该如何选择?

疑虑在我的心中滋生,但我并不停下脚步。

在见到你之前,没有事物能将我停止。

我闻到了血的气味,我继续向前。

我看到了枯萎的树,我继续向前。

我看到了八云紫,她流了很多血,不知生死,我继续向前。

最后,走到西行妖的面前的我,看到了你,以及,我要保护的人。

她的手上插着她的怀剑。

我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妖怪的战斗。而现在,一切已经归于寂静。

那些仗已经打完,那些话已经说完,那些事也已经做完。

只有我姗姗来迟,错过了无限的光辉。

“妖忌……你为什么。”你说到。

我头一次的没有理会你说的话。

我站在大小姐面前,就这么呆呆的站着,说不出话。

我不知道应该有什么情绪,

我应该哭泣吗?可一丝眼泪都没有流出来。

我应该悲伤吗?可我的内心平静如古井之水。

我应该愤怒吗?可我的内心只是紧张不安。

唯有长久矗立,西行妖的枯枝纷纷落地,仿若回到了初冬的那一天。

“你杀了她。”我说着,也许只是自言自语。

“不,她是自杀。”你否定,你正看着我的眼睛,可我没有移开视线。

“你杀了她。”我说着。

“歌圣之女,为了拯救天下苍生,自尽于西行妖下,将西行妖封印。

这才是对她而言,最好的结局。”

“你杀了她。”我说着。

“妖忌。”你突然急促的说到,话语中带了点感情,像是请求。

我转过身去,看到了你胸前的伤口,血,染红了衣襟。

让你多出了第三种色彩。

“那伤,是她留下的。”我说着,仿若没有了感情。

突然之间,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我没有眨眼。

“妖忌。”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用手将它捂住。

“是这样吧。”我的嘴唇干燥的仿佛要裂开,我把楼观拔了出来。

这把剑是你送给我,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用它斩杀了恶鬼。

如今,它在我的手中指向你。

“妖忌。”你没有拔刀。

“多说无益。我是她的刃,而她想杀你。”我把楼观抬了抬,举到你的眉心。

“你已经……”你的话说到一半,突然之间没有了下文,

你的手用力攥紧。

“拔刀。”我说到。

长刀出鞘,你把鞘径直的放在地上。

你没有指向我,甚至没有做出战斗的姿势。

“你有伤,但我会尽全力,生死相搏。”我说到。泪水已经模糊了视野,

而眼前的世界开始逐渐变成红色。

半灵自我左手边走出,和我并排,手中握着我的肋差。

“你无法把我打败。”你说到,同时,你的半灵也在你身边出现。

四个人影,四把剑。

“这不重要。”泪水落尽,“不破妖忌。”

“夜樱七色。”

随即,四把剑就撞到了一起。

 

仅仅是一击,我便受了伤。

直到如今,我才发现,你的剑锋,比我想象中还要快速。

我依旧突进你的剑刃之中,却发现你的速度比我们练习时,快了数倍不止。

剑刃之线交织成了面,成了墙。何止是人,连一只飞鸟也无法突破。

蚊虫都被斩断,剑尖都会震颤。

可我唯有向前,冲入风暴之眼。

我用全心,全力闪躲着你的攻击,并且将它们尽数奉还。

若不是与你对练时积攒的默契,恐怕我根本无法与你相对十秒。

可我依然站在此地,我依然没有倒下。以无惧生死的心态,

像是风暴中的一只蚂蚁,苦苦支撑,却想要将风暴打散。

无论是我,还是半灵,全都被你全力的攻击压制。

可,只要道路仍在,脚步就不会停止。

我依旧在狂舞。用你的剑,你的能力,你的心态,你所教给我的一切,

尝试去将你杀死。

不知不觉,第二处伤口也已出现,随后是第三处,第四处。

刀剑轰鸣,我的视野渐渐变得鲜红。没有思考,没有疑惑,只有二人与刀剑。

仿佛时间都为之减缓。

“妖忌!”你一剑挥来,随即上前,手肘打在我的头上,

可就趁着这个空档,我的剑光抓住了机会,将你的攻势逼退。

“妖忌!你发狂了,你不能发狂!”

我丝毫不听,反而迎着你的剑光。一瞬之间几乎将你压制。

“冷静!”你大喊,突然之间,你的眼睛也发出红光,速度暴增,

仅仅三剑,就把楼观的所有攻击如落叶一般扫开。

随即后退十步,可我再度直上,你大喝一声将我打退。

站稳身形,世界又重新拥有了色彩。

你的眼睛也重新恢复了灰白。

“无论何时,都绝不能发狂。绝不能为了力量,将理智丧失。”

你把剑横于身前。“到此为止吧。”

身后,半灵依旧在相互战斗。

我举起楼观,我不能到此为止,我知道,我不能有任何犹豫。

在梦中,在窄桥之上,纵使化身修罗的我,也会因犹豫,落入深渊。

所以,在我前进的道路上,绝不能有任何停止。

当时,我没有挥刀。但今日,我不会如此。

“到此为止吧。下一合,你一定会死。”你说到。

我们相距十米,胜负,会在下回见分晓。

“死又如何。”我轻笑,“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剑。”

“妖忌。”你仍旧没有举起刀。

我举起了楼观。

接着,你也举起了你的剑。

 

我会死。我知道。这是当然的。

抵挡是没有意义的,不,严格说来,我活下去,又有何意义呢?

谁想让我活下去?我又为谁而活呢?

所以,死便死了吧。

唯有超脱生死,方得万能一心。这句话我从来不理解,

不过简单来说,就是不管自己的生死吧。

啊啊,那么,只需要把剑向着前方砍过去就好了。

对,只需要砍过去。

 

剑光闪过。

我死了。

并不疼,我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也许死后是不会感觉到疼痛的吧。

随后,我感觉到夜风掠过我的身体,我向下看去,衣襟依然散开。

而楼观上带着血。

 

还记得,我学习半灵的那天晚上,你和我说过,剑术交锋,向死而生。

若是怀抱着死的心态,那未抱着死志的人,便杀不死你。

反而,若是心有杂念,在战斗之前便萌生退意,则必将失败。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因为这一点,才没能将我杀死。

但我总觉得,刚刚好斩落我的衣襟,未免也太过巧合。

你的心远比我坚定,总不至于在这种地方犯错。

可惜,我再也不能问你。

 

我回头,你早已扶着剑倒下。

“为什么……”

鲜血,泼出到五米之外。

“你竟然……真的砍我……”你喃喃自语,我未听清楚,飞奔过去。

“咳……咳。”鲜血从你嘴里流出,“西行妖的诅咒吗……原来是这样啊……”

“师傅……!夜樱!”我突然之间浑身颤抖,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这场仗……大概也是败仗吧……不过……都一样……”你的语气越来越微弱。

“都一样……都一样……”

随即,便再无声响。你的半灵也缓缓消失。

最终,你的膝盖也没有碰到地上。

 

我环顾四周,突然之间发现。站立着的,便只剩下我一个。

由樱花和利刃所引起的恩怨纠葛,也在这时,划上了句号。

时光流转,归去来兮。

西行树下的风起云涌,明昏交叠,也将永远的停歇。

 

 

我把你埋在了西行妖的树下,无尽尸骨的深处。

你的剑,也与你一起被埋葬。

我知道那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剑罢了,而你的肋差,后来便一直在我手上。

与楼观成对,如同盛开的樱花一般。

八云紫醒了过来,她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我把这些事情做完。

我知道,在我的视线之外,她的眼泪一直没有停歇。

第二天,西行妖没有盛开。

悲伤,取代了欢喜。没有欢庆,只有葬礼。

所有的人都为此落泪,花朵,铺满了樱花树。

我知道,冬之国所有的史书,都会将你记载。

一位勇敢的少女,牺牲了自己,封印了妖怪。

而真相,则永远的湮没于历史之中。

只有八云紫,在那天,握着花朵的手,不住的颤抖。最终,我拍了拍她的肩。

她才把花朵放开,带着眼泪,跑远。

人们一定会以为,她在为那位少女而哭泣。

只有我知道……她到底是为了谁。

 

——

 

——

 

多少次,从梦中惊醒。

可是身边却再也没有你。也没有小玉,甚至连一个孤魂野鬼都不来与我相伴。我只能低声哭泣,直至夜尽天明,才又在疲惫之中沉沉睡去。醒来以后,双眼布满血丝。

你离我而去,我失去了你,就是现实。并且,无可挽回。我甚至都不知道应当去何处发泄我的怒火。因为夜樱已经死去了,在那个樱花绽放的前夜,挥舞着长剑的少女就这么平淡无奇的死去了,带着一切恩怨纠葛,带着她未解的谜团。

这令我毫无办法,我一晌怒火,又不知道怒为谁发。我只能不断的长叹,以及回忆起你和我相度过的时光来。

可我当初为什么要接近你呢?我早已忘记了,也许真的是因为你抬头仰望星空的时候,很像我的一个朋友。不过后来我也释然了,因为你连太阳都喜欢看,我的那位朋友显然却不是如此。我喜欢你的应该是其他地方吧,到底是什么呢?

是你对一切事物的淡然和慵懒?还是有条不紊呢?也许只是看着你在小玉面前乖的像个下人吧,老实说,第一次我真的被吓到了。明明平常的气场那么强大,小玉一出现就马上妥协,果然是一个有趣而又令人欣赏的妖怪呢。

而且你拥有力量。

力量是什么呢?我其实并不相信它,一般而言,力量绝对会被各种手段所控制吧,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所有场合适用。所以我并不喜欢它,况且也没有什么地方需要这种狭义的力量不是吗?原本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也许我错了。

不,我错了。

我记得你说过,只有力量才能保护。也许以后,这种说法也会逐渐的被人否定吧。但是目前,它却是绝对的法则。

在夜樱面前,我理解到了绝对的力量所带来的差距。那是无法用任何优势所弥补的,令人绝望的差距。

所以,没有力量的我,被夜樱打败了,我没能保护你。

所以,没有力量的你,被夜樱杀死了,也没能保护小玉。

所以,没有力量的夜樱,死在了妖忌的手里。

所有的一切,原来,都源自于力量啊。

唯有力量,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

只有力量,才能保护。

只有力量,

只有力量,

力量,

力量,

力量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让想要保护的人死去。

我再也不会。

我再也不会。

我再也不会。

也就是说,只需要有力量,就行了吧。

只要有力量,就行了吧。

只要有力量,

只要有力量,

力量,

力量,

力量。

 

也许就在那一瞬之间,我突然的明白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地狱的阶梯是如此的漫长,仿佛真的需要一生才能走完。

身边跟随着的妖忌,也显露出疲惫的姿态。这一次,是我们两个人一同来寻找一个人。但我们两个所要找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人。

我在开什么玩笑啊……你明明已经死了。和普通人类的死不同,你是真正意义上的死,魂飞魄散,彻底的消失在了世界上,甚至连痕迹都不曾拥有。

我们来找的,是小玉。

裁判长的性子很直,却意外的很好说话,很快的,没有办法转生的小玉就被我们找到了。我与裁判长耳语,我问她,小玉继承了西行妖的力量,又不能转生,能否给她安排一个去处?裁判长看着我和妖忌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于是,小玉就作为亡灵留在了冥界的白玉楼,而她的后院就是西行妖。

在离开之前,我对妖忌说,小玉以后就叫做西行寺幽幽子,好吗?

妖忌显然是不会同意这一点的,唉……毕竟他爱的是小玉,是那个收留了他,叫做西行寺幽璇的女孩。即使她现在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但于情于理,都应该这么叫她才对。

只不过这个问题我不能妥协。

我不想关于这个问题纠缠太久。

妖忌,如果你能打败我,那就随你怎么叫吧。

 

——

 

——

 

当我第三次的倒在她面前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

八云紫,早就已经不是那个,胆小怕事,每天只会躲在阴影里面,

从不喜欢争斗,妖力弱小到几乎没有的小妖怪了。

我所有的攻势都被她轻易化解,她甚至没有迈开步伐,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我终于知道了,她为什么敢在审判长面前肆无忌惮。

我只能认负,如此继续下去,毫无意义。

人与妖,无论何时,都是不同的存在。

人需要用十年来磨炼的技巧,在妖怪一年的努力之下就被完全超越。

八云紫,已经迈入了我永远不可能达到的境界之上。

我知道,是大小姐的死,让她变成了这样。

我在地狱门前久久的伫立,我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往何处。

没有目标的生活,已经持续了一年之久。

但是,我还有故乡。

我的故乡,就在你身边。

于是我调转步伐,重新来到了审判长的面前。

洗尽铅华,改头换面。此后,我再也不是不破,而是魂魄。

代表着我是现灵之人,代表着我的另一半。

随后,我便去往了冥界。

我的身上只带着两把利刃,一把长若高楼,一把无锋灵怨。

守护在大小姐的身边,一去,便是千年。

这千年之中,八云紫也经常来往。她与大小姐重新结下了生死的牵绊,

但不知为何,她把大小姐影响,让大小姐与从前有些不一样。

而我,只是在门外默默的守护,望着春去冬来。

从“武人”变成了“侍”,又从“侍”,变成了“庭师”。

我日渐年长,岁月依旧在我脸上留下了刻痕。而八云紫与大小姐的外表从未变化。

但我知道,八云紫和从前已经判若两人。无论是举止还是眼神,都威仪十足。

她的力量,如同永不回落的潮汐一般,超越了所有妖怪。

有时,也能听到外界的信息。听到八云紫又在做些什么的传闻。

但这些并不重要,我只愿永远的守护她。

这是早就定下的,永远的誓言。

 

后来,我也便和大多数常人一般结婚生子。只可惜儿子总不愿来冥界见我,

我也乐得清闲。

转眼之间,就快过了千年。

我儿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怀中抱着沉睡的女婴。原来,我也是爷爷了。

我惊奇的发现,她的头发是如此的洁白,与我一样。

她,也是现灵之人。

我终于,遇见了第三个相同之人。

她名为妖梦,渐渐长大。突然有一天,看着她的身影,我的疲惫如同潮水。

我突然的,想要休息。

于是我便教给妖梦我的剑术,我把楼观与白楼交给她。

这两把剑,经过不同的主人,最终传到了她的手里。

我,将我的一切,包括从你那里学习的一切,全部教给了妖梦。

只为了让她将大小姐守护。

时光流转,归去来兮。

为了那一次你对我的认可,为了那一句承诺。

为了一千年前,那迟来的利刃。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何种境况。都会有人将你守护。

千年前的西行寺幽璇,今日的西行寺幽幽子大小姐。

 

——

结局

——

 

我会胜利。

因为我心中,除了前进以外没有任何信念。

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是我来面对,我都会获得胜利。

我能做到。

我将超越一切,站在巅峰,离我曾经站立的地方是那么遥远。

我会继续向前,赢得每一场战斗,我相信你会看得到。

任何事物都无法阻止我,我将会征服一切。

 

我是隙间的妖怪,幻想的境界。

比任何人都要温柔,比任何人都要自谦,比任何人都要厌恶争斗的,在无数次争斗中只有胜利,未曾有一次失败的最强的妖怪。

有时候我会想,我最初到底想要干什么呢?也许并不是什么无关紧要之事吧。但比起这些而言,继续前进,赢下每一场战争,才是更为重要的。

我能做到。

不过转眼之间,似乎已经一千年了啊。这一千年里,我也的确干了不少的事情呢。我去到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结识的新的朋友和对手,再用所有方法把我的对手们全部打败。

我率领着妖怪们,我建立了幻想乡。

我爱上过其他的女人,只是……过,而已。因为我还有你。

这一千年来,小玉早就不是从前的小玉了,她的灵魂从未改变。但她的容貌与你相同,我从最初,就打算在她身上找回你。我与她交好,我与她共情,我花费了数百年的时光与她在一起,把她除了灵魂以外的任何性格,都改变成你。

你的慵懒,你的风轻云淡,你背后的辛勤,以及你的妥协。

灵魂是小玉,外表却是你。我终于能够,安心的与你相依,并且叫出那个你最终也没能说出口的名字。

西行寺幽幽子。

可千年之前的遗憾,永远也无法弥补。

所以我唯有向前,在永远的胜利之中忏悔。

永远忏悔。

 

 

 

 

 

 

2019年 1月 10日

字数:51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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