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跨过每条马路,往东京而去。
这里是神奈川,一处被抛弃地。
机器不会停下,不会给他人提供保护,不会尝试维持天空的体面。
这里,没有人或非人想待。
废弃工厂的小孩们举起铁块追逐。
「我的自动战车比你的快!你打不着我!」
「放屁!我有最新最强火控!你多快我都能打着!」
看向破窗外经过的机械们,小孩嘴里发出砰砰声,用铁块指着「开火」。
工厂与大楼楼顶,青少年们在此耕种。
这里既安全,又能充分获得稀缺的阳光。
机械在底下鱼贯而行,沐浴在断续的天降光束中,穿过城市每条血管。
细胞如叶绿体,电线如神经。
居民楼高层是线粒体的家。神奈川是癌症肿瘤。
人们在土壤与翠绿间汗流浃背,不时聊天说笑,不时看向昏暗天空,等待雨的滋润。
城市外围与海边,青壮年在此捕猎。
大楼间窄缝处的捕兽陷阱,海里的渔网,还有人们手里的弓矛,决定了收获蛋白质的可能。
需要更熟练。掌握生物们的习性,掌握它们受伤时的行为,掌握它们的危险性。
一支四人小队拉着购物车,拖来了一只六脚羊,和三只巨鼠。他们已剥开其皮肉脏器,确认不是机械。
足够这整支队伍度过三天。
人们一边夸耀,一边商讨着要把巨鼠肉处理了送回去。
只剩羊肉,也许就够吃一天多。加上原来带的口粮,勉强三天。
很快他们分配好工作,又两支小队出发。
海里与地上,都有巨兽和能够食人的小掠食者。只要不被捕获,人们就能够生存下去。
身体受损者,有的退至二线,维护器械和网络,可以成为研究者。有的坚持打猎,带着残破的身躯出击。
外出时,有的年长且伤势过重,则会留在原地。这些人,或是与猛兽搏斗至死,成为其粮食;或是简单止血,望着废墟沉沉睡去,成为土壤的肥料。
毕竟,机械部件比医疗资源丰富多了。
而归来的生者们会说,他是被神奈川的守护神带走,到了幻想之地去。
天空还没降雨,越来越灰。
在荒城的一角,突然有声巨响,伴随着密集小爆炸声,闪闪发亮。
那是有人,在机械前行踩中失足的小孩之前,对机械发动了攻击。
那人触发电子引信,扔出土制炸弹,在机械被炸失衡时把小孩拉走,随后拿出枪倾泻子弹。
附近的机械立刻停下,转身,往那里走去。
附近的人们四散躲藏,那人也抱起小孩跑到楼内。
机械们巡逻一阵后,连带那台无大损伤的,一起排列整齐缓缓离开。
只是一场小规模的。
电线衔接在大楼之间,架得很高很远。
高是避免巨兽和机械经过时扯断,远是为了让信息触及其他城区。
一些人于险境中维护这些数据电缆,还要确保供电与信息的发送接收、收集电池、获得燃料、使用并改装电器电脑——全是为了和他人保持通讯与资料传输。
不同城区有各自的社会,靠着广阔的高大废墟互相远离。远离了,又靠电线连接。
这些小社区会互相交流情报:怪物与机械的变化与动向,各类物资的储量,人员损失增添,等等。
这是建立在信任上的。好在整个神奈川,群体间基本平和,甚至互帮互助。
偶尔,他们会约定交换物资。或者交换食材调料,让各自菜肴丰盛美味一些。
他们也互相传输些男女的美照、艳片,传输电影、动画与视频,传输各种电子书:烹饪、小说、励志、学术——不是每个都有用,但收集多了,总能有些回到文明之感。
全部这些,在曾经热闹的居民楼里俯拾即是。仿佛城市死后残留的意识碎片。
至今仍有人拿着各类适配器,在此城探索收集。
茅崎市区的生存者失联了很久。
横滨区派出小队,长途跋涉而来,寻找在迷宫般的钢配玻璃柱中。
某个海边办公楼里,一群人的尸体被发现。
拿着全上弹的枪械,横滨区的人不熟练地勘察整栋大楼,收获一些算不上情报的信息:
会飞的怪物袭击过这里,造成十九楼窗边的飞溅血迹。
二十楼,有几人像是失血过多,死在血池中。有人手腕上有割痕,只知道是较久远的。
十八楼,有来自二宫町的人员活动痕迹,那装备包只能是他们的。
十八楼往下,全是大范围破坏痕迹与弹痕,像是机械攻击,又像人员械斗。一些人像是在这些冲突中身亡,多以武装状态。
有二人在顶楼死了,身体完好,死因不明。
除了茅崎二队队长在十五楼,其他认识的人,一概没有发现。
众人房间,有一间有人上吊。有一间,则有大量囚禁与性虐待的痕迹,被囚人员不知去向。
在本该失联、断绝自动发信的日期之后,其某个终端仍在发信息给海老名区。仅有发送成功的记录,内容不详。可能是远程操控的,无法判断当时有无人在此。
这里发生了什么?连先后和因果都如谜一般。横滨的人一筹莫展。
也许是与机械发生冲突而全灭。
也许是他们共同对抗怪物却不敌,而集体逃至二宫町了。
也许他们发生了内斗,那个被囚者也许便是契机。
也可能是有人发疯,引来怪物或机械。
还可能是他们在战斗中减员太多,绝望太重。有的自杀与此,有的下楼不知所终。
可能是二宫町的人袭击了这里,夺走物资或人员。
甚至,可能是天空城派人来了。他们暗中铲除茅崎区,再发信给海老名区,迷惑他们,持续执行清除计划——直到神奈川没有一名生者。
可能性太多了。
「没有发现生者,具体情况不明」,记录者拿着电笔记本,在报告末尾如是写。
众人一致同意,不把此次调查的细节公开给任何其他地区,也不过多改变现场,仿佛就没有来过。
回到横滨区,望向离至远方的众多机械,一位队员放慢脚步,慢慢掉队。
夕阳间,那队员的身躯变黑,变紫,驻足于路边一个特别的石柱前。
他脱下浸湿汗的手套,翻弄身上的装备;拔下移动电源的一根连接线,缠绕在石柱上。
而那石柱已经缠了几十根连接线,缠得五颜六色。
「保佑我们的电线正常运作,保佑暗线。保佑我们,保佑神奈川。守护神奈川的大人,我们的暗线之神啊,您务必安康长久。」
那人离去,迎上等待他的大部队。他们和他说着玩笑,聊晚上的菜肴,聊和情侣的约会活动,声音渐远。
同一根石柱背后,探出一位女性的身子。
女子一头蓝短发,身穿红衣,腰间挂着镜子。
她轻轻扯出方才的连接线,坐在路边,把线接往自己的手机与移动电源。
「啊,这根能用,」她说,「这信徒挺靠谱的。」
同样缠线的石柱,遍布在整座神奈川之上,矗立在大厦间,小而显眼。
这些石柱作为祭坛,作为信仰的承载,全部指向了她——建御名方神,八坂神奈子。
神奈子开启了手机,尝试连接网络,依旧无果。
日本网络的维护者,专门避开了一些地区。这些地区是被抛弃的。
所有城市的服务,由国家和私人企业提供的,也都在避开这里。
这里没有公共,也没有私人。
如同黑夜降临,缓慢浸润万事万人。
然后缓慢地匍匐,缓慢地升起,缓慢地坠落。
和崩裂坏解的城市大厦一起,发出最后的山间残响。
在这种活着的尸体里面。
还有多少人能给我信仰呢。神奈子心想。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