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射命丸文第三次收到网站编辑发来的改稿要求后，她把手机猛地高高举起，思索了一会之后把它狠狠摔向了柔软的沙发。然后，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快步走向自家的阳台。推开阳台门的瞬间，在酒精入喉与强风拂面的双重推动下，她几乎就要手脚并用地翻过阳台的围墙，从27楼的高度直接跳下去，任由风与天狗之翼引领她翱翔。

可她很快就回想一件事情：这里已经不是那个人均能飞的幻想乡了，虽然无人剪去她的双翼，但是，这双翅膀却无法对抗地球沉重的引力和凝重的空气阻力，现在的她扇动翅膀，只能获得一点乏善可陈的后背推动力，让她足以勉强打破博尔特的短跑纪录。不知不觉间，手里的铝制啤酒罐已经被她捏成了一团，溢出的啤酒沿着她纤细的手臂流淌。文不顾狂风拍脸带来的窒息感，怒吼道：

“希望？去他妈的希望！”

由于外界科学理论已经发展到可以解释神秘的地步，幻想乡的博丽大结界寿终正寝了，幻想乡的居民们也开始融入外界，以各自的能力谋得一个职位。和文一族的天狗基本都凭着那对翅膀带来的高速移动能力当了快递物流界的豪杰，部分靠脸蛋吃饭的也成了新一代网红，每天在镜头前摇摇尾巴就能衣食无忧。

虽然以文“幻想乡最速”的称号和她那放之天狗族群中也很出众的容貌，以上两条路几乎是任她挑选。但文还是更乐意当个记者，就像她从前在幻想乡中那般。而在这个纸媒几乎消亡的时代，记者的就职去处也只剩下网站。当然，现在几乎把她逼疯的，也正是她自己选的这个记者的工作。

她所写的采访稿《大洋彼岸的幻想乡人》已经三度被编辑以“不够有希望”为理由退回并要求修改了，这一采访稿隶属于系列《从乐园中走出的幻想乡人》，而该稿是她远赴太平洋对岸的美利坚合众王国采访妖梦和铃仙写的稿子。编辑总要她“努力发掘她们生活中的闪光点，要给人以希望感”，可是，她并不觉得自己能做到这一点。

妖梦和铃仙的工作，表面上是首相候选人的保镖，实际上，铃仙受雇于竞选团队并非因为她的身手，而是因为她那“波长操作”的能力，候选人利用她的能力增加自己演讲的感染力，妖梦才是真正的保镖，而她主要的保护对象是铃仙。这位候选人的竞争对手正想方设法除掉铃仙，即使有妖梦的保护，铃仙也已经数度与死神擦肩而过。

文只能从她们身上看到在泥泞中挣扎中活下去的勇气，她无法昧着良心将这种勇气粉饰成“希望”。说到底，将她们推至这个深渊的，正是亚欧联邦的幻想乡对策：只在幻想乡原址上保留几个景点，每个景点都有一两个运营者名额，这些运营者只需要维持以往的生活，向游客展示幻想乡曾经的风土人情，就能得到亚欧联邦的供养。永远亭和白玉楼都只有一个运营者名额，而这两位家臣当然把机会留给了自己的主人。就连这么几个有限的名额与景点的原貌保留，也是幻想乡大景区运营者八云紫努力斡旋的结果。

思绪至此处，文又想起了这系列采访稿的第一篇就是以紫为采访对象的《幻想乡最初的贤者》。而在编辑的要求下，她只得把八云紫和亚欧联邦的交涉描写为“双方进行了友好的交流，共同探讨出一条合作共赢的道路”，至于八云紫原本说了什么，根本不重要。

罐中的啤酒已经见了底，文伸出舌头，舔舐着手臂上残留的酒液，就像一只舔舐伤口的兽。或许，她本来就是在舔舐工作给她的心灵上刻下的伤口。只不过，即便如此，比起快递员或是网红，文还是更乐意做现在这个伤害了她千百遍的工作。

“为什么会这样呢？”

文叹了口气，回到屋内，蜷在靠近暖气片的沙发上。经过刚才那冷风一阵吹，她似乎脑子清醒了些，于是她下了个决心：最后再改一次稿，如果还不通过，就接受姬海棠果的出道邀请。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手机震动起来，沙发上的文像一只伸懒腰的猫，全身软趴趴地朝手机滑过去。只见网站编辑又给她发来了一条消息：来稿已通过，无需再修改。

文姑且问了一下，“希望”什么的无所谓了吗。编辑很快就回复道，美利坚合众王国的幻想乡人没有希望，和亚欧联邦有什么关系。

得到这个令她哭笑不得的回复，文的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不过，她已经开始物色她的下一个采访对象了。迄今为止，她已经采访过幻想乡大景区运营者八云紫、亚欧联邦动力甲部队少校东风谷早苗、vilivili当红兽耳系主播姬海棠果、角川新晋主编稗田阿求、以及远赴大洋彼岸的妖梦和铃仙，在这些人中，文只从早苗身上感觉到了“希望”。采访时，刚刚晋升为少校、第一次如愿以偿坐上巨大机器人的她，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既然要写“希望”，那不如就专门找那些度过了相对成功的外界人生的幻想乡人去采访吧，文是这么考虑的。不过，她的这一考虑，很快就被她抛之脑后了，因为她收到了一条无法拒绝的采访邀约——失踪了近三年、抛下了博丽神社景点运营者铁饭碗的乐园巫女博丽灵梦邀请文去采访她。

迎接文的是森近霖之助，他自称是博丽灵梦的助理，在他的带领下，文先是坐上了飞往莫斯科的航班，下了飞机后又坐了几天绿皮火车，到达终点后，文见到的不是博丽灵梦，而是矗立于拜努克尔航天发射基地的一根高耸入云的发射跑道和跑道上的一艘宇宙舰。

“我们要乘坐这个，去见灵梦。”

霖之助笑眯眯地对文说出了不得了的话，跟着他们俩一起乘上这艘运输舰的，还有近百吨物资、数十个人类，文看他们觉得有些眼熟，后来霖之助告诉她，这些都是幻想乡人里的居民。而他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就是灵梦和他们一起在地月拉格朗日点上的废弃殖民卫星“月神二号”内建立的新幻想乡。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在下森近霖之助，受乐园巫女的委托，担任新幻想乡市长。”

经过半个月的航程，他们抵达了新幻想乡，文刚刚踏足于这片土地，一种熟悉感就扑面而来，这不仅仅是因为那座几乎一比一复刻的博丽神社和站在台阶上、穿着万年不变的红白巫女服的博丽灵梦，更是因为，那种熟悉的无拘束感回来了。

她忍不住重新振动鸦天狗的双翼，轻而易举地就摆脱了殖民卫星自旋带来的模拟重力，在那些曾经的人里居民的欢呼声中再一次飞向天空。翱翔于空的她兴奋地感受着迎面吹拂的狂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华丽的轨迹，宛如那些在阅兵式上表演花样飞行的战斗机。

文一边撒欢似地飞着，一边用镜头拍下新幻想乡中一个个再熟悉不过的地点——博丽神社、妖怪之山、命莲寺、永远亭、红魔馆……等她终于从那种兴奋感中恢复过来，她才注意到，她此行的采访对象灵梦正在她身边飞行着，面带令人安心的微笑。

“这个新幻想乡能得到你这个飞遍了旧幻想乡的记者的认可，我这段时间的努力也算没有白费。”

灵梦牵着文的手缓缓降落下来，回到博丽神社的地面上，两人穿过门前的赛钱箱，在里屋的榻榻米上席地而坐，被炉上有一壶已经沏好的热茶，还有几颗装在盘子里的金平糖。直到茶壶和糖盘见底了，灵梦才总算将自己这三年来的重建幻想乡之路给文讲明白了。

“在废弃殖民卫星上重建幻想乡”的主意是精通历史的霖之助提的，人类跨入宇宙世纪大门之初建立了大量殖民卫星，后因星球改造技术成熟，这类卫星被大量废弃。两人对比了十余颗符合条件的废弃卫星后，最终选择了这个结构完整、位于地月拉格朗日点上的“月神二号”。

最初登陆“月神二号”的是地灵殿的一众，管理尸者的火焰猫燐和司掌怨灵的古地名觉率领的无需空气和水的队伍修复了殖民卫星的空气循环和水循环系统，灵乌路空以核聚变之力重新启动了殖民卫星的能源。随后登陆的是河城荷取带来的河童山童工程队，这些完美复刻的建筑均出自这些能工巧匠之手。与此同时，有志于重建幻想乡的人里居民也在这三年间攻读了各类先进学科，水培蔬菜、核聚变能量转化等技术离不开他们的努力。

至于灵梦和霖之助这两个新幻想乡的领袖，则一直为了获得月都、亚欧联邦和美利坚合众王国的支持而在地月间奔走。幻想乡的老对头月都倒是很爽快地表示了支持，还提供了不少必要物资，可亚欧联邦和美利坚合众王国却态度暧昧。他们一方面在地面上严格封锁新幻想乡建设的消息，一方面又屡次派人前来“招安”——只要新幻想乡接受他们的驻军，并不接受对方的驻军，他们愿意提供一切灵梦需要的支持。

“如果能让更多的人知道新幻想乡的存在，至少能让旧幻想乡居民知道这件事……能拜托号称幻想乡最速的你吗？”

“说来有些惭愧，在地球上，我无法挣脱重力的束缚，即便如此，这个忙，我一定会帮，毕竟，把真相传递出去，就是记者的职责。”

灵乌路空营造的阳光已经日薄西山，西晒懒洋洋地从神社后院洒进来，照在巫女的身上，仿佛是给她娇小的身形镀上了一层神性的流出。文不由得回想起从前那个慵懒的灵梦，在眼前的这位博丽巫女身上，她只能看到一股坚若磐石的意志，以往巫女退治任何异变时，都未曾有过这样可怕的神色。

“介意我最后问一个私人的问题吗？”

“你问。”

“为什么你要放弃博丽神社景点运营者的闲散生活，选择这样一条道路呢？”

灵梦侧过脸去，眯缝着眼睛望向天边散发阳光的灵乌路空。沉默许久后，她才缓缓开口道：

“文，你也在外界摸爬滚打很长时间了，你应该知道，要在外界活下去，必须有一份拿工资糊口的职业，我想，我能扮演好的职业，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乐园的巫女，我愿意为之付出能付出的一切。”

她重新看向文，在此时的文眼中，她的目光似乎比灵乌路空的阳光还要灼烈。

“幻想乡大景点的博丽巫女？那根本不能算是乐园巫女！既无乐园，何来乐园巫女之说？如果没有乐园，我就从头开始，一砖一瓦地再把乐园建起来。”

“那，灵梦，你心中的乐园，又是什么呢？”

“在乐园中，没有不被需要的人，即使没有职业也能安然度日，总而言之，就是能平等给予所有人希望的地方。”

“希望”，听到这个词，文怔住了，她回想起自己的那些采访对象：因与亚欧联邦交涉而焦头烂额的八云紫、被MCN花式压榨的姬海棠果、和她一样饱受审查之苦的稗田阿求、还有每天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妖梦和铃仙……从她们的生活中找出一点点的“希望”大书特书，那感觉就像淘金热中的淘金客。而在灵梦所建立的这个新幻想乡中，“希望”好像遍地都是，在这里寻找“希望”只需要像海边捡贝壳的孩子一样随手一捡。

射命丸文本一刻也不想耽搁，立刻就要动身返回地球，将新幻想乡的消息传递出去。就在此时，霖之助从后院进来，在灵梦耳边耳语了几句。灵梦随即表示，由于新幻想乡港口内停泊的唯一一艘长途宇宙舰今晚有其他的用途，明天才能返港，文今晚不妨在妖怪之山上的她原本的住处下榻一晚。

回到熟悉的住处，文躺在床上，兴奋得睡不着觉。虽然理性告诉她，她明早就要踏上并不舒适的宇宙旅途，今晚她应该好好休息，但她还是无法抑制飞翔的冲动，最终还是从家里的窗户蹿了出去，在新幻想乡的夜空中极速飞翔。她一面掠过那些依然空旷的复刻之地，一面幻想起原主入住后的热闹场景。

此刻，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不愿意选择更轻松的道路，而要继续当一名记者，还故意把住址选在27楼。当记者、住在高处，曾经在幻想乡中的她也是这么做的。

她只是想回到幻想乡而已，回到这近在眼前、却也永远回不去的故乡。

翱翔于空的射命丸文感觉身体一阵不由自主地发热，在这股莫名上涌的热量中，她继续奋力振动着翅膀，那股热量退去后，双翼燃烧的她从空中摇摇晃晃地坠下，宛如追逐太阳而燃尽双翼的伊卡洛斯。

直到百年之后，许多绝密档案都已经解禁，大众知晓了新幻想乡的存在，也理解了博丽灵梦的愤怒，为东风谷早苗神圣的牺牲而落泪。然而，后世的历史学家还是说不清楚，那一晚射向“月神二号”、或者说新幻想乡的次声波氢弹，究竟是亚欧联邦发射的，还是美利坚合众王国发射的。

地灵殿带来的尸者完全损毁，怨灵也因为失去了领袖而飘散于无垠的宇宙中，至于当晚身处新幻想乡中的其他活物，更是无一幸免。当晚前往月都、接收月都援助的新锐动力甲和核弹头的博丽灵梦和森近霖之助、随舰的建造局局长河城荷取及其20名山童河童下属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新幻想乡接受了来自月都的军援，这一事实说明灵梦和霖之助已经开始防范地球的武力入侵，只是，他们终究还是没能揣测出对方的恶意之大——以次声波氢弹消灭其中所有的活物，完整保留了他们重整的“月神二号”本体，氢弹的发射者——无论是亚欧联邦还是美利坚合众王国的目的再明显不过了，那就是将“月神二号”按照他们的规划建成空天军港，因此才会使用次声波氢弹这种对建筑几乎没有任何杀伤力的武器。

在东风谷早苗第三十次从亚欧联邦的RX-93型动力甲的驾驶舱中爬出来的时候，“登上梦寐以求的巨大机器人”带来的新鲜感与单纯的快乐早已不复存在。她顺着驾驶舱的绳梯滑下，解下头盔，将一头鲜绿色的长发从汗液与燥热中解放出来，伸手接过地勤递来的能量饮料，一饮而尽。

“东风谷少校，非想天则胸前的青蛙和蛇的标志看不清了，需要咱们重新给喷上吗？”

整备班热情地招呼着，她打起精神抬起头来，对他们挤出了一个笑容。虽然她对亚欧联邦已经没有一点好感，但她对这里的战友也没什么恶感，毕竟，他们对她可以说是百般包容。即使她给自己的专用机取了“非想天则”这么个绕口的名字，即使她要求将其喷涂成绿白相间的涂装，即使她还要在机体上喷上蛇和青蛙的标志，他们也全部照办。

早苗若有所思地看着遍体鳞伤的非想天则——盾牌遍布裂痕和焦黑、右肩肩甲被削掉一半、划痕和尘土的痕迹更是随处可见……她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初次与它见面的那天，它闪闪发光的模样。现在的非想天则，就像她那颗早已疲惫的心一般，伤痕累累。

“不必麻烦了，反正总会被风沙磨损掉的。”

将神奈子和诹访子大人的标志，喷涂在这样一台用于互相残杀的机体身上，是对她们的亵渎。早苗只能将这个真正的想法藏在心底，用她一如既往的明媚笑容掩饰过去。她跳上了吉普车，将目标地点设置为苏丹港的亚欧联邦军官宿舍，然后把一切交给自动驾驶。

她倚靠在吉普车的窗边，一望无际的碧蓝之海在窗外缓缓淌过，这是她曾经无数次在符卡战斗中劈开的那片海洋——红海。在跟随亚欧联邦军队来到北非战区之前，她一直以为非洲只有干旱的沙漠、雄伟的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和时常泛滥的尼罗河，她也一直以为红海真的是红色，宛如血海一般……

“少校！左翼接敌！数量10机！”

37毫米机炮的咆哮声、对舰刀像滚烫的刀子切黄油一样撕开动力甲的金属蒙皮、扬起的沙子似乎可以从驾驶舱的缝隙里漏入……

“B27需要支援……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绝于耳的悲鸣、愤怒的吼叫、被机油和血液染色的白色沙漠、燃烧的废弃动力甲……

仅仅只是思绪触及了“血”字，早苗的脑子像要炸开一样疼痛，无数不愿回想起的画面和声音在其中反复回放。她竭尽全力地去回忆那些恍如隔世的记忆，那时，她也会在符卡规则下战斗，也曾被急眼了的灵梦打得嵌进石头里，但没有人真的会死。在激烈的符卡战斗过后，大家总能在博丽神社里坐下来，开一场似乎永远不会终结的宴会。

早苗闭上双眼，对着窗外的红海，嘴里念念有词道：

“开海，摩西之奇迹！”

再次睁开双眼时，既没有符卡飞出，红海也没有一分为二。早苗苦笑一声，看来，这已经沾染了无数鲜血的双手，早已不配引发奇迹了。她瘫倒在宽大的座椅上，被海风扬起的长发在她眼前舞动。

其实，作为一个从外界进入幻想乡的神隐者，早苗对地球人类本就没什么过于浪漫的幻想。她亲眼见证过冷战双极疯狂的军备竞赛，也从长辈的口中得知，自己所处的这个现代化国家就在不久前还发动过一场野蛮的战争。不过，即便如此，她也相信着，“巨大机器人是全人类的梦想。”

在理科生早苗的眼中，世界上之所以纷争不止，终究还是因为科技不够发达，小小的蓝色星球不足以满足所有人的欲望。如果科技已经发达到可以造出巨大机器人，那人类将没有互相争斗的必要。到时候，人类需要面对的敌人，只会是超级机器人动画中的外星入侵者。

她真心这么认为着，直到她从幻想乡中走出，坠入一个巨大机器人和互相争斗共存的世界。更糟的是，她最爱的巨大机器人，正是互相争斗的最新武器。在非洲大陆这片控制权尚不明晰、远离双方本土的土地上，亚欧联邦和美利坚合众王国毫无负担地开启了一场可持续化战争。

此时的东风谷早苗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希望，她既不想用这双沾满鲜血的手再一次挥舞风祝的御币，甚至都连每周与神奈子和诹访子固定视频通话都想逃避，也不再相信巨大机器人能带领人类走出互相争斗的莫比乌斯环。

“东风谷少校，收到这条信息后请立刻停下手中的所有事务，返回前线基地报到。”

正当早苗几乎要沉浸于绝望中不可自拔时，一条军令让她姑且收拾起自己碎裂的心，装进名为“东风谷少校”的外壳里。她束起了长发，取消了吉普车的自动导航，手握方向盘脚踩油门，一溜烟地朝着前线基地的方向冲了出去。

来到前线基地后，她惊讶地发现，身着美利坚合众王国制服的军人也出现在这里。他们只带着最低程度的武装，而双方的司令正并肩站在前线基地的主席台上。他们用各自的官方语言宣布了停战命令，并宣布了两军即将共同执行一项代号“俄里翁”的特殊作战任务。他们要立刻前往最近的圣马科宇宙舰发射场，带上他们所能带的所有武装前往宇宙。

而他们的敌人，按照司令的说法，是一群“宇宙殖民主义者”，他们曾经是废弃殖民卫星的领导者，因不满殖民卫星计划被废弃而推动着一颗约有纽约市规模大小的废弃殖民卫星砸向地球。

直到早苗坐上“联盟号”宇宙舰的时候，她都感觉这一切像是一场梦，一场将她从无希望的深渊中拉出来的梦。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她所想期待的事情全部成真——驾驶着巨大机器人，飞向宇宙，拯救地球。

迎接“联盟号”的是一颗大到一眼难以望到尽头的巨大物体——那就是他们要拦截的“月神二号”殖民卫星，还有一支仅有20来台机体的动力甲部队。刚开始，谁都不认为这是一场艰苦的战斗，“联盟号”本身是一艘重巡洋舰级的宇宙战舰，拥有傲人的火力，而且他们还拥有100多台动力甲。

可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敌方的动力甲以诡异的机动力在“联盟号”和动力甲织成的弹幕网中翻飞，就像是完全不会被击中一样。而他们的动力甲却像是放鞭炮一样，一个个在宇宙间炸成火花。在“联盟号”完全沉没之前，它将所有的补给都尽可能地给非想天则装上了。这是因为，在这场几乎一边倒的战斗中，只有早苗驾驶的非想天则成功击落了对方的动力甲，他们甚至把原本用于解体“月神二号”的核弹都塞进了非想天则的导弹舱。

早苗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敌方那不自然的机动动作，这些动作让她回想起了幻想乡中的弹幕游戏。她那些只经历过地面战斗、只知道在二维平面上腾挪辗转的队友对此毫无办法，而她作为弹幕战的高手之一，则可以一边在三维空间中扭出匪夷所思的轨迹避弹，一边予以精确的还击。随着她的队友一个个被击落，非想天则也就越来越显眼，最后的十余台敌机几乎一齐盯上了她。

“如果在这里被击落……一切就结束了。”

早苗咬了咬牙，把原定用于解体卫星的核弹发射了出去。这些核弹如五角星一般散开，无死角地覆盖了非想天则的四面八方。在它们飞出安全距离后，早苗将它们一齐引爆，击坠了最后一批敌机。与此同时，敌方最深入的那台红色动力甲也用对舰刀划开了“联盟号”的主动力炉。“联盟号”在火光中沉入大气层，这艘重巡级宇宙舰最终化作一颗砸向悉尼的火流星。

一红一绿两台动力甲在宇宙中遥相对视着，它们仅剩的武器都锁定了对方，被锁定的警告声响彻了早苗所处的驾驶舱。此时，早苗这边全频道的接收器亮了，对方在请求对话，早苗索性接受了。

“刚才那招，是‘准备【呼唤风神的星之仪式】’吗？”

“你是……博丽巫女？”

“你好啊，守矢的巫女，我们又见面了。”

希望得而复失的灵梦，怒斥着人类的无可救药，扬起名为制裁的鞭子。

希望失而复得的早苗，申明着苍生的生存权利，高举名为正义的天平。

红与绿的闪光，在大气层上，在即将坠下的“月神二号”旁，以几近不可视的速度反复碰撞，她们的言语、弹幕与剑刃一同撞出激烈的火花。

“射命丸文、灵乌路空、火焰猫燐、古明地觉……她们都因为地球人的次声波氢弹死了，身体爆裂、羽毛燃烧，你要进去看看吗！还有刚刚被你击落的河城荷取，还有她麾下的河童们，还有霖之助，你要保护害死了她们的地球人吗！”

“地球人不过是看中你的才能而已！因为你擅长驾驶动力甲，他们才会以供奉你那两位神明大人的香火为交换，换你进入部队！为什么你就是不懂！”

“加入我吧！只要这颗卫星坠落，地球人的力量至少会退步200年，到时候我们可以在地面上重建幻想乡，待在地球人的部队里，只是在浪费你的才能！”

早苗已经忘了，在两人短短的交锋间，灵梦到底说了多少句类似的话语，也许正是因为灵梦说得太多，这一次，博丽的巫女栽在了她最擅长的弹幕游戏上。非想天则用仅存的手臂拖着四肢和脑袋全部被削掉的红色动力甲，缓缓飞向“月神二号”靠近大气层一侧的底部。

“看来，离开了幻想乡，博丽的巫女也不是完全无敌的。”

“可我还是赢了，早苗，你现在还有任何办法阻止新幻想乡的坠落吗？”

“灵梦，如果我还能活着回到地球，我一定会帮你查清楚，到底是谁发射了那颗次声波氢弹。”

“刚才你一直沉默着，怎么现在反倒想起来回应我了？现在还不晚，早苗，这一次就当是我输了，只要卫星坠落……”

“我不习惯一边打架一边说话，仅此而已，而且，这颗卫星不会坠落，我向你保证。”

非想天则将红色动力甲的残躯顶在了“月神二号”底部，开启了全部的推进动力。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用动力甲把卫星推回去？哼，守矢的风祝最后也只能想出这种白白送死的方法吗？我劝你还是早早收手，珍惜自己这条命。”

非想天则的驾驶舱因为过热而报警，最靠近大气层的腿部推进器最先因为剧烈的摩擦生热而爆裂。可早苗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索性摘下了头盔，任由那头绿色的长发在无重力的条件下飘扬着，双臂张开，好像只要这么做，她就能隔着动力甲的蒙皮拥抱对面的灵梦。

“灵梦，谢谢你。”

“突然间犯什么病？”

“我一直都希望，有一天能够坐上巨大机器人，拯救世界。”

“好了好了，既然我满足了你的希望，那你要不要也满足一下我卫星坠落的希望作为交换呢？”

“这真的是你所希望的吗？”

包裹着早苗的非想天则消失了，灵梦似乎近在她的眼前，两人的身畔不是灼热炼狱，而是博丽神社的恬淡午后。

“这可是你一砖一瓦重新搭建起来的新幻想乡，你真的要让它再一次被现实的引力捕获、然后砸向地球，毁掉无数其他人的希望吗？”

“霖之助对我来说可是父亲一样的人！亲手杀死他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希望！”

抖狠似地撂下这句话后，被炉对面的灵梦就像是泄了气一样，只是嘟着嘴，躲闪着早苗的目光。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啊，单靠一台动力甲，怎么可能把一整颗卫星推回去？”

早苗笑盈盈地探身过去，越过桌子，抱住了灵梦，鼻尖紧贴她的鼻尖，四目相对：

“这是我所引发的最大的、也是最后的奇迹，‘大奇迹【幻想乡的闪光】’，请看好了，灵梦。”

科学无法解释，为什么仅一台RX-93型动力甲就将几近坠入大气层的“月神二号”给推了回去。可事实就是，在一阵全球肉眼可见的红绿相间的辉光爆发后，“月神二号”奇迹般地远离了地球，这个承载着新幻想乡的殖民卫星最终泊入地球同步轨道，相对位置恰好就在幻想乡旧址的正上方。

在森近霖之助化为太空垃圾飘在轨道上的三百天后，他停止了思考，就在此时，一道间隙在他面前拉开，一只手拽起了他的衣领，将即将委身于永眠的他强行唤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出现在他面前的，正是那位神隐的主犯、幻想乡大景区运营者八云紫。

“为了定位你的位置，八云蓝找遍了近地轨道的所有高度，快去谢谢她。”

“跟我这种罪人，就没必要说客套话了吧，八云紫。”

霖之助露出一丝苦笑，他原本是打算与博丽巫女一同殉死，没想到自己半妖的身体竟强韧到这种地步，在宇宙间飘荡而无法死去。也许，在历史冥冥的安排下，必须得有一个人亲眼见证那场由灵梦和早苗共同引发的奇迹。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永远像太空垃圾一样飘下去，以赎清他自认的罪过，直到八云紫将他强行带回了地面的幻想乡原址。

“既然堂主如此坚持，我便不再客气了，我会问你一些问题，根据这些问题的回答，我会决定你的结局。”

“请便，只不过有一点我要坚持，香霖堂早已作古，此身已是新幻想乡的市长。”

“熟读历史、看遍兴亡的你，是否早已清楚新幻想乡的结局？”

霖之助点了点头。

“那你为何又要给她这样一个注定破灭的希望，最后甚至还把她给搭进去了？”

“灵梦……她只会作为博丽巫女而活，而这个世界，不需要博丽巫女这个职业。”

此话一出，两个最了解灵梦的人相视无言了一阵。

“我当然可以像豢养金丝雀一样将她养在笼中，只不过，如此平安度过无趣的一生，和作为博丽巫女守护幻想乡、短暂且壮丽的一生，究竟哪一种更好呢？”

八云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望向窗外，阳光照在她的眼里，似乎有晶莹闪耀。

“说到底，希望就是这么个玩意，会让人不顾一切地去追，攥在手里却只能攥一瞬，为这一瞬，还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但是，即便我事先知道了这些，我还是……”

霖之助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了，哽咽已经让他说不出话。

“你要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八云紫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手搭在他的肩上。

“你刚才说了，直到现在，你都是新幻想乡的市长，新幻想乡的主体也没有被破坏，你真正的赎罪，从现在才算开始。”

霖之助抬起头来，望向“月神二号”漂浮的位置，向着那个方向伸出了手，正如伊卡洛斯向着太阳探身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