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贫困
村子里来了一个大名。
没人知道那个大名姓甚名谁,也没人知道那个大名从哪里来,更没人知道那个大名平时是吃些什么才会长成那副满脸横肉、满肚子肥膘的模样。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村里的人们大多世居于此,他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死去,过着等天放晴、又等天下雨的日子。几乎没人见过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那些离开了村子的人,也很少有再回到这里的。
当数十个侍从、上百个卫士簇拥着一台轿子和几匹马出现在村子里崎岖不平山路时,不管是背着行囊赶路的行路人,还是在田野里劳作的庄稼人,都不约而同地朝着队伍停下了脚步,放下了手中的农具。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感受着队伍从自己的面前经过,并等待着最后一名披坚执锐的卫士走出自己的视野。
一些半大的孩子总是会对一切陌生的事物感到好奇,他们想要踮起脚尖,只是想要看看外面的马和村子里的马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但,他们的长辈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他们捏着孩子的脖颈,逼迫他们一起向那支浩浩汤汤的队伍低头。就连背负着小婴儿的妇女,也会抱起孩子,让他背对那些耀武扬威的贵人,并且不会不合时宜地哭出声来。
孩子们还理解不了那些老人们常说的“尊卑有序之礼”,只是好奇为什么每一次有马队或者车队路过村子,自己就要在他们离开之前一直低头看着他们的脚步。
大人们当然不会直白地告诉孩子这其中的缘由,毕竟,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通常是由一些血淋淋的“教训”得来的。
骑在马背上,大名望向路旁,那些朝着自己行礼的村民,无不是一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穷酸样。再看看远处,被这些人用来遮风挡雨的茅草屋又无不是一番残破不堪的破败样,只要自己晃一晃马绳,身下的老马就能直接掀翻这些带皮骨,踹倒那些黄土墙,就像当年自己驰骋沙场那样。
一回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骑着战马,握着长刀,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以一当十的身姿,便情不自禁地展开双臂,模仿起了当时的样子。然后凛冽的寒风便顺着敞开的袖口与衣领渗到了他的身体里,让他打了个哆嗦之后,把他从幻想中拉回了现实。
冬天刚刚过去,迟到的春风还来不及擦去冰雪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痕迹,村民们便要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爬出暖和的稻草被,为了今年也能有个好收成而下地劳作了。
大名有些怀疑,那个在都城里已经传得越来越玄乎的传言,到底还有几分真实在里面。
在以前,都城里有一个擅长制作人偶的匠人,他的手艺是全天下最精妙的。他制作出来的人偶,不管是纸糊的还是木雕的,那叫一个栩栩如生、惟妙惟肖。从刚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再到花信年华的大丫头,只要是看到了他做的人偶,没有一个不嚷嚷着说想要的。
偌大的都城里,会做人偶的匠人不说上万也有几千。但是,只有等到大家都把人偶摆出来的时候,人们才会在惊叹之余发出感慨,什么叫有第一没第二,第三隔着十万八千里。
甚至有人说,轻轻地捧着人偶,可以感受到它正在朝你打招呼。
大名对这种完全就是在哄小孩子的故事毫不在意,他也不像是一个会喜欢这种玩具的人。奈何自己那已经半大不小的女儿,对那些照着人脸糊出来的人偶喜欢得不得了,以至于每年女儿节之前,要是看不到家里摆放着精致又整齐的玩偶们,便会又哭又闹,连饭都不愿意吃。
要是花点小钱就能让女儿喜笑颜开,大名当然是毫不吝啬的,只要能让女儿开心,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然而,大概是在三年前的某一天,那个手艺最精妙的匠人不声不响地离开了都城。
后一年的新春集市上,人们一如既往地蜂拥到了匠人的铺子里,想要赶在其他人之前,将最漂亮的人偶收入囊中。只不过,包括大名在内的所有人都扑了个空,匠人的铺子里空空如也,匠人自己也就此消失在了都城里最繁华的街道上。
也是在那一年,大名的家里被搅得鸡犬不宁。
想着这家没有那换一家便是了,大名去了其他地方,买下了他觉得已经很好看了的人偶。可谁知她的女儿满怀着欣喜地跑回闺房中,看到的是一整排不堪入目的“歪瓜裂枣”之后,便一蹬腿坐到了地上,开始嚎啕大哭。从新年,再到女儿节,大名别的事情没做,就光顾着哄她了。
往后过了一年,还是没人知道匠人的下落。
大名拿出了很多金子、宝石、锦缎,要求其他匠人为他的女儿制造出最为华丽,最为精致的人偶。
匠人们拿着许多赏赐和昂贵的材料,埋头苦干了数个月之久。
可当他的女儿看到那些闪闪发光的人偶,她没有像去年那样地大吵大闹,而是坐在那里发呆了很久,然后带着了一脸泪痕,要下人们撤掉人偶。
那一年的女儿节,她几乎没有跟任何人说话,闺房里也没有摆出任何人偶,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望着眼前的美味佳肴,提不起筷子。
大名想不明白,那些在金子、宝石、锦缎的映衬下闪闪发光的人偶,已经是漂亮到极致了,为什么还是不能让女儿感到开心。
今年的新年节里,大名带着女儿,走遍了都城所有的新春集市,却依然找不到合她心意的人偶。
随着下一个的女儿节越来越近,大名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就在这时,都城的酒馆里突然多了一份传言,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见到了那个匠人亲手制作的人偶,那个人偶实在是太精致了,不可能是除了他以外的人做出来的。
很快,这份传言便越传越“真”,他们说,匠人已经跑到了都城之外的乡下村子,在那边定居了下来。他们还说,有人亲眼见到了匠人,他现在还在做人偶,而且即便是在那片荒山野地里,他做出来的人偶也依旧不次于当年。
这个消息在传到大名耳朵里之前,就已经先传到了她的女儿那里。
毫不意外的,即便知道那个乡下村子里都城很远,她也依旧不依不饶地要她的父亲带着她去找那个匠人。马上就是女儿节了,她可不想再看到家里冷冷清清的样子了。
大名的马夫领着队伍,穿过了村子唯一的一条街道,而后走上了狭窄的山路。这一路上,连骑在马背上都会觉得颠簸。
而当马夫停下马匹的时候,大名看着眼前的小屋,满脸都是疑惑。
这间小屋简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
石块混着草泥垒砌的墙面看上去丑陋无比;屋顶上的几层茅草正随着寒风微微摇晃,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吹走;门窗都是用带着缝隙的木板搭成的,即便合上也依旧漏风。
怎么会有人愿意住在这种地方?
大名让妻子带着女儿留在轿子里,自己下了马,带着一个侍从走了上去。
侍从轻轻地敲了几下门,生怕稍微用点力,都会把这扇门敲出个洞来。
过了一会,屋子里的人打开了门。
与这间屋子极不相称的,这个人一点都不邋遢。他的脸擦得很干净,头发也梳得很整齐,身上的衣服虽然是最廉价的葛布制成的,但一样洗得一尘不染。光是站在那里,都能让人感受到一身出淤泥而不染的仙风道骨。
最重要的,是他身后的屋子里,满满当当地陈放着一排又一排的人偶。
大名看不出这些人偶与其他人偶有什么区别,但至少,传言是对的,这里真的有一位匠人。
他穿的是最昂贵的锦绸,腰上别着一把精致的长刀,身后是一条长长的队伍,队首那还有人举着一面华丽的旗帜,这些都在向匠人证明,面前的人来头不小。
“你想要什么?”
但匠人并没有向其他村民那样低下自己的头,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大名,而这番打量让大名觉得有些不悦。
像匠人这样的人,在大名眼里,跟猪圈里待宰的猪没有什么两样。就凭他刚才看自己的眼神,还有对自己说话的语气,他就可以选择抽出长刀,让这个不知好歹的贱民身首异处,这是天皇赋予他的权利。
“在下想让家女看一看你做的人偶。”
大名想要验证一下,这个匠人的手艺是否真如传说中的那样精湛。如果自己的女孩风尘仆仆地赶到这里,却带着一脸的失望回去,那么这屋子里的人偶,就留着给匠人做陪葬品吧。
“请便。”
匠人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往后退了几步,给面前的人让出了路。
大名的女儿从轿子里下来,只是远远地望向屋子,便两眼放光地朝着那边跑了过去。
她就像是进了自己家一样,毫不客气从柜子上拿起了一个人偶,毛手毛脚地把玩了起来。
“哇!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大名也跟着走了进来,从匠人的桌案上拿起了一个还没做好的人偶,用满是老茧的手抚摸了起来。
人偶的皮是用白麻纸裹成的,摸上去很粗糙;人偶肚皮下面的填充物用的是晒干了的稻草,这种东西拿来当柴烧大名都会嫌烟大;给人偶做装饰的颜料倒是实打实的顶级货色,只有远方的通商船靠岸的时候才有机会买到,这也证明了这个匠人确实是当年在都城里享有盛名的那一位,否则他绝无可能有机会弄到这些。
这就是全天下手艺最精湛的匠人吗?这就是全天下最栩栩如生的人偶吗?
即便捧在手上,大名也一点都感觉不到什么人偶在朝你打招呼。
但是,站在一旁的女儿,却举着这些人偶,高兴得手舞足蹈。那种表情大名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大概就是匠人离开京城之后。
“喜欢吗?”
“喜欢!喜欢!爹爹,就是这个,人家想要这个!”
“好好好,爹爹给你买......来人!把这个柜子上的人偶,全部收起来!”
“且慢!”
就在下人们一拥而入,想要把这些人偶全部带走的时候,匠人伸出手来拦住了他们。
对于这样的贱民而言,他这一伸手,就已经是在以下犯上了。
“大人,万万不可。”
“这是为何?你是怕在下付不起你这几个人偶钱吗?”
“小人不敢冒犯,只是临近女儿节,这些人偶都是为村子里的女孩子们准备的。每一个女孩子都在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还望大人能够海涵。”
听到匠人的解释,大名的火气已经浮现在了他的脸上了。
“你是说,你家这些人偶,外面的小鸡仔们玩得,我家女儿就玩不得?”
“这些人偶都有着自己的归宿,还请大人不要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谁?这些人偶吗?”
“正是。”
匠人的屋子并不宽敞,而在大名和他的手下蜂拥而至后,这里就显得有几分拥挤。
而在听到匠人刚刚说的话之后,所有人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朝着他露出了一个看傻子似的表情,嘲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听到了吗?他说我在为难这些人偶!”
面对大名的嘲笑,匠人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涟漪。
他只是侧过脸去,静静地看着大名的女儿。
大名本来还没笑够,只是看着匠人,心中多了几分疑惑。
他回过头去,发现自己的女儿正抱着一个人偶,满脸惊恐的望着自己。
她好像很认同匠人说的话。
笑声消失,屋子里的空气渐渐地凝固了起来。
“小姐,你喜欢人偶吗?”
“嗯......”平日里在大名的庇护下专横跋扈惯了的女儿,竟然在匠人面前怯生生的,连头都不敢抬。
“那你应该知道,他们都是有生命的吧?每一个人偶都有它命中注定的主人,而它们的主人也都在等待着它。分开她们,无论是人偶,还是另一个跟你一样的女孩子,她们都会陷入悲伤,甚至会因此而厌恶你,你要那样做吗?”
“......”
女儿没有回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将人偶放回了柜子上。
看到这个,大名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他拔出佩刀,架在了匠人的脖子上。
“无礼之徒!你这是在恫吓我们吗?”
“小人无意让任何人感到害怕,我说的都是事实。”
“小女喜欢你做的人偶,那是对你的认可,也是对你的恩赐!你非但不对这份恩情心怀敬畏,尽然还装神弄鬼,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屁话!现在跪下求饶,我还能赏你几两银子,若是还这般无礼,你就去地狱里做你的人偶吧!”
在都城里生活过的匠人很清楚,大名说的这些话绝不只是恐吓,而是他一直以来的行事风范。
但他仍旧站在那里,膝盖与脊背都挺得很直,脸上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小人只有一事相求。”
“说。”
“在我死后,请烧毁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人偶。否则,若是让人偶们感受到生命的凋亡,后果不堪设想。”
“还在装神弄鬼吗!?”
已经被彻底激怒的大名,失去了所有的耐心。他举起佩刀,只需要再眨一下眼睛,就能让这个不知好歹的贱民身首异处。
“不,不要,不要啊爹爹!不要杀他!”
就在刀即将挥下去的那一刻,大名的女儿跑过来抱住了大名。
“不要,爹爹,我不要了,我不要人偶了,不要杀他......”
大名愣住了。
他实在是看不出来,这个匠人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能让他看起来那么的正气凛然。即便刀锋悬在顶上,他也依然屹立不动,毫不动摇。
只不过,就算是自己的女儿求情,自己也没有放过匠人的理由。佩刀已经出鞘,如果毫无斩获,这会让自己的家族在整个都城里颜面丧尽。
就算再怎么宠自己的女儿,他也需要顾及一下其他更重要的东西。
万幸的是,匠人也懂这个。他们这些大人物在乎的东西,他也曾经接触过。
“如果千金真的很喜欢人偶,那小人可以为她做一个只属于她,且独一无二的人偶。只是请不要伤害别人的人偶,他们都是有生命的,粗暴地对待也会让他们觉得难过。”
“嗯......”
顺着匠人给出的台阶,大名缓缓地收起了自己的佩刀,他的女儿也松了一口气。
“我们会在村子里住上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你最好能在女儿节之前把人偶做出来,否则,这个村子的所有女孩,都不用过女儿节了。”
等到大名走后,匠人从桌案上拿起了那个还没制成的人偶。
他还没有活过来,就已经被大名那双粗糙的手给杀死了。
“恕我无能......”
看着这个已经没办法挽救的人偶,匠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而后毕恭毕敬地将它放进了火炉里。
二、饥荒
听闻大名要在村子里停留,村长连忙把自己的屋子腾了出来,让大名和他的家人们住了进去,自己则跟着那些侍从与卫士们一起睡到了营帐里。
用他们的话说,远在天边的贵人愿意光临寒舍,霎时间让这整片荒蛮之地蓬荜生辉。
然而,真正让村民们大开眼界的,是在三月份的第一天。
那天,匠人端着一个盖了布帘的托盘走到了大名的面前。在所有人的围观下,大名的女儿迫不及待的掀开了布帘。
那是一个华丽到了极致的人偶,世世代代都没有走出过大山的村民们从来没有想到过人偶还能做成这个样子,就连自始至终都毫不在意的大名,也在看着女儿把玩人偶时暗暗称赞。
那个人偶的表皮是用宣纸糊的,如果不是大名这种纸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人偶的内胆是用棉花填充的,这让人偶的触觉变得柔软了不少;人偶的衣装是用锦绸织的,比大名穿着的那一身还要紧致不少。
在大名和其他大多数村民眼里,这个人偶身上最耀眼的地方莫过于她的冠饰,那是由真正的黄金所打制的,放在阳光底下,所有人的眼睛都能看到那一份熠熠生辉的闪耀。然而,在匠人眼里,让这个人偶苏醒过来的,不是那些昂贵稀有的材料,而是那一束如瀑布一般秀丽的长发。
大多数时候,匠人们会使用动物的软毛来给人偶制作头发。但是,为了彰显这个人偶和她的主人的地位,匠人使用的是一个与大名的女儿差不多大的女孩的头发。当那个女孩得知自己的头发可以换得几个铜板的时候,她很开心地就割下了自己自出生以来从未修剪过的头发。
也不知道那个女孩在看到自己的头发竟然可以如此美丽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或许她应该多跟匠人讨价还价一下的。
大名的女儿很喜欢这个人偶,大名自己也是。在离开村子之前,除了事先答应过的工钱,他还在村民们的眼前给了匠人很多赏赐,无论是实实在在的金钱,还是那些昂贵稀有的材料,大名一点都没有吝啬。
而除了这些赏赐,匠人也收获了很多村民们惊讶的目光。
匠人确实是出生在这座小村里的,这一点很多老人都还有些印象。只不过,他们对匠人的印象,大多只停留在了一个毛毛躁躁的小孩子上。
就如同人间蒸发一样,一个平时间笨手笨脚小孩子在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瞬间消失在了大家的视野里。
他的母亲焦急地在村子里到处跑,逢人便问有没有看到自己的儿子。他的父亲则一言不发,只是一如往常地去田地里耕种、灌溉、收割,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也有人问过他:“你儿子不见了,你不着急吗?”
他也依然一言不发。
现在想想,或许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没出事,只是贪玩玩到都城那边去了吧。
当匠人再一次回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从原来的毛小子,变成了一个胡子拉碴、满头泥灰的怪人。若不是有人认出了他,他恐怕会被村里的小孩子们当成是穷鬼给赶出村子。
他一身邋遢地背着沉重的行囊回到了家里,发现自己的母亲已经因为自己的不辞而别患了心疾,已经在几年前郁郁而终。而他也只是在母亲的坟前磕了几个头,又跟着父亲住了几天。在那之后,父子二人一齐在村子上面的山林里找了一块平地,搭起了现在他住的那间茅草屋。
至此,匠人就再也没有和亲人有其他的联系,他就一个人住在那个村子外的小屋里,埋头在自己的人偶堆里。
在都城里的时候,他一直都是匠人,回到村子之后,他也依旧还是匠人。
那时,无论匠人再怎么懒惰,他都不会饿着自己。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就凭他的手艺,只要能在女儿节之前在铺子里摆出几排人偶,那些一掷千金的大户人家扔在店里的钱就足够他潇潇洒洒地度过到下一个新年了。
然而,在村子里人偶不像都城里那样好卖,不管匠人做的人偶再怎么漂亮,村子里的人家最多也只能在女儿节的时候给自己家里的女儿张罗几个人偶。
村子里的人们也觉得奇怪,也没见他出来种过地或者做过其他的事,就靠着那几个女儿节之前才卖得出去的人偶,他能喂饱自己吗?
这个问题或许注定没有答案。
但大家都能看到的是,自从匠人回到村子里,他很少出现在集市上,只是每一次出现,都会稍微地变得与前段时间不同。
他的胡子已经剃掉了,他的头发也梳干净扎好了,他的衣服也洗干净了,他整个人也憔悴下去了。
就在大家的眼前,他从一开始的穷鬼打扮,一点一点地变成了现在这副工整的模样。
本来村子里的人们就对他没什么印象,反正他自己一个人住在外面,村里有他没他都一个样,除了贪玩的小孩子,没有谁有闲心去搭理他。可是,随着那个大名这么一来一去,村子里对他感兴趣的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尤其是,家里正好有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儿的那种。
媒婆从一户人家里走了出来,她刚刚被那家人连拖带拽地拉了进去,硬留着她在家里吃了一顿午饭。
在他们拉着自己的手,说要请自己吃饭的时候,媒婆心里就已经能猜到他们要跟自己说什么了。
于是,在菜肴还没有端上桌之前,媒婆便“丑化说在前面”,告诉那家人,对那个匠人有些想法的不止他们一家,现在的情况是人家选别人而不是别人选他。
可那家人依旧留在媒婆共享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毕竟,那天匠人得到的赏赐,实在是太诱人了。要是能与他联姻,不说什么大富大贵,至少自家女儿的下半辈子是吃喝不愁了。
媒婆想着自己丑话也说了,对方也知道知道现在的情况,便不再多想,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了这顿午餐,反正,这也算是自己应得的。
她并不是职业的官媒,只是自己从小就喜欢跟别人聊天,本身嘴巴也甜,村子里的大家都很喜欢跟她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一来二去,她便几乎认识了全村的所有人。
在她自己成婚了之后,她的聊天话题便渐渐地朝着婚姻这桩人生大事上偏移,已婚的人会找她倾诉婚姻中的苦果,未婚的人会找她表达对婚姻的愿想。
于是,她就有些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一名专门去给别人牵桥搭线的媒人,靠着在别人喜结连理之后给的谢礼过日子。
从那户人家里走出来,媒婆擦了擦嘴巴,一边回味着美味的菜肴,一边心里对那个神秘的匠人有些犯难。
虽然没有明确的规矩,但在男婚女嫁这件事情上,媒婆从来没有找上过别人,都是别人找到她,表示自己家里有到了年纪的孩子。
已经有十几户人家找到了她,希望她能打听打听,给自家的女儿和那个匠人牵个线。可她犯难就难在,那个匠人可从来没有找到过她,跟她说自己有什么心上人或者有什么想要结婚的想法。
难不成自己要为他开个先例,媒婆走到别人家里敲门拜访?
虽然说有些不甘心,但毕竟她已经白吃白喝几家人的饭菜了,真要什么都不做,那也对不起别人。
走出村子,顺着那条上个月才被马蹄和板靴踩出来的小路,媒婆找到了那个简陋的茅草屋。
她轻轻地敲了几下门,等待着里面有人把门打开。
调皮的小孩子们说,匠人很少出门,他总是在屋子里摆弄他的人偶,也不知道他把那些赏赐藏到了什么地方。
她又轻轻地敲了几下门,可除了敲门声,屋子里没有传来其他动静。
难道说自己没有赶上好时候?
“有人在吗?”
门缝并不是很紧,媒婆站在门口,朝着里面喊话。
不一会,门被打开了,匠人站在门后,眉头紧皱地盯着媒婆。
“呃......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意识到刚才匠人可能是装做没听见敲门声,媒婆的神情有些慌乱。
“最近来找麻烦的家伙有些多,我不太想搭理他们,还请多体谅。”
“这个......也是呢......”
听到匠人的解释,媒婆心里更是多了一分不安。
“你想要什么?”
“我......我看到你很擅长制作人偶,就想来看看,我很喜欢那样的东西......”
作为媒婆,上来就直接说自己是来说媒的,似乎有些冒犯别人,她决定先不着急,打听打听情况再做决定。
幸好,媒婆对这个离开村子很长一段时间的孩子还有些印象,但匠人是一点都记不起来这个嗓门很洪亮的妇人。要不然,媒婆的决定一开始就没有意义。
“请进。”
匠人往后退了一步,招呼着媒婆走进了屋中。
虽然屋子从外面看很简陋很邋遢,但里面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屋中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那个用来摆放人偶的柜子被反反复复地擦拭得一尘不染,即便是现在都还有一抹水痕留在上面。
那张堆满了工具与材料的桌案虽然很乱,但一点都不让人感觉脏,就好像从另一种角度来看,它依然是非常干净的。
因为女儿节刚刚过去的缘故,柜子上的人偶少了很多,只剩下几个新制成的人偶还留在上面,不知道它们会由谁来买走。
除了那些媒婆认知中的女儿节人偶,桌案旁还有一个人偶有些显眼。其他几个人偶都只有巴掌大小,而那个人偶却有半个人那样大。
不,与其说它有半个人那样大,倒不如说这就是个小孩子的人偶。
这个人偶是用宣纸糊的,用素布制成的衣物将它紧紧包裹着,脸上的妆容也很精致,那双眼睛如漫天星辰一般,在有些昏暗的屋子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辉。它真的像传说那样,让人觉得这是一个真正的孩子。
它坐在那里,安静地望着这间屋子的访客,仿佛在朝她微笑。
“可以给我看看那个吗?”
“这个?”
“是的......”
只不过,媒婆毕竟不是真的来看人偶的。她望向了桌案上,那个还在制作的人偶。
虽然有些不解,但匠人还是把手中的半成品递了过去。
尽管还有些粗糙,但媒婆能够感觉到,这就是那个能够被大多数人盛赞的手艺,没有掺杂一丝虚假在里面。
“我有些疑惑,这女儿节都已经过去了,这些人偶都是为谁准备的呢?”
“今年的女儿节已经过去了,但明年,女儿节还会如期而至。”
什么?
媒婆有些吃惊。
“你是说,你需要在女儿节之后马不停蹄地制作人偶,才能在下一个女儿节到来之前准备好足够多的人偶吗?”
“不是足够多的,而是足够好的。”
“足够好?”
“只是简单地将纸片与布匹拼接在一起,那样的东西就可以被称作是人偶,但,那样做也是在伤害人偶本身,没有哪个人偶会希望自己又脏又丑,不是吗?”
听到匠人的解释,媒婆直接就愣在了原地。
她假装自己在把玩人偶,心里思索着匠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能理解你对人偶们付出的感情,我想那正是你的人偶为何如此受欢迎的原因......”
“多谢夸奖。”
就这么干想着估计也想不出什么,媒婆觉得还是直接进入正题吧。
“这些是你离开村子之后,去外面学到的手艺吗?我听说,你在都城有一家人偶铺子,生意好得不得了。”
“那个铺子我已经卖了,而且我也不打算回都城了。”
“为什么?”
匠人走了过去,俯下身来,轻轻地抚摸着小孩人偶的脸颊。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媒婆看不懂匠人在做些什么,只能很勉强的陪笑。
“那你在都城里,有结识什么朋友吗?那些都城的人?”
“朋友?你要是说那些只知道喝酒吃肉的朋友,那自然是有几个,只不过,现在也不联系了。”
“我当然不是说他们,我是说,你在那边,有遇到自己的意中人吗?”
“意中人?那是什么意思?”
“这......我听说,那都城里的女孩子啊,可各个都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人啊。难道说,你就没有遇到过哪个让你觉得心动的吗?”
“嗯......”
匠人直起身来,有些呆呆地望着媒婆。
“你是来说媒的?”
“呃......”
现在,媒婆非常后悔自己出现在这个地方。
果然,自己说媒几十年,没有遇上这种媒婆主动找上门的情况,是有原因的。
尽管现在非常尴尬,但话都已经说到这里了,自己就仁至义尽地把剩下的话说完就好,能不能成就听天由命吧。
“是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既然已经立业,那也是时候该准备准备成家了。”
“你们都看到了,有个大人赏赐了我很多宝物。只不过,你比那些打算直接偷或者抢的毛小子要强多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那是谁的呢?”
“这个......村子东边有一个姑娘,比你小几岁,长得可俊俏了。你是不知道,她的那双手,也是一双巧手啊,她织出来的布可是连外面的人都眼馋的呢!你们两个啊,就别提多般配了......”
“呵呵呵呵......”
看着媒婆有些难堪的样子,匠人很自然地笑了笑。
“我刚刚说过,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只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还有什么事情会比这更重要呢?”
匠人摇了摇头,而后低头看向了那个人偶。
他没办法向媒婆解释,自己说的“更重要的事”是什么。那个东西除了自己,没人能够理解,要不然,自己也没有必要在这深山老林里把自己藏起来。
“我也很期待有一天能与自己的命中注定相遇,或许,你可以帮我打听打听。”
“嗯......可以说说看,我试着帮你张罗张罗。”
“我希望那个她能和我一起,照顾这个孩子?”
“什么?”
媒婆听到这番话,已经是吓得目瞪口呆。
面前的这个男人,正注视着一个孩子,轻手轻脚地呵护着她,甚至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但那个孩子,明明就是个纸糊的人偶啊!
他居然把一个人偶当做是活人一样照顾!
“等等,你是说,照顾这个人偶?”
“是啊,这个人偶,很可爱,对吗?”
“不......不是,它确实很可爱,但人偶也需要这样照顾吗?它只是一团纸啊!”
“她确实是纸做的,但她跟她们一样,都是有生命的。”
“生命?你在说什么啊......”
“难道你们都感受不到吗?明明她,也是有生命的啊......”
望着已经有些痴迷的匠人,媒婆的双腿止不住地颤抖着,一步一步朝后退。
三、瘟疫
回到村子里之后,媒婆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在匠人家里看到的一切全部说了出去。
她满脸惊恐,张牙舞爪地在村民们面前比划着匠人和他的人偶们的样子,就仿佛是在描述一头尖爪利牙的野兽。
她的人品并不坏,村里的大家也都很信任她。只不过,当她那个样子去描述一个自己前不久才见过的人,不由得让大家都有些怀疑,这个靠着走街串巷吃饭的媒人,是不是吃错什么东西了。
尤其当是她说,那个匠人把一个女孩状的人偶当做是自己的孩子的时候。
怎么可能会有人把一个人偶当做是孩子来照顾呢?
人偶又怎么可能会有生命呢?
没人相信她说的话,她便继续解释。可她越是解释,别人就越是觉得她有问题。她几乎是逢人就说那个匠人,搞得别人都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她自己看上了那个匠人,以至于要用这样的方式打消别人对他的念头。
大人们都不相信她说的话,她便去跟小孩子们说。小孩子们那自然是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可孩子们又能做些什么呢?无非就是背着大人去外面玩的时候,多了一个用来探险和试胆的地方罢了。
至于一开始的目的,已经在媒婆不厌其烦地添油加醋中渐渐地被大家遗忘了。不管怎么说,就算他真的把一个人偶当做是孩子来养,那也是他自己的事。他要是想以那样的方式拒绝别人,那别人也没有道理去强迫他做些什么。
直到后来,大家都已经对她感到厌烦了,没人再愿意听她讲那些疯疯癫癫的胡言乱语了。
在以前,她只要往茶摊里一坐,就会有人拿出几个铜板,请自己一壶茶或者一碟点心,听自己唠一唠别人家的家长里短。但现在,茶摊的主人已经不得不拿起扫帚把她赶走,以挽回自己本就不算多的茶客了。
看着媒婆灰头土脸的一个人在那里絮絮叨叨,一个村子外面来的道士优雅地端起了茶碗,轻轻地抿了一口茶水。
村子虽然地处偏僻,但来来往往的行路人总会需要一个歇脚喝水的地方。像道士这样的外乡人,时不时的就会出现在茶摊的座位上,即便他们衣装奇特,茶摊的主人也是见怪不怪了。
他穿着的是绫织的服饰,与锦绸同样的昂贵。茶摊的主人虽然不认识他,但却认得他穿的衣服,在他坐下的时候,便立刻端出了一壶热茶。
他与村子里别人不同,因为他是前几天才到的村子,所以他对那个怪异的故事还很感兴趣。
他本来还想继续往下听的,但看着媒婆被赶走的背影,他并没有选择追上去。
耳闻不如眼见,想要知道媒婆说的是真是假,去匠人家里看看不就好了吗?
那碗茶他只喝了一小点,便放下了一点碎银,朝着大路的另一边走了过去。
道士有很多种,村子里的老人们对道士的解释也都不尽相同。所谓的道士,也就是道教的信徒,大概也就是懂些风水、阴阳八卦、五行命理的一类人,有些迷信的老人也会在婚丧嫁娶的大事上,去村子外面请道士来做做法,添个吉兆。至于道教是什么,没人说得上来。
那个匠人的家在村子外,但也不算太远,对于外人来说,那就是在这个村子里了。
走出村子没多久,道士便看到了那一间孤零零的茅草屋。
但他发现,对那个匠人感兴趣的好像不止他一个。
几个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小孩子,正围在一起,好像在悄悄地商量些什么。
看到这个,道士觉得自己应该把那壶没喝完的茶带过来的。
他在旁边的树林里找了一个非常粗壮的树,躲在后面,静静地观察着那几个小孩。
那几个小孩商量了一会之后,便四散离去了。只留下一个小孩,他走到了屋子的门前,“咚咚”地敲了几下门,听那个敲门声,估计那个小孩用上了他最大的力气。
敲门声响了一会,但破旧而漏风的屋门纹丝不动,似乎并没有人在家。
又是“咚咚”的几下,发现用手敲门没有反应,那个小孩直接用脚朝着门踹,踹得屋子上的茅草都在微微晃动,仿佛只要他再多踹几下,整个屋子就会轰然倒塌。
可即便如此,门后面还是一点东西都没有。
看到这里,那个小孩后退了几步,刚才那些离开的孩子也都回来了,而且,他们的手里多出了一块大石头。
他们打算像攻城锤撞击城门那样,砸开匠人的家门吗?
真是有趣。
那块石头很大,三个小孩子才能勉强把它拖起来。这玩意要是直接撞在门上,可以很轻松地将门板整个撞倒。
几个小孩子艰难地将石头举过头顶,站在门前,准备一齐用力,将石头砸向门板。
但就在这时,门被打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背后,眼疾手快地抱起了已经被孩子们扔出去的石头。
孩子们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个人影便退回到了屋子里,将门重新关上。
就如同手中的石头凭空消失了一般,几个孩子站在门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
在一起发了几秒钟的呆之后,他们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鸟兽散状地逃离了这里。
等那些孩子们跑远了,道士从树林里走了出来,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阵啧啧声。
他走到屋子前,连门都没有敲,直接站在门外,对着里面喊。
“有人在吗?”
这个声音非常奇怪。
虽然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大家使用的都是一种文字。但关于这些文字应当如何用自己的喉咙表达出来,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方式。
道士操着一口京城口音,朝着屋里喊话,让刚刚坐下去的匠人如同被针扎了一般跳了起来,满脸疑惑地望向了门的那边。
他打开门,看着门外的道士,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山清水秀,鸟语花香,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啊。”
匠人的眼神有些晃动,他微微地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先进来吧。”
他招呼着道士走进了屋子,将桌案上的人偶与材料都清理到了一边,然后从一旁拉了一条椅子过来。
他让道士先坐着或者先随便看看,自己则去了屋子后面,生火烧水准备起了茶点。
坐在匠人的桌案旁,道士饶有兴致的打量起了那个女孩的人偶。
她一直坐在那里,匠人在制作人偶的时候,她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匠人的双手在桌案上游动。道士来了之后,她便像抬起头了一般,睁大着眼睛看着道士。
“真是可爱呀......”
道士伸出了手指,点了点人偶的眉心,就好像真的是在逗一个小孩子玩那样。
随着道士的指尖,人偶的头上传出了一个有些空灵的声音,也不知道那边的匠人是否有注意到。
不多时,匠人端着一只茶壶走了出来,为道士沏上了一碗。
“真是惭愧,大人,这些年过得简单,没准备什么好的茶叶,还请多多担待。”
“诶,瞧你说的。都找到这么一个世外桃源,怎么还用这种官腔说话?”
“啊,惭愧,惭愧......”
“你说,这在都城里的时候,我为官,你为民,你畏我那是自然。可这出了城啊,你我就是只知道推杯换盏的酒友,那些繁文缛节就先放一边吧。”
“不敢,不敢,小民万万不敢造次......”
“诶,休要再如此,我跋山涉水才找到此地,你可不要扫我的兴啊。”
“是是是,大人......兄台所言极是。”
道士端起茶碗,拿着茶匙轻轻地搅动着,并不急着品尝。
“刚才,我看到几个顽童聚在一起,似乎是想要见你,而你,似乎并不想搭理他们。”
“哎,此言差矣......兄台可能有所不知,我回到老家,找了个偏僻的地方住下,就是不想被人叨扰。可数个月前,大名带着他的女儿找到了我,要我给他们做一个人偶,我倒是做出来了,但这么一来,这村子里的人啊,就都知道我这屋子里有些什么了。”
“嗯......大名,哪个大名?”
“都城的那个......如果是京城里的某一个大名,那么兄台应该能早些知道。”
“那个家伙啊......就算离开都城,他也没有低调一些吗?”
“那架势比他在都城里时更甚,在其他人面前,他扔下了很多钱,而这也成了我最近一直以来的麻烦。这不,这些小孩子都算好的了,还能吓跑,那些拿着刀枪棍棒的流氓无赖,才是真的棘手啊......”
“听你这么说,我还挺该庆幸你的身上没多出个疤来。”
“应该说,幸好这附近没有什么麻匪山贼,如果是他们找上门来,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至少你现在还没出事。”
道士闭上眼睛,感受着茶水的象棋,轻轻地抿了一口。
“不知兄台此番远行,有何训教?”
“倒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是现在在京城里,到处都流传着关于你的传言,有些即便是我听了也会觉得匪夷所思,我就想亲眼见识一下,现在的你是否真如传说中的那样......玄乎。”
“京城?”
“是啊,京城。差不多都是从都城那里传过来的,大概就是那个大名回去之后的事了。”
“......都有些什么样的传言?”
“京城里的传言说,在远离京城的世外仙境里,有一个神秘莫测的仙人,他可以用纸折出人偶,而后吹一口仙气,让那个人偶变成活人......”
匠人静静的听着道士的讲述,只是脸上有些不太平静。
道士说话从来不会把话说完,而匠人不知道他没有说出来的那些是否还有其它深意。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些传说说的是你,我还打算去见见他。结果呢,我顺着传言的方向一路找来,才发现这个神秘的仙人,我居然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兄台言重了。”
匠人在刚刚去到都城里住下没多久,就遇上了道士,那时的他可不像现在这样吊儿郎当,他出现在匠人面前时,身着道袍,手执拂尘,对当时没见过世面的匠人而言,简直与神人无异。站在他面前,匠人连腿都站不直,道士的语气稍微有些变化,都能让他整个人跪倒下去。
匠人制作人偶的手艺是从都城里的其他匠人那里学到的,但若不是道士的出现,他制作的人偶也只会跟其他人的差不多,至少不会像传说中的那样“宛如活人”。
在当时,道士只是拿着他的人偶指点了一番,却宛如点睛之笔一般,在一夜之间,匠人的手艺进步得突飞猛进。当匠人制作出了第一个真正的人偶的时候,就连匠人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差地都以为自己一直在把玩一个巴掌大的活人。
而如今,他的手艺已经登峰造极,成为了匠人之中俯视众生的存在。可即便如此,他也依然不敢怠慢那个指引自己拨云见日的恩人。
“只不过,我有些不解。你完完全全有本事在都城里扎根,却选择回到了自己的故乡。你要是回答说,自己眷恋自己的故乡,不愿意远离自己出生的地方,我也能理解。可是,你并没有居住在村子里,而是在村子外这么偏僻的地方。不介意的话,可以说说看为什么吗?”
“哎......”
道士仍旧端着茶碗,细细地端详着水中的茶叶。而匠人叹了一口气,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兄台可能有所不知,这人偶不管做得再精妙,再漂亮,再栩栩如生,它也终归是不祥之物啊......”
“你是想说,女儿节的传说?”
“正是。”
“在古老的故事中,那些与人相似的人偶是吸收厄运的容器。将人偶安置在屋子里,它们就会吸收屋子里的厄运,以庇护它们的主人......”
“人们将这些人偶赋予了节日的意义,让他们只有在女儿节前后才会摆在家中,人们希望这些人偶吸收掉靠近女孩子们的厄运,庇护她们的命运与姻缘。但这种节日的意义不会改变人偶的作用,他们是吸收厄运的容器,当吸收了足够多的厄运之后,就一定要将他丢弃,否则,厄运会满溢而出,伤害到他们原本要保护的人。”
道士放下手中的茶碗,满脸严肃地望着匠人。
“这有什么问题吗?”
“兄台久居庙堂之高,可能有所不知,那富贵人家的人偶,以宣纸做皮、宝石为面、锦缎做衣、金银为饰,光是一个人偶就值清贫人家数个月的口粮,更别说时值女儿节,那满目陈列的豪华人偶台了。”
“这些我知道。”
“可女儿节过后,那些富贵人家转手就把这些积满了厄运的人偶弃于河流,会引得一些清贫人家的儿女冒险跳河投湖。”
“什么?”
“那些孩子们冒着被水流冲走的危险,去捞回这些已经积满了厄运的人偶。若是只想着摘回那些金银宝石也就算了,有些孩子竟然会把人偶晾晒干净之后重新摆入屋中!他们只知道这些人偶很漂亮,却不知道,在人偶重新摆入屋中的时候,厄运就已经悄无声息地降临到了他们的身边......”
听到这里,道士站起身来,转过身去,看向了柜子上的人偶。
女儿节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柜子上的人偶又重新多了起来。
每一个都是那样的栩栩如生,他们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声不响地注视着时间的流逝。
“所以你离开了都城,不再为那些富贵人家效劳,只做这些他们看不上的人偶,以庇护这些清贫人家的孩子。”
“正是。”
道士没有转过头,仍旧看着柜子上的人偶。
匠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跟了过去,站在他的身旁,与他一起欣赏着自己闭门不出的成果。
“你做得很对。”
“承蒙厚爱。”
“那么,这些人偶呢?它们就这样摆在你的屋子里,一样在不声不响地积攒着厄运,你就不担心你自己吗?”
“每一个人在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都会被赋予一个使命,我想这应该就是我的使命了吧。制作人偶,收集厄运,让人们沐浴在纯净的福气之中。如果这会让灾厄降临在我的身上,那就让我带着这些厄运投入三途川的水里吧。”
“这么说来,你自己就挺像一个人偶的。”
道士转过脸去,与匠人相视一笑。
“我还有一个问题,虽然传言都这么说,但我还是想听你亲自说出来。”
“请讲。”
“这些人偶,有生命吗?”
“当然。”
望过匠人的身后,道士看着那个仍旧坐在桌案旁的大人偶。她望着这边,碧绿色的双眸正闪闪发光,似乎朝着道士露出了一个很可爱的微笑。
道士用一个带着肯定的眼神回应了匠人与那个人偶。
“是啊,是啊......这些都是有生命的,你们都是有生命的......”
四、失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村子里成群结队玩耍的孩子们中,多出了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素衫,张着一双与众不同的碧色眼眸,披着一头翠绿色的散发,与其他孩子们一起穿梭在村里村外的小路上,不知疲倦地奔跑、嬉戏、欢笑。
虽然那些孩子们没人认识这个女孩,但只要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那就算认识了。大家在一起有说有笑,没有谁对她的出现有任何怀疑。
而那些在会坐在院子里看小孩子们玩耍的老人则有些疑虑,他仔细地回忆着村子里的每家每户,是哪一家的孩子在出生的时候自己不知道。
尽管如此,至少是这几天,还没有哪个孩子的父母跳出来,问这个女孩是谁家的孩子。她也就一直跟着其他孩子,从村头跑到村尾,从山下跑到山上。
她跟着其他孩子一起去爬山,一起去摘野果,一起去挖兔子洞,又或者,只是没有目的的乱跑。
她和其他孩子一样,只要天一亮就会出现在田野里的某一片空地上,只有太阳下山才会悻悻而归。
她对眼前的世界一样充满了好奇,她也想要去见识一下山野之外更加广阔的天地。
虽然她浑身上下都与其他孩子们不太一样,但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很爱笑也很可爱的女孩,大家从来都不觉得她和自己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把她当成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伙伴。
直到,随着在一起玩耍的时间越来越多,即便是无忧无虑的孩子们,也隐约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那个女孩,似乎不太喜欢水。
每一次大家决定去河边捉鱼的时候,她都会怯生生地留在原地,不愿意跟着大家一起走。就算大家强拽着她,把她带到了河边,她也只会一个人留在河岸边的树林里,远远地看着一个接着一个跳入河中的大家。
有人问她为什么不一起下去,她说她不喜欢水,那样的水,会弄脏自己的身体。
在大家的认知中,就是因为身体被弄脏了,所以才需要跳进水里清洗干净。
即便有人跟她说,她可以拿着鱼竿和小虫子,在断桥上钓鱼,而不用自己跳下去,她也不愿意那样做。
而且,除了水,她似乎也很害怕火。
每一次运气好,能抓住了几只兔子或者几条鱼的时候,大家都会找个在空地上支起篝火,就地将自己捕获的猎物烤熟,而后与同伴们一起分享这点简单的野餐。
而每一次,那个女孩一样会远远地躲在树后面,不敢靠近。刚开始的时候,大家甚至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还以为杀死小动物这样的动作是她不能接受的。
后来,她向大家解释到,自己害怕那个橘红色的、发光发热的、一直在向上飘动的东西。
她说,她的家人告诫自己,绝对不能靠近那样的东西。至于为什么,她自己并不清楚。
大家都觉得很奇怪,难道女孩平时吃饭都是吃生的或者吃冰的吗?
女孩没有回答。
幸运的是,大家都没有为难她。她说她不想靠近那些东西,那大家就都不会拿着那些东西接近她。
孩子们也依然很喜欢与这个女孩一起玩耍,就连大人们也越看越觉得这个女孩可爱,大家都期待明天能够再见到她。
而与此同时,大家也越来越好奇,这个女孩到底是谁家的孩子?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有见过她的家人?
有些事情,终归是会公之于众的,或早或晚。
在晚夏的一天里,女孩没有像往常那样,出现在成群结队的孩子们当中。
在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午饭的时候,女孩赤裸着双足,顶着灼热的太阳,独自一人在村子里行走的。
有些大人遇见她,问她为什么不和其他孩子一起去玩。她说自己有要紧的事要做。
她一路连走带跑的,找到了村子里唯一一户卖药的人家。
面前的这间小屋,不管称它做“医馆”还是“药铺”,都觉得有些不太合适。
这里就跟村子里的其他屋子没有什么区别,屋子里也没有一个像样的“药柜”,只有满地满桌的药罐,装着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什么的药草。
这个村子又小又穷,不像是能养活医生的样子。屋子的主人也只是一个药师,稍微懂一些求医问药之理,能看一些简单的小病小伤。
村子里的村民们要是患了严重的疾病、或者受了严重的伤,要么用马车或者推车载着,去都城里找真正的医生,要么去村里的古庙里插上一注钱香,并祈求神明降临神迹。
“你好,有人吗?”
女孩敲了敲屋子的门,而后走了进去。
屋子里,药师刚刚从外面采了些药草回来,正在独自捣鼓着他那些已经有些灰了的瓶瓶罐罐。
因为女孩的外貌非常显眼,所以药师认出了她。她是那个经常跟其他孩子一起玩的绿发女孩。
只不过,女孩那原本纯白色的素衫上,多出了几道棕红色的痕迹。
“欢迎,呃......小姑娘,有什么事吗?”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只不过,我的家人不小心弄伤了自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可以去帮我们看看吗?”
“弄伤了自己?”望着这个有些失落的女孩还有她衣服上的污渍,药师有些疑惑。“是怎么弄伤的?摔倒了,还是被烧到了?”
“是被刀割到了,先生在给人偶们裁衣服的时候,不小心割到了自己的手掌。”
给人偶裁衣服?
是那个匠人吗?这个女孩是那个匠人的家人吗?
“是刀伤啊......严重吗?伤口有多大?止血了吗?”
“先生说他不要紧,但我看他的手一直在流血,连棉布都染透了,桌子也都被滴下来的血液弄脏了......”
“是这样啊......你等我一会......”
药师转过身去,找瓶瓶罐罐中找到了一些外伤药和补血药,还带上了一些干净的麻布,一齐装在包裹里之后,他让女孩走在前面带路。
药师的医术并不高明,而药师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每次有人来找他买药的时候,他都会先询问一番,确定那个是自己能够处理的小病小伤,才会给对方拿药。如果光是听描述,药师就觉得自己处理不了那个,那他就会回绝请求,让对方自己另外想办法。
药师的医学技艺,是从村子外的行路商人那买来的医书或者药书上,依葫芦画瓢学来的。他是村子里为数不多识字的人,但那些医书和药书他也只能读个一知半解。可即便如此,他也依然是村子里仅有的,可以靠制药营生的人。
他给很多人看过病、疗过伤,其中有很多时候他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情况恶化而束手无策。村里的大家也都清楚这个药师靠不住,比起在生病受伤的时候求医问药,他们更倾向于在祭台上摆出丰富的供品,以换取神明的保佑,让自己一开始就不要生病受伤。
跟着女孩,药师背着包裹,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村子。
当他发现自己走过的路上有不少杂草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要去的地方,可能真的是那个匠人的家。
虽然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当他看到那一栋有些简陋的茅草屋时,他回想起了前不久,自己从其他人那里听来的传言,有关于匠人的那些。
“先生,我回来了。”
女孩打开了屋门,领着药师走进了屋子。
“雏?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屋子里,匠人没有抬头看向屋外刚进来的女孩,而是埋着头,聚精会神地摆弄着手中的人偶。
“我把村里的药师带回来了。”
站在女孩身后,药师看着伏在桌案上的匠人。他的左手缠着一张薄薄的棉布,已经完全被鲜血染透了。手中的人偶也已经被血液抹花了妆容,匠人拿着软毛刷,想要清洗掉人偶上的污渍,他好像还没有意识到,如果不处理手上的伤口,那只人偶只会越擦越脏。
“药师?”
“是的,你家......小姑娘让我带着外伤药来给你看看。”
“去搬一张椅子过来。”
“好的。”
女孩跑到屋子后面,搬出了一张椅子摆在桌案旁,请匠人坐在那里。
匠人昨天晚上割伤自己的时候,他并没有在意。但女孩看着他手上不断冒出的鲜血,感到十分不安。她知道村子里有一个能看伤的要是,希望匠人能够去看一看,但匠人拒绝了。在之后,女孩想到了办法,既然匠人不愿意去看药师,那何不让药师来看匠人呢?
于是,现在匠人放下了手中的人偶与工具,伸出手来,递给了药师。
药师解开了他手中的棉布,接着窗外正明媚的阳光,仔细的检查起了伤口。
整个手掌都已经被干燥了的血液涂满了,一条长长的刀口在手掌中非常显眼。尽管伤口旁的血液已经有一部分凝结成块,但依然有鲜血在从空隙中缓缓流出。
药师端起匠人的手掌,小心翼翼地闻了闻。
其实是有更好的办法检查伤口是否感染的,只不过,药师能拿得准的,只有用鼻子闻。
匠人的掌心中没有令人作呕的异味,这也就说明这个伤口没有感染。
运气不错。
“嘿,小姑娘。”
“药师,怎么了?”
“可以去打一盆清水来吗?我得先洗一下伤口。”
“好的,请等我一会......”
“慢着!”
女孩刚刚转过身去,就被匠人叫了回来。
看着这一幕,药师有些发懵。
“我说过的,你碰不得水,我去便好。”
“可是,您的手掌......”
“不要紧的。”
匠人收回自己的手,准备自己去清洗伤口,药师连忙止住了他。
“诶别别别,那个,你就先坐在这里吧。如果小姑娘没法打水的话,我去就行了。”
药师也知道这个匠人家里藏了很多金银财宝,但他也没指望匠人能多打赏自己什么。看着这满屋的鄙陋,匠人要是说他已经把那些宝物全部丢弃了,他也是相信的。
不知道为什么,匠人的身上总有一种非凡的气质,让人感觉不可冒犯。
再怎么说,匠人也是一个伤员,让一个受伤的人在自己面前操劳,似乎也不太能够视而不见。
药师示意匠人继续做下,让女孩带着他去打了点水,自己端着水盆回来,替匠人洗去了手中的血液。
随后,药师打开了包裹,拿出了一些他自己做的创伤药,涂在了匠人的伤口上。
这样的创伤药跟真正能够止血愈伤的创伤药有些区别,它少了几味药材,效果上差了不少。但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口,即便不用药,它也能在时间的流逝中自然愈合。
涂好药粉之后,药师拿出了一些麻布,绑在了匠人的手上,将伤口勒紧。
他的手法有些生疏,毕竟这些都是从书上只靠文字描述的话语学来的,他也没有多少机会能练习自己的技艺。
那柄有些钝的裁刀没有让匠人面露苦色,反而是药师手中的麻布让匠人疼得龇牙咧嘴。
“那个,等一下......还是让我来吧。”
站在一旁的女孩已经有些看不下去了,她止住了药师的手,希望能够由自己来提匠人做伤口包扎。
药师抬起头来,望着女孩可怜巴巴的眼神,不知该回答些什么。
而匠人则低下头去,看了看女孩衣服上的污渍。那时自己不小心弄在她身上的血渍,他都还想要怎样把那些洗干净。
“没事的,雏,我没关系的。这伤口还在流血,要是弄脏你的手可就不好了。”
“我脏一点没关系的,您的手还得继续做精细活呢。”
“我说了,没事的......”
“请一定要让我来。”
女孩上前去,握着了匠人的手,他刚才还想靠自己的另一只手来包扎自己。
看到这里,药师呆呆地放开了自己的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匠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你明明一直都很听话的......”
“可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先生您这么勉强......”
女孩抬着匠人的手与麻布,开始为匠人包扎。
女孩从来没有学过这些东西,但她的双手似乎跟匠人的一样精巧。她将麻布紧紧地缠在匠人的手掌上,将伤口的两半牢牢地贴在一起。
而后,女孩又拿出了一块白棉布,轻轻地套在了匠人的手上。
这样,匠人的手掌就包扎好了,而且布料用得恰到好处,不会影响匠人的手指继续打理他的人偶。
看着眼前的匠人与女孩,再环顾一些周围的环境,看了看桌案上的材料与工具,还有柜子上陈列着的人偶,药师有些惊讶。
虽然听着很不可思议,但口口相传中那些骇人听闻的传闻,至少并不全是谬谈。
活动了一下手腕后,匠人抬起头来,看向了药师。
“雏,去拿一些钱来,给这位药师。”
“好的。”
女孩回过身去,去屋子后面找钱去了。
她拿出了一块沉甸甸的金元宝,放在了药师面前。
“请收下吧。”
望着这块半个拳头大,却足够自己大吃大喝一整年的金子,药师的手有些颤抖。
“不不不,这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
“这些钱,一部分是感谢你在我受伤时的出手相助,另一部分,我还有些东西,想要向你讨教。”
“这......您还需要什么药吗?”
“我想知道,有没有什么药物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能够洗去纸上或者衣服上的血渍。”
“什么?洗去血渍?”
要是目瞪口呆地望着匠人,一时半会无法理解他刚才说的话。
匠人拿起桌上的人偶,细细地摩挲着人偶已经被血液弄脏的面容。
“我想要把这只人偶还有这个孩子身上的血渍洗干净。”
“洗干净?人偶?”
药师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等等,这个人偶都已经脏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清理它?直接扔掉再做一个新的不就好了吗?”
听到药师的话,那个女孩也张大了嘴巴,吓得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不,我不能做那样的事。每一个人偶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随意的糟践他们会遭到其他人偶怨恨的。”
“什么?生命?它们有生命?”
“是的,每一个人偶,都是有生命的。”
忽然间,药师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想法。
联想着之前村子里的传言,他意识到,匠人可能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等等等等,那个,先生啊,你就是那个,给大名做了人偶的匠人吗?”
“正是。”
“那,那这位姑娘,就是您的女儿了吧?”
“女儿?”匠人抬起头,与女孩互相看了一眼。“不,她并不是我的女儿。”
“那......她是您的什么人?”
“她也是一只人偶。”
“也是人偶?你,你......”
药师开始回忆过去一段时间自己与女孩见面的场景,仔细地回想着她与自己的孩子有没有在一起玩耍。
他望着女孩,满脸惊恐地推着椅子往后退着,就好像看到了一只张着獠牙的野兽一般。
“你,你......你是人偶?你是有生命的人偶?”
“是的,我是人偶,在这张桌案上,先生用这些东西一点一点的把我做成了这个样子。”
“活的,活的......你是活的,你是有生命的,你是有生命的......啊啊啊啊啊啊......”
药师口齿不清地大叫着跑出了匠人的茅草屋,连那块金子也忘记拿了。
五、灾祸
女孩是匠人制作的人偶并且活过来了这件事,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了。
而这一次,人们不再是之前那样的半信半疑。
人们开始对女孩避之不及。
行路的人在路上看见女孩,会低着头快步离开,假装自己没有看到她;在稻田里劳作的人看见女孩,会抄起手中的农具,像驱赶飞鸟或者野兽那样的赶跑她;而那些原本和她在一起玩得很开心的小孩子们,会拿着石头砸她,会端着水盆泼她,甚至还有的会举着火把要烧她。
几乎是一夜之间,她从那个人见人爱的可爱女孩,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她独自一人,孤零零地行走在山林间的小路上,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灼热的太阳把原本翠绿的树叶晒得有些焦了,那片本该郁郁葱葱的树林,不知在何时染上了几分黄灿灿的影子。
她在山上找了块凸出的石头,坐了下来,俯视着山脚下的村子,眼神中满是失落与迷惘。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匠人对女孩说,不可以伤害别人,并且在别人陷入困境时要出手相助。
女孩做到了。她不仅对每一个她见到的人都保持微笑,并且在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尽己所能的出一份力。
匠人对女孩说,要仔细聆听别人说的话,不可以让别人感到为难。
女孩做到了。即便有很多东西她还不能理解,但在别人说话的时候,她总会安安静静地呆在一旁,认认真真地聆听着那些自己可能还听不懂的东西。
匠人对女孩说,要保护好自己,切勿让那些危险的东西伤害到自己。
女孩做到了。匠人说水会把她娇嫩的皮肤浸得皱巴巴的,她便不靠近任何水源,无论是水井还是河流。匠人说火会烧焦甚至是烧毁她的身体,她便不靠近任何火光,即便她看到的每一个人都会聚在火堆边,或是做饭,或是玩耍,无论她再怎么想加入,她都会克制住自己的想法,并且耐心地向其他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匠人还对女孩说,如果她看到别人的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要替他清理干净。
女孩依然做到了。她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似乎能够看到一些其他孩子们看不到的东西。匠人说那个东西叫做“厄”,虽然她不知道“厄”是什么,但只要别人身上环绕着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她就会伸出手来,将它们吸附到自己的身上。
她很信任匠人,她自始至终都在按照匠人说的那样去做,她相信只要是匠人说的都是对的,至少,匠人不会伤害自己。
可是,为什么大家对自己的看法都变了呢?
就因为自己是个人偶吗?
可是,匠人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不要对别人说自己是个人偶啊。
难道说,人偶,是一个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女孩在想,但她想不明白。
就在女孩的脑子里已经乱得一团糟的时候,山脚下,飘起了一片浓浓的烟雾。女孩知道,那是大火在燃烧时释放出的烟雾。
从山上往下看,那个位置是村子的正中心,村子里唯一一座的古庙。
那座古庙在这里还不是一座人类居住的村子时就已经建起了,而这个村子,也是环绕着古庙一点一点建起来。
女孩不知道那里为什么会飘起浓烟,但那个一定跟火有关,匠人说过,绝对不能靠近火。
只是站在古庙外面看一看,不去接触那些火焰和烟雾,是没有关系的吧?
女孩这样想着,从石头上站了起来,抬起那双一直都光着的脚丫,朝着山下跑去。
自从第一户人家找到这里,并在古庙周围找了片空地建起了遮风挡雨的屋子之后,每当即将收获或者要出去打猎的时候,那户人家便会带着一些自家酿造的酒水,去供奉在古庙里的神龛上。
没人知道那个古庙是谁建的,也没人知道那个古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更没人知道古庙里供奉的神明掌管些什么,有什么神格。
现在的人们只知道,只要在收获的季节之前,带着自己能拿出的好酒好菜去供奉古庙里的神明,他便会保佑这片土地,让收获的季节到来时劳作了一整个夏天的土地能够丰盛,人们可以将谷物满满当当地堆满自己家的粮仓。
那当时出现在这里的第一户人家,也就是现在的村长家,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带领着所有的村民,去祭拜古庙中的神明。
一开始只有他们一户人家的时候,他们只有当家的会这样做。后来,过了几代人,村子里的人家渐渐的多了起来,也只有那户人家会这样做,其他人都只是看着他们那有些莫名其妙的跪拜,不知道有些什么含义。再后来,那户人家的虔诚感染其他人,越来越多的人会在夏天即将结束的那几天里,像最早的那个人那样,虔诚地跪倒在神像之下,祈祷今年的秋天里,人们能够像往常那样大丰收。
神明会保佑这片土地,人们都对此坚信不疑。
悄悄地跟在人群后面,女孩望着前面那些端着精美的菜肴,还有清香的酒碗的人们,心里有些紧张。
她很想要跟上去,与大家一起朝着古庙那边走去。
要是再前几天,大家一定都会很欢迎自己和他们一起走吧。
但现在,女孩很知趣,她只是远远地跟在队伍后面,依靠着墙壁慢慢往前走着。
古庙很小,容不下多少人。
人们端着供品,毕恭毕敬放在已经有些拥挤的神龛上,然后往后退走几步,跪在神像面前,做出几个很奇怪的手势,口中念叨着一些奇怪的话,再沉沉地磕几个头。
做完这些之后,他们就会站起来,从旁边的小路上离开古庙。而原本的位置上立刻就会有人填补上来,重复着他刚才的动作。
想要在神明明前展示自己虔诚的人们,已经从古庙里连通村子里的路上,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可即便如此,排在后面的人依然牢牢端平着手中盛着供品的盘子,不敢有一丝怠慢,生怕让那个从来没见过的神明感受到一丝冒犯。
女孩躲在路旁一间屋子的后面,探出半个小脑袋,悄悄地看着缓缓向前的人流。
她很想知道这些人在做什么,但她不敢上去问。
她害怕别人又像那样把自己赶走。
与女孩不同,头发与胡须都已经苍白,身体却依旧硬朗的村长站在古庙旁的台子上,满脸严肃地望着下面的人。
他之所以是村长,是因为他的父亲是村长,他的父亲的父亲也是村长,他的祖辈们都是村长。
他是那个最早找到这间古庙,并且向庙里的神明供奉的那个人的后代。
他接过了这项已经传承了数百年的使命,并且打算继续将它们传承下去。
就像传统中的那样,每到这个时节,居住在这个村子里的每户人家,都至少要出一个人,带着供品前来供奉神明。
有些时候,就连途径此地的外乡人,也会被要求像大家那样一起参与供奉。
如果有哪家人没有跟着大家一起敬神,那么神明便会对那户人家降下神罚,使得他们家的田地里颗粒无收,矮棚里的鸡鸭全部病恹恹地死去。而且,这样的神罚,是会波及到其他人的。
如果神明没有收到足够多的供品,那么他便会愤怒地诅咒这片土地,让大家这一整年的辛勤劳作白白浪费,让大家在饥饿与寒冷中度过那恐怖的冬天,即便有一部分人依然对自己保持着尊敬,他也依然不会放过他们。
几乎是村里的所有人,都坚信着那个易怒的神明会保佑自己。
可即便如此,村长看着眼前似乎无穷无尽的“信徒”们,眉头依然紧皱着。
“那个从都城那边回来的匠人,有来过神庙里吗?”
他侧过头去,问向了后面的人。
“没有看到过他。”下人回答。
匠人刚刚回到村子里的时候,只是在村子里住了几天,甚至都没有和村子里的大家说上几句后,就一个人搬到了村子外面的山林里住了下来。有些人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出现在了村子里,大家也都不认为他能算是村子里的一份子,自然也不需要他来跟着敬神。
直到初春的那一天,全村的人都才知道,那个只有在女儿节前几天才会出现在集市上的匠人,住在村子外不远的地方。
既然是村子里的人,那么到了村子里的大家一起供奉神明的时候,不闻不问不管不顾,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仔细算算,他已经有两年没有向守护着这片土地的神明奉纳自己的敬意了。
更何况,他从外面的大人那里得到了如此之多的赏赐,若是想要以自己家中贫寒为由仍旧不为所动,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可是,直到太阳渐渐落下,那个匠人都没有出现。
“来人。”
“在。”
“随我出发。”
“是!”
村长带着几个家丁,趁着天色还能让人看清前方的道路,带着没有点燃的火把,气势汹汹地朝着村外的山上走了过去。
虽然这一行人都没有拜访过匠人家,但只是跟着村里传言中的方向,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简陋的茅草屋。
村长点了点头,下人便走到门前,毫不客气地拍打着那张薄薄的木板。
“喂!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装死!”
粗暴地喊门声持续了好一会,匠人才从屋里将门打开。
虽然从未见过面,但村长知道屋子里的人是匠人,匠人也知道屋子外的人是村长。
看着对方人多势众,匠人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他踏着坚定的脚步走出了屋子,将那个敲门的下人逼得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他退到了村长身后。
“有什么事吗?”
“没事也不会找你,知道我是谁吗?”
匠人上下打量了一下村长。
两个人穿的都是很便宜的葛布衫,却都洗得同样的干净,与旁边那些满身泥灰的下人们很不一样。
一个小村子的村长还不至于要靠昂贵的衣物来彰显自己的地位,但他会让家里的下人们替自己清洗衣物,让自己光是看上去,就和那些需要整日在田野里劳作的农人们不一样。
“我上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都还不是村长呢。”
匠人毫不客气地说出了这番话。
就算对方不是村长,这样说话也是实打实地在冒犯对方。
“我上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母亲还是一个很乐观的人呢,就算家里都要快揭不开锅了,她都还笑着说等秋天到了就好了。”
村长加倍奉还似的回应了匠人的挑衅。
只不过,匠人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如果村长是来找我叙旧的,那就请回吧,家里没有准备什么菜肴,还请改日再来。”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又不上山打猎,又不下河打鱼,然后这屋子里又是这般阴暗邪气,你这整日整日地龟缩在里面,又是在做些什么呢?”
“我在照顾那些人偶们,我以为这个全村的人都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村长和他后面的下人们一起笑出了声,那不合奏的笑声简直刺耳。
“若非亲眼所见,我还真不敢相信,这世上居然真的会有人,把纸糊的人偶当成活人来照顾!哈哈哈哈哈......”
“我说过,每一个人偶都是有生命的,但至于你是否相信,那与我毫不相干。”
“应该说是与你我都毫不相干,就算人偶真的有生命,它们也只应该和草圈里面禽兽畜生相提并论,而我作为村长,我的所作所为都只为村子里的人类们负责。”
“村子?你是说,我这间小屋,算在你那个村子里面?”
“不然呢?你要是不觉得自己是这个村子的人,为什么不干脆些在都城定居,还非要千里迢迢地跑回着偏僻寒酸的地方呢?”
“我觉得就算我把我的目的说出来,你也不会理解。”
“你知道就好。我对你没日没夜地缩在那里,摆弄那些只有小姑娘才乐意玩的人偶毫无兴趣。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今天是夏季的最后几日,每年这个时候,村子里都要像祭拜神明,以保佑这片土地能够丰收,而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的,我当然知道,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很厌恶这种把家里最好吃的食物拿去喂猫喂狗喂乌鸦的无用功了。”
“你放屁!”
没等村长说话,旁边的下人便举着火棍跳了出来,指着匠人破口大骂。
“只有向神明献上自己的心意,才能让这片土地得到保佑,大家都是这样做,才让每一年的秋天都能得到丰收!你这样亵渎神明,是会让神明感到愤怒,而后降下神罚的!”
“既然神明保佑的是土地丰收,那不种地的我为什么要供奉他?如果神明会对我降下神罚,那你为什么又要在这里无事生非?”
“你这油盐不进的杂碎!神明若是降下神罚,会只降临到你一个人头上吗?因为你一个人的不敬之举,整个村子的所有人都会遭受牵连!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挨饿受冻!”
“所以我没有住在村子里,而是一个人搬到了这里。我不想连累任何人,如果你们非要把我当成你们的一部分,那只是在给自己找不自在。”
“你......”
那个下人已经被匠人说得哑口无言了。
“我先给你这狗杂碎一点教训吧!”
恼羞成怒的他,举起了手中的棍子,朝着匠人劈了下去。
这一棍子,重重地劈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就好像是将一块石头劈开了一半,而后棍子卡在了石头里面,拔不出来。
意识到自己想要教训的匠人仍旧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村长和下人们有些惊讶地低下头去,看到那个绿发绿眼的人偶女孩,正挡在匠人面前,举着自己娇小的手,稳稳地接住了劈下来的棍子。
“什么?”
“那个人偶?他们说的那个活过来了的人偶?”
下人想要把棍子给抽回去,但女孩似乎抓得比他还要紧,任凭他怎样用力,女孩的手都没有晃动一丝一毫。
“给我放手!”
下人一边喊着,一边越发用力。
“好啊。”
忽然,小女孩松开了手,没有来得及收力的下人一连往后退了几步,直直地坐到了地上。
女孩站在匠人面前,虽然比他矮了一些,但她的表情依然像他的那边坚定。
面对人多势众且手持棍棒的冒犯者,他们都不觉得害怕。
下人急忙从地上站了起来,站回了村子身后。
“你......你就是那个活过来了的人偶?”
“不错,我和屋子里的那些一样都是人偶,但我们不是什么活过来的,我们一直都是有生命的。”
“少装神弄鬼了!哪来的小毛丫头啊?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我在和你家大人说话,赶紧闪开!要不然,我可以连你一块打!”
村长说完,他身后的下人们都挥舞着棍子走了上来。
“呵呵......”
而女孩只是轻轻地小了一声。
“不知道老爷爷有没有听过女儿节人偶的故事。”
“什么?女儿节人偶?”
“不错,人们之所以要制作人偶,是因为人偶可以吸收厄运,拔出不详,庇护人们的福运不受侵染。”
女孩操纵着体内的厄运,燃起了无数团阴蓝色的鬼火,它们漂浮在空气中,将所有人包围了起来,缓缓地朝着中间靠拢。
看着这番场景,所有人都收起了原本张牙舞爪地模样,颤抖着双腿站在一起。
就连在强做镇定的村长,都忍不住地在鬓角下流下了两道冷汗。
“你们不是害怕神明降下祸端吗?那么,厄运神的诅咒,你们就不害怕了吗?”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逃,快逃啊!”
包括村长在内,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地大喊着,拨开了身边的鬼火,连滚带爬的逃离了这里。
望着他们狼狈不堪的背影,女孩的心里传来了一种名为“喜悦”的情感。
她感觉很开心,她想要把这份情感传达给匠人。
“先生,你看啊,我赶跑他们了,我们......”
可当她满脸欢笑地回过头去,发现身后的匠人正面色铁青地瞪着自己时,她愣住了。
匠人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恐慌、和不安,完全没有女孩感受到的如释重负。
“你犯下大错了。”
匠人颤抖着自己的嘴唇,说出了这番让女孩也惊慌失措的话。
六、审判
坐在桌案旁,匠人仍旧像以往那样,拿着材料与工具,一心一意地制作着人偶。女孩仍旧像以往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匠人的双手一点一点地将纸片与布块拼成人偶的模样。
只不过,现在的女孩,思绪很是混乱。
在匠人的描述中,火焰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他要求女孩不能触碰那样的东西。
难道是因为自己操纵着积攒到的“厄”,将它们以那样的方式释放出去,才让匠人觉得惊慌的吗?
她只是想要赶走那些来找麻烦的人,她还记得匠人说过的不可以伤害别人,她没打算真的对那些人做些什么。
难道说只是像那样吓唬一下他们,也是一种不被允许的行为吗?
女孩还有很多事想问匠人。
但现在,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匠人,并感受着那名为“厄”的怪异之物在自己身体里流动。
她不想打扰匠人。
尽管其他人都不喜欢自己,但女孩还是想出去走走。
女孩很怀念以前和其他小孩子们一起无忧无虑玩耍的时光,但就算现在他们已经不愿意和自己一起玩了,她也还是想出去,去树林里摘野果,去河边看鱼儿,去山上看山下。
即便孤身一人,她也还是想出去,去看看这个小屋之外更加广袤的世界。
只不过,拦住她的,并不是匠人。
那一天过去之后,太阳似乎没有像往常那样从天边升起。
天亮了起来,让人能够看到那片遮天蔽日的乌云朝着村子滚滚而来。
轰隆!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电轰鸣声,一场大雨如倾盆之水一般泼洒在了这片土地上。
窗外的雨点坠地声与电闪雷鸣声交替着传入女孩的耳朵里,让她满是好奇地趴在窗子上,伸出头去,想要看到更多。
虽然匠人说不能触碰水,但女孩好像很喜欢雨的样子。每一次外面下雨,女孩都会隔着窗子往外看,从天空布满乌云开始,一直看到雨停。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要触碰一下雨滴。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雨,可能是因为水滴落下时的样子,也可能是因为水滴划过与滴落时的声音,又或者,仅仅只是想要等待雨过天晴的明媚。
只不过这一次,望着窗外的雨,女孩的心境不再像以前那样的乐观。
这可能与她这一段时间里经历过的事情有关,但更多的,还是这场雨本身。
女孩看过几场雨,但那些雨不像现在这让压得人喘不过气。
时而瓢泼大雨、时而绵绵细雨,这场雨已经连着下了快一个月了,而且仍旧望不到尽头。
即便是已经经历过了大风大浪的匠人,望着窗外的雨,面色也会不由得抽搐一下。
“雏,想出去看看吗?”
“嗯......”
虽然有些害怕,但女孩还是点了点头。
趁着雨小了一些,匠人撑起纸伞,让女孩挽起自己的手臂,朝着山上走去。
一路上,女孩走在纸伞下,悄悄地伸出手指,想要触碰一点从伞檐下落下的水滴。
嘶......
“那是什么感觉?”
女孩都还以为匠人没有注意到自己。
水滴顺着女孩的手指划过,没划出多远,便停了下来,融入到了女孩的身体中。
“好冰......”
匠人低下头,看着女孩纤细的手,在昏暗的雨云下,如同一块玉石一般,温润而无暇,细嫩得吹弹可破。
“看来从今往后,你不用再害怕水了。”
“嗯......”
现在的女孩,还不理解匠人在说些什么。
按照匠人的要求,女孩带着匠人,在山上找到了那个可以俯瞰整个村子的地方。
他们撑着伞,站在那里,望向了远方的稻田。
每片稻田里,都有数个带着斗笠的人,正挥舞着镰刀和柴刀,手脚并用地将已经长熟了很久的稻谷割下来收入背篓中。
“他们等了很久,才等到了现在,雨稍微小了一些。”
“他们......在做什么?”
“收割。这场雨到来之前,他们拿出丰富的酒食,去古庙里祭拜神明,就是为了在收获的季节里,能够一切风调雨顺。”
“风调雨顺......”
“雨太大了的话,是没有办法收割稻谷的。可如果一直不收割,这些春天里好不容易才插下去的秧苗,就会以这般丰满的样子,腐烂在孕育了它们的田地里。所以,即便雨还没有停下,劳作了一年的人们,也会豁出命似的,将这些稻谷从神明手中抢回来。”
望着田野里那些奋不顾身的身影,女孩的呼吸变得有些颤抖。
“是......是因为我,这场雨才会这样,一直下个不停的吗?”
“不,和你无关。”
匠人没有思考,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
可即便如此,女孩还是有些不安。
“先生,我......”
“你是想问,在这场大雨之前,你犯了什么错吗?”
“是的......”
“我以前对你说过,如果你看到别人的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要替他清理干净,对吗?”
“是的,我还记得,可是......”
“你为什么要把那些东西释放出来?”
“我......我只是想要赶走他们,我以为只要我能燃起一团火焰,他们就会像我一样的,害怕那个......”
“他们害怕的不是火焰,而是你身体里的厄。”
女孩知道这一点,在她发现自己召唤的火焰与她之前看到的火焰不一样之后。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记得,我......我是一只人偶......”
“也许这很残酷,但这就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啊,雏。是替人们收集厄运,让人们能够沐浴在纯净的福运之中,而不是把厄运释放出来,更不是举着厄运当做武器威胁别人。”
“呜......”
女孩侧过脸去,不敢再看向匠人。
“嗯......”匠人抬头望向天空,发现原本稍微晴朗了一些天空又被沉重的云雾笼罩了起来。“我们该回去了。”
在薄薄的纸伞还能够抵挡住雨势之前,匠人牵着女孩回到了家中。
躲在不会被雨水侵蚀的屋檐下,女孩又看着这场雨,以极为狂暴的姿态,又是一连持续了数天。
尽管农夫们顶着暴雨将所有的稻谷收割回了家里,但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浸透了雨水了稻谷是没有办法直接收进谷仓里的,必须要将谷子内外的所有水分全部晒干,才能保证他们蕴藏在小小的仓库里,不会发芽或者发霉。
这些谷子,有些是过冬的粮食,有些是明年春耕的种子,但如果这场雨继续下下去,那么这些都会变成空谈。
有些人冒着大雨冲入古庙里,重重地跪在了神像面前,祈求神明饶恕自己的罪恶,给这片土地哪怕只有一点点的阳光。
这几乎不可能有用。
有些人手忙脚乱地和家人们一起,争分夺秒的加工着那些刚刚收割下来的稻谷,如果能尽快的将稻米制成熟食,那么它的保质期将会稍微的延长一些。
这杯水车薪。
有些人翻出了事先准备用来过冬的干柴,在狭窄的谷仓里支起火炉,寄希望于这些烟火能够烘干稻谷,就算是冬天到来时全家都要挨冻都无所谓。
稻谷要烘烤很久才能保证不会腐烂,那些过冬的干柴看着很多,但没人知道它们能保证多少谷子挺过这场“灾难”。
这是在拆东墙补西墙。
又过了几天,这场恐怖的雨总算是消停了下来。
但也仅仅只是停了下来。
天还是阴的,仍旧又一片浓浓的云挡在土地与天空之间,遮挡着阳光照射在人们已经伴随着雨哭泣了很久的脸上。
“先生,我......我可以去外面走走吗?我一个人......”
当女孩发现雨已经停下的时候,她迫切地想要从茅草屋里跑出去,即便她不说,匠人也能看得出来。
她想要去村子里看一看,那些劳作了一整年的村民们,有没有得到他们应得的收获。
但不用看,匠人的心里很清楚女孩会在村子里看到些什么。
匠人仍旧伏在桌案上,没有抬起头来,他手中的人偶还差最后一点就完成了。
“从今往后,一切都要多加小心......”
他只对女孩的请求回应了一句话。
对女孩而言,这仍旧有些难以理解。
行走在山间的小路上,时不时的还会有几滴水滴落下来,砸在女孩的身上。
她已经不怕这个了。
她一路跑,跑到了村子里,她很想看看别人的收成情况,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向往常那样直接敲门去问。
她蹑手蹑脚地摸着院墙行走,想要在窗外看一看里面的人家。
有些人家还在奋力地用自己的方式抢救着刚刚收回了的农作物,有些人家则已经趴在一堆不再能够当做食物的稻谷上呼天喊地,还有些人家已经自知无力回天,只是一家人死气沉沉地坐在一起,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越是往村里走,女孩便越觉得害怕。
整个村子,都弥漫在一道极为可怕的绝望之中,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一路上,女孩都没有见到其他行走在路上的人。
不知不觉间,女孩已经到了那座古庙附近。
在那里,传来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女孩背靠着庙外的院墙,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
古庙里人声嘈杂,女孩几乎听不到什么完整的句子,只能断断续续的听到一些带着哭腔的哀嚎。
“全完了,全完了,几十亩地的收成啊,全完了啊......”
“我家是颗粒无收啊,等我们赶到地里的时候,那稻子全都倒下去了啊......”
“趁现在还来得及,赶快去村子外面打草料吧,要不然,连畜生们都得饿死啊......”
“活不了了,活不了了啊......”
村民们的埋怨声就如同锋利的箭矢一般,深深地刺进了女孩的胸口上。
她不希望看到这个样子,但她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些什么。
“好了好了,静一静,静一静。”
没过多久,村民门的抱怨声消失了。准确来说,是被打断了。
墙后面传来的村长的声音。
“诸位,我们都看到了,本该是丰盛的日子里,下起了长达近两个月的大雨,不知道有多少谷子烂在了地里,又不知道有多少谷子霉在了仓库里。
往年间,每此到了叶子泛黄的季节,神明都会走下神龛,倾听我们的话语,指点我们的迷津,实现我们的愿望。年复一年,他的神迹总是会如期而至地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可是为什么,今年,就是这一年,为什么神明没有回应我们的声音,反而降下神罚,让整片土地一起承受他的愤怒?
因为我们当中出现了不敬神的人!因为我们当中多出了一个宵小之辈,他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不把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放在眼里,不把我们敬爱的神明放在眼里!
那个从都城里回来的匠人,在他的屋子里堆满了女儿节人偶,而那些人偶,正在我们在田野里劳作的时候,悄悄地吸收着厄运。而现在,丰收的时节到来,他的屋子里也攒够了厄运,打乱了这片土地上的福脉,搅得大家的生活不得安宁!
大家说,我们应该怎么处置那个混蛋!?”
当村长把话说完的时候,古庙里传来了一阵寂静。
“把他抓起来!”
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把他的人偶全部烧了!”
“把他打死!用棍子打死!”
“砸了他的破屋子!”
“烧死他,烧死他!”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充满着愤怒的声音爆炸开了,在小小的古庙里此起彼伏,就连村子外停在树枝上休息的鸟儿都被惊飞了。
女孩很清楚无论是自己还是匠人都无法承受这般愤怒,她直起身来,拔腿朝着家的那边跑去。
此刻,黄昏已至,没有夕阳的天空正在慢慢地暗淡下去。
当女孩跑回家中的时候,匠人刚刚制好了一个人偶,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柜子上。
而现在,柜子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放满了人偶,每一个都是那样的精致。尽管他们都一动不动,但又好像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在等待什么一样。
望着自己呕心沥血的成果,匠人往后退了几步,胸中长舒了一口气。
“先生......”
女孩站在匠人身旁,她紊乱的呼吸扰乱了屋子里平静的气氛。
“你怎么回来了?”
匠人没有回过头去,他依然在抬头看着柜子上的人偶。
在女孩说她要出去看看的时候,他的心中便不希望女孩再回到这里。
“我......”
而在女孩看来,这里是她的家,匠人是她的家人,除了这里,她还能去哪里?
“村子里的大家现在很生气,他们认为是我们的所作所为让神明降下了神罚。”
“我知道。”
“先生......真的是这样吗?真的是因为我释放了那些厄,所以才神明如此愤怒的吗?”
“不,那跟你没关系。”
匠人没有迟疑,很果断的说出了这句话。
但女孩的心中仍旧惶恐不安。
她走上前去,颤微微地拉起了匠人的手。
“如果......如果我去跟村子里的大家说,是我的一时冲动才让这片土地遭遇如此大灾,让大家像对待其他人偶那般处置我,他们会不会......”
“你在说什么呢?”
匠人回过头去,低头望向了这个连声音都在颤抖的女孩。
“我说了,这跟你没关系。”
“可是,大家都认为是您带来了这场灾难啊!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的话,那他们......”
女孩越说越激动。
匠人俯下身来,让自己与女孩的视线持平。
他伸出手来,抚摸着女孩的脸庞,细细地端详着。
女孩睁大着水汪汪的眼睛,满是悲伤的祈求着匠人。但她不是人,她是个人偶,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
匠人心里暗暗地庆幸着,如果女孩在这个时候哭出来,那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知道吗?雏,每一个人在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都会被赋予一个使命......”
“我知道,但是......”
“但是,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没有办法完成那个使命。”
“什么......”
女孩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很久以前我就想,要赋予每一个人偶行走于世间、飞舞于天际的生命。但现在看来,那不过是我的痴心妄想罢了。我甚至来不及为你们取一个像样些的名字,只能原封不动的用‘雏’来称呼你们每一个人......”
“先生......”
女孩将匠人的手掌抱着,希望他能再多抚摸一下自己。
如果今夜过后,只能有一个人继续活着,那他们都希望那个人是对方。
“我把你们制作出来,是希望你能为人们收集厄运,让人们能够沐浴在纯净的福运之中。但那到此为止了,从今往后,你不在需要收集厄运了,你可以以你想要的任何方式行走与世间,不再有任何人会约束你了。”
“怎么会......”
“不要悲伤,不要难过,更不要愤怒,不要憎恨。去寻找你的名字吧!去证明你存在的意义吧!去为了真正值得你悲伤的人哭泣吧!这些东西本来应该是我给你的,但我给不了你,我希望你能自己去找到它!”
“不要这样说,先生......”
“从这里出去,往山上走,一直爬到山顶上,然后等待,等到太阳升起的时候,朝着太阳出来的方向走,你会找到一个比村子漂亮、华丽得多的地方。在那里再朝着你能看到的最高的那座山走,找到一个比那个更漂亮、更华丽的地方,去那里找到那个道士,他会指引你继续前往你该去的地方。”
“不要再说了呀!”
女孩挣开匠人的手,张开怀抱,紧紧地抱住了匠人。
匠人有些惊讶地愣在了那里。
明明只是一个纸糊的人偶,为什么,她的怀抱竟是如此的温暖。
就连时间也放慢了脚步,静静地守护着茅草屋下最后的一点温存。
直到......
寂静的夜空下,那夹杂着脚步声与吵闹声的噪音,正朝着屋子这边,越来越清晰。
他们来了。
女孩放开了匠人,眼泪汪汪地望着他。
“我们一起走,好吗?”
“如果我们一起走,那结果就是我们都走不了。”
女孩的出现,暖化了匠人冰封已久的心,但正因如此,他的神情依旧坚定。
“我的一生都在制作人偶,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你与那些人偶是不一样的。他们是我的使命,而你,是我的私心啊......”
“先生......”
“去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女孩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望着匠人坚定的眼神,她微微地晃动着嘴唇,却什么都说不上来。
感受到了匠人的心意,女孩一步一步地后退着走出了屋子,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上跑去。
她穿着那件仍旧沾着一抹血渍的白色素衫,光着两只娇嫩的小脚,竭尽全力地在雨后泥泞的小路上奔跑着。
阴云密布的天空中,看不到一点点星光。而女孩蕴满了泪水的眼睛,在黑暗的天空下闪烁着独特的光芒。
她甩了甩头,让眼泪从她的眼角划过,融入到了她身后踩过的每一个脚步中。
还没有跑出多远,女孩的耳边,传来了一阵婴儿嚎哭的声音。
她停下了脚步,回过身去,望向了自己跑过的放向。
隔着层层叠叠的树林,女孩看到一道冲天的火光点亮了夜空,那个原本是家的地方,已经被无穷无尽地熊熊烈火吞噬殆尽。
无数个婴儿的嚎哭声在火焰的呼呵声中此起彼伏,响彻了整片被阴霾笼罩的天空,就连树枝上的树叶也在为之颤动。
火光照亮了女孩稚嫩的脸庞,疲惫的双腿无法支撑她继续站立,只能让她无助地跪倒在地上。
“我的名字,是雏......”
这阵悲怮的嚎哭声中,不知道有没有匠人的那一份,但一定有女孩的那一份。
“我是一个替别人积攒厄运的人偶......”
女孩低着头,闭着眼睛,感受着温热的风轻抚过自己的脸颊,替自己拭去满是悲伤的泪水,像是匠人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温暖。
“我,是有生命的啊......”
条件:1、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