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因为神经大条的人感觉比较迟钝，自博丽灵梦走后三年，东风谷早苗才意识到，旧时的好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华丽的弹幕、欢乐的宴会像是阳光暴晒后的水彩颜料一样，逐渐褪色、皲裂，从这片名为“乐园”的画布上剥落。在命莲寺扶持的真言队的干涉下，风见幽香开在人间之里的花店闭店了，有神灵庙在背后撑腰的飞鸟卫坚决地将偶尔出来放风的古明地恋和芙兰朵露拒之村外。所有非人之物——无论是妖怪还是神明，进入人间之里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排查，视风气松紧，有时需要提供真言队颁发的慈悲证，有时需要提供飞鸟卫颁发的大德证，有时两者都需要。
身为现人神的早苗姑且还被当做人类，可以自由进出人间之里。不过，她倒宁愿自己也被拒之门外，这样神奈子就不会把她的人间之里传教档期排得满满当当了——上午一场，下午两场，晚上则是令人反胃的应酬时间，在各路人间之里望族举办的宴会间来回辗转、推杯换盏。饭菜没能扒上几口，酒倒是灌了不少。最后，拖着满身酒气、疲惫不堪的自己坐上末班缆车，回到守矢神社倒头就睡。
她试着问过神奈子，为什么她要像陀螺一样整天在人间之里转个不停，神奈子每次总是语重心长地说些高深的话语，“信仰的开源”、“人间之里市场的开拓”、“守矢神社的未来规划”……偶尔也会一脸愁容地抱怨天狗们的两面三刀、表里不一，可是，一心钻研技术、只想做点小买卖的河童似乎也不让这位深谋远虑的神明大人满意。
“但凡她们不惦记着那么点商业利益，她们早就能凭借那些稀奇的小玩意实现人间之里信仰市场的破局了！”
她也试着问过诹访子，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酣畅淋漓的弹幕对决、能让人开怀大笑的宴会……往昔的种种是否还能重现。像青蛙一样的土著神只是蹦跳着跳上桌子，伸出手捋捋她那头绿色的长发，轻轻地揉着她永远吹弹可破的脸蛋，那顶帽子下的脸在笑着，可帽子上的那双眼睛却总是眯缝着、颤抖着，仿佛在憋住眼泪一样。
“也许，等到八云紫选出下一任博丽巫女……一切就会回去的。”
每晚入睡前，早苗总会在这一天中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闲时间中仔细回忆一下灵梦尚在时的那段时光：发动理由千奇百怪、最终都以一场欢宴收场的异变，为了普莉兹姆利巴三姐妹的音乐会而坐在一起的妖怪和人类，还有和灵梦共度的无所事事、无忧无虑的每一天。她害怕如果不每天像这么如数家珍地回忆一遍，等到八云紫选出下一任博丽巫女、旧时的好日子归来之时，她会完全认不出它们来。
东风谷早苗如此生活了三十年，清醒地以自己不乐意的方式活着，她总觉着，生命不该是这般痛苦而无趣的折磨，好在现人神的生命够长，她相信自己能等到一切都好起来的那一天，等待着下一个博丽巫女，并心怀希望。
直到这天晚上，神奈子在守矢神社门口拦住了刚刚应酬完雾雨家的晚宴赶回来的早苗，面无表情地告知她，守矢神社和雾雨家的联姻已经谈妥了，联姻的对象是雾雨家预定的下一任当家雾雨达也，当代当家魔理沙支持这桩婚事。
“神奈子大人，一次，哪怕一次，您有问过我的想法吗？”
早苗并不指望这样的质问能得到任何回应，“去传教吧”、“去宴会上露个面吧”……神奈子下达这些命令的时候，心中已经被守矢神社的未来这样的宏大之物填满，没有留给早苗个人的想法这种细微之物的位置。现在，她一定是以同样的心境下达了“去结婚”这个命令。
“和稗田家还有盐箱家比起来，雾雨家不是最好的选择吗？当家魔理沙是你的老相识，和雾雨家联姻，你也不必嫁过去，而是对方入赘，这条件已经够优厚了。”
紧缩的双肩微微颤抖，牙齿在嘴唇上不安地摩擦着，早苗本以为这位只认得信仰两字的神明会干脆地承认她完全没为自己的巫女考虑过，这样倒方便早苗毫无保留地撒气，然后睡个好觉，把所有麻烦事都推给明天的自己。这种令她哭笑不得的“关心”才最令她不痛快，痛骂的话语憋在喉咙里出不来。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就进了屋，简单洗漱之后倒头就睡。
临睡前，她又把往昔的记忆如数家珍般地翻了出来，这些比神奈子和诹访子的脸还深刻的回忆，在这三十年间一直伴她入眠。可这些回忆今天却令她辗转反侧，疲惫的身体无比渴望着睡眠，心却愈发躁动不安。
“我真的还能回得去吗……”
视线早已模糊了，枕头也湿了一大片，奇迹的风祝第一次感受到了何为“绝望”——即使拥有漫长的生命，这份痛苦与折磨似乎永远都看不到头。
“灵梦……灵梦……”
她呢喃着这个名字，昏昏沉沉地合上了眼。
夏日的午后，蝉鸣似乎永不停止一般聒噪着。早苗拎着一袋西瓜冰，站在博丽神社的门前，博丽灵梦和她只有一门之隔，瘫坐着，使劲地摇着蒲扇，大口大口地呼着气。
“啊，你来了，还带了西瓜冰？快给我整点！没有琪露诺给我当空调我要死了！”
是她，一定是她，不可能有错。话语间透露出的自由感、行动上的慵懒、还有那身红白相间的巫女服，早苗又揉了揉眼睛，这只摊成大字的灵梦也没有突然消失不见。她用尽了自己全部的镇定，才平静地走过那个曾经被她击毁的赛钱箱、坐在灵梦的身边，把那袋西瓜冰稳当地放在榻榻米上。
“嗯？所以这袋西瓜冰真是带给我的？”
如今，能够再一次听到已逝的她说着这些稀松平常的话语，仿佛奇迹一样。
“弹幕对决……”
她嘴里念叨着这个词语，宛如在念一段古老的咒语，一段能让黄金般的昨日重现的咒语。
“啥？”
大脑一片混沌，身体先做出了反应，她的双手按在了灵梦的双肩上，半坐半躺的慵懒巫女就这么被她不由分说地按到了榻榻米上，手里的蒲扇也滑落了。那双水灵的茶色大眼睛里充满了疑问，汗水在她那身纤薄的巫女服上染出深色的水痕。
“跟我打一场弹幕对决，现在！在这里！”
急切地吼出自己的诉求，就好像不这么吼出来的话，语言就会无法传达一般。早苗这才感觉到，眼眶有阵湿热感。这到底是酷暑炙烤的汗水，还是打转的泪水，她不知道。
灵梦不紧不慢地推开了扑到她身上的竞争对手，嘴里抱怨着“这么热的天还出去玩符卡”、“别在这里发癫”。可她还是稍微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黑发之后，拎起她的御币走向烈日炙烤的屋外。
“先说好，西瓜冰要分我一半。”
回过头望向还愣在屋子里的早苗，她狡黠一笑，开出了一个她自己绝对不会拒绝的条件。
这场弹幕对决并没有持续多久，早苗画完了星星、灵梦丢出几颗阴阳玉之后，难耐酷暑的两人就老老实实回到屋内，一人抱着一块西瓜冰开始啃了起来。只不过，即使是这场远称不上尽兴的弹幕对决，也让早苗产生了一种回到老家般的安心感。
屋外蝉鸣不绝、烈日当空，屋内的两人就着西瓜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些很没营养的话题。今年夏天不同寻常的酷热、人间之里开的新冰饮店、捉蝉的小技巧、夜雀食堂的烤八目鳗要配什么才够味……
袋里的西瓜冰逐渐见底了，最炎热的那段午后时光也过去了，两人身上的暑气都消了些。她们在这里坐了约一个小时出头，居然还没人上门叨扰属于她们的二人世界。
“没有其他人到你这来，真是少见。”
“可能因为太热了吧……谁乐意在这种天气出门啊，也就只有你这种神经大条、想一出是一出的家伙了。”
扭头看向离自己不过半米的故人，早苗又往她身边蹭了些。在灵梦尚在的时候，她们间的距离最近也不过如此而已。
早苗现在想要再靠近一些，仿佛不这么做的话，就无法确认眼前的这个灵梦是真实的。她右手的手指在灵梦的左手边徘徊着、试探着，指尖与指尖若即若离，直到灵梦无意朝身侧瞥了一眼。
灵梦这一瞥好像带着电，让她的手触电一般地缩了回去，可灵梦却以更快的速度抓住了她的右手，两只手十指相扣地握在了一起。
无需更多的言语，无需更多的试探，她们朝着榻榻米的方向倒下，纠缠在了一起。绿色与黑色的发丝纷乱地缠绕，渗着汗珠的温热肌肤相互摩擦，柔软的舌尖索求着彼此的温度。渐渐地，早苗的五感都已被名为“博丽灵梦”的存在填满：她近在咫尺的脸如此红润，她那若有若无的喘息声分外动听，她的肌肤触感宛如天然的璞玉，她身上的香气即使混着些汗味也令人意乱神迷，她嘴中的混着酒气的吐息让早苗想要更多。
是她的奇迹引发了时光倒流，将她送回了灵梦面前？又或这只是梦中的一晌贪欢，是她那些不肯忘却的回忆历经三十年陈酿出的一壶烈酒？早苗并不在意，无论这份浪漫是真实还是虚假，她只想享受当下的这一刻，宛如一个溺水者拼命地抓住最后一块看起来像是浮木的长条漂浮物。
第二天，一夜睡得不安生的早苗起了个大早，匆匆从守矢神社离开，开始了一天的传教之行。她想趁着神奈子还没起床就溜出神社，这样就不必让一场无意义、不愉快的争辩坏了自己一整天的心情——话虽这么说，自博丽灵梦逝世以来，她这三十年的生命中，每天的心情都不会太好。
她今天起个大早当然还另有所图：如果上午的传教能早点结束，兴许她中午还能抽空去趟博丽神社。她上一次去博丽神社故地重游已是三年前的事情，当时她很想给蒙尘的赛钱箱掸掸灰，也想把地上堆积的落叶扫一扫，权当是给灵梦扫墓。可她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还要再跑两场传教，身体上的疲劳就让她作罢了。
上午的传教如她所愿地按时结束，既没有好事者起哄让她多表演两个奇迹，也没有邀请她前去赴宴的大家族。她买了两筒关东煮带上，急急忙忙地赶往博丽神社。早苗说不清楚，她想在那里找回什么，斯人已逝，过往不可追，徒留物是人非的悲叹。可她就是有一种感觉，只要能回到那里，就能有奇迹发生。
爬过长长的登山步道，斑驳的红色鸟居已经近在眼前，阵风卷起落叶，从鸟居中飞出，与之一起飘出的，还有一阵悠扬的乐声。早苗勉强能分辨出来，这应该是一种弦乐乐器发出的声音，音色也不像是露娜萨手里的小提琴。她又回忆了一下灵梦尚在时的那些神社的常客，她们中似乎也没有人拥有类似的才能。
在一种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早苗三步并作两步冲过了最后一段直通鸟居的台阶，全靠她的奇迹，她手里拎着的关东煮没有洒出来。她几乎是一跃而起，跳过了最后四级台阶，生怕自己慢上一步，这个神秘的演奏者就会和这如泣如诉的曲调一起消失。
“反色版灵梦？”
第一眼看到这位作者神社门前、寂寥地拉着二胡的少女，早苗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蹦出了这样的形容。她身上的衣饰和灵梦几乎完全一致，只是原本作为主色调的红色部分基本都被替换成了白色，原本作为点缀的白色部分替换成了红色，唯一没有反色的地方是她那头披肩金发后的蝴蝶结。
“啊，居然有人类造访此地……不对，你好像也不算人类，总之，平时会来这里的，基本只有那几个笨笨的妖精，一年多了，你是第一个妖精以外的访客。”
二胡声戛然而止，少女放下乐器，拢了拢头发，站起身，投向这位现人神的目光中满是好奇。
“午饭……吃了吗？”
早苗举起那两筒关东煮，一步步地向她靠近，像是路遇一只漂亮流浪猫的爱猫人士一样小心翼翼，少女先是微微一怔，然后喜笑颜开地点点头，从屋里摸出一瓶酒和两个杯子。
吃着热乎的关东煮，喝着清凉的清酒，两人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早苗这才知道，这位名叫冴月麟的少女就是八云紫选出的新一任博丽巫女，在博丽神社住下已一年有余。在这一年间，没有人来找她解决异变，八云紫也腾不出手来教她什么是弹幕对决、符卡规则，只是丢给她一套阿求编纂的《幻想乡缘起》让她自己学，另一个粉色包子头仙人定期给她送些吃喝过来。她就自己摸索着研究这个被阿求称为“命名决斗法则”的符卡规则，以那些妖精为对手对练，再拉拉二胡，就这么无所事事地过了一年。
“阿麟，我问你，你喜欢阿求小姐笔下的那个幻想乡吗？”
少女不假思索地点点头，眼里满是期待。这个反应在早苗的意料之中，如果她真的对弹幕和符卡毫无兴趣，她就不会自己钻研这些离她很遥远的东西了。
“那你想学符卡和弹幕吗？”
少女犹豫了一会，面露难色，手里捏着的竹签在关东煮筒子里搅了起来。过了一会，她默默放下手里的食物，捡起了那把二胡，以极为凶狠的气势猛拉了一下弦。一道强劲的半月型冲击波从那对弦上飞出，神社旁四五棵三人合抱粗壮大树应声而倒。
“做不到的吧，我的能力只能用来破坏，符卡规则要的‘美丽与思念’，我做不到。”
早苗本想哈哈大笑，因为这个理由实在是出乎她意料。她曾经见过有人举起一整块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天花板，声称这是她的新难题；她还见过有人不讲武德发射光子鱼雷，声称这是她的新符卡。和这些多少沾点暴力狂的家伙比起来，冴月麟这种拨弦射刀光的攻击方式已经够具有美感了。
可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笑容，因为她担心这时笑出来，这个有点自卑的少女会以为自己在嘲笑她。她伸出手摸摸麟的脑袋，顺着她那头顺滑的金发落到她的肩上。
“想学符卡？我教你啊。”
三十年来，早苗感觉自己的生命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一直活在旧日的记忆中，仿佛只要这么坚持下去，旧日的好时光就会重新回来一样。
昨夜的联姻一事让她意识到，一味的忍耐与等待，只会让她退无可退，而现在与冴月麟的相遇，则打破了她最后的幻想——即使八云紫重新选出了博丽巫女，如果没有人站出来做些什么，当今的格局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真的？”
冴月麟抱着她那把二胡，蜷成一团。
“你以为你早苗姐姐是谁？当年你姐姐我可是和博丽灵梦并列的异变退治者，上过月球下过地狱，见谁不爽，撸起袖子就给他一顿好打……”
说着说着，早苗自己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里又有了些泪花。她都快记不清了，自己上一次这么放肆地讲话，是多少年之前。冴月麟伸出手来，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滴。
“阿麟，我决定了，我要教你弹幕和符卡的玩法，你一定会成为一个符卡高手。”
然后，将符卡规则重新推行出去，这样，变得奇怪的大家也一定会变回去，就像做了一场三十年的噩梦一样。早苗并没有说出这后半句话，冴月麟还是抱着她那二胡蜷成一团，不过，她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向早苗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摔门而出的早苗只留下一个背影，神奈子朝那背影探出了手，她不太确定，自己究竟是想用二十厘米粗的实心御柱狠狠抽打这个叛逆的巫女，又或只是想伸手挽留住她，把她拥入怀中，就像她还是婴儿时那般。
就在刚才，与她相依为命的孩子、获得了她的加护的巫女、和她一起搬入幻想乡的同居人早苗抛下了她安排好的大好婚约、为了教育新一任博丽巫女离家出走。她缓缓地后退，靠向守矢神社门前气派的鸟居——拜那些信众们的供奉所赐，这三十年来守矢神社的鸟居翻修了五次，每次翻修都比从前更加气派些。
“诹访子，你在看着对吧。”
头顶圆高帽的小小土著神应声从黑暗中现身，和她一起望向早苗离去的方向。
“去把她追回来。”
神奈子记得，自己以前也不是这么跟这位相依为命数千年的土著神这般说话的，只是，她现在已经没有心力组织语言。
“早苗也说了，每天的传教，她还是不会落下的，这孩子已经做出足够的让步了。”
诹访子叹了口气，跳到了鸟居另一侧的基座上，守矢神社的两柱神明此刻就像神社门前的两个门神，又或是等待孩子归家的父母。
“算了吧，神奈子，放她去做一次自己想做的事情吧，她已经忍了三十年了……”
身负八坂之名的大和神恶狠狠地瞪向和她共享一座神社的合作伙伴，如蛇一般猛地收缩眼仁，神威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上溢出。她原以为这个以青蛙为原型的土著神会被吓到，又或是会把这当成挑衅，在此重现她们数千年前的一战。可诹访子什么都没做，只是用摆出一副看淡生死的脸色，好像根本没有感受到她的愤怒。
两人就这样对峙了许久，直到微凉的夜风冷却了神奈子身上燃烧的愤怒，她的身体顺着鸟居的柱子滑下，直至坐到地上。
“我只是想让我们三个人相依为命地活下去而已，我做错了吗？”
符卡规则被抛弃之后，以人类信仰为生的神明、以人类恐惧为食的妖怪就像是商家争抢市场份额一般争抢着幻想乡人类的崇拜。失去了巫女的幻想乡，就像是失去了《反垄断法》的市场，所有参与者都得不遗余力地在这逆水行舟的境遇中挣扎着向前，否则就会被时代的洪流卷走。失去了巫女庇护的人类，也急需能保护他们不受妖怪侵害的确信，迫不及待地向他们这些敢于许诺的宗教家们交出名为信仰的选票。
在与神灵庙和命莲寺的竞争中，守矢神社天然地处于劣势：直到现在，能够自由进出人间之里的守矢神社势力依然只有巫女早苗、合作伙伴河童、少量得到了许可的合作伙伴天狗（例如射命丸文）。当然，天狗能否算作合作伙伴，神奈子也得在心中打个问号。
和直接与人间之里接触的神灵庙和命莲寺相比，守矢神社过度依赖妖怪之山上的妖怪这一“渠道经销商”。只有些经商小心思的河童暂且不谈，大天狗们已经多次靠这一点在谈判中对神奈子施压，迫使她让出了更多的好处。神奈子必须想办法绕开天狗，直接与人间之里建立联系。
在距离和渠道上劣势重重的守矢神社，只有一个优势——那就是身为现人神的巫女早苗。和神灵庙的尸解仙、命莲寺的妖怪相比，早苗有着一个她们无法企及的优势：她可以和人类结婚。通过联姻这一方式，神奈子可以把一个人间之里的望族绑到守矢的战车上，在人间之里直接拓展守矢神社的势力，进而摆脱被天狗这个渠道商抓住七寸的现状。
联姻的亲家还是早苗的老相识魔理沙，对方甚至接受“继承人倒插门入赘”这种近乎俯首称臣的形式。这么一桩好事，一桩神奈子费尽心思才谈下来的好事，就被早苗的任性、诹访子的无动于衷搞砸了。愤怒过后，留在她心中的只有不解，她不明白，这两个家伙就看不清现实吗？大家都这么活过来了，怎么到这两个家伙这里就不行了？
“神奈子啊，你还记得吗？咱俩第一次谈合作的时候的事情。”
诹访子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疑问，而是不紧不慢地和她说起了从前。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旧事了，身为胜利者的神奈子发现自己并无护佑国家的能力，不得不把诹访子请回来，和她这个曾经的敌人合作，这才稳住了根基。
“我当时就很好奇啊，这人脸皮都有多厚，能纡尊降贵求着自己的手下败将复出。”
“这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为了让大家都能活下去……”
如果神奈子只考虑自己，她大可放弃这个被蹂躏的国家，另寻一片领土。可她始终记得，自己来此处的目的不是杀戮，而是征服。打败了土著神之后，她必须要成为新的太阳，带着这些已经信仰她的人继续活下去。
“你还真是跟蛇挺像的，神奈子。褪下一层层的蛇蜕，一次次地抛弃过去的自己，只为了在新时代也能活下去。”
诹访子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飘忽不定。
“只要活下去，其他的事情，怎样都好吗？神奈子。”
和她相伴了千年的同居人已经彻底隐没于黑夜中，对着那片空无一人的黑暗，神奈子回答道。
“只要活着，就会有好事发生，不是吗？”
她是真心这么认为的，身为长生的神明，她见过了太多比这更疯狂的时代。只要能想办法熬过去，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这么一想，她倒也想开了，不妨就把今夜当成她这漫长的生命中难熬的一段时光，然后想办法熬过去吧。重新振作起来的神奈子站起身往回走，双手抱在胸前，脑子里盘算着明天如何跟魔理沙交涉。
就在这时，一道狭缝在她面前张开，无数只魔眼正从那缝隙中窥视着。来者根本无需自我介绍，因为放眼整个幻想乡，会以这种方式登场的也只有八云紫一人。
“怎么？你是来嘲笑我的吗，八云紫。”
“不，今晚特地赶来，只是为了声明一件事——我从未主动引导你家巫女接近博丽巫女，是她自己找上门的。”
神奈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似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知道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仍然有效，我也不会主动去打破你最在乎的‘平衡’，回去睡你的觉吧，妖怪贤者大人。”
冴月麟接受训练的第一天，她就可以感受到自己体内充盈的“灵力”——这也正是八云紫选中她作为博丽继承人的原因。在原来的研究所里，所长一般称其为“气”，他会要求研究所里的孩子们用“气”去破坏各种各样的东西：人形靶、水泥墙、有着四个轮子的铁盒子、活生生的人。在早苗的指导下，她将这股“气”凝聚成了米弹，符卡战中最基础的弹幕。
“阿麟的弹幕是金色的耶，就跟你的头发一样漂亮！”
一脸温柔笑容的巫女前辈揉着她的金发，那时的她无疑是幸福的。
冴月麟接受训练的第十天，从细小的米弹到霸道的大玉，各类基础的弹幕如手脚一般随她驱使。她和早苗背靠着背坐在星空下，她拉着二胡，早苗轻声哼唱着歌谣，四周飘散的金色弹幕，宛如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对彼时的冴月麟来说，弹幕游戏无疑是一种充满了趣味的游戏，比她以前在研究所里玩的打弹珠、跳房子都要有意思。
“明天就开始教你符卡吧，阿麟。”
巫女前辈的话语里充满了期待，此时的冴月麟，大概明白她在期待着什么。闲暇时的二人，常常会聊起符卡规则依然流行的旧时逸事，早苗并不算一个高明的说书人，讲起故事总是会顾此失彼、抓不住重点，可冴月麟依然可以从她那热切的目光和欢快的语气中，拼凑出一群在名为“异变”的舞台上以华丽的符卡战斗的少女们。冴月麟隐约明白了，早苗期待她这个博丽巫女能带着符卡规则一同归来。
然而，当冴月麟开始真正涉足“符卡”之后，弹幕游戏的趣味，就在一次次的尝试与失败中逐渐被消磨殆尽。只花了十天就学会了弹幕技巧的她，直到百天也没能在符卡上取得突破。身为风祝的早苗指导她设计了自己的第一张符卡风符【一阵之风】，可她每次释放符卡，不是忘了宣言符卡名，就是朝着和她对练的早苗挥洒出根本无法闪避的犯规弹幕。挨了不少打之后，早苗总算是纠正了她这坏习惯，用她的奇迹、开海【摩西之奇迹】和大奇迹【八坂之神风】。
新问题又紧随其后，乖乖宣言符卡名、遵守规则的冴月麟释放出的符卡，像普通弹幕一样软绵无力。虽然早苗依然没有泄气，也没有对她有过一次恶语相向，但冴月麟可以看出来，她眼里的那股热切和话语中的欢快已经不见了，正如弹幕游戏于冴月麟自己的乐趣一般。
“为什么呢？明明阿麟你的灵力这么强，一落到符卡上，怎么就发挥不出来呢？”
早苗随手挥了几下御币就把冴月麟宣言的符卡风符【一阵之风】吹出的札弹和大玉打散了，苦恼地抓着头发，就像是扯着一把杂草一样。冴月麟沉思了片刻，走向她弹幕游戏的老师、巫女的前辈，拉起她的手，在博丽神社门前的台阶坐下了。
“说起来，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是我在听早苗姐姐讲自己的事情，早苗姐姐还不知道我的事情吧。”
冴月麟脸上泛起一抹苦笑，在被八云紫带入结界之前，她在研究所里的回忆绝对算不上美好。研究所里的孩子，每天只有完成了“战斗”的任务之后，她才会被允许进行“游戏”。
“战斗”是劳累的、血腥的，她必须毫不犹豫地用“气”切下首级、击碎心脏、扯断四肢，才能在“战斗”中活下来。
“游戏”是趣味的、快乐的，正如从她的二胡琴弦上倾泻而出的音符、和研究所的其他孩子打过的弹珠、跳过的房子，没人会在游戏中受伤。
那些大大小小的金色弹幕，对冴月麟来说是“游戏”，她以打弹珠的心态击发这些无害的光点。而符卡的威力，毫无疑问已经迈入了“战斗”的领域，冴月麟无法以“游戏”的轻松心态，挥洒这些致命而美丽的招式。一旦进入“战斗”，她就控制不住力度，既不可能在发出招式前高声宣言招式名，也不可能故意给对手留出躲避的可能性，只能全力厮杀。
“符卡不能以杀死对方为目的，所以是游戏，可符卡又必须是足够强的招式，所以是战斗……”
手臂上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早苗瞥了眼，只见冴月麟正倚靠在她的肩上，像攀在树枝上的树袋熊一样抱在她的右臂上。
“对不起，早苗姐姐，我也许没办法成为灵梦那样的博丽巫女吧。”
“这不怪你，阿麟，这不是你的错。”
早苗只是把她揽入怀中，手指顺过那头金色的直发，好似在安抚一只受伤的猫咪。
错的是将冴月麟当成兵器训练的研究所，如果冴月麟不把战斗时的杀戮机器与平时这个吹拉弹唱的少女一分为二地看待，她早就已经坏掉了。错的是为了一己私心亲近她、训练她的早苗，当她发现这两任博丽巫女间的巨大差距后，她无可避免地陷入了失望的漩涡中，她很清楚自己正在做贪得无厌的事情——试图在冴月麟的身上找到博丽灵梦的影子。
“阿麟，你还想继续学符卡吗？”
将翻涌上来的苦涩感咽入喉中，早苗问出了这个问题，看着蜷在她怀里的少女，感受着她全身些微的颤抖，听着她那几乎要哭出来的道歉，早苗无法容许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装糊涂。
“想！早苗姐姐，我想学符卡！”
蜷缩着的小树袋熊突然抬起头来，和早苗在极近的距离上对视着，双手也趴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也想和进入幻想乡之前的我告别啊，如果能够学会符卡规则的话，如果我能见识到一个无需以命相搏的世界的话……”
“我懂了，阿麟，那我一定会想办法教会你的。”
面对这样的决意，早苗只能回以许诺。不过，她也在苦恼着，究竟用什么办法，才能教会冴月麟符卡规则。知晓了冴月麟的过去之后，早苗意识到，也许根本问题不在什么弹幕技巧，而在于扭转她的这种观念：动真格的战斗一定会不死不休，一定以夺取对方性命为目的。
“这么一想，也许找个老手过来跟我打一场弹幕对决，让阿麟在旁边看着会比较好？可在如今的幻想乡里还能找到谁呢？”
早苗正考虑着这事情，另一个弹幕对决的老手正好就朝她这边走过来了。只不过，这位老手既没有戴上她曾经最爱的魔女尖帽，也没有骑在她的扫把上飞过来。她拄着一根看上去就很有分量的手杖，沉稳地爬着台阶，那杖上纹着雾雨家的家徽。
“雾雨……魔理沙……”
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在博丽神社前的鸟居停下了脚步，早苗已经看不懂，她那张添了些皱纹的脸后面隐藏了怎样的想法。她的笑容也不再似金平糖般甜美，只会让早苗后背一阵发凉。早苗不知道，现在自己究竟应该怎样看待她，博丽灵梦的旧友？曾经在异变中并肩作战的战友？被莫名其妙安排上的联姻的亲家？
“也许我来得不是时候？”
“不，你来得正是时候。”
在登上最后这级台阶、亲眼看到早苗之前，魔理沙一直纠结于自己的开场白，每迈上一级台阶，她就会变一次主意，“这么大一把年纪还要爬山，真是辛苦”、“哟哟哟这不是守矢神社在逃风祝吗”、“孩子间的过家家玩够了吗”……和早苗一样，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个即将和自己见面的熟悉的陌生人，肚子里憋满了话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结果，当她看到这一幕时——守矢的巫女和新任的博丽巫女就这么抱在一起，四目相对，嘴唇与嘴唇间的距离不超过十公分。之前的所有考虑全部作废，这句吐槽顺口就从她嘴边滑了出去，就像是曾经那个金平糖一般的魔法使跨越了三十年的时光，再度附身在雾雨家当家的身上了一样。
这也怪不得自己不够成熟，要怪就怪眼前的这副无忧无虑的场景实在是过于怀旧，以至于影响到了自己。魔理沙在心中为自己如是开脱着，而早苗的回应，则让事态进一步朝失控的方向滑落了，她差点就没管理好自己的表情，老脸一红。
早苗从新任博丽巫女的身边离开，朝她走来，手里拎着那把明晃晃的御币。
“和我打一场弹幕对决吧，魔理沙，让阿麟亲眼看看符卡规则是怎么运作的。”
三十年过去了，眼前这个不会老的现人神小姐似乎心灵也完全没有变化，一样的率直，一样的跳脱。反观自己，身为魔法使的力量虽有精进，容颜已经无可避免地老去，跟着外貌一同老去的还有心境。
魔理沙此刻莫名地火大，她说不清楚，这火气究竟是冲着固执地坚守着曾经的自己的早苗，还是冲着被时间从内到外改变了的自己，又或是两者皆有。她只是以那根沉甸甸的、带着雾雨家徽的手杖猛击了一下地面，力道之大几乎要震裂博丽神社门前的地板砖。
“符卡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灵梦已经不会再回来了！你为什么就是不懂！”
三十年前，幻想乡失去了博丽灵梦，魔理沙失去了她最重要的东西。对她来说，灵梦就是天上的太阳，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目标，正因如此，无论她已经在魔法使的路上走了多远，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灵梦的背影在前方指引着她。如果仅仅只是失去了目标，魔理沙尚且不至于重入凡尘，执掌雾雨家。她还失去了另一个重要的东西，几乎是同一时间，前代雾雨家当家、她的父亲也离世了。
她倒不是像喜欢灵梦一样喜欢自己的父亲，相反，即使这个老家伙临终前认可了她的努力、颤颤巍巍地将雾雨家托付给她，她也没有和他和解。只是，固执守旧的父亲一死，这尊象征着她对家族的反叛的雕像随之倒掉了，虽然她的父亲是个混账，但她家族里也有像霖之助这样一直很照顾她的人，即使是为了他们，她也必须成熟起来，以魔法使的力量和名望带领他们度过乱世。
为什么早苗这三十年一直在原地踏步，而她魔理沙就已经走出去这么远呢？她想，首先是因为早苗家里那俩父母一样的神明都很长寿，这个笨蛋巫女不需要自己当家作主。其次，对于生命几乎无限的现人神来说，三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而对她这种寿命有限的人类来说，三十年已经是半生了。人类这种短命的物种，只能更加频繁地改变自己以适应当下。
“早苗，玩闹够了就回去吧，回到神奈子的身边去。再这么玩闹下去，对守矢和雾雨都不好。人间之里已经流传着你‘毁约逃婚’的流言，你每天去人间之里传教的时候，就没感受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吗？”
身为雾雨家当家的魔理沙当然尽全力压了消息，这是她和神奈子的共识。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雾雨家也不是铁板一块。当她接受“继承人入赘”这个条件时，雾雨家内就有不少反对声音。现在早苗又闹出了逃婚这一出，这些反对者的意见更大了，根本不用猜，人间之里那些流言的来源就是他们。
魔理沙当然也不是念及旧情才开出了这么优厚的条件，守矢神社需要雾雨家作为其在人间之里的桥头堡，雾雨家也需要守矢神社提供的“河童商品独家经营权”。人间之里的另外两大豪族稗田家和盐家分别独家掌握了“官媒”和“盐脉”这两个重要的特许经营权，而雾雨家缺的就是这样的以必需品锚定的特权。河童的小商品虽然暂时还算不上生活必需品，但是，人的物质需求总会膨胀，这些不起眼的小商品如今已经在人间之里打开了相当的市场，魔理沙看中了其未来的发展潜力。
“灵梦确实不会再回来了，可是，只要阿麟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博丽巫女，符卡规则、从前的幻想乡就都能回来！”
愤怒的呵斥、苦口婆心的劝说，全都从早苗的左耳进右耳出，她依然不为所动，朝着魔理沙继续逼近过来。而早苗的这句辩白，在魔理沙听来简直天真到让她想笑。即使灵梦本人从棺材里爬出来，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将时代扭转回去。
她还记得，自己曾受阿求的委托，在她家主持了一场讨论会，与会者恰好就是当今的三位领袖神奈子、神子和白莲，阿求亲自担任书记官。这场会议有她这个异变退治者和阿求这位史官“作担保”，三位与会者也是应阿求之邀前来协助她编纂《求闻口授》。然而，即使是这种“无害”的会议，灵梦无需任何理由就能以博丽巫女的身份将她们轰出去。
在符卡规则下，博丽巫女的权力是无限的，只不过灵梦恰好是个天性自由、不好权力的家伙，所以符卡规则下的幻想乡才是乐园。自身升上天空成为人间之里的日月星辰的三位领袖，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回到天无二日的时代？
“早苗，你还记得‘命名决斗法案’的具体内容吧。决斗的双方，要拿出赌注来。”
也许是因为魔理沙觉得，跟早苗这种笨蛋讲道理纯属浪费口舌；也许是因为，出离愤怒的魔理沙自己也需要宣泄。她没有继续喋喋不休地讲她坐在雾雨家当家位置上学到的、看到的那些人间真实和处世之道，只见她的身体缓缓升上天空，那根手杖的周围开始浮现出复杂的咒文与阵法。
“如果我赢了，你就得回家，然后听神奈子的话，完成婚约。”
狂风簇拥着现人神升上天空，她那头绿色的长发在风中乱舞，漂浮的长裙摆，宛如盛开的蓝色花朵。早苗高举御币，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从很久很久以前，魔理沙见不得她这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无需努力的天才只需有灵梦一人就足够了！你这家伙有什么资格摆出这种表情！魔理沙在心中咬牙切齿地怒吼道。
“那，如果我赢了的话，你之后就不要来干涉这件事了。我和阿麟会做到的，让幻想乡再度成为乐园。”
魔理沙自己都没想到，哪怕自己已经有三十年没打过弹幕对决，她居然还是那么熟练：靠身法扭过早苗画的五角星，一边羞耻地喊出符卡名一边朝对方砸出魔药瓶子，招架住闪耀的客星……
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弹幕在她眼前如满天星般铺散开来，此起彼伏的符卡宣言声，好似星辰大海间回荡的船歌。魔理沙在这令人眼花缭乱的星海间自由穿梭，弹幕总是和她擦身而过，旁观者冴月麟甚至从她身上看出了些稚子嬉戏感，就像是被迫爬上岸生活了三十年的鱼，今日终于得以返回自己的海洋。
刚开始，魔理沙还像是大魔导师一样挥舞着她那根手杖，画出各种各样的法阵，嘴里念念有词。打了几个来回之后，那根手杖就被她当成扫把骑着了，也不知道是这样飞起来比较自然，还是说，只是她的习惯驱使她下意识地这么做了。
“坐了三十年办公室，你的身手居然还没退步啊，魔理沙。”
“你不也一样，这么多年在人间之里表演那些可笑的杂耍，画星星的时候手还是挺稳。”
一边向彼此挥出弹幕的海洋，一边又熟练地在这看似密集的攻击的缝隙间来回穿梭，还没忘了彼此嘴欠两句。在旁观者冴月麟看来，她们就像是一对默契的舞伴，以广阔的天空为舞台，以弹幕和符卡为伴奏跳着一支危险的探戈舞。
大约十分钟后，弹幕之海退潮了，这曲危险的探戈也暂时告一段落。即使是冴月麟也能看出来，她们俩差不多要拿出自己压箱底的招数了，她不由得屏气凝神，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她想将这场真正的弹幕对决的每一秒都刻进自己的脑海里。
“奇迹的准备已经完成了吧，守矢的巫女，还等啥呢？”
“被人看穿了招式的感觉，怪怪的……”
“你可别矫情了，你不就只有那三板斧，画五角星、召彗星、请神，然后就该使出那两招堪称作弊的奇迹了……”
开海【摩西之奇迹】是大范围的符卡，并且早苗全程处于高空中，一般的攻击完全够不到她；大奇迹【八坂之神风】不仅攻击范围全方位无死角，威力更是高得吓人。虽然幻想乡中的每个人都知道早苗这两个压箱底的狠招，但能破解这两招的人也寥寥无几。
高声喊出“摩西之奇迹”后，现人神的身影升上更高的天空，即使是有着飞行程度能力的博丽灵梦，也很少飞到这样的高度。滔天巨浪在天穹上翻滚，直坠而下，其势几乎要将魔理沙彻底吞没。魔理沙一直很想吐槽，这张符卡虽然叫“摩西之奇迹”，但释放这张符卡时的早苗根本不像开海的摩西，反而像是盛怒的海神。
举起手杖、在细微的缝隙间辗转腾挪的魔理沙才更像是开海的摩西，而她也不仅仅满足于此，她早就为居于九天之上的早苗准备好了“惊喜”。
“符卡宣言，光击【射月】！”
魔理沙高举起手杖，藏于手杖顶端的微型八卦炉向空中打出了一发极限火花。在这种距离上，早苗轻轻松松就闪开了这道吟唱准备并不充分的魔炮。然而，魔理沙的目标本来也不是她，而是她在之前的弹幕对战中悄悄放飞到高空中的魔力道标。道标被魔炮击碎后，魔炮的魔力化为漫天的细雨，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早苗在空中连滚带爬、左躲右闪才勉强没被击中。
光之雨终因魔力的耗散而停止，震裂天穹的开海奇迹也烟消云散，两人远远地对望着，从衣兜里抽出了各自的最后一张符卡。
“魔理沙，你依然乐在其中，对吧？”
魔理沙以沉默作为回答，兴许是默认了。
“你明明也是灵梦的好朋友，说不定是最好的朋友，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相信，她的符卡时代能够回来呢？”
“你这脑子跟那地狱鸦一样空的巫女又懂什么？你这家伙口口声声说要把‘符卡时代’找回来，却又总是把灵梦挂在嘴边。”
她提到了灵梦，魔理沙再也无法沉默下去了，就像被戳到了逆鳞一样。她任由心中如火山喷发般涌出的情绪化为恶毒的语言，射向对面那个茫然无措的巫女。
“你到底想要什么？是想再次把灵梦抱在怀中？还是怀念那段大家一起快乐打弹幕的日子？你说得清楚吗！”
“这根本算不上问题，我全都要不行吗！”
“这就是你亲近新一任博丽巫女的动机吗？你这贪得无厌的小屁孩，我要修正你！”
唇枪舌剑的问答走向了终幕，紧随其后的当然就是两人最后的符卡对决。魔理沙抬起了魔杖，微型八卦炉直指早苗，仿佛要将魔理沙的愤怒和魔力一同装填进去，只为射落这个妄议灵梦之人；早苗双手紧握御币，作出祈祷的姿态，强劲的狂风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平等地扩散开来，大有将这幻想乡中的一切全部推翻重来的气势。
以愤怒的心境射向目标的人之恋恋符【极限火花】，无差别横扫一切的神之风大奇迹【八坂之神风】，如果单独释放的话，这两个终极符卡的威力足以将对手的身体彻底撕碎，这场符卡对决也将成为冴月麟熟悉的厮杀。可是，这两个人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样的打法：同时交出彼此的王牌，全力对轰。
回想起她们之前的向着彼此的怒吼，以及那些怒吼中流露出的情感和两人共同的过去。冴月麟终于理解了她们选择这种打法的理由：所谓的符卡对决，最重要的并不是战胜对手，而是将自己的情感传达出去。
“没有任何东西能胜过美丽和思念……这就是思念吗？”
望着天上那两个像笨蛋一样互相砸出杀招的家伙，冴月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以自身为风眼唤起神风的早苗不躲也不闪，向风献上全心全灵，以身为炮的魔理沙更是没有躲闪的可能性，一边承受着狂风肆虐，一边从身体里挤出最后一滴魔力填入微型八卦炉中。这甚至都不能算是对轰，双方完全就是在靠耐力承受着彼此的全力一击，这场比拼，或许已经迈入“骨气”的领域了。
在这场消耗战中，先支撑不住的是魔理沙。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衣服上撕开的每一道裂痕下面几乎都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按照符卡规则，她现在已经败北了。可她不想认输，任由魔炮榨取着所剩无几的魔力、狂风撕裂遍体鳞伤的身体。
或许是因为，雾雨家当家绝不可在此退让，她必须把早苗带回去，实现她的政治目的。
又或许是因为，魔理沙早在三十年前就死了，她只是想找个好地把自己埋了。
“灵梦，等着我……”
眼皮已经快要睁不开了，魔理沙微笑着阖上了眼，向着光中的灵梦伸出了手。
“风符【风卷残云】！”
在魔理沙即将被八坂之风撕碎时，另一个符卡宣言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然后，被风吹到失温的躯体感受到了体温的温暖，她被什么人抱住了。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落回了地面上，映入眼帘的是早苗和新博丽巫女焦急的表情，她的头枕在早苗的大腿上。
“魔理沙，你害得我担心死了，要不是阿麟及时用她的符卡打断了我的攻击，你就会真的被我杀掉啊！”
“哼，这样不是正合你意吗？婚约的事永远不会来叨扰你了。再说，真不想宰了我的话，你倒是自己停下来啊。”
“被你的魔炮轰脸，哪还看得见其他的东西啊！”
魔理沙这才注意到，早苗那身巫女服上也有不少焦黑的烧痕，脸上也是红一块青一块。见她似乎没有大碍了，冴月麟凑了过来，伸手在她的额头上狠狠地一弹。
“命名决斗法案之二，禁止以体力为极限，一直攻击。魔理沙，你刚才明显犯规了哦。”
“你这新官上任的巫女还给我摆谱！我玩符卡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哎疼！怎么早苗你也给我来一下？”
“净做些让我担心的事情！虽然我不想莫名其妙地跟一个不认识的家伙结婚，但我更不想杀掉一个我认识的好朋友啊！”
今夜，魔理沙感觉自己身为雾雨家当家的威严算是丢了个干干净净，符卡对决输给笨蛋巫女，还被新人巫女教训了一顿，最后还和那两个笨蛋打闹了起来。年过半百的老家伙和两个小姑娘（至少外表上如此）打成一片，事后每每回想起来，魔理沙都觉得一阵胃疼。
可魔理沙依然感觉，今夜是个很好的夜晚，就像是做了一场梦，醒来后还有些感动。即便如此，她也不认为，这两个笨蛋巫女的努力能有什么成效。虽然没有证据，但魔理沙一直有种隐隐的感觉：灵梦的死有蹊跷。她走得实在是太突然了，直到前一天，她的实力也没有半点衰退，也不见一点老去的痕迹。如果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魔理沙觉得那三个宗教家肯定和灵梦的死有关系。
而且，雾雨家的形势暂且还只是脸上有些挂不住，守矢神社面临的问题则更加根本性。当妖怪之山上的那些妖怪们发现，守矢神社想要绕开他们，直接在人间之里拓展势力的时候，他们会是什么想法呢？光是想想这个问题，就让魔理沙头皮发麻。
“早苗，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你真的要把符卡规则带回来，你最好搞快点。”
清晨下山后的魔理沙，最后回望了一眼山上的博丽神社，之后就混入人间之里的茫茫人海，重新回到雾雨家当家充斥着繁文缛节与人心叵测的生活中。
自从旁观了早苗和魔理沙之间的那场弹幕对决、亲眼见识了实战中的符卡之后，冴月麟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一连设计出了四张属于自己的符卡：风符【风卷残云】、花符【落英缤纷】、雪符【傲雪凌霜】、月符【二泉映月】。
虽然冴月麟现在已经能和早苗过上两招了，早苗那套“三板斧加两个奇迹”的打法她也见过无数次了，但是，正如魔理沙所说，即使完全知道这家伙的出招顺序，这些堪称无赖的“奇迹”就是难以破解。这次，冴月麟好不容易用月符【二泉映月】招架住了早苗的开海【摩西之奇迹】，然后又一次被大奇迹【八坂之神风】抽得像陀螺一样在空中打转。
“认输……我认输……”
“不错嘛阿麟，这么快就钻研出开海的解法了，再过不久，想必就连神奈子的神风都无法拦住你了吧。”
“啊呀，我好像听到了山神的巫女说了些对神不敬的话语？”
伴随着一阵翅膀扑腾的风声和几片飘落的黑羽，踩着红色高跷木屐的鸦天狗射命丸文缓缓降落。她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向前倾着，姿态活像一只乌鸦，而这只乌鸦对战后休整的两位巫女做了个鬼脸。
“文文，你早就不是新闻记者了，可别把我这话印在小报上乱传哈。”
早苗嘟起嘴，气势汹汹地挥舞着她的御币，好似一只摆着臂的招财猫。文费了好大劲才忍住笑，正色道：
“嗨，谁要我那上司实在是太有上进心了呢，新闻这种没什么油水可捞的业务根本满足不了她的胃口。吞下新的业务之后，她是有油水了，劳碌的还是我这个需要不断学习新知识去给她救火的苦命中层啊……”
“嘿嘿，文文你也背后讲你上司的坏话了，这下咱俩就扯平了！谁也别泄密啊！”
“重点在这里吗！你这没良心的巫女！至少同情一下同为劳苦命的我吧！”
像是泄了气一般，鸦天狗的两只翅膀耷拉下来。从早苗这孩子刚进入幻想乡那时起，她就一直觉得这家伙脑子里铁定缺根筋，要不然也不至于去炮轰灵梦赛钱箱，给她们俩、山下的河童、山上的两位神明都讨了一顿好打。
“文文，那个……神奈……不对，妖怪之山上现在怎么样了？”
射命丸文眉毛一挑，她正愁怎么切入此行的正题，没想到早苗主动问起了这件事。她本以为早苗会把她当成神奈子派来的使者提防着她，看来，早苗依然把她当成朋友。想到这里，文欣慰地笑笑。她索性靠在早苗的右边坐下，背后张开的翅膀把她和新任博丽巫女一起揽入翼展中。
她首先跟早苗说了守矢神社的近况：通过缆车前来拜访的人类参拜客减少了一些，主要原因有二，一是人间之里有关早苗的流言，目前这个流言已经从“毁约逃婚”进化为“因为感情问题和新一任博丽巫女私奔”和“因为和两位神明不和与守矢神社决裂”两种形态了。二是天狗最近对缆车愈发频繁的袭击，虽然这些袭击一般仅限于威吓，大天狗也解释说“这是部分下级白狼天狗的个人行为”，但是，高空中的威吓，也足够吓退一批人了。
“村民们已经知道新一任博丽巫女的事情了？那他们……”
“你在想啥呢，在那两位扎根人间之里的宗教家的引导下，博丽灵梦所主导的符卡时代已经被描述成‘巫女大权独断、幻想乡妖怪跋扈’的时代了哦。这也没办法嘛，历史的最终解释权在胜者的手上，就连慧音老师也不得不接受了这个口径，要不然她的寺子屋就会跟风见幽香的花店一样闭店。”
早苗的拳头握紧了，一副马上就要飞出去单挑神子和白莲的模样。文连忙说了些高兴的事情：管狐最近又喜闻乐见地聪明反被聪明误吃瘪了，留在新闻部工作的果在报道上出了偏差，最年轻的大天狗饭纲丸龙又在大会上舌战群儒了。好在早苗也挺容易被逗笑的，文从自己的笑料库存里随手择了三个出来就把她哄高兴了。
射命丸文本人并不觉得现在比符卡时代更差，她没有忘记那些年的欢宴，不过，现在这种人人心怀鬼胎的宴会也别有一番乐趣。她对灵梦本人也没什么特别的情感，灵梦在世的时候，就疑似死亡过好几次，每次射命丸文都主张立刻去找下一个博丽巫女。事实证明，文的感觉很准，博丽巫女一旦出现空当，符卡规则立马烟消云散，而幻想乡又以另一种奇怪的方式找到了平衡。文也想不通，八云紫为什么没有提前找好博丽巫女的候选人，以最快的速度填补灵梦去世后的空缺。
她对早苗现在投身的工作毫无兴趣，甚至觉得现在的早苗有些傻。可就是这个傻乎乎的少女，让她放不下。即使要违背她所属的天狗社群的利益，她也想拉这家伙一把。
“文文你在干什么啦……真是的……”
“你太久没回妖怪之山了，有点想你。”
她伸手挠着早苗身上的痒痒肉，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内心涌起一股被治愈的感觉。对文来说，早苗就是这样的存在，不需要她专门说出好听的话，只要她还能像这样坐在文身边，文就会有一种舒适感。
挠到心满意足之后，文长舒一口气，从自己的挎包里取出一叠报纸——散发着油墨香味的《文文新闻》，丢给了早苗。
“你不是去帮饭纲丸龙开拓银行业务了吗？怎么还有《文文新闻》？”
“这个啊，这个是特刊啦，专门给你写的。”
早苗随手翻了翻，大体上都是有关她的花边新闻，将人间之里关于“早苗逃婚”的流言全部搜罗在了这一张报纸上。
“你这前记者消息还挺灵通，可为什么全是我的花边新闻啊！文文你是来特意消遣我的吗？”
文瞥了眼早苗像金鱼一样鼓起来的小脸，就知道她并没有真的生气，只是在说着些玩笑话。可她却以最严肃的语气给了她回答，她希望这个笨蛋巫女能理解她想传达的东西。
“不，这绝不是什么消遣，请你务必仔细看看这份《文文新闻》。”
见早苗怔在了原地，文又补充了最后一句，身为天狗，她也只能言止于此。
“在守矢神社搬来妖怪之山前，人类管天狗叫‘天狗大人’，你们搬来之后，人类就管咱叫‘讨人厌的天狗’了，这件事，请务必谨记于心。”
射命丸文振翅以马赫级的速度飞走了，留下早苗翻着那张连篇累牍刊载着她花边新闻的《文文新闻》。早苗知道，文肯定想对她说些话，只是受制于她的身份和立场，只能和她打哑谜，而线索就在这份《文文新闻》上。
“早苗姐姐，你看这里，把报纸摊开，把两页连起来看看。”
一直在旁观的冴月麟忽然从榻榻米上爬了过来，趴在那张大报纸上，指向骑缝间的一处。早苗这才注意到，文文居然在这个骑缝处塞了个小豆腐块一样的新闻框，里面记载着这样一条只有标题和配图的新闻：
“非想天则再建？河童表示委托者不方便透露。”
而配图则是一张极其模糊的照片，早苗可以勉强辨认出河童的身影，以及背景中那个仅仅一个脑袋就有三四个河童高的巨大人形。
早苗还记得，非想天则是某年夏天河童集市的吉祥物，也是诹访子为了给她一个惊喜偷偷委托河童建造的巨大机器人。这个巨大机器人并不能行走或是飞行，也不能将手臂当成火箭发射出去，只能在蒸汽驱动下作出招手的动作而已。当她发现这件事后，没有惊喜只有惊吓，还因为“诹访子大人没事先和她商量”就和诹访子打了一架。
“再造一个非想天则？”
她隐约意识到，这件事背后没那么简单，可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东西来。直觉和思维，这两项她一项也不占，当然无法从这么一点碎片信息中推测出什么来。她只知道一件事情：她和冴月麟必须和时间赛跑，必须在一些无可挽回的事情发生之前将符卡规则带回来。
消息灵通的也不止射命丸文一人，只要还在妖怪之山的地界内，就几乎没有能完全瞒过诹访子的事情。只要这位土著神留心，寄宿在山间的一草一木中的八百万神明，通通都是她的眼睛、她的耳朵。
她也不像神奈子一样日理万机，每天在山间无所事事游荡的她，总能有意无意注意到一些异动——成队转移的河童，鬼鬼祟祟的天狗，盖着蒙布的拖车不断驶入的小山洞……最终，她的蛤蟆从射命丸文家的窗口跳了进去，看到了那张非想天则的照片。
很明显，这次的非想天则不再是重量只有两吨、空有其表的壳子。照片上的非想天则脑袋的两侧很明显是两列机炮的炮口，躯干和手臂连接处漏出了复杂的缆线和连动结构，背后还吊着硕大的引擎和导弹箱。毫无疑问，这是一台真正的兵器，河童正瞒着守矢神社建造一台机械的神明。
诹访子并不觉得这是河童的主意，多半是那些大天狗在背后撺掇。神奈子的联姻计划失败暴露后，天狗们的贪心逐渐异化为反心。原本他们只要在谈判桌上要价就满足了，当他们发现神奈子在桌子下悄悄地锯着桌腿，他们也准备掀桌子了。
天狗社群想自立门户，最缺乏的是一个代表性人物。天魔之所以从不露面，就是因为天魔实际上和其他大天狗也无本质区别，既不会有更多的威严也不会有更强的力量。作为社群，他们是很成熟的，各人各司其职，可如果想在人间之里重塑自身的形象，就必须竖立起一个高大的个体形象供人膜拜，就像守矢神社的神奈子、神灵庙的神子和命莲寺的白莲一样。所以，他们才需要造出一台机械神明，作为天狗们的力量象征。
如果河童只是受天狗委托制造这台机神倒还好，最坏的情况是，河童已经被天狗说动了，一同加入了对守矢神社的反叛中。从这些河童们隐秘的行事风格来看，他们很可能已经和天狗上了一条船。
这些事情，诹访子全都知道，可她并没有和神奈子商量，而是有着她自己的想法。现在，她正乘坐大空洞处的升降梯，直通地底的地灵殿。早苗在做孩子该做的事情，那她也要做一些大人应该做的事情，诹访子是这么考虑的。
升降梯刚一落地，地灵殿之主古明地觉的宠物猫就接应了她，引她进入地灵殿。在地灵殿的主会议室内，古明地觉、星熊勇仪和伊吹萃香三位旧地狱话事人已经落座了，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位从地面上来的访客。
“哟，这不是地面上的神明诹访子大人吗？接受地上人崇拜的您，今日来找我们这些被地上人讨厌的我们有何贵干啊？”
“难道是想来地下拓展你们守矢神社的信仰业务？”
两个鬼王喝着酒，一唱一和地说着些带刺的话。可诹访子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古明地觉，正如那只觉之瞳盯着她一般，觉妖怪漫不经心地将她读心得到的内容说出来。
“想当初，神奈子擅自对我的宠物乌鸦做改造的时候，都没事先和我商量一下，直面我的觉之瞳。看来，您比您的那位合作伙伴更加光明磊落。原来如此，当河童或者天狗找我要核聚变炉的时候，请务必提供给他们，协助其完成……”
话至此处，古明地觉忽然噤了声，她双眼的瞳孔逐渐放大了，嘴巴也张成了O型，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许久，那副悠然自得、好似掌控了一切的微笑才回到她的脸上。
“诹访子大人，让我们谈谈具体的行动方案吧。”
冴月麟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面对早苗的大奇迹【八坂之神风】了。以往，她总会被这招抽得像陀螺一样在空中打转，不过，这次的她已经专门为对抗这招研发出新的符卡了，现在就是检验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努力成效的时刻。
“符卡宣言，神降【风花雪月】！”
急促的音符自二胡的双弦倾泻而出，同为召请神明的巫女的早苗听出来了，这乐声中蕴含了降神的咒文。四尊巨大的神明之影，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了早苗的四周。
浑身青绿色铠甲的风神以双臂搅起暴风，与八坂之风正面对抗；头发宛如盛开之花的花神以巨盾和战马的前蹄抵挡神风，挥舞着巨剑前进；身披素白的雪神随手一挥，便是一阵几乎将风彻底冻结的绝对零度；身披兽皮的月神跳起疯狂的祝舞，在白天引来了狂气的月光。
毫无疑问，八坂神奈子是强大的神明，她的神风让早苗靠这一招鲜把幻想乡中的许多弹幕强者整得没脾气。可是，面对冴月麟请出来的四尊神明的包围，八坂之神风最终败下阵来，第一次，冴月麟在弹幕对决中堂堂正正地战胜了早苗。
不过，落下地来的两人还没来得及庆祝，一道暗色的间隙就在她们面前拉开，一直没有露面的八云紫从那间隙中出现，打着阳伞、迈着翩翩的步伐走来。
“首先，请允许我向你表达谢意，守矢的风祝东风谷早苗。感谢你将新一任博丽巫女训练到如此程度，现在的冴月麟，应该已经可以解决我们过去所知晓的每一场异变了。”
“这件事，为什么你自己不来做啊？每天传教之后还要教她符卡真的很累耶，要不要考虑给我发点工资什么的。”
早苗双手抱在胸前，装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不过，她找了个机会向冴月麟挤了个鬼脸。冴月麟立刻心领神会，跟她一唱一和起来。
“是啊是啊，要不是早苗姐姐教得好，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学得会符卡嘛。”
当然，这两个巫女的差劲演技不可能瞒得过八云紫，不过她还是选择配合她们的表演，从间隙里捞了一大包点心和水果出来，又往赛钱箱里投了些供奉。其实她们根本无需这样演戏，八云紫本来就打算好好犒劳一下这两位努力的巫女。
她看着这俩巫女欢天喜地地拆开仙贝的包装，脸上露出了非常鲜见的表情——如母亲般慈爱的表情。她对同为结界守护者的博丽巫女怀有无限的爱护之情，即使她的生命如此漫长而博丽巫女的生命如此短暂，她也清楚地记得每一任博丽巫女的身姿。
冴月麟是当任的博丽巫女，而东风谷早苗，是她原定计划中的博丽灵梦的继任者。她将守矢神社引入大结界内可不仅仅是为了给闲得长草的灵梦找点乐子，更是因为她相中了早苗。
只不过，这个计划却因神奈子的激烈反对而不得不搁置。神奈子甚至不惜以“故意攻击月之贤者、大量引入外界科技破坏幻想乡的平衡”作为要挟，逼迫八云紫放弃这个想法。正因如此，博丽巫女才出现了这么长时间的缺位，八云紫不得不前往外界搜寻下一任博丽巫女。
好在幻想乡的韧性足够强，这个众神眷恋之地以八云紫都没料想到的方式自我调节，找到了新的平衡。与人间之里关系较深的守矢神社、命莲寺和神灵庙收取人们的信仰，被人间之里严格拒之门外的高危妖怪坐在家里收取恐惧，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虽然无论是现在三足鼎立的微妙平衡，还是曾经依靠符卡规则达成的平衡，都可以让幻想乡存续下去，但是，既然幻想乡创设的初衷是为了给一些在外界混不下去的神秘之物提供一个最后的容身之所，八云紫还是希望这里不要和外界太过于相似。比起政治家神子、宗教家白莲、经营者神奈子，她果然还是更想和灵梦这种生性自由的家伙一起搞好幻想乡。
这两个孩子已经如此努力了，那她也必须做出最后的努力才行，哪怕她知道，时至今日，这样的努力可能徒劳无功。
“明天我打算召开一个会议，地点就在这里。”
八云紫在神社里坐了下来，一手拎起早苗，一手拎起冴月麟，把她俩放在自己大腿上坐好，丝毫不介意她们啃着零食掉下来的碎渣落到她的道袍上。她就这样抱着这两位巫女，望着幻想乡的星空。
“会议的议题当然是‘命名决斗法案’，你们准备好了吗？”
“承担博丽巫女的职责这件事，我已经准备好了。”
“那还用问？我不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每天拿出休息时间训练阿麟的吗。”
怀里的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只知道打弹幕的孩子当然会给出这样的回答，她们俩抬起头来，露出了无忧无虑的天真笑容。在她们看来，只要能把弹幕打得跟博丽灵梦一样好，所有问题都只需要一个梦想封印就能解决，如果还不能解决就再追加一个梦想天生。
八云紫要考虑的东西当然要更多，例如蕾米莉亚和风见幽香都曾主动要求来当冴月麟的老师，教她弹幕对决的规则和打法。可八云紫却不得不拒绝这些实力强劲、怀念着灵梦的妖怪们，因为，“拜妖怪为师”这件事很有可能成为别人攻击冴月麟的把柄。到时候，那些领袖只需一句“妖怪巫女”就能瓦解人间之里的人类对巫女的信任。
如果将老师局限于人类，那么人选还有三个：十六夜咲夜，雾雨魔理沙和东风谷早苗。因为使用了太多时停能力，咲夜已经有了明显的老态，而且，咲夜的战斗方式也严重依赖她的特殊能力，一般人压根学不来；魔理沙还俗成为雾雨家当家，既没有精力也没有兴趣成为冴月麟的老师；而早苗这边主要问题是神奈子，一想到神奈子之前那激烈的态度，八云紫也不敢冒险主动让早苗和博丽巫女扯上关系。
没想到的是，早苗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这或许也是她所引发的一种奇迹，或许是因为，过世的灵梦在冥冥中指引着她再次踏入了博丽神社的大门。
博丽灵梦的一生不过区区三十载，可这道靓丽的红白莲华蝶的身影，却已经飞入了无数长生者的心中，深深地刻在了幻想乡的历史上。
“灵梦，如果你在看着的话，请给予这两位孩子勇气，请告诉我，我们所做的一切并非毫无意义。”
神出鬼没的间隙妖怪，向一个已逝的人类诚心地祈祷。她的背上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暖意，就像是灵梦从背后抱住了她一样。
第二天的博丽神社久违地热闹了起来，幻想乡各个主要势力都收到了八云紫的邀请函，前来赴会。离预定会议时间还有三小时的时候，蕾米莉亚早早地赶到了，咲夜依然为她打着阳伞，红美铃还背了一大包茶歇，直接拉着冴月麟和早苗开起了茶会。紧接着是带着铃仙一起过来的八意永琳，她一过来就让铃仙也去参加茶会了，自己则走到八云紫身边，和她窃窃私语了一阵。
“有几成把握？”
“说不准，你今天是打算来看我笑话的？”
“呵，这可真不像你，八成把握都没有就如此冒进。”
“在某些事情上，老人也会跟小孩子一样任性哦。”
“也对，带着辉夜从月之都逃跑的我，可没资格在这方面指摘你。”
八云紫从间隙里掏出一壶酒，给她和永琳各倒了一杯。
“这不会还是你从月之都偷来的那壶吧？”
“你那酒壶又不是星熊杯，哪有那么多酒可倒。幽幽子给我的酒，你喝不喝吧。”
“从无秽净土酿出的酒吗，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总是和彼此较劲的老对手，看着眼前这副许久未见的茶会景象，碰了碰杯。
之后，白玉楼的主人幽幽子也在妖梦的陪伴下来到了神社，就连风见幽香和爱丽丝这两个独居者也到了。会议即将开始，守矢神社、神灵庙和命莲寺的话事人却依然没有露面。
离会议开始还有五分钟的时候，诹访子像青蛙一样蹦跳着过来了，她说神奈子今日有别的要务处理，所以差遣她过来了。她瞥了眼坐在冴月麟身边的早苗，并没有多说什么，跳到了给守矢神社预留的位置上。
只剩一分钟的时候，神灵庙和命莲寺的人才不约而同地赶到，神子和白莲都没有亲自前来，代替她们来的是苏我屠自古和二岩貒藏。而这两个代理人的身后，各有一队全副武装的人类跟随，从服饰上看，应该是真言队和飞鸟卫中的精英部队。他们整齐划一地在鸟居外止步，分列于两侧，目送着他们的代理人走上阶梯，进入会场。
只需看他们派出的人员、出场的方式，八云紫就知道这场会议的结果了。接下来的会议本身，只不过是她对那两位努力着的巫女一个交代而已。
不出她所料，屠自古和貒藏反对“命名决斗法案”的再推行。温文尔雅的狸猫妖怪倒还会扯几句场面话，“新的平衡”、“人间之里的新秩序”、“欢迎博丽巫女加入议事会”云云。屠自古说起话来就丝毫没有顾忌了，直接就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各位大人，差不多该认清现实了吧，妖妖跋扈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如果现在有人想以异变的轻松心态攻过来，根本不需要博丽巫女，我们也能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她猛地从位置上站起来，根本不顾忌那些愤怒的眼神，振臂一挥，继续说道：
“当然，如果各位恼怒得不行，想把我当场格杀，那也是无所谓的。只不过，到那时就请做好与人间之里全面开战的准备吧，那将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大战，你们或许会赢，可杀光了幻想乡人类之后，你们又要去哪里寻找新的‘食粮’呢？已经被科技开化过的外界人会老老实实被你们圈养吗？”
蕾米莉亚在桌子下默默掐住了咲夜和红美铃，幽幽子的手也按在了妖梦的刀柄上；一向被认为是花之暴君的风见幽香倒是还能悠闲地饮着茶，不知是她脾气变好了，还是说她和八云紫一样对现在的状况有所预期；不过，早苗不是八云紫的臣下，她直接甩脱了八云紫的手，唰地站了起来。
“打到其中一方死去才停止的战斗，谁会因为这种事情而高兴啊！为什么大家就不能在符卡规则下，打一场谁都不会死的战斗呢？”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守矢的巫女，开战的选择权可不在我们手上，而在这些自恃强大的妖怪手上。在大妖怪面前，人类唯一能依仗的，不就只有自己的生命吗？拼上性命的话也许有一线生机，杀人太多导致信仰和恐惧的来源枯竭也会让妖怪忌惮。”
“这样随随便便就让人失去生命，也太残酷了啊！”
“那你的符卡规则又算是什么？妖怪和少数人类强者间的过家家游戏？在符卡规则下，幻想乡的人类中能和妖怪平起平坐的能有几个？就连弱小的妖怪，也会被强大的妖怪欺压。像现在这样拧成一股绳，赌上性命，我们至少获得了和你们坐上谈判桌的机会，不是吗？”
虽然屠自古和貒藏带来的那些人类卫队并未进入会场，但他们毫无疑问听到了会场内屠自古的演讲。而他们看向会场内的妖怪们的目光中，只有提防与敌意。帮妖怪说话的早苗，也被他们打入了妖怪之列。
早苗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呆呆地站着，最后是八云紫拉扯了一下她的衣角，她才浑浑噩噩地坐了下来。铃仙、爱丽丝和幽香都对她投来了同情的眼神，而红魔馆和白玉楼的仆从们则死死地盯着屠自古，如果没有两位主人拦着，恐怕她们早就冲上去了。
“哎呀，为什么要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瞪着我呢？在这个新形势下，你们不是过得挺滋润的吗？人在家中坐，恐惧天上来，无需绞尽脑汁发动异变、增加存在感，也能轻松地活下去，不也挺好的吗？”
面对那些恨不得从她身上剜块肉下来的可怕视线，屠自古甚至还有余力嘲讽两句。
“出卖骨气换来的繁荣，我们宁可不要。”
咲夜并没有拿出月时计，也没有掏出银色的飞刀，只是以言语冷冷地反击。
这场会议就这样不欢而散，屠自古和貒藏领着他们各自的队伍拂袖离去，所有人都知道，投票是没有意义的，只要守矢神社、神灵庙和命莲寺不赞成，这件事就是办不成。全程一言不发的诹访子在会后来到早苗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角。
“走啦，回去啦，这里已经没有你能做的事了。”
八云紫和冴月麟都没有拦着这位小小的土著神，她们知道现在的早苗已经无能为力了，可她们也做不出主动将早苗推回去的事情。见早苗没有反应，诹访子抓住她的手臂，拖着她往回走。可早苗就像是失去了动力的人偶一样，矮小的诹访子拖着高挑的她，就像拖着一个蓝白相间的大麻袋。
诹访子叹了口气，索性将她扛在肩膀上，一跃升天，踩着云朝妖怪之山的方向飞去。
“早苗，我要和你说些话，你只管听着就行，不必回答。”
“虽然在外界的时候，基本是神奈子把你带大的，但是，真从血缘上来说的话，我才是你真正的祖先哦。”
“我亲眼见证过你的出生，肉肉的四肢、水灵灵的大眼睛、还有那头像山间的森林一样有活力的绿发……你这孩子，真是打一出生开始就这么讨人喜欢。”
“不过，你这孩子干什么事都缺根筋，要你去给灵梦打个招呼，也没要你轰碎她的赛钱箱啊；明明喝不了酒，一到宴会上就管不住自己那张嘴；嘴上得罪了不少人，可做的好事却又数一数二地多。”
“你这孩子就是个笨蛋啊，一个善良的笨蛋，一个让人放心不下的笨蛋。所以，你想不通的那些大人的事情，就只有交给别人来帮你想咯。”
“你还记得那年夏天的事情吗？我瞒着你和神奈子，叫河童给你造了个超级大的机器人。本来还以为，你发现这事之后会惊喜来着，结果，你这不孝子给我一顿好打。今天我也打算给你个惊喜，这次可得好好地收下我的心意哦，早苗。”
诹访子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支离破碎的话语，有回忆，有感慨，有抱怨，总归都是些跟早苗有关的事情。这些支离破碎的话语，一点点地将失魂落魄的早苗从一片名为“失落”的深海中拉出，让她重新回过神来。
她们并没有回到守矢神社，而是钻进了妖怪之山上的一处洞窟，耳边枪声大作。全副武装的河童正在朝他们猛烈开火，手持大盾、巨斧和弓箭的强壮鬼族掩护着他们，一路交火一路前进。
“你这笨巫女，快醒醒，马上就到你的表演时间了。”
独角的高大鬼王把她拎了起来，摆正，让她以自己的双脚站在地面上。
“做给他们看看，奇迹的巫女，总会有办法的，把我们的符卡规则带回来的办法！”
双角的小鬼王摇摇晃晃地挥舞着那个比她还高的酒壶，将普通鬼族无法抵挡的火炮纷纷萃集向自己的方向。
“早苗，看，非想天则。当然了，这可不是之前那种徒有其表的空壳，非想天则二式，可不止好看而已！”
顺着诹访子手指的方向，早苗看到了那台顶天立地的钢铁巨神，她回想起来，射命丸文给她的那份《文文新闻》上，似乎就有这台钢铁巨神的照片。
“搞快点，天狗的增援马上就要来了，防线快要维持不住了！”
独角的鬼王推了诹访子和早苗一把，又转身回到了战场中。她们迅速飞向这台钢铁巨神胸口处的驾驶舱，这时早苗总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了，驱动着神风将那些射向她们的子弹尽数吹散。诹访子掏出了古明地觉私下给她的钥匙，打开了驾驶舱的门，把早苗塞进了驾驶座。
“这家伙的开机密码是2887，输入密码后会自动启动弹射出击程序，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和它一起！”
舱门渐渐地关上，诹访子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门后，早苗这才发觉，还有很多想跟她说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她努力地朝诹访子伸出手臂，可诹访子却只是渐渐飘远，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早苗，与你有关的任何事，我一直都很关心。”
在舱门完全密闭前，诹访子最后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便从早苗的视线内彻底消失。
也许是因为她的奇迹之力，也许是因为她看过太多的机器人动画，早苗几乎是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驾驶非想天则。天狗们想用这台机神成就自己的霸业，河童想在这台机神上实验各种新技术，那早苗又要用这台机神做什么呢？
她推动操纵杆，感受着这尊神明中涌现出的百万之力，翱翔于幻想乡的天空。她打开了火控系统：6门37毫米机炮，50发导弹齐射的发射箱，“荷取式”试作高能光束步枪，“天魔式”光束军刀，对弹幕/实弹/光束/魔力防御盾牌。她回想起苏我屠自古方才在会上放出的狂言“幻想乡已经不需要博丽巫女了”。
早苗大概明白了，自己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她要去亲自发动一场异变，就用这非想天则二式的力量。
“东风谷早苗，非想天则二式，出击！”
明确了目的之后，她喊出了这句迟到的台词，宛如在宣言符卡一般。
非想天则未发一枪一炮，仅仅只是掠过人间之里的城墙，塔楼上值班的真言队就已经吓破了胆，连报告都不打，丢下命莲寺发的开过光的慈悲杖连滚带爬地逃了。非想天则遮天蔽日般地飞过人间之里的中心，巡逻的飞鸟卫当即丢盔卸甲，嘴里念叨着“快去找太子大人”。
在神子和白莲的加护下，他们敢强拆风见幽香的花店，能把芙兰朵露拦在村子外面。可是，当这台远超他们想象的钢铁巨神驾临时，平时念过的经、受过的训练、身上的加护在直观的巨物恐惧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直到神子和白莲亲自带领各自的精英部队赶来，他们才在领袖压阵的情况下打出了一点有组织的反击：装填了魔力的子弹齐射，非想天则甚至无需用盾牌防御这样羸弱的攻击。
“符卡宣言，炮符【风神炮】。”
通过机体上的扩音器，早苗高声宣言着符卡，以头部机炮向下方扫射。她特意朝着阵列旁边的空地上射击，碎石与灰尘一齐扬了起来。这下，就连真言队和飞鸟卫最引以为傲的精英部队也一哄而散，人间之里一片大乱。
非想天则就这么悬停在天空中，头部主监视器锁定着神子和白莲。早苗也很想看看，当异变真的发生的时候，她们会不会如她们所允诺的一般站出来，守护人间之里。
客观地说，她们确实做了些事情：圣白莲开启了超人术，挥出了比她本体大百倍的拳影，然后被散华【导弹齐射】轰了回去，连她乘的飞钵都爆炸了；神子手搓了一道光束，早苗宣言了大奇迹【光束马格南】回敬，号称掌握宇宙的全能道士也在这核聚变充能的攻击下败退。
过招失利之后，两人面面相觑，又看了看四周，人间之里的人类已经跑得一个不剩了。没有旁观者，眼前的对手看上去就很难搞，这戏她们也就不演了。圣白莲的超人术依然开着，只不过她把魔力都用来强化自己的双腿，以求比圣德道士跑得快一点；圣德道士急中生智想起了符卡，匆匆忙忙宣言了召唤【豪族乱舞】，拉出两位倒霉蛋下属给自己断后。而她们现在根本就没受什么伤，在弹幕对决中，这么一点轻微的挂彩都不足以判负。
“口口声声说着让人类赌上性命，出了事自己却溜了……”
如果是灵梦的话，哪怕遍体鳞伤，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也绝不会在异变的主犯面前退缩。
“原来如此，你们只是想隔岸观火、摆布他人、坐收渔利吗！不可原谅啊！”
早苗猛地推动操纵杆，非想天则直直地朝着两位逃跑的宗教家追去。光束步枪、机炮、导弹……她心怀杀意，将这些致命武器对准了两位人间之里在逃领袖。
就在她即将犯下突破符卡规则的大错之时，一声冰冷的符卡宣言幻世【theworld】停止了她的动作。在冻结的时空中，那位操控时间的女仆长迅速环绕非想天则飞了一圈，抛出了无数柄银色的飞刀。尽管她的容颜已老、皮肤起皱，抛掷飞刀的动作可是一点都没变形，还是像当年一样完美潇洒。
只不过，早苗并不觉得，这些飞刀能对非想天则造成任何实质伤害。时间再次流动，那些飞刀甚至都没有直接命中非想天则，而是从非想天则的四肢和躯干的空隙间穿过。然后，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驾驶室，控制面板显示非想天则全身上下都受到了运动妨害。早苗这才注意到，每一柄飞刀的柄上都连接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丝。这些纤细强韧的丝线将非想天则牢牢缠了起来，仿佛一张捕蝶的蛛网。
“我的这个新符卡奇术【古筝之弦】怎么样？”
咲夜不紧不慢地靠近驾驶舱，和早苗悠闲地聊起了天，一点都不像是来解决异变的。
“只是拖延时间而已，非想天则迟早能挣脱，你没有击破装甲的能力。”
“我就是来拖时间的，收手吧，早苗，不要亲手发动异变，你会后悔的。”
咔嚓一声，早苗打开了驾驶舱，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惊讶与不解。在她看来，咲夜应该是她这边的人才对。咲夜倒也没有趁此机会对她这个驾驶员丢飞刀，她只是坐在了驾驶舱边沿，点了根烟，在烟雾缭绕中向早苗揭露了一个冲击性的事实。
“每一任博丽巫女的任期都只有三十年，因为，人类的生命只够燃烧这么长时间。”
作为幻想乡有史可鉴的第一场异变的发动者，红魔馆的主人蕾米莉亚也参与了“命名决斗法案”的商讨与设计，进而了解到了博丽巫女的机制——以燃烧生命为代价，获得无敌的力量，成为平衡人妖关系的“人类英雄”，直到命中注定的死亡到来的那一天。当时参与其中的每个人都清楚这件事，无论是“命名决斗法案”的起草者八云紫，还是为了试行该机制发动红雾异变的蕾米莉亚，甚至灵梦本人也很清楚。
蕾米莉亚最开始并不觉得愧疚，因为她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和灵梦很熟。可是，在灵梦在任的三十年间，她对灵梦的了解与日俱增，她与灵梦的分别却越来越近。当年她也有多么不在意，在临近灵梦任期结束时，她就有多追悔莫及。在灵梦最后的时光里，她甚至想把灵梦变成自己的眷族，只求延长她的寿命。
“你没有愧疚的必要，蕾米莉亚，我作为博丽巫女的一生没有任何后悔。”
灵梦只是这样笑着拒绝了，像是哄小孩一样摸了摸五百岁的吸血鬼的脑袋。蕾米莉亚无法强迫她成为眷族，因为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博丽巫女都是无敌的。她只能无奈地挥着小拳头，无力地砸在灵梦的胸前。
“说实话，我们之所以会支持冴月麟上任，只是因为我们抱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只要那三位领袖愿意配合，冴月麟完全可以当个吉祥物，实际的维护工作由她们来负责就好。真是，天真到可笑的想法……”
咲夜手里的烟燃尽了，早苗眼里刚刚燃起的希望也熄灭了。最后，这位已经老去的女仆长留给了她这样一句话，便从悬停在空中的非想天则上潇洒地一跃而下，抛出银刃，牵引着细丝，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早苗，不要像我家的大小姐一样，到事情无可挽回的时候才追悔莫及。”
束缚在非想天则身上的丝线也随着咲夜的离去而解开，可是，驾驶员早苗已经失去了再度开动她的勇气。她就这么呆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刺耳的警告声再度将她拉回现实。
恋符【极限火花】烧穿了非想天则的盾牌，【待宵反射卫星斩】切断了非想天则的左前臂，幻胧月睨【疯狂红眼】直接影响了她这个驾驶员的精神。她这才理解咲夜所说的“拖时间”的另一层意思——拖到另外三位足以对非想天则造成实质伤害的异变退治者赶到。白发的半灵庭师、金发的人类魔法使、狂气的月兔毫无畏惧地向这个百倍于她们的巨物发起了强有力的攻击。
像是自暴自弃了一般，早苗猛地拉起操纵杆，非想天则这个二十五米高的巨物以妖梦都难以企及的速度直线拉升，突破重力束缚，朝着云端冲去。她死死地抱着操纵杆，视线一片模糊，不知这是超过十个G的超重带来的眩晕感，还是涌出的泪水让她什么都看不清。
她想起了自己在外界学过的理科知识——航天器返回时与大气层剧烈摩擦，产生的热量甚至有可能令其烧毁解体。如果这样继续加速下去，非想天则会不会因为摩擦生热自爆呢？这样的话，阿麟也就不用负担起那沉重的宿命了。如果这样继续向高处飞行，非想天则能不能带她离开乐园已然消失的幻想乡呢？她的灵魂将和非想天则一同挣脱重力的束缚，像灵梦一样获得飞行程度的能力，然后和自己心中的那片乐园重逢于宇宙。
凶暴的白色巨蛇荡清了洞窟内最后一只负隅顽抗的白狼天狗，神奈子踏着无数死伤的河童、天狗和鬼族，缓缓走向原本存放着非想天则的巨大机库。
她很清楚，用神力杀死这些至少现在还在向她供奉信仰的天狗和河童，绝对是有损神德的行为。对于他们的背叛行为，早有预料的她也并不是很愤怒。可是，一想到诹访子，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无法接受任何失去诹访子的可能性，她们一起看了多少季花开花落，生活理应像这样继续下去才对。
机库中的战斗最为惨烈，在这里几乎看不到任何一个活着的鬼族、天狗和河童，不少身材高大的鬼族身上扎了十几把白狼天狗的断刀、卡着几百颗变形的弹头，天狗和河童的残肢与器官不分彼此地堆在一起。就连那两位鬼王也伤痕累累地倚在墙角上，现在的她们，连把酒壶送到嘴边这种事都做不到，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她们还没嗝屁。
神奈子快步踱过去，把酒喂到她们嘴里，果然，这俩酒鬼一沾酒就活了过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的同居人……在那边，机库维修架的上面，去找她吧。”
顺着勇仪指的方向，神奈子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诹访子。她那顶滑稽的帽子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小小的身躯上到处都是骇人的伤口。数千年前败给神奈子的时候，她的情况都比现在要好一些。
“我带你去找八意医生，你不许死。”
神奈子将同居人扛在肩上，顺着非想天则弹射的发射口飞了出去。
“你脑子坏了吗？身体治疗……对我毫无意义。送我回大蛤蟆之池，在那里我会恢复得比较快。”
她这才想起来，诹访子本质上就是一团实体化的信仰，而不是像她和早苗这种集聚了信仰之后从人变为神的存在。看来，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冷静，诹访子的惨状，让她把这种基本事实都忘得一干二净。
今日的大蛤蟆之池也是一样的静谧，可神奈子的内心“三界不安，犹入火宅”，因为，即使在这处信仰最充沛的地方，诹访子身上的伤势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好转。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好转？”
“啊，应该是信仰不够了吧，咱们俩刚刚都杀了不少信众，这可是很败神德的事情呢。”
“你为什么要擅自做出这种事情啊！我们说好了的，要一起活下来，从千年之前就说好了的！”
大和神的威严、一家之主的矜持、守矢神社的未来……这些东西通通都被神奈子丢到九霄云外去了，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这些她曾经死死抱在怀里的东西，都不如眼前这个擅自行动、破坏她计划的蠢货重要。
“神奈子，你还记得咱一起搬进幻想乡那时候吧？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为了活下去，才和你们一起搬进来的？”
“难道不是吗？我和早苗失去信仰，不过只是失去神力而已，还能作为人活着，你要是失去信仰就真的会消失啊！”
诹访子笑着摇了摇头。
“我当时已经把那场旅行当成此生最后的旅行了。毕竟，没有人能保证，咱们进入幻想乡之后，就一定能收到信仰。”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点在神奈子的额头上。
“我只是觉得，此生最后的旅行，如果能和你们一起我没有遗憾，和你们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活得很开心。”
“最近三十年，你和早苗看起来都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这不怪你，神奈子，我知道你在努力让我们一起活下去。我今天这也是在努力，努力让我们活着的每一天，都没有后悔和遗憾。”
点在神奈子额头上的手指，缓缓划向她的眼角，拭去她的泪水。神奈子双手紧紧地抓住这只沾满血污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即使守矢神社以后不再有信仰，你变成一个随处可见的臭大妈，早苗也成了一个会变老的漂亮女孩，你要去爱她，像普通的母女一样度过一生，不要再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答应你！诹访子，我答应你！所以你也不要走！不要走……”
神奈子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沉降为模糊的呜咽声。诹访子的双眼缓缓闭上，也许守矢神社再次香火兴旺之时，她又会像没事人一样地睁开眼睛，像青蛙一样蹦跳着回来。
今日的妖怪之山也起了风，只是，这风刮过树林时的回响，在神奈子的耳中听来，好似哭声。
令人窒息的爬升不知持续了多久，早苗两眼前已经有些发黑，看样子，在非想天则突破大气层之前，狂暴的超重就会送她去见灵梦。然而，这上升的势头却逐渐缓了下来，因大脑缺血而发黑的视线也逐渐恢复了。
非想天则的引擎并没有出现输出下降的情况，这台功率拉满、一飞冲天的机神，被一个骑着披铠战马、手握巨剑大盾的花之骑士生生拦住了。
“这是……神降【风花雪月】中的花之降神……难道说……”
她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将主监视器转向下方，只见冴月麟趴在全身包裹在青绿色铠甲的风之降神的身上，沿着上升气流一路追了过来。
“早苗姐姐，等等我啊！要不是花姐姐骑着马，勉强能赶上你的速度，我就会成为幻想乡第一个因为追不上异变黑幕而退治失败的博丽巫女了……”
“不是，反正都已经飞在空中了，脚不沾地，骑着马为什么还会有速度优势啊？”
“我也不知道啊，总之实际情况就是花姐姐跑得最快了。”
“啪”，早苗猛地扇了自己一耳光，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她现在要说的不是这种轻松的话题，像这样和冴月麟谈笑，只会增加她的负罪感：明明自己即将为她的寿命划上期限，却还要从她身上索取温暖。
“阿麟，姐姐不会再回幻想乡了，所以你也快点回去吧，无忧无虑地让八云紫和华扇养你一辈子就好，至于什么符卡规则、弹幕游戏、博丽巫女……”
早苗咬咬牙，狠下心说了出来。
“……忘掉吧，我希望你能活得长久一些。”
然而，来自非想天则顶部的威压却并未减弱，花之骑士依然牢牢地钳制住了这台巨大的机神。冴月麟的声音贯穿了驾驶舱的阻隔，连她话语中的重音与颤抖，早苗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你开启的故事啊，早苗姐姐。”
紧接着，身披兽皮、手持双刀的月之舞姬和一身素白、踏雪而来的雪之使者也涌了上来，非想天则不得不反向推进，躲开他们的夹击。
“自作主张地说要结束，你也太任性了！”
最后，风之帝王的双臂开始高速旋转，掀起狂风制造了一处真空，巨大的气压差将非想天则的退路封死。
“像你这样任性的大人，我要修正你！给我做好觉悟，早苗姐姐！”
面对冴月麟请来的四位召神的一齐突击，非想天则的导弹舱全开，50枚巡航导弹借着风之帝王卷起的狂风直奔他而去。拿已经没有用的左臂断臂强行挡下月之舞姬的劈斩，再用右手所持的光束步枪打出的高温光束融化雪之使者铺开的极寒冰带。一通操作之后，早苗总算是避开了被当场击落的下场。
“我只是想让你活得长久一些，有什么错吗？”
“只是活得长久，又有什么意义？”
非想天则一面后退着，一面用光束步枪还击，不过，这些还击都被顶在最前方的花之骑士用巨盾挡了下来。月之舞姬从盾后猛地跃出，非想天则的枪口连忙上抬，未曾想，舞姬只是以其繁复的舞姿做了个假动作虚晃一枪，真正的进攻来自下方冲出的雪之使者。他凭空制造出了一条冰道，一路溜冰朝非想天则逼近。
早苗索性将光束步枪投出，用头部机炮射击其能源弹仓引爆，强烈的爆炸阻挡了猛冲的雪之使者。空出右手的非想天则拔出了光束军刀，全身喷口最大功率喷射，绕开了挡在最前面的花之骑士，狠狠地劈向最后方的风之帝王。
然而，这精心准备的一劈，却被冴月麟接住了。她挥起灵梦留下的那枚御币，在其中灌入灵力，将非想天则的光束军刀牢牢架住了。
“怎么可能？难道你已经成为博丽巫女了？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吗！”
“早在追赶你的时候，我就已经是博丽巫女了，要不然哪里追得上全速前进的你啊！”
四位巨大的降神身影逐渐淡去，冴月麟从衣兜里掏出了最后一张符卡，那是博丽巫女权能的象征、无敌的代名词——【梦想天生】。
“不要……求求你不要再继续燃烧自己的命了……不要为了我这么做……魔理沙说得对，我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在阿麟你身上寻找灵梦的影子，接近你、训练你都是为了把符卡规则带回来……”
冴月麟手里的那枚符卡开始发光，巨大的阴阳玉在她的掌心中生发。她笑着看向早苗，那目光仿佛比非想天则手里的光束军刀还要强烈，贯穿了驾驶舱，早苗甚至有这样一种错觉：非想天则已经不存在了，此刻只有她和冴月麟在此，面对面遥望着。
“早苗姐姐，你和我在一起度过的每一天，开心吗？”
“开心，很开心，比我遇到你之前的三十年的每一天都要开心！”
“那我也一样。”
说罢，巨大的阴阳玉朝着非想天则砸来，早苗的眼前只有一片亮白，连驾驶舱中的警报声都听不见了。她想自己一定是死了，是她的任性妄为害得阿麟成为博丽巫女，用命来偿还这笔债，应该也足够了。她这么想着，了无遗憾地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她好像又坐回了博丽神社门前的台阶上，百无聊赖的灵梦依然坐在她身边，正如她那一日的梦境般，或者说，一如往日她和灵梦一同度过的由连续的奇迹组成的平凡时光。
“我回来了，灵梦。”
她泫然欲泣地扑向灵梦，然而，这一次灵梦却突然起身了。扑了个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的她疑惑地抬起头，视线中，灵梦的脸变成了一片模糊。她急忙向灵梦伸出手，想去抓住她的手，她飘飞的衣角，她留下的一点余韵。
可灵梦就这样飘远了，只留下了一个红白的背影。她似乎还说了许多话，可早苗只能听清楚一句：
“你该抓住的手，已经不是我的了。”
再次睁开眼睛，包裹着早苗的就已经不是非想天则的驾驶舱，而是冴月麟的怀抱。她们一起在天空中飞行，不知还有多久才能到地面。
见她醒过来，冴月麟一个劲地跟她抱怨着那台大机器人有多危险。为了把她救出来，冴月麟先用间隙术把她从变形的驾驶舱里捞出来，然后用结界术把即将爆炸的非想天则完全隔绝，这才和她一起逃出生天。
“阿麟你恨我也可以的，是我害你成了短命鬼，你不来救我，我也没有怨言。”
“早苗姐姐你脑子真是轴啊，我话都说到那地步了你还是不懂吗……”
像是有些苦恼一样，冴月麟挠了挠脑袋，视线偏向一旁。
“那我这么说总可以了吧！‘命名决斗法案’之四第二款，胜利者不能杀害人类！”
“拿符卡规则来压我，确实无话可说了呢。”
“当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理由。”
她下定决心，和这个近在咫尺的巫女前辈四目相对，鼻尖几乎已经碰到了一起。
“如果能和你一起自由自在地度过生命中的每一天，即使要我明天早上就死去，我也乐意。”
早苗的脸有些发红，不过，她似乎还是没能听懂，困惑地盯着冴月麟的脸，像是烧了七八十度的水。
“啊啊啊啊这都能不懂的吗！那我就直说了，要我说多少次都行，说到你听清楚为止！我爱你，早苗姐姐，只要能和你一起，这辈子是三天、三十年还是三百年都无所谓！”
这次，早苗脑袋里的这壶开水是彻底烧开了。她几次试图组织语言，字词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连不成句子。最后，她只能以实际行动回应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双眼，拥吻着比翼双飞。
她们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地面，也不知道回到地面后她们会受到怎样的待遇，更不知道这场无谋的异变能不能让符卡规则再度流行，曾经的乐园能否再现。
她们只知道一件事情，无论她们要面对什么、去往哪里，她们都会在一起。
条件：4、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