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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高两米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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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传者: 幻想战闻录


幻想战闻录 2022夏祭 - 恋之章 -评委推荐作品
作者ID:怒海客
推荐评委:某正直者
推荐词:无需多言,短就是好。作者着眼于文与果的老年生活中难以独自解决的的一件琐事——从天花板上换灯泡,发散生命的燃烧之法。笔触让人体验暮垂之年,释怀该有的遗憾。



章节目录:






作品评价:


Petal

“你儿子上大学了没有?”

“我只有一个女儿。她已经大二了。”果淡淡地答。

“抱歉抱歉。”文双手合十,嘴里咕哝着,“上大学是好事……在省里吗?”

“在省里。”

“在市内吗?”文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不细看是没法察觉的。

“不在,要坐城铁回家。”

文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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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这里的对话是非常精彩的,是全文中让我印象最深的对话段落之一。

从总体上而言,这段对话穿插在果做事而文休息这段时间里。客人做事而主人什么都不做,这样的情况对于文是无法接受的,所以她试图提一些能聊得来的共同话题。

第一句就暴露了她的心思,可以理解为她记不大清楚,记忆不好了,也可以理解为她本身就对果家庭不太了解,所以仓促之间说错了。

接着她顺了大学的话题聊,这也是能体现文这一形象的回答。“在省里吗?”“在市里吗?”连着两个问题使文的想法在读者面前一览无余。从上文来看,文的孩子在国外未回,而果的孩子却在“省内”,这样的反差是文无法接受的;而当听到“不在市里”,要坐城铁回家时,文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果的孩子也不在果身边。

这样的回答给了文一些慰藉,让她自己觉得自己还不至于在与果的比较中输得很惨。这样一来,文这类人具体指代的对象,想必已经非常清楚了。可怜又好强,重视名誉又被荣誉束缚,因为那些荣誉是只属于她的——也是她仅有的东西了。


“果有些云里雾里,不知道文想在这个小地方拍什么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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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引出文想要留下照片的想法和行动,从逻辑上看就非常明朗且通顺了。只是作为主人公的果,仍然需要给读者制造悬念。


文在这时用轻轻的声音问果:“果,我从二十二岁便开始当记者,到今天也有四十余年。期间趟过清水浑水,摸过白手黑手。奖也拿了,主编也当了,大家也都这样感激我了。我在老家给爸妈弟妹盖了新房,还有一个很出息的儿子。你觉得,我做得怎么样?”

听见这个突袭性的问题,果差点从板凳上晃下来。思索良久,她才缓缓回答:“您的人生几乎称得上圆满了。”

文又说:“果,你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如今也有自己负责的专栏了。我是什么话都愿意和你说的。”

果的手停下,呼吸也要中止了。

“我从机关部门、商人黑道中全身而退,其间少不了人给我挡刀;当上主编,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我在编辑部里搞派系搞得成功。我修了房子,却时常数年不曾返乡;教出了高材生,他却不想认自己有这个母亲;就连我男人,也是因为我撺掇他买我朋友的股票,在暴雷破产之后和我离婚了。你觉得我又做得怎么样呢?”文平静地将这些经历一一道出,却让果心跳加速。

果最后回答:“我觉得,您做到问心无愧,就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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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对话对于再次塑造文的形象有关键的作用,它也是冲突和矛盾的中心。

首先,文以一个类外人的视角来讲述自己的经历,仍然体现了她上文可怜又好强的形象;然而紧接着,她把那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告诉了果,将事情的另一面说出,从这里则看出了文的悲剧形象。

这里的矛盾在于,悲剧性的过程和结果,在别人眼里看来是不同的,如此造成了戏剧化的矛盾。这一点也引出了故事的核心,而这个核心要放到之后再说。

文并非不通事理,而是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做事的对错之分,这样一来加剧了她的悲剧。她向果寻求解答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寻找一个真正的答案,而是希望自己心中的答案能被认同。或者说,她本人对是否认同自己的答案仍然存疑,所以才会向别人寻求确认。

对于清醒且遭受悲剧的人来说,磨难非同常人。


“三天后,果洗出了照片,看见文的目光刺破了塑封,直冲她来。她故意把自己的目光半掩在帽檐下,让人不得不去仔细看她的眼睛,并遭遇她的欲望,听见她永远都在某个角落里呼喊:‘看着我!记住我!’一如她写了半生的新闻稿一样,语不惊人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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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在一再的铺垫下,故事的核心被揭露出来。

“看着我!记住我!”

一个人,当他去世的时候,给其他人留下的印象是什么,或者说,应该如何留下怎样的印象呢?

文的回答非常直截了当,“看着我!记住我!”她对于别人的评价有着自己的思考,或者说,对于这一切的思考迫使她发出了这样的声音。从情感层面上来看,文显然是缺少爱的;从物质层面来看,她也缺少美好的生活。这使得她把生命重量压在了她毕生的事业和这份事业带来的荣誉之上,通过“给别人留下印象”或者“深刻印象”来强调自己的存在感,从而获得到“虚幻的、想象的爱”。

为何是“虚幻的、想象的爱”?因为她最终死去了。


“姬海棠果总觉得自己在告别前不应该挖苦那个老女人,那个怀抱着深沉的欲望与遗憾的老女人,挖空心思保留住自己的光芒与体面的文大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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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的遗憾建立在死亡之上,因为她追求的是死亡之后的爱,也可以说是后辈的爱戴,或者同行的惋惜。然而,从追悼会上没有看到任何亲戚来看,她成功了,同时又失败了。她把自己争取爱的手段show hand在自己的职业和荣誉上,因此其它的比如亲人爱或者男女爱情全部都消失的一干二净,这就是这个人物的根本悲剧所在。


“最后她只能让它变成一团淡淡的愧疚,淡淡的嘲弄,时刻萦绕、牵挂在自己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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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主要人物,果的遗憾在于无力感。果深知文所遭受的痛苦,或者说感情也在告诉果施以援手,但理智却让她没能做出任何事。她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或者说她自愿作为一个旁观者,因为她面对这件事是无能为力的。果的经历进而向读者抛出一个问题,如果读者是她,甚至是文,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改变这一悲剧吗?

显然是不能的,因为天花板高两米七。


Petal 想说的话:

       天花板高两米七,即使是果也要踩着凳子上去才能换灯泡,而文摔得更惨。

       这篇短篇小说通篇看下来是非常顺畅的,因为场景很少,人物也不多。场景只有灵堂和老城区文的房间两处,而主要任务也只有射命丸文和海棠姬果两人,故事设定中,果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而文已经向着从心所欲的年龄进发了。

       然而从文章来看,两人的表现并非像古人所说的那样,因为具有了大智慧而活得很滋润。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两人的进步性和局限性,各自陷入了不同的悲剧之中。整体上来看,文的悲剧体现得更为完善,文章也主要围绕文的悲剧展开。

       射命丸文乍一看的感觉像是隔壁邻居家的陈年老妪,然而从文悲剧性上看比其更进一层。文因为遭遇的种种不幸,向果,或者读者,展现了一种凄惨的老年生活。她表现出了对悲剧的抗争,事实上她的抗争也富有成效,然而这一抗争是悲剧性的,她的生命也以悲剧收尾。从动因上看,究竟是她的悲剧引导了她的抗争,使得她最终彻悟,将自己的抗争施加到死后他人对自己的印象上,还是她的悲剧迫使她只能或者不得不这样做,想必不同的读者会有不同的理解。生活过的比较顺畅的人兴许偏向前一条,大家都喜欢看英雄故事。

       我的理解是,她的抗争之所以是悲剧性的,是因为环境和她的遭遇迫使她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她无法从丈夫、儿子或者亲戚那里寻找到自己想要的关注,因此不得已将生命的价值堆砌到概念性的荣誉上去。而且,她自己进一步规划了时间范畴,亲自将自己的奢求延续到自己死后。如此的决定一旦选择,命运将她推向了死亡,她的抗争似乎成功了,同行业的大家都来看她了,但她到死也没能在生前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所以她的抗争究竟成功了吗?仍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就像她够不到两米七的天花板来换灯泡一样,甚至如果没有果,无人乐意在她生前帮助她。她够不到天花板,已经将她的失败钉在了耻辱柱上,失败并不只是她的老去,更是她的无人相陪。在这种情况下,她那一架的荣誉,也不过是衬托她自己不移不变的背景罢了。

       所以她的抗争还是失败了吗?仍不见得是确定的。尽管我们都看到她的一生荣誉之后的悲剧,但她对于很多人仍是传奇。每个人几乎都是这样,对于大多数遭遇不幸的普通人来说,一生的失败与否不是旁观者能够衡量的。果在怜悯,果也在嫉妒;果在嘲笑,果也在愧疚。海棠姬果的表现同时印证了文的失败和成功,也象征着每一个故事的看客。

       海棠姬果的悲剧性更为复杂,或者说隐蔽。因为它是埋藏在读者本人身上的,不容易察觉。海棠姬果的愧疚在于对文没有能力帮助她走出困境,甚至在最终讥讽了如此一句话。因此,作为每一个看完的读者,对于悲剧的无力感则是他们首先不得不品尝的。整个故事无不彰显着悲剧和命运对人类的不公,这份压迫放在他人身上时,我们只是看着并无感觉;但一旦想到自己也会遭受这样的悲剧,或者说自己作为一个看客时也无力改变,就会引发出海棠姬果的悲剧性所在。事实上,种种迹象已经指明了果就是下一个文,读者也亦是下一个文。

       所以,贯穿全文的明线核心是,究竟死后要给他人留下怎样的印象;而暗线核心是,如何体现生命的价值。生命的悲剧在清楚有序地发生且不可违逆,我们只能再放置生命重量时加以抉择,但仍然隶属于悲剧之中,这份选择也是悲剧构成的一部分。

       人们常说,面对困难要克服,面对命运要抗争。然而往往是挣脱了一个又一个圈套后发现,自己仍然换不了灯泡,因为天花板高两米七。



源氏光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随便爬凳子换灯泡,世界上是有很多备用照明手段的,也是有很多人从事给人换灯泡的行业的,如果一定要自己爬,想办法搞稳当点,最好备个脚手架

你说你一个老年人爬凳子就算了,你还叠凳子,你不摔才是老天爷给面子对不对,这就是盲目自信忽视了客观规律。说什么抗争命运可能确实很帅,但是总感觉不太聪明的样子,上一个与天斗其乐无穷的老年人搞出什么玩意来了大家都知道,他那个还可以说是局势所迫孤注一掷,你这个算啥玩意呢

那悲剧是怎么产生的呢,因为过去的成就蒙蔽了老年人的双眼,让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行,现在还特别行,就根本没处理好自己和衰老之间的关系,然后自食苦果。旁观者的悲剧则在于很难着手帮忙对这个核心矛盾起到什么作用,劝她都感觉是在欺负她,结果就只能帮着善善后什么的,指望老年人有一天能处理好这个关系,或者也不指望就跟着一起走一步看一步,自己到这个地步怎么办其实也另说了。还有你不能因为她放弃亲戚就说亲戚不来看她是她的悲剧,她的人生是喜剧是悲剧是由她的亲戚定义的吗?可能子女能算一部分,毕竟她在意,别的就算了

其实看葬礼,老年人这个社会关系还没完全衰退,也就是从这方面入手多少还能想想办法,从其他途径来整点活证明自己还行,那你非要跟灯泡过不去干嘛呢?这个悲剧内核比什么抗争命运成不成功要经典,就是人因为某种品性而没能认识到或者放弃了另一种选择所导致的悲剧。不过这篇不是文视角不可能往这个角度写,而且比起靠社会关系给别人牵线搭桥可能还是换灯泡摔断腿比较帅,那我支持往帅了写

结局处理还是很有说服力的,泥头车一创,核心矛盾直接没了,等于无责任安乐死。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