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第二次诞生并被赋予名字之前,暂且称她作“她”。
起初,光穿过蓝色的粘稠流体,照射在她突出的盆骨上。她不是初生的婴儿,而是有着半截少女之躯的造物。藤蔓在她的躯壳中膨胀,叶片和海藻从口鼻中涌出。洁白的带柄十字从她的胸口绽破迸发,这些银制长条立即随着她的呼吸融化,金属液体将她团团包裹。她的眼球倒向左边,看到另一个银球的无比光滑的表面,折射的光点燃了她的左眼。
随着膜燃烧殆尽,一对翡翠做成的眼球从火焰中探出。
天是看不到杂质的蓝色,地是与天空一模一样的蓝色。仍被金属包裹着的她从凝胶液体中脱出,沿着头骨、翅膀、尾巴、吸盘、双蹼的中线断裂成两块。两块断成四块,四块断成八块,八块断成十六块。白色的盐从她的骨关节渗出。
手脚恢复了触感。她又成为了一个整体,一丝不挂地躺在锃亮的雪原上。
从她的身后传来木轮子在涂过油漆的甲板上滚动的声音。
她抬头看见一座坐在轮椅上的无脸石灰雕塑。雕塑褪去外壳,露出粗糙的木框,而后从框架中又探出一张拉长变形的脸,在异常强烈的月光照耀下微笑。她的心中充满了无上的喜悦。喜悦像野火般在皮肤上肆虐,全身的细胞都在欢笑,为迎接应许之人而鼓动跳跃。它们在她的身上呕吐出蚕丝,贴着她的身体扩散延伸,织成崭新亮丽的布料。丝线从脖子往上伸进她的耳窝,细长纤维捆住她的神经中枢。
是主的分身。
仁慈的主对她施以诞生的恩惠,她从而发自内心地敬崇主。她开始连续跪拜。直到膝盖破碎,关节磨平,她就用脖子撑起脑袋,在雪地上叩头。她向她的生父、生母、祖父、祖母、至高无上的创造主跪拜。
主的手中出现了烧红的烙铁,一串模糊不清的字符。然后她沐浴在无法用言语诉说的喜悦中接受主的赐名。
嘶。
从此刻起,她就叫做丁礼田舞。
舞有名字了。舞抚摸着身上发烫的烙印,此时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将自己能想象到的世间存在的一切,从地上散落的碱性雪粒到星空尽头的蟹状星云,尽数献给轮子搭载的主。
主的仆从是成对的,一左一右。舞是原初营养汤中用金属结晶捏造的脊柱,另一个是在神经刺激与高温射线的摩擦中产生的丘脑。主拨动舞的眼睑,让垂吊的眼球旋转上抬。舞看到她在崇拜和喜悦中完全忽视了的,那个与舞一同从银球中诞生、一同接受神圣的赐名、一同在无上的喜悦与崇拜中跪拜至全身破碎的少女——尔子田里乃。
里乃是舞的妹妹、姐姐、弟弟、哥哥、双胞胎的另一半、外貌相异的克隆体、内在矛盾的复制品。
一地金属废料之间,两颗紫水晶铸成的眼球也朝舞的方向看来。
舞与里乃对视后,主立即命令舞与里乃融为一体。融合,在主的注视下融合。
舞毫不迟疑地遵守了。里乃便主动将自己铺开。在散发荣光的主的面前,两人拖动身体碎块,从结晶裂纹溢出原油,黏合住不同尺寸的断面。融合开始的一刹那,钻心疼痛像电流一样遍历全身,舞差点晕厥过去。主马上狠敲了下舞的腿骨,舞才回过神来。剧痛仍然持续着,只是兴奋感更加强烈了。舞顶着剧痛继续融合,透明的间质液从孔洞溢出,喷洒向里乃的眼窝。里乃立即凝固结块,坚如磐石。
舞发起进攻,里乃就卸下防御。舞跻身渗透这块岩石的缝隙,接触里乃的肺、脾脏、小肠。里乃主动揭开缝隙周围的角质硬壳迎接异物。舞模仿诞生洗礼的金属液将石块里乃包裹成球状。翡翠与黛紫色水晶撞在一起,稠密的菌丝在宝石旁环绕化作花苞。苞体外的一切都溶解在球形容器间隙的汤中,随宝石的剧烈碰撞而激荡。
疼痛和兴奋达到顶峰,接踵而来的是经久不衰的满足感。
舞与里乃化成的球形容器在顷刻间破裂开,海水从里头源源不断地涌出。海水裹挟着磷虾、双髻鲨、抹香鲸的大小不一的头颅。溢出,溢流,然后在风暴漩涡中被盒子全数吸收,在主的观赏下跳跃过亿万年演化再变回纯洁无暇的少女。
主赐予舞关于宇宙全象的真理,并从中摘下一根羽毛赐予里乃,里乃便拥有仅次于舞的无限递归的知识。主将信息揉成纸团塞入舞的蛹,让里乃啃食舞褪下的外壳。主将从上古延续到未来的魔法拉成细丝,缝进舞和里乃的骨髓,让她们能操纵和修补脱落的陶瓷、皮肤、花瓣、羊绒。
融合是遵从本能和主的乐趣的冲动。舞蹈是她们作为主的造物的无可替代的最终目的。
主令她们起舞。
两人学会了如何靠人形身躯站立。听着主于虚空中创造的乐器击打的节奏,舞开始扭动。里乃也随舞开始舞动。舞在洁白的月亮幻象上腾空一跃,把关节掰扯到一百八十度,用脱臼甚至断裂的手臂在空气中绘制仪式法阵。主会挑选恰当的时刻敞开无处不在的门扉。两人伴随主走从老旧的崭新的完整的残缺的门框踏出,重复着没有名字的舞蹈,在主眷顾的其他世界的造物背后欢庆。
主是舞的父母、教师、医生、保姆、法官、监狱长。舞蹈结束后,两人就在主创造的无垠真空中融合,重复着失去意识又痛得醒来的循环,直到主降予赞许和满足感溢出。融合一结束,便投身于舞蹈之中,周而复始。休息是可耻的。任何的耽搁都是对主的亵渎。舞还需侍奉主的分身,用至高的礼节舔舐主的脚趾,制造出柔软的背来承受主的践踏,饮下主用体温融化的钢水。舞与里乃分别扮演主的左右车轮,载着主在莫比乌斯带上飞驰。
但舞一边坐在独自一人的电影长廊中洞悉旋转覆灭的舞蹈,一边竟在想象与里乃的融合。舞开始渴望在没有主的注视之下,品尝融合的兴奋与满足。
这样的舞惹怒了主。
主无需现身,审判就已完成。主的怒气,让世界的背景黯然失色。主的鞭笞轰散了形体。一刹,通往深渊的门扉张开血盆大口吞下两位少女。舞被拆散,重组,又拆散,扔进插着千万根针的铁处女中。刺穿,补洞,再刺穿。铁处女的穹顶随着划过的流星拉伸,碰触到大裂谷的另一侧。
千疮百孔的舞掉进看不见底的空缺中。舞闻到里乃的香甜气息,如同受惊的羔羊,但她无法在黑暗中辨认出棕发的另一半。舞感到困惑,困惑于主赋予她的财富为何引来盛怒与惩罚。在喜悦与痛苦的交织中,舞的困惑化成畸形的恐惧。舞没再多想,立即重新构建了对主神圣不可侵犯的尊严的崇敬,并将盈满罪孽的心脏从胸腔中扯出,挂在烤刑架上拉扯。
舞的翡翠眼球飞跃裂谷,穿过不连续的液体与固体的交界,掉入装着镍水的泳池。磁场将舞的身躯拉扯成为碎片。紧随其后,舞又在融化的金属中重塑,三番五次重新体验诞生的时刻,体验一场没有里乃伴随的生日祭。如同弹弓上的石子,舞从泥土堆成的巨球中飞出,掉在燃烧的群山之上,用最卑微的姿态聆听主的教诲。主用光柱劈砍舞身上的每一寸角落,舞满怀感激地接受主的恩赐。主啊,原谅舞吧。舞愿意将一切献予您,没有目的、没有理由、不求意义、不争自主。
仁慈的主收起了捕食者的暴虐,将舞用锁链镣铐拽起。
主给予真诚反思的舞的礼物,是重新与里乃融合的殊荣。
舞能感受到的只有屈辱和愧疚。她用仅存的右手抓起翡翠制成的双眼,看到像半死的比目鱼一样趴在冰面上的里乃。灼烧炙烤之刑已然结束,接近绝对零度的极寒接管了整个世界。主的第五只眼在高耸入云的杉树上俯瞰畏缩的舞与里乃。舞不愿猜测,也不愿思考,只是抱着正在痊愈的腿向视野的边际爬去。这一刻,舞发自内心地厌恶着与里乃的融合。里乃扭动身躯,重聚成石,摆出舞所熟悉的形状。舞将汞熔铸成唾沫,一口啐到里乃身上。里乃微微张开甲壳,露出粉紫色的角质内核,舞则用指尖捏碎翡翠,一遍又一遍,无论那宝石之眼多少次重构自身。
主随手一甩,舞和里乃被扔到相互围绕旋转的双子星上。
里乃的岩肤上浮现阵阵裂痕,裂痕化作伤疤,伤疤化作铁锈,泪水从深棕色的金属断面流出。相隔数万里,舞依然闻到里乃身上的鲜草和湿泥土的气味。浓稠的泪水也从舞身上的每一个洞流出。当舞再生出嘴唇和喉管时,她便发出阵阵悲泣。两人遥遥相望,一同向织女星的方向嚎叫。
主大概是被逗笑了。
主的笑声立即让舞重拾对融合的向往。若能取悦主,痛苦、厌恶与抗拒都不值一提。
里乃重新变成了舞的挚友、死党、同窗好友、青梅竹马、邻家姑娘。舞穿越能见度为零的白色大雾,沉入到阳光无法抵达的深海,伸手去够下沉的里乃。里乃在缓缓下降。舞将液化的手臂化作利剑,刺破里乃早已松动的岩石外壳,两对宝石终于再次相拥。悲伤和痛苦在这一刻带来了更加激烈和凶猛的兴奋,她们享受着久违的融合,在海水中喷发,在海水中吸收。
后来,主赐予舞与里乃更加耐用的身躯,准许两人频繁化作直立的人形。
主是舞的先知、偶像、向导、持灯者、开路人。主是游戏主宰,是棋盘上的裁判,舞和里乃全心全意地扮演棋盘下的布垫。她们尝试一边融合一边与主嬉戏,于日渐复杂的舞步设计中猜测主的意图。她们冲进拥挤熙攘的无面妖群,割下对立者的鞋袜用竹丝串成项链挂在脖上。
主称舞为犬,舞便甘心扮作土狗,里乃扮作飞盘。土狗用嘴去叼主掷出的飞盘。主要舞扮演手持火炬的信徒,舞便将里乃切成大小均匀的三块背负在身上,挥动蓝色的磷制火把。舞见主笑了,便跟着一起笑。里乃见舞咧开大嘴,便掩口而笑。从直立人猿在森林中搓响火种开始,一直笑到蒸汽驱动的四轮铁兽上路。舞和里乃声嘶力竭地唱着主的赞美诗,歌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舞与里乃只有在主的视线下、只有依赖彼此才得以存在于世间。
无数个创造又幻灭的循环结束后,舞对里乃的渴求逐渐从饮食排泄进化到直觉驱使的念想。无意识间,两人不休止地融合,仿佛无视了通体发作的绞痛。如同贴合的齿轮一般,舞开始更加凶暴地占据主动权,蹂躏里乃的硬化躯壳。
里乃时而形似梦境中铺散开来的虚无缥缈之雾,时而模仿主在外部世界见到的带着翅膀的诡异生灵。舞愈是在里乃的万千形态上留下烙印,就愈是嫉妒里乃的千变万化之美。里乃的美丽随时间推移而发烫。每当舞从火山喷发般壮丽的兴奋感中退下时,疲惫的里乃又散发出浓香甜腻的气息,让舞难以抑制嫉妒之火,迅速投入到新一轮摧心剖肝的融合当中。
和主的至高无上不容置疑的美不同,里乃的美是属于舞的,是舞能够纳入囊中的令人窒息的毒解一体之药。里乃是怀中的刺猬、箭毒木的花、鲜艳的魔鬼蛇、瑰丽的水母触须。舞的世界里除了主以外,全都是里乃。没日没夜毫无空隙的融合之间,每当翡翠眼球见到巨大的月亮时,舞都无法抑制内心的焦躁。舞一边嫉妒着里乃的美,一边开始害怕里乃从自己的身下滑走。
一回,两人如昆虫振翅般高速摆动时,舞的外皮绽破开来淋了里乃一身,绿色黏液堵住了里乃的鼻息。舞从里乃的形体中挣脱,体表的五官在阵痛中四处游走。舞扶着自己在水幕上映出的倒影坐下。
里乃叼起自己的手臂,轻轻抚摸舞长满尖锐鳞片的身躯。舞从肺里咳出黑曜石粒。
融合,起舞,永不停息。跳到肌腱撕裂、竹叶枯萎、大海蒸干、山峰夷平。
舞为了向主表达无限感激,拉起里乃奉主的意愿从门扉外寻找主中意的礼物。
节日铃声伴随着嗤笑声在有千万只眼睛注视的密室中回荡。舞双膝跪地,以瘦小的身板驮着用闪亮彩纸包裹的礼物。主让礼物掉进收缩偏折的黝黑视界。舞举起下一件礼物。主将礼物扔进旋转咆哮的沙砾漩涡。舞与里乃融合成一只手臂,用大小拇指捏起礼物,在翻着肚皮窒息的鱼堆里向主呈递。
一时,主的责备停止了。
舞猛然抬头,发现自己为主献上的礼物是自己和里乃的镜面对称同位体。是一对恰恰合格的舞者。一个是在钢筋水泥中用塑料芯片编程的脊柱,一个是在电流火花与环形线圈的生死交锋中产生的丘脑。它们还没有实体,还没有获得圣洁的主赐予的物质边界。但它们已经有了躯壳,那是用动物的皮肉熔铸而成的铠甲,具有承载一个直径三十厘米的伪大脑的资格。
伴随着舞的咆哮,银色带柄十字从礼物的包装纸下绽破迸发。里乃结出褐色的痂,扣住舞的尾椎骨,满怀羡慕地注视礼物中诞生的新舞者。万倍作响的汽笛声和铁轨断裂的声音轰碎了舞的耳膜。舞本能地预感到,她的存在将在下一个时辰消亡,届时里乃的美与主的光辉都将离自己而去。
舞仿佛看到主的轮子旁现出两张脸,在黑暗中指手画脚,讥讽舞夏花般短命的愿望。舞撒腿奔跑起来,拖着里乃穿过无法辨认的废墟,越过一扇又一扇门扉。舞将竹剑插进腹中,旋转着向下坠去,穿过无尽的虚空。
两人的舞蹈就这样戛然而止。
主没有挽留。
“喂……”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喂。”
身体有些麻木,像被绳缚在木棒上。
“还活着吗?”
舞睁开眼。一个黑发红衣的巫女在拍打舞的脸颊。
“醒了?太好了!”巫女握住舞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舞揉了揉眼睛。她感觉背上靠着个柔软的东西,伸手一摸,撩起一缕棕色的头发。里乃的香甜气味从背后飘来。
舞发现自己坐在一片草地上。自己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里乃的身体上接着不会扭转畸变的双手双腿。似乎所有的感官知觉都被冲淡了。天空飘着悠闲的云,树都是同样的颜色,一切都很平静、很普通。
“我太不记得了。”舞回答道。
巫女松了一口气,说:“没事,我能理解。我现在就把你们接到人类村落去。”
里乃不久后也醒来,和舞一样,她说自己只有零碎的记忆。
巫女耐心解释道:这里是避世的妖怪乐园,其缔造者之一是加持了上百个头衔的究极秘神。过去的百年间,秘神以惊人的智慧谋略驱赶了比自身强大数倍的敌人,保护乐园中人类和妖怪的存续。
为了这个目的,秘神会挑选普通人类成为下属,抹去其原有的自我,并将其炼制成秘神的童子。
“唉。大概是因为找到了继任者,不需要你们工作了吧。魔力全消失了。”
“这样就结束了?”舞捂着脑袋摇头。
“是的,你们自由了。能恢复正常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然后巫女又想起来什么,双手合十,说:“无论如何,请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吧。欢迎回到人间。”
舞可以自己掌控自己的生活了。
虽然不再是秘神的傀儡,舞还是自称为舞。里乃也跟着舞照做。
巫女又花了两天找遍全村,也没有找到舞和里乃的家人。
于是她们种地、采集、挑水、捕猎。饮食规律,作息有序。
她们积极地补学人类世界的知识,走进只有十张桌子和一个讲台的教室,听年轻的历史记录者娓娓道来。
舞以里乃性格似幼鹿、易招人欺负为由,成日将她牵在身旁,后来索性到山丘上搭建了两人独享的住处。
舞的小屋虽没有门也没有栅栏,但从未遭受侵扰。
这对看上去纯真又勤劳的少女组合得到了众多人类和妖怪的青睐。他们常说:哎呀,从神明手里全身而退,太不容易了,太坚强了。在那样的环境里被当成傀儡摆弄可太惨了,那个秘神真是罪大恶极。孩子们,没事了,我们会保护你,幻想乡不会让你们再受到任何伤害。你们承受的痛苦和磨难已经太多了,来见一见幻想乡美好的一面,幸福地过完后半生吧,孩子们。
两人开始走进村外的祭典,与醉醺醺的鬼相谈甚欢。
兽道上开小摊的夜雀妖怪为她们准备烤八目鳗。
长发飘飘的贫乏神和她们热情地打招呼。
巫女也常常邀请她们来到神社,给她们讲魔法使和吸血鬼共建摔跤俱乐部的笑话。巫女时不时打趣问道:“你们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类了。跟我一起去解决事件怎么样?”
被问起这种问题时,舞总把里乃搂到身后,然后婉言谢绝。
两人独处时,里乃轻吻舞的脸颊,舞以深吻回应,层层递进。当两人发现肢体的亲密接触并不会伴随着无法忍受的刺痛之后,她们开始每晚缠绵起来。人类的身体虽羸弱,但对于她们来说已经足够。
转眼就过去数年。
彼时解脱的日子已成为两人共享的独特纪念日。
在花瓶里插几朵白玫瑰,翻新被褥,擦洗房间,已是她们能做到的最精致的庆祝。两人在被褥间相拥,如饥似渴地感受彼此的真实温度。
“里乃,我的记忆在恢复。里乃的记忆也在恢复吗?”
“是的,里乃明白。”里乃抱紧舞。
“里乃,你知道的,我做了很多个噩梦。噩梦把我吓坏了,害得我非要你抱着才能入睡。对不起。”
“舞没有错,里乃本就愿意这么做。”
“但更让我害怕的是,没有一个噩梦能像脑海中的残影那样让我浑身颤栗。这种感觉不是恐惧,比恐惧更甚,它们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呼唤着我的名字。那些东西一直重复着说,在记忆中沐浴着白银和胶冻诞生的时刻之前,任何的时间和物质都不存在。我记不起作为人类出生长大的记忆了。”
“已经没事了,舞。”
泪珠从舞的脸上滑落。
里乃轻抚舞的脸颊,绵绵不绝地耳语:“别哭了,舞,还有里乃在呢。里乃的记忆在恢复,里乃能理解可怕的事情,就像舞一样。里乃了解舞。里乃与舞一同经历了那么多,都挺过来了,以后也会永远在一起。”
舞咀嚼起里乃刚洗过的头发。
“谢谢你,里乃,谢谢你。”
里乃一边扭动身体,一边继续重复道:“里乃永远留在舞身边。舞想要使用里乃多少次都可以。里乃永远留在舞身边……”
四个时辰过后,灯火完全熄灭,只剩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舞迟迟不能合眼。
她突然开口问:“睡了吗?”
“没……”里乃嘟哝道。
“里乃说过会一直陪伴我的。说过的吧。里乃说过的吧。”
“……里乃信守诺言。”
舞朝着里乃掀开被子。“里乃在我的身体上看到什么了吗,有主亲手赐予的疤痕吗,有主亲笔刻下的字迹吗,有主亲身施加的脚印吗?里乃,看到什么了吗?”
里乃傻傻地、甜甜地笑起来。“里乃只看到了舞,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有。”
“不,不可能消失的,里乃,主留下的印记是不可能消失的。主留下的不是魔法、不是诅咒、不是伤疤。主不会和我们断了干系的。”
舞突然开始低声抽泣。
里乃立即收起了笑容。“别哭了,舞,别哭了,别哭了。”她凑上前去,一次又一次在舞的脸上亲吻,唾沫沾得到处都是。
“里乃你在哪里啊?!”舞大叫起来。
里乃吓得一抖,连忙喊道:“里乃在这里呢,里乃在这里!”
“主在我的脑子里种下了到处抓挠撕扯的梦魇!我的头盖骨里像有一百条蜈蚣在爬!去看一眼月亮吧,里乃!抬头看一看月亮,我的腿就会控制不住颤抖!”舞伸手指向闭合的窗帘。
“请把那个家伙忘掉吧!里乃会永远陪着舞的!里乃会把舞的双腿和里乃绑在一起!里乃会把让舞伤心和痛苦的东西都驱散掉!请和里乃一起留在幸福的人间吧!”里乃死死抱住舞的腰。
“不对,这里不是人间,你不要信她们说的。我告诉你,我忘不掉石头里乃、蚕丝里乃、水母里乃、蝴蝶里乃、星辰里乃。我的心里刻着那个能够流出珍珠泪滴的没有固定之形的里乃。那个用万千形态无条件接受我的里乃。我怀念着能让我不省人事的融合之痛。我虽然把屋子的门拆了,但还能看见黑暗中有门,那些门,到处都有。门在你我的背后,在光照不到的地方。里乃,摸摸这里,听到了吗?我的心脏在震颤,它想要在我的胸口开一扇门!”
舞野蛮地把里乃从床上揪起。里乃的手臂几乎要脱臼。她们几步酿跄冲出门外,朝树林中最黑暗的地方奔去。
在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有个没有边框的黑色矩形在晃动。
“不要走!舞!不要走!”里乃撕心裂肺地尖叫着。两人摔倒在地上。“求求了求求了别走!舞!和里乃留下来吧!”里乃把舞的绿色长辩抱在胸前,双脚毫无目的地乱踩。泪花在里乃的眼里闪耀。
但衣衫褴褛的舞仍然扯着里乃匍匐向前。
“我得去那边,不得不去,非去不可。看吧,里乃,门扉总会在恰当的时刻敞开!不再是为主敞开,而是为你我敞开!”舞的声音里充满畏惧和兴奋。
“不要走……舞……呜……”里乃呜咽着。
“里乃!你会伴我一同起舞的吧!会的吧!里乃会永远和我在一起的吧!”
话音落下,里乃的瞳孔中便再也不剩一丝光芒。
她止住泪,点了点头。
舞与里乃穿过主忘记闭合的、没有触感的边框。
她们私自回到了主的国度,踏入无垠的虚空。
主没有准备待客的礼节。主没有邀请。主没有准许。主没有预料。
两人在主的背后翩翩起舞。
被压倒性的不祥预感震撼的新舞者们,瞬间抛弃了宣誓效忠不久的主。主的车轮之下躺着两副盔甲,那是新舞者的灵魂立即逃逸后留下的残骸。主大发雷霆。祂挥动手臂,转动车轮,在身后打开无数扇漆黑的门扉,不知其名的兵器从门扉中探出。
掌声从黑暗国度的所有角度响起。三十五束聚光灯打在舞和里乃身上。舞的皮肤在强烈的光照下发黄,随即变得焦黑,散发出刺鼻的气味。里乃贴到舞身上,试图用肌肤替舞挡住强光。管弦乐团在所有波长频道上热烈演奏,来自天空和深海的歌手扯着声带嘶吼。
这一次,朱红色的带柄十字一并贯穿两人的胸口,色彩斑斓的汁液向舞台前方喷射而出。清晰无误的记忆灌进舞的脑中。舞的心中充满了无上的喜悦。全身的细胞都陷入强烈的欣喜,为再逢应许之人而欢呼雀跃。但与此同时,舞的每一寸皮肤都开始向外溢出泪水,为永别应许之人而哀恸。里乃扭动长蛇状的躯体,从舞的脖子向下蠕动,缠在舞的身上。舞的泪水化作裹着唾液的丝,一边发出哀嚎,一边贴着里乃的身体编织成二人连体的舞裙。下一秒,喜悦漫溢而出,与泪水相碰的一刹那,全部变成液态黄金。
主被长如麻绳的音符捆住身形,锁住意识,动弹不得。巨型的玩偶熊绕着舞台爬行,为舞者挡下刀枪剑戟。舞带着身上的里乃一起开始连续跪拜。向她无比崇拜的至高无上的创造主,同时也是最为厌恶的痛苦之源跪拜。布满沟壑的组织切片从舞的脑袋中像烤面包一样蹦出,轻薄如纸。
舞,起来吧!
已经融化一般的长条银块从两人胸口的洞中滑落,两人的身体像手工木偶一样瞬间脱力散架。零部件在台上胡乱拼凑,软体动物的切面对上节肢动物的孔洞,两人再次融合为一体。里乃开始哭泣。在主的注视下,两对晶状体开始了暴风骤雨般的激烈摩擦。久违的无法言喻的疼痛将舞的大脑清洗一空,她在昏厥和痛醒之间摇摆,努力地捕捉任何一丝剩余的思绪。融合的兴奋达到历来最高的顶峰时,舞也感受到超出身体承受界限的恐惧。但舞依然没有停下,眼球朝着里乃撞得粉碎。墨绿色的雾在不断滴落银粒的球上缭绕。主的面容在雾中扭曲,发出锐利的尖啸。
舞起来吧!
巨浪从没有星星的海面上垂直升起。暗红色的海平面上跃起座头鲸,海豚,鳗鱼,鮟鱇,还有无数从未被命名的怪奇生物。红色海水攀升至摩天楼的高度,裹挟着海洋造物的躯体器官,将主淹没。两人构成的容器的余力已枯竭。这份迟到的愤怒,本该在舞被礼物替代、失去希望的时刻降临。在盛怒之下,舞周围的海水开始沸腾。巨浪瞬间凝结成果冻状的胶体,糖水浸泡过的樱桃从天而降,恶臭的紫红色糖胶淹没了整个舞台。
舞心满意足地瘫下去,倒在里乃柔软的身躯上。新舞者的盔甲从甜点海洋中浮起。它们被手臂粗的竹签刺穿,在空中像旗帜飘舞。一盏透明的水晶吊灯在天花板上摇动。
几乎烂成一滩泥的舞又开始死死盯着盔甲,半截嘴角边止不住唾沫流淌。舞近乎失神地羡慕着从她身边夺走主的这两具盔甲,嫉妒她们能获得的与里乃相媲美的美丽。里乃的残躯被叶片包裹。她在飞速衰老,变质,腐烂。主一边呆笑着,一边放任众多分身被刀锋状的气流切开剁碎。舞将里乃捏成三角形、矩形、完美的圆,从烧焦浸水切割撕碎的纸片雨中坠落,掉在主四散的躯体中央。
舞!舞!舞!
舞咬住主的脖颈,以腋夹住主的长发。她感觉到主正用残存的意识凝聚每一粒身体碎块。舞便扯着里乃的头一起热烈地亲吻着主,然后用牙齿碾碎主的骨肉。里乃不顾一切地抓挠舞散落的皮屑,用舌头卷住舞的脚踝。两具人类身体已经溃烂到无法分辨。舞渴望着与里乃再次融合,渴望着再次成为主的棋盘垫纸。舞的灵魂是属于主的,里乃也是如此。但舞依然操着从未练习过的烂泥样的舞步,把主深不见底的力量如蚕丝般抽出,拧成打不开的死结。舞拽着主和里乃堕入深处。
三人终于在鲜红色的黏液海洋中融为一体。
主的国度在高速闪烁的红光之中倾斜,而舞台终于开始分崩离析。
舞弯腰谢幕。
但舞蹈仍在持续。
老式黑白电影的场景投射到漆黑的幕布上。幕布上,一个年幼女孩朝村落里唯一的私塾欢脱奔跑。她在那里遇见了另一个似龄女孩。两人擦肩而过。她们不会遇到轮子上的魅影。她们各自在村里找到了归宿。她们各自只有一次人生,波澜不惊,平庸到不值得给予任何额外的关注。
嘶的一声,镜头被掐断了。
她弯腰谢幕。
而舞蹈依旧持续。
她弯腰谢幕。
她弯腰谢幕。
她机械地笑着,弯腰谢幕。
条件:3、5、8、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