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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半个月的雪眼瞅着就要化了。
村子里的人们从齐肩高的雪堆里钻了出来。孩子们在雪地里像野狗一样在结冰的河岸上,在挂着冰凌的树边尽情地撒着欢,只有大人用空洞的眼睛对着一片狼藉发愣。
是啊,怎么能不发愣呢?一地的麦子,一洼的水芹菜,全埋在雪底下了。一年的收成都被雪淹没了。
又有谁能知道呢?谁能知道在五六月份的夏天,连着落了半个月的雪呢?
听河边钓鱼的太公望说,不单是这里都天气变了样,再远一点的天狗那里,一夜之间满山都浸透了秋天;据说住着很多妖怪的博丽神社那里,樱花开得正是旺盛。
爸不信太公望说的话。哪有季节到处变的道理?下完这场雪,明天天气就会好的。爸这么说。
可是天气还是在冷下去。爸的身体撑不住了。爸得了红矽肺,因为爸在十几年前吸进去太多的怪雾,那种雾像沙子一样,红色的,进眼睛里眼睛就得瞎,进肚子里人就得咳血。
前几年跟着正邪小姐闹革命的野郎中赤小姐治不好这病,只能帮他调养着。爸好不容易能下了地。这病得去竹林子里老郎中的药房里抓药吃。记得偷偷去,赤小姐说。
那几年没人去竹林里老郎中的药房抓药。她们那些人成分不好,是专给富农乡绅们看病的。
赤小姐被妖怪神社的巫女打死了。她家没钱抓药吃,爸的身体就越来越差了。
她被绊了一跤,从地上爬起来时发现手掌下面是灰得发黑的麦秆,就像娘的眼睛。她不再接着和其他孩子们玩雪了。她看见娘在哭。
她家里的牛惊慌不安地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牛的鼻子是黑亮黑亮的,粘粘的,带着一股暖烘烘的热气。牛用鼻子轻轻顶着她,把她顶到娘的跟前。
娘止住了泪,把牛牵进了屋里。她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牛的乳房汩汩地流出白花花的牛奶。一直喝这个总会好的,爸这么对她说过。
但是牛今天却不乖乖产奶。它绕着屋子一圈一圈地兜着圈子。娘追了好几圈才把它拦下。
会好起来的。爸看着蓝悠悠的天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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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在深夜把还懵懵懂懂的她从床上拽了起来。呼呼响的风直直地吹在她脸上。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看见天上飞着许多枯枝败叶和冻得梆硬的雪块。
“娘!”她哭喊着。
“房顶被风掀掉了!”娘哭喊着。
“你们快走!”爸颤栗的声音在耳朵后面游丝一般时断时续。
大风嘶鸣着掠过已经没有房顶的她的家,不时地到处抛着杂物和尘埃。
牛挣脱出栏,惊恐的水汪汪的眼睛闪着泪。
“娘,快去找爸!”她从娘怀里跳了下来,爬到了牛背上。
娘手足无措地蹲了下来,最后在她头上吻了一下。
“去学校。”她听见娘这么说。
牛撒开蹄子跑了起来。她从没见过牛跑得这么快。她把头死死地埋在牛背上。大风里,隐约能听见到处都有哭喊声和尖叫声。风越来越大,而且开始落雨。
“往学校走!往学校走!”
寺子屋是整个人里除了裨田家最高的地方,建在靠近竹林那头的半山腰。她听见有人这么呼喊着。接着,到处都有人这样喊,混在各种呼唤名字的声音中,混成一锅苦难的汤。
她往后看时,家里那四堵墙已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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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挤在狭小的寺子屋里,无可奈何地,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倾盆而下的暴雨。谁也不说话。谁也没去睡觉。
雨终究还是小了。躲避在教室里的人家,用发懵的,昏昏沉沉的目光看着已然被淹没的村庄。没有一个人死在大雨里,但是现在他们怎么办呢?他们的鸡鸭猪羊,他们仅存的一些稻米,都已经随着淌走的水流湮灭了。可他们还是走进雨里,朝着已经被毁灭的他们的家走去。
爸趴在牛的背上,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着。牛的腿折了,是在大雨里折的。牛生了病,呼出来的气烫得吓人。
爸愁容满面地趴在牛背上默默数着。一捆野蒿要两个大正铜圆,一斤稻米糠要四五个铜圆,就连本居家粮仓里被脏水浸透的白面也要一个铜圆才能换一捧。
救济的粮船从妖怪之山出发了。钓叟太公望带来了这样的消息。可是,总见不来粮船的影子。魔法森林里的人偶师来给村子里的孩子表演人偶戏,给每个孩子都发了糖。人偶师是个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听说还在外界的布加拉提大学留过学呢!她名字听起来就像外国人。有人这么说道。
人偶师渐渐不来了。然后是以前常兜售烤红薯的两姐妹,穿过还有融雪的林子走到村子里来。
她们给了娘一兜子红薯。娘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哭。爸的头发,像草垛上的草一样,被汗水浸得滑滑溜溜的,黏在爸的额头上。
牛也倒下来了。折了的牛腿没有人给它医治,破损的皮肤腐烂发炎,在青灰色的伤口里泛出一股难闻的臭味。
这畜生是活不过夏天了。娘心里担忧着。
爸怎么着也起不了床。他安静地躺在床上,望着白得泛蓝的天空。
“我没有生病,我只是累啦,到时候了。就像那头牛一样”爸对她这么说。
牛痛苦地倒在地上。牛用铜铃一般的大眼睛,无助的望着她和娘。她大哭着趴到牛的脖子上。
娘去磨了点豆子,好给它喝点豆浆。她把豆浆捧到牛鼻子前,牛缺动都没动。它不想再喝豆浆了。它似乎觉得没有必要了。
夜里,娘又去破破烂烂的牛栏那看了一眼牛。它长长地喘着气。
第二天第一抹阳光涂在地面上之前,娘发现它死了。它死在一堆金黄色的稻草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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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投水啦!”河边撑船的伙夫大声叫着。
“有人投水啦!”人里四处的居民都在往河边聚着。
她被娘拉着跌跌撞撞地跑到河岸边。距离她家不远。她分明看见河岸上落着一个棕色的包裹。
是紫头发的兔耳行医施舍给爸的药包。爸死都没愿意把这包昂贵的药吃下去。
“爹!爹!”她喊着。
立即有人过来把她抱住。大人们不愿她看到这样的景象。
“爹!”
她在那人怀里死命挣扎着,两只胳膊在空中挥舞个不停。
几个中年女人围过来,紧紧簇拥着她,匆匆离开了大河边。
爸的尸体被捞了上来。爸的胸口被尸体压碎了,凹了下去。
谁也不知道爸是怎么拖着自己的身体走到大河边上的。谁也不知道爸怎么抱住那么大一块石头跳进河里的。
她的嗓子哭哑了,直到完全发不出声来。她哭闹着,眼泪哗哗地,止不住地如大河一般流淌。
娘跪在地上一声不吭地哭,哭啊哭啊,最后直哭得眼角都破了皮。可是一想到她男人走啦,再也不用受折磨啦,娘就止不住地高兴。娘就跪在地上,对着泪水哭干的自己呵呵地笑。
“呓,这婆娘疯啦!”
人群里有声音惊呼着。
“把这婆娘拉走,好生养着。等河童的工厂来要人了,就先把她交出去。”裨田家的老族长大手一挥,这么拍板决定了。裨田家的下人们过来要拖走娘,不知哪个顺手把地上的药包拣了去。
娘躺在地上看着爸的尸体。人群渐渐也散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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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丽神社的巫女挫败了妖怪的阴谋,四季轮转已经恢复了正常。在死于这次异变的人的尸体旁边都被巫女加上了强有力的,不可进入的结界,以保障人里不被怨灵侵扰。
人里的街道上到处贴着大幅的公告。巫女受到了所有人的祝贺。乐团传唱巫女的功绩,人里为巫女歌功颂德。
可是她从那天早上就消失了。人里四处都找不到她的踪影。
最后,人里自警队的妹红小姐在一处防怨灵的结界里发现了她。
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溜到结界里面去的。她就依偎在爸湿冷的怀里,这么走啦。
染了风寒躺这两日,彻底没治了。永远亭的老郎中这么说道。
“可惜妖怪不吃死肉。”有人嘟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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