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说,玩耍是小孩子的天性。河溪中的沙石,树木生长的枝桠,街头巷尾的残砖碎瓦,都能够成为小孩子的玩具。然而,穷人的孩子,往往是要早当家的,无论是在乡下还是城镇,孩子们都要忙碌起来,补贴家用。玩耍渐渐成了有钱人家孩子的特权。即便如此,他们时常是抱怨父母望子成龙,使得课业繁重,玩起来也不能尽兴。这自然引发了孩子们对于钱多就是好这一认识的批判。当然,倘若真的有个机会让自己家有钱,定是不会相让的。
我先前也曾经与那些孩子们一起玩耍。作为一个普通妖狐,扮作小孩子并不是什么难事儿。与这些孩子混熟了,将来等到他们继承家业,自然于我便会有恩惠。不过看这些家伙沉迷玩耍的样子,我也时常怀疑他们继承了家业之后究竟能不能保证不会家道中落。但是这其实并不是很重要。对于妖怪来说,最重要的,大抵是存在感——而我现在所做的正是为数不多的我还能做的维护自己存在感的事情。
孩子们此时正追逐争抢着一个滚动的小盒子。那物件是从香霖堂来的,据香霖堂老板说,是外界东西。香霖堂在我时常活动的人间之里边上,因此我曾经以为人间之里外面就是外界。后来道听途说了很多地方,但是那些都没有这种东西,因此我先前的理解,多半是不对的。那个老板是个半妖,因此对人和妖怪来说都可以熟识。他有识物辨名的本领,他说那个盒子是外界的玩具,只是不太清楚如何去玩。因此孩子们便按照通常的沙包、皮球之类的玩法,去争抢那个盒子了。
我也活动了筋骨,放开了手脚去争抢那盒子来。很快,一传二传,那玩意儿来到了我的脚边。我于是伸出脚,想要踏住它。谁知也许是过于用力,我的脚刚刚踏上去,就听到咔嚓一声,定睛看去,盒子上面的顶子已经碎裂了。
妖怪的力气必然是比人类要大,这种情况时有发生,也是迫不得已。可是孩子们并不知晓这一点。
“十妹,你把游戏机玩坏了!”离我最近的那个孩子即刻叫了起来。孩子们都围了上来。
“十妹,你得陪游戏机,不然……我告我妈去!”
“你这是怎么搞的,弄坏人家的东西!”
孩子们七嘴八舌矫情起来。
“人家,人家又不是故意的……再说,就是踢着玩儿的话,有没有顶盖不是一样吗?”
“不行,你明明弄坏了,还狡辩!”
我的辩解似乎不奏效。但是我并不甘心于破财免灾的结局。因此我俯下身子,去端详那个东西。
我伸出手,移除了已经碎掉的顶盖。我想随便找个什么东西替代,但是当我望向那个东西内里的时候,却看到里面似乎别有洞天。
那里面似乎是一些板子。我们之前玩的皮球,是皮子缝制成的,里面充的是气。沙包里面填的是沙子。这里面的东西却着实不同。我顺手一摸,从里面拽出一块板子来。
那板子的材质与我们常见的木板、纸壳不同,也不类似铜铁之类的五金。细细看来,上面布满了横竖线条,连接着各种圆的方的点块儿。
孩子们也被这个从未见过的板子吸引了。大家不再纠结于搞坏游戏机的事情,围坐在一起,观察起这个板子来。
这东西的造型和做工比我们见过的各种物件都要精巧。我们的匠人,从来没产出过有这样细致的结构的物品。那些链接的线路,乍一看杂乱无章,但是却又似乎有着关联。
“这是什么东西?”
大家好奇地看着,却想不出头绪。我忽地觉得这个东西好似飞在半空中,向下去看人间之里的样子。一个城镇,只不过小到可以塞进小盒子里面。
“这好像是一个城镇吧!这些是街道,这些是房屋……”我这样猜测道。
“胡说,这么小的城镇,怎么能够住人呢?”
“故事里,不是常说有小人族吗?也许是小人族的城市呢。”
“这也太小了,如果有这样的小人住在里面,根本都看不见了!”
“看不见,未必就没有吧。也许这东西原本的玩法,就不是踢来踢去,不然里面也用不着放这种板子。”
“说的也是……那这玩意怎么玩儿?”
怎么玩儿呢?话又说回来,就是这样一个微小城市,仿佛看蚂蚁搬家一样看这里面小人儿们的生活,就已经够有趣了。而现在,却看不出这里面一丝一毫的动静。也许是小人儿们都搬走了,留下了座空城?
“不如,我们去香霖堂,找霖之助先生问问吧!”
一个孩子这样提议,大家都附和起来。于是我提着这东西,与大伙一起往香霖堂走去。香霖堂离镇边不远,不多时便到了。孩子们推开门,一窝蜂似的进了店。
“孩子们,你们这是……”霖之助正要问,抬头看见我拿着那游戏机。“这不是那个游戏机吗?怎么了?”
“您看,我们不小心把游戏机的顶子打破了,这里面有这个板子。”我说着向他展示了那个“微缩城镇”。“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霖之助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板子,透过眼镜儿仔细端详着。这是他的看家本领。
“嗯……这个东西,应该叫‘电路板’。”
“电路板?那是做什么的?”
“这个说起来就有些复杂了。这么说吧,叫好比开垦农田,兴修水利,用水流驱动各种闸门水车等等机关,这里面用的是电吧。”
“电也是像水一样流动的东西吗?”
“我想是的。”
我听着他的话,又仔细看起来这个板子。原来这些东西都是精巧机关。我伸出手去够上面的一个突起物,用力一拉,便拉了下来。
“您看这个小东西是什么呢?”我小心翼翼地把这个小玩意递给他。
“这个?我来看看……”霖之助接过去,放在眼前仔细地看。
“这个?这个应该是一个‘电阻器’。”
“那又是干什么的?”
“顾名思义,当然是‘阻拦’电的了!”
我们的谈话就是这样进行着,我拆解这个东西,霖之助给出推断,孩子们则聚精会神地观看着。
霖之助虽然只能说出一个东西大概的用途,但是倘若把东西拆解成小块,那么这些部分自然也有各自的用途。而这些部分自己的组成部分,也应该有自己的用途……
如此一来,这样的东西如何构造,不就明晰了吗?
“霖之助先生,您有没有搞明白过这东西究竟是如何玩的?”我于是这样问道。
“唉,我的能力就是这样,并不能搞明白具体的用法。”
“可是,您可以把一个东西拆开来,去看各个部件的用途。然后再看部件的部件……最后,最基础的部件,用法应该也是最直接的。那么反过来推断,就可以知道这东西究竟如何工作了!”
我说到这里,孩子们的眼睛也都霎时间明亮起来。孩子们也都好奇,这些东西真正的玩法究竟是什么,都期盼着能真正玩到新奇的玩意儿。
“嗯……你的想法很好,但是也许你没有考虑到,一个东西组合起来之后,就不再完全是其局部的性质了。这个世界,也从某种意义上是浑然天成的整体,只能自己用心感悟,而不能分门别类地划分吧。”
霖之助总是喜欢讲一些类似这种听起来很有学问,但是又叫人听不懂的话来。就好像讲经说法一般。也许那些无聊的人会愿意听,但是对于孩子们并没有什么吸引力。
但是即便如此,我们至少可以试试吧。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时间了。我也与霖之助和孩子们道了别,打从香霖堂出来。
走过了一个拐角,忽然听得有人叫我。
“嘿,十龄狐!”
十龄狐是我在妖怪圈子里面的名字。人家道行深的,都是千年狐狸。像我这种道行浅的,就只能叫做十龄了。我扭头看去,是一个穿着短褂的灰发红瞳的姑娘,面容虽然看得过去,但是跟那些精打细扮的肯定没法比了。她其实是一个吸血鬼,名字叫做丽兹,据她自己所说姓斯卡雷特,跟红魔馆的馆主是本家,当然人家不认就是了。如今混迹街巷之中,与我也颇为熟识。
“丽兹,是你?”
“哈哈,你一天那,就知道哄孩子,没有我,咱们吃什么?”丽兹笑的时候,一双吊梢眉透着一股子邪魅。你比我还妖狐呐!
“你有钱吗?”
“当然有,你看。”丽兹说着掏出几张票子来。
“这又是从哪儿搞得?”
“这个,这还得感谢你呢。要不是你吸引霖之助的注意,我上哪拿到这钱呢?”
“你这是……”我虽然了解她平素的作风,但是还是吃了一惊。“你老这样,我以后还怎么上他那儿去呢?”
“管那么多干嘛?有钱就行呗。这样,今儿晚上我请客!”
说起来,我其实也不是很有资格训斥她,毕竟咱们一起混的,谁比谁白呢?
“那您请我吃什么山珍海味?”
“哈哈,你还想吃啥?油豆腐?那是有大道行的狐妖才吃的。您这样道行的,吃豆饼就不错了!”
“豆饼……豆饼怎么了,您有能耐,怎么不吃人血,也就吃吃鸭血?”
“鸭血,鸭血好吃,你管着吗?行啦,走吧!”
夕阳下,我们向着前方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