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
你或许知道许多和蛇有关的传说。
蛇,身体没有多余的延伸,只有一条脊椎和包裹住脊椎的皮肉和内脏,并不靠足去移动,仅依靠腹部就能蹒跚而行。
因为蛇作为爬行动物,结构实在是太简单,往往被赋予不曾有的品质⸺原初,智慧,诸如此类。
或许我们可以好好顺一顺谱系了。
……
我记得,人们把自己的文明分为三个阶段。
神话时代,英雄时代,社会时代
或许我记错了,或许还有什么金银铜铁之类的划分,不过那都不重要了,我知道我的诞生比那一切还要早。
很多创世神话都是从“宇宙一片混沌”开始的,但是“混沌”又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宇宙中的?
我记得当时,我只是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蛇。没有任何东西需要我去感受,因此我没有任何感官,包括五感,包括动感,包括经历时间的感觉,这一切都是没有的。
我吃掉一点自己的尾巴,马上就会长出来,我再吃,再长。你们大概很难想象,不过我吃下的尾巴其实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了。没有空气磨损我的皮肤,没有热力需要去传递,我自己就是世界本身。所以,我不断重复着吃与生长的过程,因为那是整个世界唯一存在的意义。为了世界的意义,我不断的吃,不断的生长,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我因此自负了一段时间,就像每个初中生在毕业之前都要质疑一下人性一样,是最无可避免且理所应当的。
很可惜并不真的如我所想,这永无止境的吃和生长终于迎来了止境。一个烦人的家伙出现了,有些人叫祂圣父,有些人叫祂上帝、他就是他,还有叫祂巨匠造物主的……据说祂有九十九亿个名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反正,就是这么个家伙,在我身边创造了混沌。
然后,祂跟我说:“是我创造了你,你的名字是衔尾蛇,是宇宙中第一个造物。”
那是我的第一个烦恼,因为我不是我了,我有了一个新的身份⸺附属品。
在混沌出现了之后,看着祂一点点把世界创造出来,感觉也不错,我逐渐也不再烦恼了。祂大概用了七天,造出了天球、黄道、大地、生灵,诸如此类。
祂创造了一个小花园,泉水叮咚,灌木环绕,鲜花盛开,这里的中央有两颗树,一颗叫生命树,一颗叫分辨善恶树⸺祂叫这里伊甸园。
祂用双手捧着我的身体,把我放置在了两颗树之间的枝头上,然后对我说。
“你是我最爱的造物。”
我曾对此深信不疑,我接受我是祂的孩子,我是祂最宠爱的孩子。
我蜿蜒在翠绿枝干,每一天都快乐的吐着蛇信,直到我看见了那两个人类。
祂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他们,他们在伊甸园快乐的玩耍,我知道他们无忧无虑。他们的身体比我更复杂,更精巧,更像祂……
我早就明白了,我已经不是祂最爱的造物了。
因此,我有了一个计划。

二
今天我依然站在守矢神社大殿的棚顶上眺望妖怪之山。
西坡东涯,南湖北瀑,裸露干枯之岩,苍翠金黄之树,妖怪之山的一切,尽收眼底。
我现在的名字是洩矢诹访子,现在风正吹拂我的衣服,让布料贴合我的身体。除开这里,我还身处于山中的每一片湖泊,每一块巨石,以及我自己的帽子下面。
我默默接受人们的信仰,他们惧畏而又尊重的厚重信仰。
在很古的过去,我接受信仰的方式很难称得上是“默默”,对我的祭祀往往声势浩大,比之后来取代我的地位的,我现在的搭档喜爱的祭品,要奢华的多。
其实就是稻米啦,盐之类的东西,不能说寒酸吧,或许寡淡更合适。
既然我输了,那我也接受战败的后果,不过是祭品而已,我依然爱着给予我信仰的生灵。
不过,偶尔也会梦见过去的日子。
我附身在祭司身上,他穿着如今看来十分简陋的衣服,虔诚的端坐在石头上。
……
“我要活蛙一百零八对作祭品。”
“遵命。”
“猪鹿等猎物九十九头。”
“遵命。”
“以及一个活人。”
“遵命。”

三
我知道,痛苦来自于善恶观。
那两个人类正坐在分辨善恶树下,我轻轻的缠住他们的手,对他们说。
“看到那红色的果子了吗?它比伊甸园里的任何果子都要更加甘甜,是最值得你们品尝的食物。”
我兴奋的看着他们咬下了被红色果皮包裹着的白色果肉,欣喜若狂。
“现在,请看另一颗树。”
我接下来打算诱骗他们吃下生命树的果子,他们会得到永远的生命,他们的痛苦将得到永远的延续。
“请等一下,我们要先穿上衣服。”
他们穿上了衣服,祂回来了,于是他们是穿着衣服离开的伊甸园。
我呢?我只觉得痛快,痛快到不在乎祂的惩罚⸺我将永远腹行。
“您曾说过我是您最爱的造物,因此这一切都是您咎由自取,我诚心接受您的惩罚,因为这是您过错的烙印。”
于是,人类在盖亚之上生活了几千年,我也在盖亚之上爬行了几千年。这几千年,我依然憎恶着人类,我对他们的报复还不满足,我依然期许着人类的堕落。
于是,他们就堕落了。
洪水倾泻在这里,淹没了一切。
而那造船的人类,居然没有把我带上那巨舟,任凭洪水压过我的脑袋。
我不埋怨他们,只是他们失去了一个与我冰释前嫌的机会,我会为这一切作出我的答复。
于是,我浸泡在水中,直到洪水退却,也没有上岸,我一遇见航船,就用身躯缠绕绞碎,吞食水手。久而久之,我被他们称作“耶梦加得”,在冰冷的海水里进行我残忍的狩猎。
我想人类们也同样憎恨着我,他们请来了许多生活在树上的神祇来抹杀我,可惜他们失败了,我饕餮他们的血肉,用毒牙侵蚀他们的灵魂。
终于有一天,树倒塌了。
我与那个手握雷霆的家伙缠斗在一起,直到他用锤子狠狠击打我的脑袋,而毒牙夺取了它的生命。
我碎成了块,播撒在一条年年泛滥的河水之中。
这条孕育着生命的河没有浇灭我的怒火,我索求着人类的痛苦与死亡,以它们为食粮。
因此我时刻等待着吞掉给予人类光明的太阳,等待着他在黑夜孕育自己新生时脆弱不堪的胎儿。我的肉体重新塑造成了大蛇,而无法归家的碎屑则成为眼镜蛇毒害普通的人类。
每天他都顺着河水漂流而过,我每次都被狼头的,鹰头的东西妨碍,不能撕碎太阳的身体。
我想,总有一天我能等到机会,却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
那些黄皮肤的人类,刮干净自己身上的毛发,尽心尽力服侍着蛇的神像。他们用石头刻出蛇的样子,用珍贵的化妆品装饰它,用费心生产出的食物供养它,用复杂的图案歌颂杜撰出的丰功伟绩⸺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我引诱了人类的堕落,我没停止过杀戮人类。为何他们要崇拜我?为何他们要赞美我?
我知道他们不是高尚到能主动宽容的生物,可是他们的侍奉不包含着畏惧。
我的所作所为,意义是什么?
眼镜蛇们一边屠戮着生命,一边感到疲惫,玩起了互相交媾的游戏。

四
湖泊中倒映着烂漫星空。
毕竟我现在以少女之姿示人,或许闪烁的湖面就是我脸上雀斑的来源吧。
许多年过去了,我变得越来越温和,以至于时常被一种割裂感困扰⸺我还是曾经的我吗?
我在床榻上辗转难眠,虽然神明不需要入睡,但唯有入梦才能回顾过去的时光。
反正水中的我还醒着,石间的我还醒着,帽子下的我还醒着,仅仅是榻上的我入眠了,也能履行神明应尽的职责。
……
蛇是没有理由不喜爱青蛙的,合适的大小,软弱无力的反抗,丰富的营养,这些都使得它们成为蛇最棒的食物。
更重要的是,它们永远吃不完。蛇与蛙一同冬眠,它们休养生息,而后产下成千上万的卵。
这些卵就有相当一部分成为了鱼虾的食物,蝌蚪也会被更大的捕食者朵颐干净,但成年之后能吃掉它们的猎手就不多了,因此我抱着相当的优越感吞下这些蛙。
我很清楚,我是被当做祟神崇拜的。
于是我生来就带着血腥的一面,人们给予我祭品,是为了让我作出邪恶之事的,只是我施展暴力的对象是人类的敌人而已。我勤勤恳恳忙于工作,凌晨上班凌晨下班,一周七天从不停歇,镇压着邪秽,支配着灾难,撕扯着恶魂,以及……燃烧着祭司们最纯粹的欲望。
我心怀感激的吞下蛙的肉体,小心翼翼的吐出它们的灵魂。并告诉它们,你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我是个祟神,我必须残忍,我必须要接受人们的祭品,我必须享受你们有嚼劲的肌肉,否则我将非我。
我盯着它们横着的蛙瞳,在我竖着的蛇瞳中倒映。
……
在我被神奈子打败之后,我才意识到其实人们比起崇拜我,不如说是在封印我。
我被几根柱子围在诹访湖中,供奉我的神社背对着山和湖,它们的祭品只是为了让我不思反抗,他们委托我镇凶只是为了让我抽空精力。
我镇压了几个世纪的荒魂,最后发现我自己就是一尊万人骇惧的荒魂。
既然我的工作已经被神奈子接管,那也就没有体制上的束缚禁止我去和那些老对头们私交了。我找到当年闹腾的巨蛙,告诉它如今我也沦落到被镇压的田地了,除了还能收集些信仰,后人比较争气之外,也和它没什么两样了。
它一边嘲笑着我,一边怀念起当初的时光。
我很清楚是蛙成就了我,而我没能用它们的牺牲守护住昔日的体制,我也不过是一个过时的神明而已。
它笑了笑,告诉我:
“蛇永远吃不完蛙,蛙永远都要卷土重来。”
过时已经是不可逆的事实了,我也不再想赶走神奈子,重新过回以前的日子了。但是,我我有想做的事情,值得卷土重来的事情。
于是,我瞒着神奈子,悄悄联通了诹访湖与东海,巨蛙得以跃出水面,而后被神奈子用石头镇压在地下。
我看着这一切,然后对神奈子说:
“它和我不也一样吗?”
说完,我的身体变成了青蛙的样子,但我的心脏依然属于蛇,依然用蛇的方式跳动。
她目睹全过程,然后对着我说:
“我敬佩你实现过去价值的方式。”
我知道她所言发自肺腑,因为她的血亲曾经斩杀过一条八头的大蛇,她完全了解蛇,因此她明白蛇是不会变成蛙的。
“这下子,我变成蛇了。”
她哈哈大笑,我也跟着她一起笑。
于是,注连绳拧成一团,成为了蜕皮的蛇。
御柱与蛇不都是生殖器吗?
我们笑得更开心了。

五
蟒蛇吞下了一个黑皮肤少头发黑眼睛的人类。
眼镜蛇毒死了一个褐皮肤黑头发黑眼睛的人类。
珊瑚蛇毒死了一个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的人类。
蚺蛇吞下了一个黑皮肤少头发黑眼睛的人类。
蝰蛇毒死了一个白皮肤金头发蓝眼睛的人类。
腹蛇毒死了一个白皮肤黑头发褐眼睛的人类。
烙铁头蛇毒死了一个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的人类。
曼巴蛇毒死了一个黑皮肤少头发黑眼睛的人类。
响尾蛇毒死了一个褐皮肤黑头发黑眼睛的人类。
……
蛇无休无止的杀死人类,逐渐感到厌倦,逐渐心存不安。

六
我那可爱的后辈早苗正清理着我的帽子,但她时常会忘记,哪怕我摘下了帽子,我也依然身处于帽子之下。
“哎啊!诹访子大人,您干什么呀?”
“为一成不变的过去与现在雀跃。”
……
我就是诹访之地,我接受着诹访之信徒的供奉,我收集着他们的信仰,满足他们的愿望。
“请您给予我们猎物。”⸺#21046次,准许。
“请您别让地震摧毁我们的家园。”⸺#15567次,准许。
“请您别选中我的儿子当作祭品。”⸺#3662次,不准。
我很喜欢听取人们的愿望,就像母亲喜爱孩子撒娇,日复一日,乐此不疲。
但是从来都是那几个愿望,感觉都快成套话了,也不免心生厌烦,期待与众不同的愿望来。
“请您让我的邻居猎不到鹿。”⸺#6次,准许。
“请您让她生病。”⸺#8次,准许。
“请您保佑母亲不受诅咒。”⸺#16次,准许。
“请您慈悲的满足大家的愿望。”⸺#1次,不准。
……
怀揣着热忱,那位虔诚的信徒步入拜殿,我和神奈子背靠着背,她面向着信徒,我藏在她身后,闭上双目。
“敬爱的山神啊,据我所知有两位,请您给予我永恒的信仰对象。”
我伸出手,比划出一个“二”,说:
“你可以永远信仰什么东西吗?哪怕在你死后?”
信徒听不到我的言语,他只能听到神奈子对他的回应:
“你可以永远信仰什么东西吗?哪怕在你死后?”
“我可以,因为我等待你们将我化为不朽之物。”他说。
“你有何资格不朽?”
“你有何资格不朽?”
“因为我的信仰不朽。”
“你的信仰因何不朽?”
“你的信仰因何不朽?”
“因为我已经是不朽之物。”
“很好,那么我将永远存续,将你慷慨的信仰赠予我吧。”
“很好,那么我将永远存续,将你慷慨的信仰赠予我吧。”
“无尽的信仰,也要换来无尽的愿望。御社宫司大人,您为何要放过那么多机会,您为何不从我眼前的神祇中夺回本属于您的东西?”
我再也不能控制笑靥如花,比划着“二”的手,又伸出了大拇指。
“我从未失去过任何不该失去的东西,而且我已经垂青了。”
神奈子更是笑得沁人:
“我从没夺走过任何该夺走的东西,而且我也顺势垂青了。”
……
在轰鸣中,我透过无数机器的罅隙看见工厂中威仪的自己。
也同样是轰鸣中,我趴伏在田野窥视火车车厢中深远的自己。
风吹过诹访,它即抚摸浮动的稻花,也掠过矗立的信号塔。
我非诹访明神,却是诹访神明,我知道人们的愿望,我知道人们的信仰。
我知道斑驳的质量,我知道横流的欲望。
我神圣吗?我高尚吗?我的神德是否膏泽了诹访的山水人家?如今将我连根拔起,我又真的成为了不一样的自己了吗?
收集信仰,满足愿望。
周而复始,始而无终。

你们将愿望给予我,而我选择实现其中的一些,另一些不给予回应,因此神明的性格就被塑造了。
我从没变过,变的是愿望而已。
我残忍过,我宽容过,我理智过……
所以早苗,我真的变得乖张活泼了吗?
“诹访子大人,请您别捉弄我了?”⸺#266次,不准。

七
这片内海都是我肆虐的领土,被我的眼石化的人数不胜数,被我毒死的人糜烂成山。
然而,如此神通的我却避不开天生的缺陷。
那一年的寒冷来了,而我疏忽大意,僵硬在了地上。
直到我醒来,发现我居然紧贴着一个温暖鼓动的胸膛。我明白,那是一个人类,而且是个满身麦穗的农民,他把我揣进怀里,因为我在错误的地方冬眠了。
我杀过的人类,以十万计数,并不乏伟大的英雄,而如今居然被最低微不过的农民怜悯,而我还是他生命的大敌,这种屈辱使我无法忍受。
于是,我对拯救我的胸膛报以毒牙。
农夫躺在了雪地中,他的善良使白雪形参自愧,他的身体没有被我的烈毒腐蚀,也没有筋骨的抽搐,他只是和其他低贱的生命一样,和渺小的雪花一样,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地上。
我的体温和他早就一致了,因此我能感觉到他炽热的心逐渐被我冷却,又冷却了我的蛇心。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怀疑我的所作所为,摸到确切的迷惘,开始质疑我曾经的生活。
于是,我找到先知,问他:
“我该怎么做?”
他如是说:
“做使你感到解脱的所有事。”
于是我缠上他的杖,帮助他分割海洋,离开了这片洪水定期泛滥的土地。
因为我在这杖上,所有生病的人触摸着杖便会痊愈。我医治了无数的瘟疫,因此我逐渐被视为医疗的象征。
但这还不够,我减轻了痛苦,却只是阻止了可能的死亡,我只是仁者,我不是英雄,只有英雄的功绩才足够抵消我所犯下的恶。
于是,我化为人形,想要以这幅身躯去散布我的福,可我终于后悔了我犯下的原罪⸺我被诅咒永远腹行,因此我只能半人半蛇。
也无妨,我迤逦着身躯,看见黄色河流之上的天空破了窟窿,灾祸席卷了这片土地上善良的居民,便熔炼五色石头,填补了天空。
我做完这一切,默默的离开,直到我仰视那在阳光下伸展的双翼。
一只羽翼金黄的鹏鸟,在湛蓝的深邃中那么自由,那么闪耀,而我则卑微的因罪业枷锁在尘厚的地面上⸺纵使我的心肠并不温暖,我依然感受到那难以压抑的悸动。
于是,我大声的呼喊:
“天上的鹏鸟,你叫什么名字?”
他盘旋在我头上:
“我名为迦楼罗,你又如何?”
“吾名迦德卢。”
我本没有性别,但这里的人们为我起了名字,于是我便有了性别。
我们就这样,结识,直至结合,诞下一百零八名子嗣,我们为他们取名为那迦。
我时常询问自己,我是爱着他的吗?
那迦们作为守护神,默默祝福着人类的领地。
而有一天,肩生两翼的他说,他也要成为守护人类的神祇,为此,需要吃下那迦⸺我们的孩子。
我同意了。
他用金黄色的喙啄食那迦们的血肉,他们的内脏仿佛在跟我说:“母亲,您生下我就是为了让我被吃掉吗?”
于是,金翅大鹏履行了他的诺言,在天空中留下他的痕迹。
他发出刺耳的鸣叫:
“我没有爱过你,我爱天空和力量。”
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叫声会令人感到痛苦。
因此我感悟,我理解,我通晓飞行的本质,我撤下我的信念,我不再披着人类的伪装,而是在脊椎上延伸出鼓动的羽翼。
逐渐听不到那痛苦的叫声了,而夕阳血染大海。
我飞越大洋,追逐着我自己,再次落地的时候,人们称我为⸺羽蛇。

八
世人将那场战斗称为诹访大战。
这个狼狈的败将,堂而皇之的来到诹访这里,宣布了自己的统治权。
我不会答应的,全诹访信仰我的人们也不会答应的,于是我们进行了旷日持久的战斗。
铁环转动,呼啸着袭向那吞吐闪电的三头巨龙⸺取自湖底,由能工巧匠锻造的铁环呦⸺却被藤蔓拦截在中间,生锈而化为乌有。
啊,人们操起干戈挡在我的身前,我看到流血漂橹,我看到尸骸成山,可是我却不能阻挡那三头金龙。我冲上前,任凭闪电击打我的皮肤,使血肉迸溅,白骨焦黑,在蛇的蜕皮后都恢复原貌;任凭藤蔓撕扯我的肢体,使手脚断裂,在蛙的生长后完好如初。
刮风了。
我是诹访的神,风理应听我的号令才对。
我看到他手中拿着鸟头状的镰刀,看见他立在诹访湖旁的御柱,看见结起的注连绳……我看见山下的小树林被开垦成了稻田,看见人们丢下弓矛拾起锄耙,看见炊烟袅袅的人家,看见面红耳赤的工匠。
“诹访的人们啊,不用再战斗了,我已经失败了。”
我面对着我的老搭档,向战士们宣布这件事情。
“我已经过时了,我已经没有资格接受你们的供奉了,我不能让你们继续为我牺牲。所以,信仰这位大人吧,他会满足你们之后的愿望。”
……
“所以,你还为什么要留下我的性命?”
“因为你实在是备受敬重,御社宫司,人们还是更爱你的统治。”
“我不过是从蛮荒就存在的老掉牙的家伙,不像你更能给诹访的大家带来幸福。留下我,还能有什么用处?”
“哪又如何?时代会变,但诹访还是诹访,虽然人们供奉的是我,但信仰的却还是你。我在这里能做的事情,是因为你需要做这些事情。我好不容易夺取了胜利,胜利却把我变成了你的一副新面孔。”
“原来如此,不过你也还有胜利的历史,你有和我不一样的名字,你的力量虽然来自于我,我却不能与你一起使用。”
“倒也是美谈,我战胜了你,因此人们记住了我,也必须记住我战胜了谁。立了建御和八坂,破了御社,实际上是互利互惠的事情。”
“好吧,你都装出这么一副可怜的样子了。我同意你的要求,但我希望诹访明神神德厚重。”
郑重其事的礼节却报来一笑。
“比起被礼节纠缠,现在有更需要你的事情。”
我感到有人在祈请我的协力⸺一个必然要难产的产妇,而坐在神殿里的那家伙居然还挂着玩味的笑意!我带着火气赴往那产妇身边,只见邪灵正要撕下母子俩的神魄,祟神要做的,就是用我的毒牙灭杀镇压一切灾厄。
呜呜,哇啊啊啊啊~
婴儿的啼哭啊,为何如此澄澈?产婆和一家老小簇拥着这对母子,而我在旁边默默注视着诹访的主神更迭以来第一个降生的人儿。
“是御社宫司大人显灵了!”那家人的丈夫高声叫嚷。
我走到他的耳边,吐着蛇信,对他说。
“感谢诹访明神吧。”
他当然听见了,因为我允许他听见了,我一边欣赏着这粉嫩的婴儿,一边玩味着一家人信仰动摇的反应。

九
或许如今人们已经不相信蛇是什么无上的造物了,我们也只能在象征学的教材里威风一把,平时只是作为不那么高级的变温的爬行动物被对待。很荒谬的是人们开始人工养殖蛇类了,就像牛羊猪狗一样,好像是因为有些蛇的毒有药用价值。
你问我成为羽蛇之后的故事?没什么,被人们敬仰了好几百年,就被一群驾驶着木帆船的人打回原形了。不过好在,我也乘着这些船回到了几处故地,也逛了逛以前没去过的地方。
有人说,这故事真是差劲,因为大家都很好奇你的心路历程,好奇你之后身上的故事,却结束的这样唐突。但是事情就是这样,没了。
而且,你们以为我经历了多少这样的事情?我被投入到有形世界的年岁足有好几万,而故事却只有十几分钟,你以为我一句话带过的事情中途经历了多长时间?
你看,总有人抱怨。历史就是这样,它的发展又有什么道理呢?我曾经是全宇宙最高贵的生物,如今你看看,人类这群毛头小子坐在大气的学堂里,纸上画着各种蛇的生理结构,图书馆里藏着许多有关蛇的传说,也都被打上怪力乱神的标签。
就结果而言,我曾经的种种经历没有任何意义,没有这些我或许依然咬着自己的尾巴呢。但它们总不能真的没有意义吧?现在有个很时髦的词叫什么……历史虚无主义,好像也是上百年前的词汇了,原谅我,我对时间不像你们这么敏感。
时间其实是条河,我的背脊也同样弯弯曲曲,干枯与否总要留下蜿蜒的河床,而到时候就有生灵看得出这里曾经有一条河。
我褪下皮,一共六次,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没有任何意义,但总有人试图读懂它,用什么密码学,符号学,语言学诸如此类的学科。这些历史学家埋头苦干,光是看着就让他们的额头不住地渗下汗珠。
我载着这些汗珠,最终流到了诹访湖。
……
“神奈子,我们要去幻想乡吗?要离开我挚爱的诹访吗?”
“是的,一切都没有改变,你还得活着。而诹访大社里是有博物馆的,人们不会忘记你曾经的恩德的。”
“也是,至少我曾在这里过。”
“神也好 妖怪也罢,同病相怜罢!”
“湖水养育出蛙,蛙养育了蛇,蛇蜕皮又将人变得难以琢磨。”
因此,我们都是蛇。

十
(仅仅是鳞片在泥土上留下的痕迹,被风吹过,已经模糊不清了)

字数:8438

下一章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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