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康作廖

晨

在寺子屋的时候，我一直是个好学生。成绩优异，尊师守纪，备受上白泽老师的喜爱。直到现在我还很后悔，后悔当初为何不像其他同学一样丢下功课、恣意玩乐。

由于出生于书香门第，家长从小便要我好好念书，以至于这段枯燥的童年在我记忆中已然所剩无几。但也正因如此，为数不多的童年残梦照进黑黢黢的回想长河时，会显得如此耀眼。

那天我正书写功课，一群小朋友在旁边大声策划接下来的活动，使我不断分神。我最好的朋友突然俯身拍了拍我，把我吓一蹦跶：

“你有在偷瞄吧。为什么不加入进来呢？”

我支支吾吾，她捂着嘴笑我这幅怂样。我那会儿大概羞红了脸吧，倒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她可爱的笑容在平庸的我面前绽放得如此美好。

她说：“一起去吧，我也想加入。”

“可是你的身体……”

“没关系！”她向我展示她强壮的肌肉，可我只能看见她白皙的肌肤，“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这可是莎士比亚说的！”

“我觉得莎士比亚没说过这句话……”但我还是放下了笔。

他们的计划是，在体育课解散自由活动的时候，偷偷溜出校园，溜出村子，前往太阳花田。由于成员大部分是女孩子，男生们的声音与动作此时尤其夸张，我都担心有其他人听见咱们的计划，然后打小报告。

回忆不是绵绵流淌的溪水，而是高低错落的丘陵。我梦不到路途的欢愉，只记得艰难的旅途后满眼的鲜艳。红色与黄色在花田跳交谊舞，绿色与蓝色向她们挥手应援，我仿佛能听见花蕊中传出的音乐与欢呼。即使那蜜蜂高傲地占据了舞台，唯我独尊地奔腾、高唱。而悠扬的斑斓色彩并不理会它们的嘻哈与街舞，照样各自散发着独有的光辉，汇成歌颂春日的古典乐。

男孩们着叫嚷“妖怪来啦”打破了气氛，我只好跟着大部队撒开步子往回跑。这才注意到我的手被朋友牵着，是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牵着吗？我不敢多想，生怕岔了气。她脸上红腾腾的笑靥我也不敢多看，仅仅是她喊我名字时声音中混着的笑意与轻喘，足以让我的耳朵幸福到几近窒息。

后来我们的几个被上白泽老师一网打尽，果然是有人告状。她把每个人喊到讲台上赏头锥。轮到我的时候，她一脸不可置信地盯了我几秒。我只看见她的白发向我高速袭来，然后我醒了。

即使黄粱一梦，头疼的感觉依旧跨越时间找上了我。那或许是我从此以后再也不敢造次的原因吧。

乱糟糟的被子与房间里昏昏沉沉的光线，我的头疼迟迟不肯消去。闭上眼仿佛看见一片花海，蜜蜂也从幻象中飞出并在我耳边振翅。

我决定给自己放个假。我在书店的柜台前摆上打烊告示，披好外套迎接清晨的凉风。

微冷的天气使我头脑稍微清醒了些，土壤与甘露的气息使青草之味醇厚而甘甜。不期而至的回忆使我若有所失、惶惶不安，心中贮藏的美酒已经到了至高的品质，再迟一秒去品尝都是对它的糟践。

我还没有完全清醒，忘记了自己压根不清楚前往花田的路；我已经清醒半分，发觉自己已经完全不认识回到村子的路。我却丝毫也不慌张，沿途偶然发现的清泉与怪石就足够让我安于现状。

可随着树荫遮蔽了本就不强的光线，叶的鸣叫逐渐变得嘈杂而混乱。好像有生物在向我接近，我才猛然记起村子外的人类极易遭遇妖怪捕食。游刃有余的那个自己迅速缩在了角落，留下一个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的孱弱女子。我仿佛一名专业曲师，努力地捕捉着周遭不和谐的声音。蚯蚓滑进泥土，飞鸟照常啼鸣，一个身影倏地降落到我身旁，把我吓一蹦跶。

定睛一看，原来是只蓝色的妖精。她双手叉腰，居下临高对着我，说话如唱诗般：

“冬日把春盼，

冬末春满怀。

踏青岂能待？

我携女友来。

泉间百花开，

石上千鸟排。

忽闻兽步声，

悸然林中探，

却见女子路边呆。

吾乃冰精琪露诺，

区区人类报上名来！”

我还愣在原地，另一个绿油油的妖精也从林子里窜出来。见了我们，半是欢喜半是惊讶地唱道：

“身着旧年荷，

脚踏今日苔。

我随爱人至，

寻觅春风来。

泉间百花开，

石上千鸟排。

倩影倏不见，

寻迹林里探，

人类冰精路边呆。

我家女孩惹麻烦，

还请姐姐莫要见怪！”

我一见不是什么妖兽，慌乱的心迅速冷静了下来。我问她们如何去往太阳花田，她们很干脆地给我带路。二人一路上载歌载舞，我时不时得加快脚步，生怕跟丢这些会飞的家伙。

光线渐渐强烈，初阳在晴空的铺垫下蓄势待发，欲争天下最不可触及的闪耀。失去荫庇的我暴露在奶黄色裙褶之下，沐浴在温暖的金瀑中，几乎忘记了呼吸。

花海在日光的溺爱下，傲慢地伸展着纤细的花枝，好一群慵懒但才华横溢的舞者！她们自信地袒露着肥硕鲜美的娇艳，毫不掩饰性感的皮刺、纹理和绒毛。晨露的佩戴使她们增添几分异域风情，难掩的百香更显她们大胆自由的装饰之上高贵的另一面。我在人世，却偷看仙女嬉戏于金泉；我在现实，却窥探梦中童年之璀璨。

可身边妖精歌咏却立即将我的意识拽回。绿油油的唱道：

“莫喊莫叫莫打闹，

且看花田主人忙。

头着草笠肩挂巾，

脚踩雨靴腰垮囊。

昨天打伞享初阳，

今日荷锄汗滴壤。

若是采花踏草四处搞，

就算是琪露诺酱也绝不轻饶！”

琪露诺和道：

“冬去春来风仍凉，

荒田竟已成花场！

山茶叶嫩蝴蝶饱，

玉兰花灿蜜蜂胖。

此行委屈不放荡，

日后回想必失望！

随我花田间淋漓酣畅，

即使正经如大酱也永世难忘！”

唱罢，便拉着大酱的手，消失在了高耸的太阳花的丛林。

我循声望去，远处的确有位耕耘的妇人。简陋的衣装、朴实的外表，一镰一锄往这片本就亮丽的大地注入奇迹般的华美。那些花儿见了她，就好像在外浪荡的青年见了曾经的恩师，羞愧地紧了紧大敞的拉链纽扣、收了收妖艳的五色布料。栽花的却没有厉声责备，长大的孩子自然能够分明世间好坏。她仅仅是拍了拍她们根上的沃土，饱含着养料与衷切的希望。花是她的孩子，蜂也是她的孩子，这片花田是她的呕心沥血，天地间一切仿佛都是她的呕心沥血。眼前自然风光此刻已然以她为中心万物环绕的圣母像。

当太阳终于升上半空，我才一个人迷迷糊糊地返回村庄。也不知自己如何回到书屋的，好像整场旅途又是一剂黄粱。但那片花田再也吸引不住我了：当梦在眼前真真切切地再演，它便不配在我睡眠时再次造访。而花田间绿发的栽培者，却在今天为我种下了更恒久更浪漫的梦想。

稗田阿求早已在我房间等候：“你去哪了？你在昨晚的宴会上喝了个大醉，你还记得吗？你该不会梦游了吧？你记得你去了哪里吗？”

我傻呵呵地看着她心急如焚的样子，心里比晒了一早晨的春日艳阳还要暖和。

“安心啦，我只是去太阳花田散了散步而已。”

“这样啊，吓我一蹦跶……”她一副放下心来的样子，活像我的监护人，明明她自己的健康问题更值得关心。

“不过，你居然没见到花田里的妖怪吗？”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