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游天外
大雨滂沱。
雨水泄下,高耸入云的城市群在远处的雨幕中,被模糊了棱角,只剩下一片灰黑色的剪影立在天边。
阳光被吞噬殆尽后。
一种莫名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高楼下一辆银白色轿车从积水的道路上驶过,压过一个井盖,溅起一阵水花,然后带着轰鸣的引擎声继续向前,四周是混浊的天幕,仿佛分辨不清东西南北。
宇佐见小姐撑开伞,从行道的一排法国梧桐下走过积水的街道。
空气中带点冰凉的水汽,雨点打在伞上,在头顶上方发出哒哒的声音。
一场雨后梧桐叶落了满地,大部分浸泡在水里,大片的梧桐叶已是满身金黄,还有的半黄半绿,成片铺在路面上,一直沿路铺到视线尽头,与昏黄的天幕衔接在一起。
天很高,高得看不到尽头。匆匆而过的人流中,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宇佐见小姐握紧了伞:
“又过一年啊。”
经过上一次的经历,堇子似乎已经看开了。
连续睡了三天人事不省、几乎死掉,然后被抬到医院去抢救的情况这并不是第一次。
只是这次,她似乎明白了,
幻想和现世似乎只是相对的概念。
选择幻想,那也许也将变为自己的现世……当然只是也许,如果选择幻想会导致自己连现世也回不去的话……但是也没人说过放弃现世转而投奔幻想会发生什么……
像死一样,没人知道人死后会去哪儿。但是……死人能否回到活人的世界看看呢?……又或者,人死后就会归于虚无,没有死人的世界,而人在死亡的同时,活人的世界也抛弃了他。
这么一说,人真是可怜呢。
这短短的一生里总会有一次这种看不见后果的抉择吧。
因为人总会死的吧。
那么踟蹰与两者之间的便是将死不死,用各种手段痛苦续命的重病患者。
那样的人就是我吧。
1
在这个三天的梦里,我又回到那个世界。
在黑暗中摸索着从一颗颗遮天蔽日的树下走过,听微红天边的第一声鸟鸣,步行穿过阳光下泛着金色油光的石子路,走着走着,从天黑到天亮,我一直没有停。
我观察第一缕阳光穿过树冠落在地上斑驳的光影,我观察石桥下潺潺流淌的小溪,我将石子拿起,又放下,又拿起,又放下,第三次拿起,然后向前方用力扔出去。
我此前一直想弄清楚哪个世界是幻想,哪个世界是现世。
现在看起来,树影是符合规律的,石子也如我所想的落在它应该落在的地方。
阳光是暖的,溪水是凉的,风是清爽的,鸟鸣是清脆的。
一切都那么合理,没有任何经过个人想象加工后的产物。
所以这个世界才是现世?
我还是不肯定,因为梦里的情节只有到了清醒的时候才能发现它的不合理之处。
于是我一直走,向前走,毫无意义地走。
终于穿过了一棵棵树,一条条河,一排排七扭八歪的房子,我来到一个长满青草的丘陵上。
我在有阳光的那面躺下来,身下的青草毛茸茸的,我又看一眼太阳,然后闭上眼。
一切那么真实,仿佛青草真正包裹在我身上……也许这就是真实的草地呢,不过调查清楚哪个世界是梦境,哪个世界是现实之前,我必须对一切持怀疑态度。
不过至少在我主观看来,我躺在这里很舒服,阳光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那就多躺一会吧,反正在这个世界里我没什么要急着去做的事。
于是大约半个小时后,我抬起头。
远处的山头上,高大的鸟居巍然矗立。
想不到这种地方还有神社呀,不过在这种偏僻的地方,真的会有参拜客吗?
我遥望远处给神社作为背景的群山,如一道巍峨的墙,连成一片,山上还是一片青绿色,看起来这里与另一个世界的世界流速并不一样。
那里被称为妖怪之山,据这里人说是有大批妖怪居住的地方。
我本是不相信什么妖怪的,不过如果真的有妖怪找上门我应该还是会害怕。
所以我此前一直都在有人类居住的地方活动。
不过既然我已经下决心分清楚两个世界的区别,甚至要与一个世界彻底决裂。
我觉得还是到其他地方转转的好。
能去到那个神社的人,估计是和我一样披荆斩棘,去往人迹罕至之处探险的人吧。
不过乐观一点来看。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就是几乎唯一的参拜客。
想到这里我开始有点激动了。
不管这里是幻想还是现世,总之先去看看。
好奇心驱使我向那个山头前进,但是山路曲曲折折。
目测不远的路,我却走了很长时间。
来到神社门前的时候,
层云微卷,天已微黄。
原本只是想来看看的,现在看来,我估计要从这里过夜了。
2
巫女小姐又惊喜又疑惑的看着我这个狼狈的旅人。
看样子这里确实人迹罕至,
杂草丛生的庭院,四面漏风的神社,
一只石狮子翻到在草丛里,微风吹过,陈旧的风铃在风中清脆地响。
“唉?!是外界人呀………我还指望香火钱呐——!,看来还要把你遣送回去………唉。”
巫女小姐看起来有些失望的样子,不过还是很热情的接待了我。我们合力在神社地板上铺好一套被褥。用她的话讲:
“张开大结界也不是件那么随意的事,今晚先从这里凑合一夜吧。”
“其实不必了。”
“嗯?”巫女小姐很疑惑的样子,“再喜欢这里我也要遣送你回去的,毕竟你是来自外界的人。”
“不是的,我可以自己回去的,不要麻烦您了。”
“自己回去?”
我于是向她讲述了我可以在梦里来到这个世界,而且无法自己决定何时醒来的特异功能。
“这样呀。”
“对,就是这样。”
“那我就更有必要把你送回去了。”
“为什么?”
“太长时间不回去的话,会死掉吧。”
“大概会吧……”
“你不怕死吗?”
“怕。”
“那为什么不回去呢?”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低着头思考。
“可能……我不想吧……”
“不想?”
我沉默良久,最终爆发了。
我冲上去,双手抓住巫女小姐的双肩,用一种近乎审问的眼神盯着她的眼睛看。
“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哎?!”
她被我推着向后退两步。
我手术刀似的目光上下刺痛着她的每一寸皮肤,让她感觉有些不适。
“你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一瞬间的冲动能带来长久的冷静,我几乎立刻意识到我行为的失礼,然后放开了她。
“你肯定会说【是】吧,毕竟即使是在梦里,人物也不会否定自己的存在吧。”
我抛下没回过神来的巫女小姐,一个人离开了。
天黑前,我到神社前做了祷告,然后往钱箱里塞了几个硬币。
巫女小姐躲在柱子后偷偷看我,感觉她很高兴的样子,而且完全把之前受过惊吓忘在了脑后。
没心没肺的人呀,真的是。
不过……至少她很快乐。
晚饭时,我们两个在茶几两边对面而坐。
桌上是两块酥皮点心,一小摞荷叶饼,一小蝶酱油。
我们两个人各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放在身前。
开吃之初我以为这只是餐前甜点,还觉得这个巫女有些品味。
直到我吃下两块点心,几张薄饼后,看见她疯狂地往自己杯里续茶水……
“我说……巫女小姐您不会一直如此清贫吧……”
我觉得其实不奇怪,杂草丛生的庭院,四面漏风的神社……这种地方,不会有参拜客的吧………
“开玩笑!我可是整个幻想乡唯一的博丽巫女……只是,眼下有些拮据罢了……”
夜幕中,我挑着灯出门,到那个赛钱箱里又放了几枚硬币……
她依旧偷偷躲在柱子后面看我,黑天里很容易发现她的存在。
因为她的眼睛在放光……
3
我刚要躺下休息,就听见外面有搬东西的响声,我于是站起来,向外观望。
只见巫女小姐正搬着那个半人来高的赛钱箱,颤颤巍巍地走进来。
她把赛钱箱放到地板上,自己跪坐在旁边。
我看她摩拳擦掌,看起来很兴奋的样子。
“搞什么名堂嘛……”
她则兴奋的有些孩子气地对我说:
“今天的幸福时刻!”说着一把翻过那个大箱子,几个大小不一的硬币从地上跳动了几下,带着金属与木板撞击的美妙音色向四周滚开。
“发财啦!”她一个个找到那些硬币,将它们聚集到一起,在摊开的双手手掌上堆起一座小山坡。
那些虽然是我的钱,不过看见她像一个孩子似的活蹦乱跳,激动欣喜,我也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唉……你的物质生活已经匮乏到这种程度了吗?”
她打量着躺在被窝里的我,没有丝毫不愉快的表情。
“看见这些东西我就十分高兴!”
“可是这些钱改变不了什么,就是些零钱而已啊。”
“无所谓啦~~总之看见它们我就会一晚上睡不着觉的说!”
“钱要换成东西才有价值嘛——现在这样看上去就是一堆铁片嘛……”
“无所谓,我只是看见钱就会高兴!”
“啊?巫女小姐有收藏硬币的爱好?”
“不是,人的欲望有时可以很简单的,就比如我,只是单纯喜欢钱这种东西,即使无法用钱换来财富,我还是会喜欢。”
“简单的……欲望?”
“有的时候其实没必要刨根问底啦,没必要想清楚这些钱有什么用,你这是外界来的硬币,幻想乡根本用不了哒。”
“那,为什么还………”
“和你说过啦,我只是单纯喜欢钱这种事物罢了,它让我快乐。我才懒得思考它能不能花出去,能不能改变我的生活。”
“单纯……喜欢吗…………不需要理由的吗………”
“不需要理由!”
“不需要理由!”
我攥着散落在我被角的硬币看了许久……不知怎的,感觉一阵释然。
我看着眼前这个可爱的巫女小姐发呆,直到她走过来,趁我不注意,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硬币。
“今天的幸福时刻结束啦!晚安呦!”
她把硬币一枚枚收回赛钱箱里,
然后躺倒在地板上,睡着了。
她看样子已经很累了,只是因为兴奋的缘故,没感觉出来,于是兴奋劲一过,便直接倒在地板上睡着了。
没心没肺的巫女小姐呀,
不过至少她是快乐的……
我把她搬到垫子上,然后自己也去休息了。
“钱钱………我要把你们供起来………把那个穷鬼神像替换下来………哈蛤………哈,钱钱!好多好多……呼……钱钱………黏黏………黏黏……”
“你是有多喜欢钱啊喂!”
巫女小姐一直在说梦话……直到我睡着……
4
大概到深夜了。
我一向没有起夜的习惯,不过不知道是陌生的环境让我不熟悉,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睡到一半我就醒了。
拉开门,走出去。
月光走着猫步,缓慢地爬上神社房顶,在我面前的庭院草地上,留下一片银霜。
深不见底的银河展现在我眼前,月色朦胧,洒下如水。
巫女小姐靠着她那个半人高的赛钱箱坐着,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把那个大箱子搬回到原处的。
她静静坐在那里,仰着头看月亮。
夜幕下万籁俱静,黑暗中一切都显得神圣起来。月光的流水笼罩着她,如沐牛奶浴。
她像在赏月,又像单纯睡不着。
深邃的天幕上群星璀璨,星斗变换着位置,原野上的星星似乎比村落处的更厉害,屹立于广阔的天幕下,好像万千双眼睛在盯着你看,令人不寒而栗。
这万千双眼睛便是苍天。
“巫女小姐……?”
“嗯?!”巫女小姐听到我在叫他,猛地回头:
“你不会是晚上没吃饱,饿醒了吧………实在抱歉啦,这里很久没有访客了,我一直只准备一个人的伙食………”
“巫女小姐你才是吧……”我想起我因为一天奔波的饥饿而吃掉了仅有的点心,多少还有点愧疚。
“额……好像是有点……不过无所谓啦,今天遇到了很多开心事!”巫女小姐看向我,脸上挤出微笑。
“你还真是随意呀……什么都无所谓。”
“随意不好吗?我觉得还不错………呼,”她双臂向上舒展,伸了一个懒腰,“赏月的时间有点长了,明天估计要睡到中午吧。”
“这个就随你便了。”
“对嘛,有些事本来就可以很随便呀……不聊了,我要去休息了。”她说着站起身来,回身向神社里走去。
我目送她离开,又看了一眼月光下的神社。
我已不再考虑月亮的光影是否符合科学事实,仅仅是观赏性地看。
神社立在那里,有些破败,就好像常年无人打理似的。
它从久远的过去而来,从那时起便孤零零地立在这里了。
千年前,高山是地,大地是海。
或许从那时起,这个神社就在这里了,以后,还会一直在这里。
它穿越久远而来,见证过太多人的悲伤与欢笑,见证过太多的世事变迁,于是在尘黄马走的岁月里,神社将孤独和悲壮刻进轮廓里。
有些东西的动人之处不在于它本身的精巧。
而是经历千年后的沉淀所导致的。
日月灵气说的就是这种东西吧,时间久了,无论什么,都像有了灵魂,有了生命。
只有巫女小姐一直守在这个孤独的灵魂身边吧……
在这地方待这么久……
没心没肺的巫女小姐……
也许……
巫女小姐有过那种选择吗?
类似于生或死的那种,
我不知道,
也许有,也许没有。
总会有的吧……人类都会有那一次的,
不过那时候没心没肺的巫女小姐会不会更释然一些呢。
我不知道。
5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巫女小姐不在神社的房间里。我推开门,发现她正握着一把大铁剪刀在庭院里清理杂草。
“不是说要睡到中午吗?怎么一大清早就起来干活了。”
“睡不着啦,起来找点事做,毕竟来客人了,清理一下嘛。”
我拔下一根半人来高的杂草:“这里都多长时间没有客人啦?”
“有的,只不过都是外界人,我把他们都遣送走了,只有一面之缘。”
“那为什么我没有被遣送走呢?”
巫女小姐站定,用袖子擦一下额头上的汗水:
“你还没决定好要不要走吧……”
“啊!?巫女小姐你……”
“如果外界的那一半身体死掉的话,你就是完全体的乡民啦,不是吗?”
“可是……可…………”我咬紧牙关。
“可是什么?”
“如果外界的一半死掉的话……我不清楚我是否能依靠这里的一半活下去……”
“这样吗?”
“对,就是这样。”
“令人费解的问题呢……”
“确实……”
“所以你一直在为这件事苦恼吧。”
“对。”
“眼下打算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
“你想怎么办呢?”
“是指我的【单纯欲望】吗?”
“应该是吧。”
“如果可以二选一的话,我还是更喜欢这个世界,在这里我感觉更自在。”
“但如果选择一直留在这里话,有可能连外界都回不去吧………嗯………那就没办法了,这本身就是个不可能解决的问题吧……”
“为什么呢?!”
“不可知,不可证,不可证伪。”
【不可知、不可证、不可证伪】
这就是一切来源于死亡的恐惧之源吧。
【不可知】因为根本本可能有活人知道到底有没有死人的世界吧。
【不可证】因为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够证明有\没有死人的世界……即使证明了,也不可能有人能告诉我。
【不可证伪】因为即使有人告诉我有/没有死后的世界,我也无法证明她的回答是错误的。
换成我现在的处境来看,就是曾经没有人把自己的一半生命落在了幻想乡,所以也就不会有人知道,如果我选择一直留在这里而放弃我在外界生命的话,我能否依靠着一半的生命,在幻想乡生存下去。
而一旦失败,也就能够证明一半的生命无法支撑我生存,但这个结论也无法传达给任何人。
就算我成功了,我活着回来了,也不会有人相信我死过一遍吧……
简单来讲就是,
死人不会说话,活人没有死过。
巫女小姐的话如一盆冷水浇在我头顶,“所以……还是建议你回去……毕竟如果你现在回去了,以后还是可以回来的不是?”
“这样吗……”
“是我作为巫女在职责也好,考虑到你的问题也好,我都建议你回去……”然后她顿了顿:“不过……如果你肯赌,留在这里,也不是不可以………”
我很想呆在这里,但是我不敢赌,我现在很绝望,但是还没有到可以轻易放弃生命的地步。
巫女小姐给我的,的确是最靠谱的回答了,就是保持我的现状,这可能不是上策,但是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
至少我不会因为外界一半的身体死掉而在两个世界上同时消失。
在神社又待了一天,一日无事,什么都不想。不过我还是在幻想三日后,回到另一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