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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水吞服大罪

作者 曲奇没有饼

大罪与水吞服

 

夫医药为用,性命所系——王叔和

 

药粉坠入水中,熬煮,苦涩的药香便盈满房间,只要这药香仍存续着,我明白一切都还有生的希望。

同时我也明白,这药香与那炉子里散出的香味不同,那种味道其实不是香味,是世上最令人作呕的恶臭,臭到生命为之凋亡,却依然觉得那是香。

砂锅里的水沸腾,出泡。炉子里的也一样。同时,泡腾片逐渐沉到杯底也有类似的景象,人可以一直盯着泡腾片冒泡,直到它在热烈中消耗殆尽。

胃酸在消化药品时估计也是,可惜我没机会亲眼看一看,那药品是如何去除我最大的病灶的。

 

……

 

我叫阿康,是个一般人口中说得穷小子,出生在村子西口的佃农家。

不过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们家就不做佃农了,因为一直都是我老爸在种地,但他早早就病死了。

当时村子里爆发了瘟疫,死了不少人,后来巫女来做了祭祀,做了整整一个月,把瘟神请走了。

回过神来,老爸已经被扔进大坑里烧成灰了,和许多人一起,一起烧,许多乌鸦没办法靠近这顿盛宴,只能绕着那缕黑烟盘旋。老爸不争气,我们卖掉煮饭锅的最后一剂药他没端住,药洒了,人也没了。

老妈说,当初老爸为我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一家人都健健康康,可惜不管用,我真没用。

老爸死了,谁来种地呢?人家不租地给我们了,我和老妈看着米缸子里的蜘蛛网,我们也知道米缸子其实比我们还饿,而我们没有什么谋生手段。

好在后来稗田家散财给我们这些穷到揭不开锅的人家,老妈英明神武,没买吃的,而是把当了的女红用品赎了回来,熬夜赶工,我们一起饿肚子,卖出去的女红让我们难得吃上了一顿饭,至少吃了一碗白米,仅此一顿而已,真香,这辈子没再吃到过这种味道。

我也得出去谋生了,虽然我当时才有别人腰那么高。我去盐店老板那里打杂,扛东西,倒脏水,去饭店那里擦地板,跑腿,还得挣着抢着去掏粪。

我们家为什么那么穷?即使是在人间之里,我们家也是首屈一指的穷。我妈说,她的梦想就是让我去读书,可惜那就只能是个梦,因为笔墨纸砚样样是钱。要是我们家不那么穷,我或许就能去村子里的那间寺子屋读书。

等我有了文化,我想当医生,这样我就能治病救人了,或许这样别人的老爸就不会死了。

不过读书或许不迟,我和老妈一起没命地干活,终于让入大于出,终于开始有积蓄了,虽然每个月能攒的不多,但几年之后,或许就足够我去念书了,而且那时候我也算是男丁,能去租地种田了,农闲时就去念书,日子就好过了。

那时候总挨打,盐店老板的监工打我,饭店老板打我,就连掏粪的都偶尔要踢我一脚 ,有时候又疼又累又饿,我就想办法偷懒,运气好跑到山上都不会被发现,我在这里找果子吃,有一天还在一个小山谷里找到了蘑菇,有一种黑色的蘑菇长得和香菇很像,吃下去以后发现一股苦味儿,比老爸喝过的药还苦,但是身上却不疼了,而且也不那么累了,我采了一些,挨打的时候就吃一颗,这样就能熬过这段日子了。

而就在我快要到束发到年纪的时候,母亲病倒了。

医生说,恐怕是夜以继日的操劳掏空了她的身体,还有营养不良,病治不好,只能是用药吊着命,药一停人就要危险。

我还叫阿康呢?兴许老爸给我换个名字,我们家就不至于这样了。

老妈不能继续做她的女红了,因为她的眼睛从未歇息过,这一场病更让她几乎失明。我能怎样?我只好把她本来的负担顶上,连同着增加的汤药开销一起。

我拼了命,两份工当一份干,夜里去山上拾柴火,每天只睡两个半时辰,即使这样,积蓄也还是在减少,一副药该死的贵。

我给老妈煎药,把那些晒干的叶子和根都剁碎,磨成粉,丢进锅里煮,火焰会舔舐锅底,水烧得沸腾,而这真金白银换来的这么一丁点破草,才开始散发药的味道。我害怕老妈烫着,自己尝了一口,真的苦,一小口就让整个口腔全是那种令人作呕的苦涩,苦涩到让我想起为了这一包药而遭的所有罪。老妈为了我,已经遭受太多苦难了,而最后竟还要靠吃苦来续命……但它毕竟能续命,苦的,也是香的,货真价实的香,昂贵的香。

最后老妈还是死了,攒了几年的,本打算供我读书的积蓄,也花得一干二净,没了,什么都没了。除了我的身体,我该死的健康。

有一天,我梦见了死神,她拿着大镰刀,撑着船从河上过来,河岸全是血一样的红花,她带走了老爸和老妈,老爸一脸呆滞木讷,我甚至都有些看不清他的样子,而老妈的愁苦则刻在脸上,比冬天的枯树皮还深刻。死神笑着对我说,健康只庇护你一个人。老爸老妈似乎不愿意跟着死神走,但死神晃了晃手中的一串铜钱,他们便再也没有了人的样子,变成一缕飘散的魂魄,追逐着金钱的声响去了。死神说,穷病最难医,无药可医,但健康会保护你。

我只能看着死神带走父母,他们渐行渐远,消失在宽广的河面上,我只能站在河岸上,一动不能动。

我怕了,原来穷才是最可怕的,穷会带来操劳,穷会带来饥饿,穷还让人买不起药,而且穷无药可医。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不要穷下去,我不要穷下去。

可是我又凭什么挣钱,现在凑合着过日子,然后租地当佃农,然后娶妻生子,然后再生病,继续贫穷,继续让我的孩子过我现在的人生吗?

我别无选择啊。

至少我不想饿肚子,明天去干活吧。

我就继续,在各种地方给人家挑水,擦地板,做一些收入少又不体面的活计,劳断腰筋。所有活里我最愿意做跑腿,这是最轻松的,偶尔会去到药店里,之前给我们看过病的医生就在那里。

药店搁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药草的香味,之前光顾着老妈,突然发现医生似乎很有钱。当然了,每个月我都要把那么多钱交给他,而且村子里那么大,要治病的人肯定不会少。

当医生真好啊,要是老妈没生病,我也能读书,也许我就能在这家店里作伙计,帮着抓药啥的,或许就不是我给他钱,而是他给我钱了。

但人最好还是少抱有幻想,我妈就是总想着供我读书,或许不切实际的幻想会夺走人的健康。我也知道其实我们这样的家庭根本就不配读书,我们挣扎着活就很难了,我们的目标应该是想办法赚更多的钱,然后再想别的。

有一天,我在饭店里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客人,是个金发的小姑娘,和我应该差不多大,我也是个小鬼,她穿着黑色的衣服,戴奇怪的尖帽子,付钱的时候钱是从帽子里掏出来的。她要了炒杂菌,我给她端上来的时候,平时藏在怀里的黑色蘑菇不知为何也掉了出来,就像有人刻意安排。

她倒是一脸诧异,指着这些蘑菇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说它们叫什么……黑檀菇,虽然长得很快但很难找到,有镇痛和兴奋的功效,含有少量毒素,身体健康才能代谢掉。

她似乎对蘑菇了如指掌,我顺嘴问了她一句病人吃了会怎么样。她说,病痛会缓解,看上去就像好了一样,但只是暂时的,而且多少有毒,长期吃可能出问题。

虽然她是这么说的……但我觉得,凭借这个蘑菇,我或许也能成为医生。

一旦这个念头在脑袋里扎下根,就睡不着了。我想了很多,这个蘑菇能治我的穷病,我把它做成药,再卖出去,这就能赚钱,我就能像药店的医生那样有钱。只要有了钱,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打算先试一试,于是跑到了村子东头,我记得那里有一户穷人家,他们家的老头有伤寒,卧床不起是常态。我就把蘑菇埋在他们家墙头,他们肯定会发现的,况且这蘑菇长得像香菇,也许他们会吃掉。

第二天,他们果然吃了,我发现那老头竟然下床走动了,家里人都乐开了花,我心里也有了一点充实感,暂时的也好,大家不是很开心吗,病暂时是好了不是吗,我用暂时的健康赚钱也没错吧,我也是医生了。

但是,就拿着蘑菇,说这个能治病,到处去卖,似乎不太可行,我得想个办法。

而老天似乎是眷顾我的,我把掏的粪背到田里的时候,看到了一张纸。这似乎是外界的纸,幻想乡里做不出来这样的纸,上面画着一个穿白色长布衣的人,旁边有两个白的纽扣一样的圆片,上面还有许多字。偶尔确实会出现外界的东西流入这里的事情。

我想看看上面的字,但我实在是不识字,只认出了药字,还有什么,病,一……什么什么治愈啥的。

这张纸给了我灵感,那两个白色的圆片可能是外界的药,要是我把蘑菇做成这个形状,说这是外界的药,或许我就能顺利的卖出去了。

我把蘑菇切碎,放到炉子里煮,不久那蘑菇就散发出令人生畏的苦,伴随着在水面炸开的水泡一起疯地扩散,但我却好喜欢这个味道,闻这个味道,我感觉我其实之前遭受的罪,受的苦,挨的打,都治愈了,这个气味能医我的穷病。我得到了一炉白色的水,还有些药渣,我把药渣和糯米一起磨成粉,用这炉子水和成团,做成小片,烤干,我自己试了一片,蘑菇的苦味完全盖过了糯米的味道,而且有点硬,对于那些牙口不好的老年人来说难以咀嚼,用水吞服还差不多。

……

于是我开始了我的计划。

首先,我要宣传我的药,但我害怕药店的那位会认出它的材料,所以我不会声张,直接走街串巷,让那些病人免费的试用这些药片。

人间之里的外围星星点点地分布着穷人,他们更加走投无路,更加容易听信恐吓,更容易不去寻找正规的医生求助。

我已经做好调查了,先从村子东边的山田家开始,他们家的老太太有心绞痛,虽然这也算是长寿病了,死神随时都可能结束她悲惨的一生。

这地方的人大多和我不熟,再加上我被摧残到长得显老,我就说我是行脚医生阿康,偶然学会了制作外界药物的方法,这种药包治百病,见效快,疗效好,三副药就让你重获健康。

一家人不信,我就给了他们一小包,够吃两天,说你可以先试试,不好使不收钱,好使再付钱,我每两天就逛一回村子,到时候再找我买。

最后,我说我和药店的医生关系不好,要是他知道你们吃了我的药,以后就不卖了,而且药的产量不够,不要到处宣传。

我把同样的话重复给森下家的骨病,久本家的肾衰,田中家的肝痛,井上家的眩晕……

我便加紧了功夫去制作药片,蘑菇长得很快,而且我总觉得它们生长地越来越快,虽然熬了两个晚上,但只要这次成功,我白天就不用去工作了。

果然,无论是山田,还是森下久本田中井上还有许多人家,一无例外地向我寻求更多的药物,我把药片的价格定在比当初我老妈喝的药稍微贵一点的价钱,太便宜我都不相信,这么好使的药制作起来成本一定不低,对不起了各位,你们可能要费些力气才能承受这种负担了。

但是,当钱真的交到我的手里的时候,我真是开心到快要飞起来,好几家都真的将钱交给了我,谕吉,货真价实的,我这辈子都没同时见过这么多钱,这样子我也能成为有钱人了吧。

那一天,我去村里买了许多饭团,终于能吃个够了,虽然吃的时候,总觉得嘴里一股蘑菇的苦味,不怎么是滋味,但这是人生中第一顿饱饭。饭团还剩几个,我上了山,凭着记忆找到了埋葬老妈的坟包,虽然没有墓碑,连块木牌都没有,但我记得,我把饭团摆在了这里。老妈,我出息了,吃上了饱饭。老爸对不起,我不知道应该在哪里祭奠你,你就将就着在这接受供奉吧。

好久没哭了,我还以为我早就把泪哭干了呢。

还剩下很多钱,我想去村子里的铃奈庵看看,看看有没有书可以买,但我看了看我寒酸的衣着,觉得不体面,于是至少换了一套新衣服,但也没有多余的钱去买书了。

那就等下一次吧。

我开始了新的生活,我不再去做工了,也不打算种田,我就重复着采蘑菇,制药,销售这个循环,两个月过去。逐渐攒了许多钱,我过上了好生活,比一般的村民还有阔绰一些,我本想着取买书,但是我发现就算不读书,我也同样成为了医生,我能够給村子里的人治病,让他们暂时获得健康,就不浪费钱买书了,我还要去买别的东西呢,我曾经向往的,买不起的东西,没破洞的窗户纸,有酒,有没吃过的团子,还有绣花的床垫……

我的客户也逐渐多了起来,我小心地筛查,精心撒谎维持药物的权威性,甚至极尽吹嘘外界的医学有多么先进,虽然我根本对外界没概念。

“外界医学两百年,浓缩成这么一片药!疗效好,见效快,一副药让你减轻病痛,两副药让你浑身轻松,三副药让你重获健康!药力直达病灶,浑身自来血,让你健康长寿!”

无数个夜晚,我盯着炉子里癫狂的水,盯着缓解疼痛的蘑菇在沸煮中蹙缩成树枝一样的一小段,让氤氲着烈苦的香气钻入我的鼻腔,我拿勺子搅拌起炉子,我只觉得那其实是口聚宝盆,那白色的液体其实是流动的银子,它们在欲望中被熔炼熔化,是世界上最美的液体。

我沉浸在美梦之中,但美梦竟然化为了梦魇。

村东头的山田家死人了,我听说了以后第一个跑过去,跑得比他妈的天狗还要快,我看见一家人围着老太太,老太太被平放在地上。

一家人把我围住,质问我,我感觉我才是得了心绞痛的那个,急中生智,我说先让我看看尸体,看看老太太出了什么问题。我跑过去,那老太太的双眼竟睁得滚圆,家里人说闭不上,好像盯着我。

好可怕,我咽了无数口吐沫,极力隐藏颤抖的身体,装模作样地跪在老太太身边,我还听见女主人在背后说,药店的医生能保老太太活到明年,而现在三个月就死了。

不行,要是暴露了,我不仅保不住现在的生活,甚至会被抓去烧死……要不逃跑吧……不行,那我就又变成那个穷小子了,不行,我不要,不要。总之先挺过这一关。

验尸则么验来着……我记得当时医生先是看了舌头,然后是眼底然后……不管了,先看看舌头。

我把老太太的嘴巴张开,我害怕她盯着我的眼睛,我害怕她趁我不注意将我的手咬住,嚼碎,好在这些都没有发生,那舌头底下,是可怕的黑紫色,顺着细密的血管蔓延。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起身,叹了口气,说到。

“恐怕是吃了什么和药犯冲突了,你们最近都给老太太吃什么了?”

山田们面面相觑,昨天去挖了野菜,大家一起熬了野菜粥吃。我一听赶紧附和,说可能是某种野菜其实是草药,和药相克,老太太岁数大了守不住,就死了。

一家人懊恼不已,难道让家里寡淡地餐食添一些滋味,也是罪吗?这就害死了老太太。我也跟着他们一起感叹,因为我害怕我一住嘴,他们就有功夫去思考其中的纰漏了,最后我把他们最后一副药的钱给退了,然后走了,逃一般,走到山田家看不到的地方就开始跑,一步都不敢停。

等我到了家,就瘫软在了地上。

那老太太的死人脸从我脑子里冒出来,我想吐,满屋子全是蘑菇恶心的苦味……那不是香,是一种很臭的东西,比之前掏粪还臭,我吐了,呕——要是我能把胃吐出来就好了。

我一晚没敢睡觉,我怕在梦里,山田老太会来找我,或许不久,森下老伯,久本先生,田中大姨都会加入她的行列,蘑菇的苦味会保护我,它们不会靠近这味道的……这里,安全,很安全。

……

后来,天上出现了大片的红雾,第二年春天来得很晚,这些异常的气候似乎导致了许多疾病,我找到了新客户,当然也有一些死了,我都想办法糊弄过去了。

今天要去拜访村南的一之濑母子。

“阿康大夫,你的药真好使,我老妈虽然偶尔还是咳嗽,但再也没说过肺疼了。”

“当然了,这是外界的药。”

“阿康大夫,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一之濑突然跪了下来,在地上砰砰给我磕头,我赶紧把他拉起来,我说你这是干什么,他说。

“我们家穷,老爸早早就死了,老妈的肺病怎么治都治不好,又掏空了全部家当,多亏了您的药,要是老妈的病好了,我们就不用遭这种罪了。谢谢您,谢谢您。我们家就要没钱买下一副药,我们会去借钱的,第三副药就能治好老妈的病对吧……不,哪怕是三十副,只要能治好老妈,我们也愿意买。阿康大夫,谢谢您啊!”

我把他扶了起来,我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保证一定治好你老妈的肺病,接过他的钱,把药留下,然后走出了房门。

……

天照大人啊,宽恕我的罪孽吧!快救救我,谁来救救我啊!

我大口喘着粗气,感觉我身上都长满了蘑菇,黑檀菇,挤满我的心脏,很重,很沉,比炉子更沉,压在我的身上。

一之濑的钱我没花,我不敢花,我总觉得,要是把这钱花出去,我第二天就会生病,生一场大病,全身长满脓包,一动不能动,蛆虫来吃我的肉我都动弹不得的疾病,就会被山田,被森下等人的仇恨拖入地狱。

我好想收手,逃跑,但这幻想乡到处都是妖怪,除了村子我能跑到哪里呢?而且要是逃跑,该以怎样的身份呢?穷小子阿康吗?我又要回到曾经的日子吗?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生病了无钱医治的生活吗?像老爸那样被丢进大坑里烧成灰,像老妈只能葬身孤坟吗?谁能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啊!

有人说过,当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一切照旧。我依然搅着大锅,炉火烧得旺盛,只是我总觉得那苦味一天比一天难闻。药品如法炮制,又是一个疗程,又是一个倒霉蛋要买到这些药物。那些蘑菇也是,长得越来越快,让我感觉,要是不把这些蘑菇采光,两天就能长满整片森林。

我已经很久都睡不着了,晚上躺在绣花床垫上一闭眼睛,山田老太太,一之濑母亲等人的脸就会出现,我试着把床垫扯下来,发现没有用,我觉得是因为无论我的寝具是什么,枕的总是阿康的脑袋,只要还是这个脑袋,就不配睡着。

好在,很快就又有需要我考虑的事情了。

自从有一个夜晚迟迟不结束的一天后,村子里就出现了一个新的行脚医生,带着斗笠,背着药箱,走街串巷兜售药品。

我观察了这位行脚医生很久,发现她的药非常有效,是真正的有效,而且价格便宜,导致村子里原先的药店都生意萧条。

她的药也是和我一样的规格,不是药包,而是白色药片,还有很多其他没见过的药品类型,好像叫什么胶囊,冲剂之类的。

这样下去,不光是药店,就连我的生意也要做不下去了,我就当不成医生了……不行,不能这么放任她下去,我已经不想再过穷日子了。

我想到了一个恶毒的计划,而且,我仍然暗暗心惊,我居然能想到这样的计划,而且真的打算实施。

翌日,带斗笠的行脚医生路过我的家门。我叫住了她,说我想买药。

“什么样的药呢?”

“最近都睡不着,想要好好地睡一觉。”

“好,这个泡腾片应该能帮到你。你把它投入水中,它就冒泡,等到它化了,你就把水喝掉就行了。”

“谢谢大夫。对了,我看你整天顶着太阳来回走,来我家里喝口水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你。”

我把泡腾片丢进了水杯了,它就在水中消耗自我,白色的药片好像我的良心,消失地那么迅捷,那么热烈。但我真的好想睡一觉啊,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上一次,上一次还是在老妈死了不久的时候吧。

“你们家里怎么一股苦味。”

“哦,我为了治失眠也喝过一些药,我刚喝完一剂,可惜治不好,这才想试试你的药。来,喝口水吧。”

我递了一杯水过去,然后又去烧新的水,不过原因是水壶和菜刀的距离往往不会很远。

医生把药箱放在身旁,坐在桌子上一点点的喝水歇息。我变成走到她身后。

“对不起了。”

“什……”

我狠命地把刀刺入她的胸口,这是个女人,我怕她不死,又扑倒骑在身下狠狠又刺了几刀,血溅了我一脸,刀到好像碰到骨头了,触感十分恶心,白花花的肉翻了出来,血液喷涌,她也在挣扎,她的嘴好像在问我为什么,胳膊捶打我,两只腿蹬来蹬去,好疼,力气真大,然后就不动了。

我起身,又碰了碰她,身上还是软的,但确实是自己不会动了。

刀掉在了地上。

等我平复一下心情,我突然想起什么事情,跑到了医生的那个药箱那里,我把里面的药全部翻了出来,各种各样的,各种颜色的药。

这些药是有效果的对吧……要是我把这些药卖个我原来的病人,把他们都医好,这样我就算是赎罪了,这样我就能安眠了!

我血都没来得及擦,将这些药片挥洒向空中,感觉它们是我的救星,我感觉它们在发光。

可是,最戏谑,甚至有些搞笑的问题出现了。

我没办法分清楚这些药都是治什么的,因为我不认字,看不懂说明书,任何求助都可能导致怀疑或者暴露,现在去读吗?人早就被我毒死了,一个接一个。

药片在地上滚来滚去,一阵风吹过,一之濑家的钱飞了起来,飞向我,沾上了行脚医生的血,谕吉先生脸上全是血,瞪着我,围住我,还有整个屋子挥之不去的苦味,谁来救救我……

我现在只想睡一觉,泡腾片和水一起,里面还有点血,但是我喝了下去,眼皮有点沉,然后我脱了血衣,躺在了床上。

……

我梦见,我是一只蝴蝶。

我就在空中翩然飞舞,周围金灿灿的,感觉好像是天上在下钱,前面有一株绿色的灌木,上面长满了白色的浆果,原来那是药片,一颗一颗,好像天上的星星。

我就这样飘,感觉没有忧愁。

我听见有人说,生灵何辜,不死于病而死于医,不知道说的是谁,蝴蝶只负责游荡过花丛。

我落到了竹简上,扇动我的翅膀,鳞粉在纸醉金迷中闪闪发光,竹简群蚁排衙地写着字,说所谓病,就是一种不理想的状态,药,就是改变状态的东西。

病是身体或心灵的衰竭,是生命的敌人,身体的病夺走病患的生命,而心灵的病摧残病患周围的人,金钱是药物,药物不是金钱。

药还是心灵的体现,医者仁心,故药可医病,而制药者若是心灵染了病,那药便不能医人,反而是害病的毒物。

我又飞了起来,飞向河边,这里有许多花,血红色的,河里有许多迷惘的灵魂。

或许轮到我坠入河中了,像与水一同吞下的药片,流向看不见的深邃中。

……

等我醒来,我再也没闻到那种恶臭的苦味,反而是竹子的清香。我隐约看到一个男人走了出去,那似乎是药店的医生,他对着我身边的地方行了一礼,然后走出了我模糊的视线。

我望向我身侧,那里有一位女性,红蓝色的怪衣服,银白色长发,她正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铃仙,他醒了。”

“捅了我好多刀呢,真疼。”

“辛苦你了。”

我坐起身,发现我正躺在一张非常狭窄的床上,铺着洁白的床单。

除了刚才的女性,旁边还有一位紫发的姑娘……她头上长着兔耳朵?还有这声音……好像是那位带斗笠的药贩。

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是妖怪。”

那个被称作铃仙的人这样说,我吓得当时就清醒了,妖怪,妖怪来抓我了吗?毕竟我做了那么多坏事儿,那么多,我还拿刀,拿刀捅了她,我一定会被肢解吧……或许我就应得这样的死法。

“我大概调查清楚你都做了什么了,铃仙伤好了以后,辨认出了黑檀菇的味道……罪恶之膏。我们是医生,你已经病了,无论你多么十恶不赦,都必须要把病医好。”

那个银白发的女性这样说,她手里有一粒药片,还有一杯水。

“吃下它,你的病将会痊愈,不过这是不计代价的治疗方式,你的罪孽会得到宽恕的。”

她的声音不容置疑,但我不知道吃下它会发生什么,什么样的药效才能化解我的罪?或许是死亡,阎魔给我进行最可怖的审判,或许是失忆,我将重新被生活惩罚,会有冥冥中的业力推动我偿还那些受害者,也可能是勇气,我将获得将我的罪恶昭告天下的勇气,我任人处置。无论如何,无论怎样……

“吃了吧,用水吞服。”

我接过药片和水,将药片含在嘴里,将水灌入喉中,然后咽下。水就裹挟着药物,穿过我的食道,或许在胃酸中,这药片与煎药、制药、服药时一样,会冒出气泡。

 

完

 

作者的话:

灵感来自酒席上的话题,我家里人会接触一些与药品经营有关的人,主要是开设药房,在一座没有生机的城市,瞄准医保卡的钱财显然是明智之举。

但毕竟是人,毕竟是江湖,有人谈到他的见闻,他朋友的熟人,至少他想说的是个和自己没太大关系的人,据说就做过假药的生意。

通过黑电台等途径散布宣传假药,再用去痛片磨成粉,与面粉兑在一起,做成各种各样的药物,成本不到二十的东西可以卖出四千的高价。

这样的骗子,有一天就遇到了相依为命的两个穷人。

无论如何,文学作品是美好的,我笔下的阿康至少是个穷怕了的人。而现实中,的确有纯粹为了追求暴利而贪得无厌之徒,没穷过,钱花不完,还总想着赚更多,过更加奢靡的生活。

看起来像说教一样的文章,希望有触动到各位读者。

字数:92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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