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逗你玩
用身份证刷开了闸机,她拖着巨大的红色行李箱进入站口接受安检。金属探测仪的报警声“滴滴”作响。在一个瞬间,她回首凝望,一行沙鸥留在了她的双眼之中。
辉针城的火车站永远不缺少皮鞋踏地与滚轮碾过的声音,她好奇的目光就像沙滩上的玻璃般熠熠生辉。“咚,咚”,特制的厚实的靴底敲出鼓点,引得一双双疲惫的目光微微侧视,并在那张青春姣丽的面容上停留几秒。坐在候车厅里,她看见邻座的一对年轻夫妇抱着的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头顶还有一小撮茸茸的胎毛。她用左手捏住鼻子,做了个鬼脸,逗得那个小家伙咯咯直笑。
“乘坐D18xx列车的旅客请注意,现在开始检票……”广播催促着形形色色的人们在站台口排起了长队。她的目光穿入进站口的玻璃门,拉着行李箱的手不自觉地捏紧。“咚,咚”,有力的心脏跳动如鼓点,她喉咙动了动,天南海北的口音在她耳边如此的清晰真切。
她几乎是冲进了进站口,那身特意挑得老成的白色西装在清晨的照拂下发亮,反而让她像一只初生的麋鹿跳进了幽木间隙的阳光。站在下行的扶手电梯上那一刻,她的精神才从白云之上回来,她看到了脚下流形优美的白色列车,一颗颗乘客如一个个茶色玻璃珠般滚入车厢尾部的开口。在电梯快到站台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慌慌忙忙地拍了张照。
对照着车票信息,她找到了自己车厢号地标旁站着的乘务员,找到了在饮水机边接开水的老人,找到了和自己的座位隔着过道的那一桌。那桌坐着一个金发和一个黑发的少女。最后,她终于发现了属于她的位置,新换的桌布散发着茉莉花香。她看见无数细微之物在耀白而无瑕的阳光中升腾。
谁能想到,这样一位算不得壮大的少女蕴藏着如此惊人的臂力。只见她半蹲抱住那红色的行李箱,直起身来的同时,整个箱子的重量就完全压在了她的双手之上。她踮着脚来,把那箱子轻轻一投,又用同样的姿势,把背上的背包扔上了行李架。“咚,咚”,低沉的碰撞声如鼓点,昭示着她双手中拥有的魔力——这是苍天赠予每一个人的青春礼物,一种奇迹般的能力。她不由得为这种魔力所迷醉,自信的笑容让她鲜艳的红发变成了一团火。
她的座位靠着车窗,所以她一偏头就可以毫不费力的看见窗外的景象。火车尚未启动,她的目光闪亮而散漫,但大部分还是围着对面站台的“辉针城站”的站标。她曾和同学在演奏间歇的闲谈里微讽过车站的灰蓝配色太死板。也许是想到这一段回忆吧,她抿了抿嘴,眉毛像点水蜻蜓样抖了抖。
“姑娘,能帮我放一下行李吗?”她听到有人请她帮忙,抬起头看去,是一个穿着紫色西装的女人。虽然这女人保养的不错,不显岁月,但气质与语气里的成熟就如十月的晚桂般醇厚。紫装女人的金色长发盘在头上,身上只有几件搭配和谐的小饰品。她把手里的提包晃了晃,露出一点请求的表情。
“当然可以,嗯……女士。”她认出了紫装女人的饰品中的一件,暗自咋舌——价格表示的金钱够她花三个月了。所以她把包接过来后,是用双手毕恭毕敬地捧上行李架。
回头的时候她不禁打量了一下邻桌的那位金发少女。她只看到那个金发少女拿着个情侣吸管,和黑发少女一起嘬着一杯奶茶。
“谢谢你,好心的姑娘。你叫什么名字?”紫装女人不急不徐地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小腿微斜,手搭在膝盖上,端庄得就像一幅油画。
“叫我雷鼓就好。”红发的少女雷鼓,尽管向来热情大方,此刻却仍不免有一丝腼腆。
“我是紫,叫我紫姐就好。雷鼓你是第一次出远门吗?”紫微微一笑,敏锐地捕捉到雷鼓的那一点紧张。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离开辉针城。”
“真好啊……”紫不再言语,靠在椅背上,微微失神,目光看向窗外。
雷鼓想问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和紫一样把目光投向窗外。
车厢里的交谈与脚步声渐渐平息。雷鼓的呼吸稍稍急促,右手不自觉地上搭上了窗台。她没有发觉紫已经回过神来,那双暗金色的眸子扫过了雷鼓醒目的红色短发与洁白的额头。
气阀放下……
列车开动。
雷鼓被加速度轻轻地推了一把,她不禁呼了一声:“啊呀!”
她很难说明自己此刻的想法。她想到了辉针城特产的颠倒糕那红黑交错的模样;她想到了小时候敲着吊鼓轰散落地的沙鸥群的下午;她想到了第一次听见桂花香味的放学路上;她想到了上课的时候偷偷压在课本下读过的志怪传说……就像她曾经看到过一个汉堡包的制作过程,一层菜,一层肉,最后被一双大手狠狠一拍。那个汉堡经过她的嘴进入胃袋,雷鼓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味道。等到她推开店门的一瞬间,“咚,咚”,门框撞在限制器上发出鼓点般的闷响。她“哇”的一下吐了出来,此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尝到,汉堡的番茄酱加的太多,整个都是酸味……
“恭喜你,雷鼓。”
也是在这一瞬间,她听见了紫的话语。雷鼓惊异地望着紫,长长的睫毛闪映着光彩。直到紫合上了双唇好一会儿,她才理解了这句话。
“谢谢您,紫姐。”她愉快地笑了。
列车开过几片建筑物,速度很快就加到一百二十以上。在速度仪的指数跳到150的瞬间,列车的倒影闯入了一大块湛蓝色的镜子。
“哇,真美!这就是雾之湖!”邻桌的金发少女惊叹道,从口袋里掏出袖珍相机拍起照来。
“时速156km/h,测量误差在4%……”黑发少女从天空收回目光,拿出手机与一摞笔纸开始写写算算。
“嘿,莲子你可真是的……”
雷鼓观看着这对小情侣的打闹,抿着嘴笑了笑。这时她突然听见紫含着笑意问道:“雷鼓你有喜欢的人吗?”
雷鼓脸一红,手指扣了扣桌子,接着她挺起胸膛,坚定的答道:“有。”
几只沙鸥掠过碎着细浪的湖面,阳光照亮了雷鼓红润的脸颊。
紫微笑着品尝雷鼓淡红双眼里的甜蜜,听着雷鼓说:“是和我一个班的琵琶手。她有着淡紫色的长发,能奏出最飒爽的琵琶音来。”
“那你为什么……”
“我要娶她。”雷鼓毫不迟疑,坚定且急切地答道。列车经过了跨湖大桥的连接处,“咚,咚”,车轮轻轻地和了两声。
紫的笑容几乎要熔化了,“我真是太开心了,孩子。”她轻轻握住雷鼓搁在桌子上的左手,雷鼓没有躲闪,任凭紫把自己的左手叠在紫的两手之间。她感到紫的手心带着一丝冰凉,莫名地想起了自己的爷爷奶奶,“请原谅我的失礼,雷鼓。见到你真好。”
雷鼓坐的是一等座,走廊的门关上后,就听不见其他车厢的嘈杂。这车票是雷鼓的父母咬着牙为她买的。安静柔和的蓝白色却令雷鼓有些不适,她扯了扯胸口的领带,为自己倒了一杯刚上的温热茶水。
列车离开了湖面,窗外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田野。邻桌的黑发少女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耸立着的巨大的发电风车,嘴里嘀咕着“伯努利方程”之类的东西,而那位金发少女正认真地画着黑发少女的侧脸。
“想唱歌吗?”离开雾之湖后一直闭目养神的紫突然睁开眼,问道。
“有一点。我想打鼓。”
“你该买二等座的票。”
“嗯。”雷鼓心头痒痒的。紫就像传说中能读心的觉妖怪,总能猜到她的感受。如果她此刻坐在二等座的车厢,靠在米黄的墙壁上,她那双因好奇而闪烁的眼睛就能满足欲望,把背着大包小包的工人,放不下手机的小商贩,含饴弄孙的爷爷奶奶……通通收入眼中。从那些听的半懂不懂的南北方言里靠情绪去揣测内容,也许还会发现贼眉鼠眼不安好心的人,自己挺身而出……到时候把那装不完的灵感谱成琵琶乐谱,寄给继续在故乡深造的她……可惜啊,现在她只能坐在这里尴尬地侧视窗外——邻桌的小情侣太不要脸,在那里忘我地接吻!
“多好看啊,为什么不看呢?”紫调侃了雷鼓两句。
“辉针城的风气可没这大方。”雷鼓又端起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我还是买瓶汽水。”
“我来辉针城的那会儿也挺喜欢喝汽水。”紫一手托腮,一手用汤匙搅动着茶杯里的红茶,“一天两瓶。”
“紫姐是什么时候来辉针的呢?”
“也是在这个季节,南风开始湿润的时候。”紫端起杯子抿了口茶,“快十年了。”
“十年啊,真是长久。”
“转头看看,十年恍若一瞬。不过,不过……”紫的神色有些消沉,就像细绒静静地进入一杯透亮的清水里,“太快了。”
列车的速度此时飙到了两百,窗外的景物开始向色块转变。邻桌的黑发少女拿出一个小摆钟,滔滔不绝地向金发少女讲解相对论。
“咚,咚!”两声重重的鼓点,引得紫睁大了双眼。是雷鼓,她把汽水罐往桌子上顿了两下。吸上一大口气,雷鼓开始敲鼓。“砰,砰!”修长的手掌拍击罐顶,那是沙鸥拍翅的声响,迎接这位意气风发的青年,站台上的风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嗡嗡!”汽水在罐中激荡,那是紫穿着高跟鞋在办公楼里奔跑,手机一直在口袋里振动。“咔嚓!”邻桌的金发少女又掏出了她的袖珍相机,拍下了紫在会议上结束发言的优雅一鞠,丝毫没看出她已经三天三夜没睡觉。“咚咚咚咚!”越来越急促的鼓点,越来越急促的鼓点,紫按捺不住自己的心跳,脚下的步伐频率越来越密……
“当,嚓!”紫拉开帷幕接受聚光灯的一刹那,鼓声停下。两粒泪珠洗去了紫脸上的两行薄妆。
雷鼓仰头,橙黄色的橘子汽水裹着白色的泡沫化作湍急的瀑布倾下,落进雷鼓的嘴里。
“见到你,真好。”紫用手帕擦拭了一下眼泪,脸上却还带着笑,配合那花了的容妆,显得有些滑稽。
平原像昨天一样被扔在脑后,列车钻进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隧道。隧道的两端不是山的两侧,而是两个世界,万里晴空与大雨滂沱就被这样一截毫无光亮的隧道连接着。
“嗝儿——”雷鼓推开扫空的饭盒,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圆滚滚的清洁机器人来到了这桌,张开嘴,空饭盒和剩了小半的精致蛋糕被扔进它的嘴里。接着,这机器人又去邻桌回收了一份情侣餐的包装,发出“谢谢使用!祝您旅途愉快!”的合成音。
“梅莉,没想到人工智能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
雷鼓也饶有兴致地拍了几张照,想分享给朋友,却发现隧道里断了网。她嘟着嘴,躺回座位里继续休息。旅途漫漫,她也有点累了。
“雷鼓,你要去做什么呢?”闭目养神的紫突然问道。
“当然是做乐队的鼓手,然后名扬天下。”雷鼓不用多想,答案脱口而出。这个答案一直放在她的心头。
两人的关系亲近了不少,所以雷鼓愿意说的更详细些:“我被一家知名的乐团看中了,普利兹姆利巴乐团,您听说过吗?”
“我对音乐的事情并不是太熟悉,抱歉。”漆黑的隧道里,列车略显暗淡的排灯照得紫的面孔有些模糊。“我也曾像你一样,心高气傲,意气飞扬。当然我不同于大多数像这样说的人,我最终得到了我想要的。我在这条路上,恐惧过,哭泣过,妥协过,懦弱过。那么,雷鼓,你想过失败吗?”
雷鼓张开嘴巴,没有出声。
她可以信心满满地在父母面前豪言,自己的一双手上有百种技艺,可以在异乡活得很好;她可以在电话里跟乐团的领队说,签了她是乐团的幸运;她可以和心爱的女人在床上纠缠过后,嗅着紫发的清香,发誓在两人的婚礼上举办第一场自己的个人音乐会……但雷鼓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扪心自问,最后的答案是三箱啤酒,这是她生平第一次醉酒。半醉半醒之间,她冲进了演奏室,“咚!咚!”,雷暴般的鼓点,唤来了天上的暴风雨。她狠狠地敲打,狠狠地踢击,手上的老茧没能阻止肌肤被磨破,一缕鲜红沿着鼓槌染墨了鼓面。
醒了之后,她感到饥饿,下楼去汉堡店买了一个汉堡吃。出门的时候她一阵反胃,在大红色的招牌下吐了一地。
那一刻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心之鼓点是如此的有力,盖住了世界上的一切声音;这鼓点亦是如此脆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停下来。就像……一个婴儿的胎动。
“辉针城的沙鸥,每日黎明便会飞向太阳。力竭而跌入湖中的,也融入了太阳的倒影。”雷鼓的满腔热血,豪言壮语,说出口后却只剩这干巴巴的一句。
列车冲破了黑暗,阳光又一次照亮了世界。雷鼓看见紫又一次笑了。
“你真是世界上最美的少女。见到你真好,雷鼓。”
车厢的两侧,是看不见尽头的向日葵海,千千万万的向日葵高昂着头,直视天中那耀眼的一轮太阳。邻桌的金发少女为这盛景感动,不禁唱起了一首古诗:“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列车拉响了汽笛,预示着这趟行程的结束。紫在前方引导着雷鼓下车。她们刚刚交换了联系方式,成为了朋友。雷鼓握紧行李箱的把柄,“咚,咚。”她听到自己的心之鼓点又一次加速了,敲得她迫不及待地向前走。
列车停下。
车门拉开,无尽的光芒涌了进来。
“雷鼓,欢迎来到这片新天地。这里是幻想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