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怒海客

这里是月军静海某战区野战指挥分部。在月球表面，墙壁有一尺厚，设备齐全的领导办公室从来是野战营最吸引人的去处。然而它将很快失去令人留恋的魔力，因为地狱军的轰炸机刚刚推进到了这里，开始对这一营地展开雪片式的轰炸，让月军设施外围的防护材料损耗过半，指挥部也开始受昼夜巨大温差的影响。不出意料，两个地球日内上头就会下达撤退的命令。

稀神探女被困在办公桌的纸张堆中。她挪开一摞文件，将目光放在那张小小的申请书上，很快又瞥了她桌前的月兔一眼。

“你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请求调走？”显示屏无声显现出探女的字迹。

黄色的月兔拄着拐杖，有些呆滞，军姿都站不稳。她嚅嗫道：“我……”

依照军纪，探女本有权呵斥那迟疑的月兔，但她也懒了。前线上的月兔似乎能发生她想象内外的任何问题。她叹了口气，接着写道：“虽然我知道你想去战况更激烈的西南部，但我还是要多问一下原因——除了‘忠诚心’以外的。”

月兔踌躇片刻，低声回答道：“我再也不想见到清兰一一五四了。继续和她共处一处三小时我都会疯掉。”

“你们不是搭档了好几年么？也许你还得问问她的意见，这样你的申请才好通过。”

“不……我只是自己来提交这个申请而已，探女大人。”

这句话并没有经过多少咀嚼，便被探女囫囵吞下。上头最近失心疯一般，让所有减员三成以上的指挥官写两万字的检查。她现在已经有两个地球日没有合眼了。她对月兔写道：“我会转达上级的。在这之前回到岗位上专心工作。现在防空火炮的修复迫在眉睫。”

然而那月兔并没有被许可参加室外工作。因为她刚刚被截去右腿，还在等待组织培养移植。她是从附近野战医院中偷偷一点一点挪过来的。

月球引力轻微的束缚让大部分月兔高挑修长，唯独她仿佛受了某处的重压，灵魂也被悲伤泡软泡烂，全身都萎缩起来。她不再申辩，退到门口处敬了军礼，但却在那里彳亍起来，瞥着探女欲言又止。

下属没有进一步的问题，却也没有告退，这让稀神探女抬起了眼睛。就在这一刻，她与铃瑚目光相接，一瞬间瞥见了一汪酸涩的、滚烫的深潭，就在月兔遍布血丝的双眸中涌动，骚动，像是这颗清冷星球的火山运动。若换做其他伤残月兔的眼睛，只看得见飘零或沉寂的雪片。铃瑚的目光将她从疲惫的泥潭中扯出了三寸。

稀神探女认真看了眼申请表，直起身子脱口而出：“你是铃瑚队的六二三三？”

铃瑚没想到能听见这位上司开口，如梦初醒，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大忌。她乖乖杵在原地听候发落，眼里的光也簌地缩回去，像换了只兔子。她好容易才从牙缝间挤出一个字：“是。”

探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把手放回键盘上，打出两行字：“按现在的情况，你的申请没有那么高的优先级。你现在先听军医的安排，再休息几天。就这样，你可以回营了。”

铃瑚喜忧参半，顺着台阶答道：“多谢探女大人关心，您也要注意休息！”但就在这时，一颗炮弹刚好在离她五十米远的地方爆炸，她的声音也给抹消了去。

紧接着的是第二第三颗，天花板上漏下几缕沙流，在桌上和地上堆积。上级下级尴尬地相视一笑。炮声总算告一段落，探女神经质地地抖动羽翼，用手掸去肩上的沙尘。这位上司有洁癖，这几天兵力紧张，她让秘书也调去做后勤，自己在办公室的角落常备着抹布拖把水桶，等没有人了就自己把地板和桌面清理干净。她这样的做法颇给军营里的其他军官看不起，就连她的秘书也不高兴：自己被赶到了一个累死累活还没好处拿的地方，能高兴么！在大家的记忆中，这位上司唯一一次惩罚其他兔子，就是她的秘书打翻了她的可可，弄脏了桌布和她的裙子。

清理完毕，探女用显示屏问铃瑚：“你还有什么要交代么，简短地说便是。”

铃瑚深吸一口气，恭敬地道：“听说您已经几天没合眼了，请您务必注意好好休息！”说着，她鞠了一个四十五度的躬。

“啊？”稀神探女错愕了，再次脱口而出。她花了三秒理解铃瑚的话，回过神来看见铃瑚还按照礼仪，保持着鞠躬姿势。探女只得咳嗽两声，带起铃瑚的视线。她用显示屏简单回复：“谢谢。”铃瑚敬了个军礼，退出了办公室。

“呸呸呸！”铃瑚一走出办公室便摇头吐舌，她实在是忍不住想嘲笑探女脸上受宠若惊的神色。稀神探女是她最讨厌的那一类上司，不耍威风办事乖——因此找不到把柄；不吃马屁不收礼——因此没法找她好好办事。不过这似乎是因为她以前犯了事，现在正在戴罪立功的缘故。铃瑚不管这些，她打不通关系的上司都是坏上司。“冷面女，终于等到有人给你献殷勤了是吧……这，也不对啊，她们俩是怎么好上的？”她小声咕哝着些不知所云的东西。不过，铃瑚没费太大力气就发现探女吃哪一套了，也许是她这个准备受处分的伤兵会让她放松警惕的缘故吧。这让她振作起些精神。

办公室外，奔跑搜救搬动石块的家伙，从楼里逃出来爬出来的家伙，在她身边乱作一团。铃瑚熟视无睹一般，拄起拐杖向营房挪动，没有一只兔子因她驻足。她们的身影在纷扬落下的雪片间显得不再真切，宛如梦境中的剪影，铃瑚也没有在乎她们。她几次差点被撞倒，于是干脆找机会靠墙站住，等待川流停歇。她还没习惯用拐杖与独腿支撑身体，现在右胁钝痛，左腿酸疼，让她只想回帐篷里躺着。断腿处往下传来隐隐的幻痛，让她在等待中想起几天前的那场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