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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与最后的读心

作者:望月高町

无灯的暗室内林立着丛丛书架。即使这一书房的主人早已不曾前往这里,其宠物仍日日夜夜擦拭着书脊上的浮灰。红发猫耳的少女今日也一如往常,于黄昏时分提灯叩门而入。室内已无物会回应少女的叩门声,只有桌上早已枯萎的玫瑰花束似乎随着少女的进入而起的微风沙沙作响。

少女将摇曳暗蓝幽火的提灯放在花束前,静坐在桌旁。桌上摊开的几叠略略发黄的枯纸,是这里的主人与其妹妹先前互通的信件;九个外表别无二致的信封,在幽蓝灯光下,竟仿佛亮起微微的荧火之光。玫瑰花瓣的响动早已止息,一片寂静中响起的,是少女轻轻翻动纸页、低声念诵上面词句的声音。

一

觉姐姐大人敬启:

突然写信实在冒昧,想必姐姐大人在现世那边也颇有不便之处吧,不知道收到这样唐突的来信会作何感想?两个月前我还未曾想到我们姐妹二人竟要用这般繁琐的书信交流,然而数月未曾得见姐姐大人,心中的思念早已不能自持。因而特意向地面上的白泽小姐请教书信的写法,说来惭愧,这封信是我在地灵殿桌上对砚苦思了几日才勉强写成的。仅仅练习了几周的笔迹属实不堪入目,唯有“觉”的汉字方能入眼一些。另外句子或文法若有不通畅之处,还望姐姐大人多见谅。早知会有这一天,我定要把以前玩耍的时间多分写给读写——地灵殿姐姐大人书房架上数万册书,我至今也不过寥寥翻过几本,还大多是不重文法的推理小说。倘若当初多读几本红叶或和泉,想必也不至于落得只会写这一手粗糙的文字。

说到书房,自从姐姐大人独身前往现世后,书房就只交由猫车小姐一人来打理。用日日触碰死物的双手来打理姐姐大人珍爱的书页是否欠妥?虽然我无比想亲自踏入书房打扫,但是姐姐大人临走前的嘱咐我仍刻在心头,至今未曾踏入书房一步。这一点上还请姐姐大人放心。

独自一人治理地灵殿实属不易,不知道我如今感知到的疲累有没有到达姐姐大人往日宵衣旰食管理地灵殿之辛劳的万分之一呢?一想到姐姐大人在过去替我承担了本应我负责的职责,就感到万分惭愧。起初几天,光是每天晨起面对如山的公文就已感到手足无措,到现在姑且也能在每日日中时就将事务处理完毕,我是不是也有些进步了呢。星熊小姐前几日为旧地狱街道的事造访地灵殿时,还亲口夸赞了我管理得当,已然有几分姐姐大人的影子。作为与觉姐姐大人血脉相连的妹妹,能获有姐姐大人工作时神韵的评价,我心里又是有几分害羞,又微微地有点骄傲。说来奇怪,星熊小姐明明没有如我族般的读心能力,那时却像读懂了我的内心一般,想到这就愈发害羞起来了。

原本还有积攒了数日的话想对姐姐大人说,但是姐姐大人倘若收到一封尽是这般无聊闲话的信想来更是会困扰。这封信写完之后也咬着笔头删删改改了大半日,总算改成这样,就匆匆忙忙包好、托猫车小姐交由八云小姐代为送出了。一来一往也麻烦了她不少,改日要呈上谢礼才是。另外我写在信封上的“觉”字是近来书写汉字的巅峰之作,还请觉姐姐一定要过目。闲话暂且就说到这里,听说外界此时正有战火纷飞,衷心祈愿姐姐大人在现世多保重自己,还请不要再像过去在地灵殿那样勉强了。

二

恋:

久疏问候。现世此时是青黄不接的暮春,不知道幻想乡里是何种情景?

从紫小姐那里收到恋的信时实在惊诧不已又喜不自胜,雁皮纸上恋一笔一划写就的文字,虽略显稚嫩,但是仍能感受到连同墨汁一起被灌注入笔中的心血。两个月未见,恋已经有此等进步,想必一定付出了超乎常人的努力吧。反观身为姐姐的我,不但一言不发地草草离开,还让远在异界的妹妹挂心,实在是个过分的姐姐。那么就让我在开头报个平安,我在现世一切都好,要办的事情进展也尚还算顺利。地灵殿那边似乎也一切安好,都是多亏了恋的悉心治理了。

近日在现世的街道漫游时,看到几家免遭毁坏的书店,就借着查询资料叩门叨扰了,正巧发现了些未曾读过的推理小说,便一时冲动全部买下。买完后又略略后悔,心想不该如此浪费现世的钱币。然而未曾想到恋竟也读我所藏的推理小说,若不是仍有事务缠身,我真想现在就回到地灵殿与你在书房里交流感想呢。不过虽然此身尚难与恋见面,但是想到这几本推理小说或许可以聊表心意,就托紫小姐随着信一并送去了。倘若平时处理事务无聊烦闷,也可以借这几本书自娱。恋在信中说推理小说不重文法,实则不然,在我看来,无论是恋读过的推理小说还是恋所写的书信,都是既循文法、又有独特生命力的文字哦,还请恋一定要更加自信一点才好呢。回想起过去工作了整日后看到的恋的笑颜,就如同盛开在幽幽深谷的蔷薇花般动人。恋在工作时也务必多多注意身体,太过繁杂的工作处理得稍微慢一些也无妨。另外,恋若是想进入我的书房寻觅读物的话,大可以随时进出,叫上阿燐陪同即可。我们所居之地灵殿已然是与死物共舞的宅邸,书房中的每页书都早已浸染死气,因此让阿燐负责整理并无大碍,恋只需专心读书就好。

恋,你孤身一人管理这偌大的地灵殿,也许有许多苦痛和烦恼郁结于心吧,请不用在意,尽管在信中说与我听吧。毕竟自顾自地要你扛起这一切的是我,倾听你的心事不过是我如今所能尽的一点点绵薄之力罢了。若是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求援于阿燐和勇仪小姐,阿燐心思细腻,勇仪小姐也是性格直爽的鬼,想必一定能够对你有所助益。虽然恋平时与周围人的关系略有淡薄,但是地灵殿的众多妖怪、还有勇仪和桥姬小姐,都将你视为最珍爱的妹妹,你不必担忧,我不在时她们都是值得你信赖的对象。

已经到了深夜,再亮着灯恐有不妥,这封信就先写到这里了。还有无数的话想对恋说,只得等下一次的信。恋写在信封上的“觉”字,实在是优美到我也自愧不如的书法。我已将恋送来的信连同信封收在了最深层的衣袋中,即使有剑刺穿我的心脏也伤不到它分毫。恋也定要保重,切勿太过劳累伤了身体。

三

觉姐姐大人敬启:

先前拿着上次写完的那封信去问了白泽小姐,她笑我写错了“敬启”的位置,还教我要怎样改才合适。一想到上次寄了那样不堪入目的信件给觉姐姐,就不禁痛感自己的粗枝大叶,希望姐姐大人千万不要介意。不过“觉姐姐大人敬启”这段话算是我练习过最多的一段话,将其随意修改掉也心有不舍,请姐姐大人就当这是我一点小小的任性,认为这是独属我们姐妹的特别吧。

姐姐大人送来的几本推理小说我已均数收到。横沟先生的作品我之前就曾读过现在看来仍然是无比精彩,不愧是姐姐大人也钟意的作者。不过比起金田一先生这样外形朴素的侦探,还是姐姐大人作为读心侦探解决事件时优雅又智慧的动人姿态更得我心。听说现世有能原样记录下物体相貌的机器,倘若姐姐大人能用那机器记录下那我无比思念的、闪烁着微光的堇色秀发与流火般真红的三眼,一并随信寄来的话,定能成为我几个月来最大的慰藉。不过姐姐大人远赴现世自然不是为了玩乐,外界的战况听说也不甚乐观,姐姐大人请将上面那些话当成任性妹妹的无理要求就好。

书房相关事宜我已经告知猫车小姐,猫车小姐还埋怨我没有事先向她说明要给姐姐大人写信的事。“虽然咱不大会写字,但是咱想对主人说的话可是装了满满一车的喔!恋大人也真是坏心,收到回信才告诉咱这回事。主人在外一定要保重,恋大人、咱还有那只鸟都在地灵殿等着主人回来呢!”——总之,耐不住猫车小姐的软磨硬泡,我帮她把想说的话全部写了下来。也正如猫车小姐所说,我、猫车小姐、地狱鸦小姐,都满心期盼着姐姐大人回到地灵殿。地狱鸦小姐最近不怎么出现了,也不知道是在忙些什么。她终日都一副生气勃勃的模样,周身又有着烈火般的炽热气息,就连我也不太能读懂她的所思所想啊。猫车小姐倒是相当好懂,整日都在想着姐姐大人呢。

每次星熊小姐来地灵殿时,总要笑我信写得太厚太长,“倒像是觉大人寄过来的小说那样厚了呢”。因此这封我写得稍短了些,可不是对姐姐大人的思念有一丝损减、只是怕姐姐大人盯着这样的文字看太久又要劳神半日了。姐姐大人身在异界,本不应该挂心于这些小事的。另,八云小姐的速度实在是极快,姐姐大人的信送来时幻想乡里仍是暮春,想必景象和外界也别无二致。只是最近有些地方四季的鲜花都在盛放,虽然也算是一番绝景,但是实在反常——不过解决异变是博丽的巫女小姐的工作,我仅仅是采了点宛如姐姐大人裙裾纹样的玫瑰插在地灵殿的花瓶里罢了。不知道此时的外界可有玫瑰?它的样式与姐姐大人实在相配。信纸中我夹了些许玫瑰花瓣,想必抵达姐姐大人手中时还能散发异香吧。

四

恋:

听闻幻想乡最近有异变,恋可还安好?万万不要因为好奇心去凑热闹呀。博丽神社的巫女也好、紫的式神也好,还有白玉楼的庭师、彼岸的阎魔大人,异变自然交给她们解决即可,恋只需保全自己就好。虽然她们本身不是什么危险的人,但是总是会靠近诸多事端,恋切记不要太过接近她们、被卷入不安定之中哦。异变的详细情况我也问过紫小姐了,她许诺我会在这段时间多多照拂你,近几天她的式神可能会来得勤一些,恋要记得好好招待才是。四季鲜花尽数盛开的异变想来和现世此时的情况也有所关联,因欠了紫小姐诸多人情,所以我还得在现世逗留数日,查清楚紫小姐拜托的事才好。至于我个人赴现世需要调查之事,已查得差不多了,这也多亏了有恋在帮我照料地灵殿,我才能安心办事。

信件格式的问题,恋不必太过介怀。我们二人此般文通,本就只是亲近之人无从会面的小小慰藉,无需受什么格式的束缚。恋若是有练习书写文法之心,等我结束事务、回到地灵殿再一一教你便是。劳烦你向阿燐转告,她的心意我已收到,没有因为我出发前几日的冷淡以对而埋怨我也万分感谢。现世和幻想乡有无法计量之遥,即使是我等读心妖怪也难以得悉远在地灵殿的内心,能以此方式知道阿燐的心意于我而言实属万幸。阿空那孩子一向如此,反正旧地狱那地方空旷惯了,只要稍微留心不要让她冲到街道市镇上就好。那里还未建设完成,搞出什么破坏可不好。

恋是从哪里听来的照相机一事?是在香霖堂那里听来的吗?可惜我在现世未曾在某地停留太久,平日里为了隐藏妖力往往也不会途径太繁华的城镇。原本听说浅草凌云阁废址附近有些许现世的妖怪聚居,去那里或许能拍到一两张相片,可惜人类的战争连日不绝,妖怪也渐无心情滞留于彼,似乎早已四散去不知什么地方了。未来若有机会,我试着从现世带一台机器回来,待到地灵殿再一同合影。或许那时河童们也已经造出类似的东西了呢。

随信附带的玫瑰我已收到,幻想乡的鲜花之异香果然非现世可比。况且战火未熄,硝烟漫天,寻常的花也半点香气都无了,便不采给恋你看了。不过有绘有我参照着几丛现世蔷薇画成纹样的手帕,连着信一并寄给恋了,还望恋能喜欢。如今写信多有不便,这封就先草草结束。恋这些天切勿频繁前往地上,待异变结束了再外出也不迟。

五

觉姐姐大人敬启:

打开信封看到露出的手帕的一角时,实在是无比喜悦。觉姐姐大人的画技还是一如以往的高超呢。将这样的手帕作为日常起居所用之物,总觉得有暴殄天物之嫌,我便好好地将它折起来收在柜里了。猫车小姐坚持要拿来闻一闻,连许久不见的地狱鸦小姐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抓着手帕不放,看得我胆战心惊,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把神火的火星溅到手帕上了。她们总是这样冒冒失失的,真是叫人担心,比起姐姐大人,我还是不太擅长和她们相处呢。每次一看到姐姐大人新寄来的信,她们就叽叽喳喳地说着姐姐大人的事——嘴上和心里都是——地灵殿一下就热闹起来了。不过平日里早已听惯了游走的怨灵的心声,偶尔听听不同的心声也不坏。猫车小姐一直絮叨着姐姐大人平日里多么温柔、抚摸她皮毛的十指是多么纤细、读写侦探小说时的模样是多么智慧,地狱鸦小姐则会念着一些我不大能听懂的话;每当她们感叹完一轮后,就会齐齐盯着我看,仿佛在说“恋大人也说些什么啊”,这一点还是让人有点头疼呢。

也许是顾虑到我们想一直沉浸在收到姐姐大人信的幸福中的心情,这次的信送来那日的热闹持续了许久后,八云紫小姐才带着式神蓝大人再次造访。她对我说明了幻想乡正发生六十年一度的大型异变的现状,并且嘱咐蓝大人多多关照这边。从口头到心中都没有一丝欠妥的地方,八云小姐行事真是如行云流水般优雅得体啊。如今我的效仿目标,除了姐姐大人之外,恐怕还要再加一位八云小姐了。想起之前因为玩心给姐姐大人添的麻烦,就更觉得应当好好效仿姐姐大人、还有八云小姐这样成熟的风范才好。也请姐姐大人放心,听八云小姐的说法,外界的异变已经在由博丽的巫女为首着手开始解决,我也自然不会像过去那样随心所欲地去地上了。相信有巫女小姐在,异变结束也不过是几天的事吧。相比之下,反而是姐姐大人那边更叫人担心呢。不知八云小姐拜托姐姐大人所为何事,仍要在现世逗留数日之久?我曾问起八云小姐此事,她却避而不谈,想来是认为无需让我知道。然而和姐姐大人有关的事,若是无关的小事还好,作为为人所厌恶的妖怪在战火犹存的现世逗留太久或许关系到姐姐大人的安危,我实在无法置之不理。既然八云小姐不肯说,那么就恕我冒昧,容我向姐姐大人开口询问吧,如若姐姐大人肯回答,则不胜感激——八云小姐到底拜托了姐姐大人什么事?姐姐大人要在现世凭空停留这许久,和姐姐大人读心能力的消失究竟有何关联?

六

恋:

一方小小手帕,能给恋和阿燐阿空带来些许欢笑,于我而言已经是无上幸福了。走前我还在一直担心,不知道恋你和她们能否融洽相处,这么看来我也放心不少。听紫小姐说,每次我的信送到时,地灵殿就一改平时寂静,热闹得像是在开宴会一样听她说到那幅情景,我也稍稍感到仿佛置身其中一般,更加怀念起昔日在地灵殿的时光了。在现世时也曾路过少许热闹的场所,不过那里并无我所归之处,听着铮铮琴音鼓乐,反而更加徒增寂寥了啊。

阿空的状态我也听紫小姐提到了,恋不必在意,她不过是能力太过庞大,不太好控制,因此总要去无人也无怨灵的地方才能安心。她素来如此,恋和她不大熟悉,故而不知道。平日里她每到这时候我总会在一旁安抚她,这次我不在,她自然会更不安定些。想必这也为恋带来了不少困扰,在此一并谢罪了。

……之所以要说是一并谢罪,也是因为我东拉西扯地讲了这么许多无关的话——恋打开这封信想看到的,一定不是这些细碎的杂谈,而是对于你信结尾向我所问的回答吧?一想到要直面回答这个问题,我就心生胆怯,实属是心中有愧,才迟迟不敢向恋道出真相。本想着趁尚还能瞒过所有人就先决口不言到底的,虽然若是真的如此,想必我回到地灵殿后也必定无颜面对恋吧。未曾想到恋竟已知道我无法读心之事——此乃我的过错,我自然也不会过问恋从何得知的——我的隐瞒好像也变得可笑起来了。那么既然恋如此向我发问,我绝无不回答之理。可惜条件不便,只得先在信中为恋解答,本是想当面告诉恋的。确实如恋所说,我的确失去了读心能力,好言拜托紫小姐把我带到现世,也是为了前往现世日本的山梨县——那里的文献馆有关于我等觉妖怪一族的详细记载,或可找到觉妖怪失去能力的原因。然而远行一月有余却并无太大收获,本打算就此回到幻想乡,却在返程时受战火所阻,行程慢了不少。这时又恰逢幻想乡内异时的鲜花盛放,据紫小姐所说和外界的亡魂有些许关联,可能要赴几个现世中结界略微薄弱的地方调查一番。想到我还欠了紫小姐许多人情未还,便主动请缨接下了去其中几个地方调查的任务,现在正在岛根县隐岐诸岛一带。此地人口寥寥,我并无安危之虞,本该早点解释清楚的,倒还让恋为我心忧了。这数月来的隐瞒和自顾自地出走,让恋就此厌恨我也不为过,但是倘若此等回答能让恋稍稍安下心来,有怎样的结果也是我应自食的。

七

觉姐姐大人敬启:

出于好奇心的提问,竟会让姐姐大人自责至此,早知道不该如此草率地写诸纸上了才是,还请姐姐大人放心,我绝无半点责怪姐姐大人的意思,不过是朝思暮想姐姐大人在现世的状况,生怕遇到了难以踏上归途的困难。若真是发生了那样的事,即使有八云小姐和博丽巫女的劝阻,我也定要不惜一切、到达现世的姐姐大人身边努力伸出援手才行。姐姐大人曾屡次教导我,我族本就遭人厌憎,倘若姐姐大人为人类祸心所害,我便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现在得知姐姐大人此身无忧,胸中的大石才终于落下。不过,还请我略微埋怨一下姐姐大人,既然出了无法读心这般大事,便该第一时间向我商量才是。我和姐姐大人当初不是立下了要相互扶持直到身死的誓言吗?虽然我智识尚不及姐姐大人万分之一,但我心始终在姐姐大人身侧。固然我族依赖读取他人内心以保护己心,但姐姐大人的第三只眼若是已然紧闭,那就由我的心意织成护佑姐姐大人的屏障。为何姐姐大人要选择独自一人承受失去依身之物这般的苦痛,独自一人踏入亡魂哀泣遍野的战场,而不肯稍微更多依赖我一点呢?

不过姐姐大人作此决定,想必定有自己的考量。我自以为是地在这里说着成为姐姐大人的依靠云云,想来或许会成为姐姐大人的负担才是吧。无论如何,上面的那段任性之言,还请姐姐大人当成小孩子的戏言一笑置之便好。这个便不再提,姐姐大人之前所言,赴现世调查之事已完成得差不多,果真是为了让我暂且安心的虚言吗?那么姐姐大人失去读心能力一事,究竟是何因所致,姐姐大人可有稍微找到一些线索呢?读心能力已然丧失的当下,姐姐大人还要独身在现世调查,我实在有些放不下心来。姑且先回到地灵殿,我们再一同寻求解决之道,不知是否更为妥当。不过我也清楚姐姐大人应允了他人的事绝不会半途而废,况且受命对象还是于你我二人都慷慨相助的紫小姐,我也不好再要求什么,只得盼望姐姐大人安全无恙,得以尽快回到姐姐大人所归之处才好啊。

在姐姐大人踏上归途之前,地灵殿就由我来守护。既然那妖艳异常的花是亡魂所致,那我纵使穷尽此身微薄妖力,也必定不会让其中一株在地灵殿生根发芽,不会让地灵殿周边的怨灵受到一丝侵扰而徒生事端。虽我与姐姐大人各自身处幻想大结界内外,但我仍自信能与姐姐大人心意相通。不论是我还是猫车小姐、地狱鸦小姐,我们的心意都无需通过那觉妖怪之眼,便可直接抵达姐姐大人身旁。

八

恋:

时隔许久未曾给你回信,我恐怕又要让你失望了吧。从你的信里传达出的,恋的心意、阿燐的心意、阿空的心意,都如你所说,切实地抵达我心中了。紧闭的觉之瞳仿若也感知到了这些,微微睁开了一丝。从隐岐诸岛到鸟取县因幡国旧址,从飞驒山脉到富士山树海,支撑我躲避硝烟与人类的羁旅的,便是始终放在心口衣袋中的这几封来自你处的信。写信时我正在远眺富士山树海,云烟浩浩,寒林森森,仿佛有无数葬身此处亡魂的哀歌在我耳边作响,自恃应对怨灵无数的我也不禁感到周身发凉。幻想乡的花开异变,据紫小姐所说已得幻想乡的阎魔大人相助,已近解决,我也可以安心返回幻想乡了。不知道这几日地灵殿可好?恋、阿燐还有阿空可还安康?地灵殿有蓝小姐保护,还有你在,我想一定不会有什么变故的。如今我已准备启程,几日后就能抵达和紫小姐约好会面的地点,那之后须臾间便可返回地灵殿了。我有百日来郁积的思念想要对地灵殿的你们诉说,就待彼时,我古明地觉必定会如约而返。读心能力丧失、我在现世的见闻等等诸事,便都等到那时再叙吧。

九

觉姐姐大人:

紫小姐将你送来时正值深夜,听她说姐姐大人舟车劳顿一路,至少该先歇息几日,不该多做打扰。然而我已然按捺不住许久未见姐姐大人的念心,只希望远远望到姐姐大人一眼,便趁清晨日出,一人携一束玫瑰悄声来到姐姐大人床边,希求看到姐姐大人安稳的睡颜。

这封信也是坐在姐姐大人床头草草写就的。只是见到姐姐大人的那一霎那,忽然一股异样涌上心头,不敢细看便匆匆别开头去。要问所为何故,是因为我不经意间瞥见了姐姐大人的梦境。其中纠缠的怨灵与尖刻的心声如飞卷在狂风中的细碎利刃般划过我心口。而那泥沼般深黑梦境的深处,竟还可以隐约看到我的影子。姐姐大人书房中有书说梦境乃现实记忆的投射,若那梦境是姐姐大人过往记忆的投射,那么是否昭示着我最糟糕的猜想属实呢?梦里所见之景倘若我没看错的话,是我不慎在幻想乡的人里露出觉妖怪第三眼的那日吧,虽然现在回想起来,当日的回忆只剩茜色似血的真赤天空,如暗幕般垂下半边的黄昏残影,可是在意识断绝、来自周身人里之民的厌恶与恐惧之词仿若已然远离的那一瞬之前,听到的最后的心声,是姐姐大人不顾一切地要前来保护我的心声啊。那之后的第二天,我虽然如平时般无恙,但姐姐大人则终日锁在书房中、连阿燐和阿空的问候也一概不理,几天后便独身前往现世了。想起此般种种,我便不禁惶然,姐姐大人读心能力的消失,定是那天的事所致吧。在我脆弱而不堪一击的内心无法承受从未感知过的巨大恶意、第三眼几近闭锁之时,是姐姐大人的守护让我得以在往后安然度日吧。锐利的尖刃刺向的目标则变成了姐姐大人的内心,还请姐姐大人能告诉我,姐姐大人那觉之瞳,是在那时紧闭的吗?

虽然这么诘问姐姐大人,但是答案我已了然于心,自然不知还有何颜面得见姐姐大人了。觉姐姐大人醒来、看到玫瑰花束旁的这封信时,我已不在地灵殿。阿燐和阿空想来还守在姐姐大人房门,对我的事一无所知,不必向她们过问我的去向。姐姐大人当初独自一人离开地灵殿时的心情,我仿佛也能理解一二分了。让姐姐大人为了保护我承受丧眼之痛,是我必须偿还的过错。姐姐大人的温柔,是我漫长自我逃避之旅中最大的依靠,如今也是我该不再放任自己沉溺于此之时了。分别前还能再次倾听到姐姐大人的心声,于我而言便是最大的幸福。

明明还有许多想说的话没有对你说、许多想与你共历的胜景没有一起印入你我的眼眸。富士山的树海虽阴森凄然,从遥遥山顶俯瞰时看那氤氲浓雾下掩映的丛树实属不负盛名;浅草十二阶虽早已成断壁颓垣,但在那浅草小结界中独属妖怪的凌云阁在战火渐渐平息后想必也重新热闹起来了吧。倘若能在未来相见,便等到那时再带你同去。

那时我一定可以作为不会被人厌恶的、普通的妖怪,保护好你,恋。

泪珠滴在古旧的信纸上,六十年前留下的墨迹被晕开。少女急急忙忙擦干泪水,以免昔日主人的笔迹遭受无妄之灾。前七封信的都可以看出乃觉妖怪姐妹二人写就,笔迹大有不同,后两封却尽是清丽秀逸的笔迹,分明均出自二人中的姐姐之手。不知何时,地狱鸦已立在她身后,赤黑的双眸中倒映着幽深灯光,如暗色神火般燃烧于她的瞳孔之中。书房里沉寂良久,终于是地狱鸦率先开口。

“写最后那封信时,主人是不是读了当时已沉眠许久的恋大人的心声呢……”

红发少女并未回答。不知从何而来的风穿过书架,拂过桌面,窸窸窣窣地掀动桌上的信纸。然而这风也不似过去常在这地下宅邸吹过的般阴冷,而是仿佛携着白夜余温的暖意。信纸在空中随一触即碎的玫瑰花瓣翩飞,地狱鸦吃了一惊,伸手展翼想将其收拢起来,红发少女却怔怔地停在原地一动不动。暖风终究没能敌过地狱鸦的双翼,信被她收成一叠恭敬地放回桌上,不舍似地来回轻抚。抚摸信的手指触碰到了红发少女的指尖,目光一瞬间重合,又苦笑一声后同时放开了手。地狱鸦提起红发少女带来的提灯,率先走出书房。少女紧随其后,又向室内回望一眼。

被风吹起、仍然飘在空中的玫瑰花瓣渐渐落下,停在了相互交叠的“觉”、和下面的“恋”字上。

(终)

字数:9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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