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伏超压

（一）

我对核能的记忆是两面性的。一面集中在高中物理课上的书面知识，还有一些是电视上有关核电站的光鲜亮丽的镜头；另一面则是往昔的核战争与不堪说的辐射灾难。曾经我确信这些记忆最终会被尘封，因为在我的视角中，怪力乱神的幻想乡注定和高度现代化的核能八字不合。

但我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傲慢。从神奈子大人利用地狱鸦控制核聚变到妖怪之山核电站进入稳定运行期不过两个月的时间。还记得我最初在妖怪之山上看见那些如雨后春笋般建立起的低矮核电站时，第一反应觉得这只是不成气候的过家家，但现在它们还在源源不断地朝附近的天狗聚落和河童聚落输送可观的电力。

天狗们像模像样地从外界搞到了一大批缆线和配电装置，看样子饭纲丸龙对神奈子大人提出的核电计划很心动，河童们则是自告奋勇地承担了安装电网的工作，但是排外的天狗社会最终没准许那些技术狂河童进入聚落，只是派了些下级天狗挨家挨户安装输电设备。背着沉重设备的天狗在尘土飞扬的街头随处可见，一根根细长的电线杆从放倒的状态被缓缓扶起，从空中俯视就像野蛮生长的杂草一般，颇有刚起步发展的小城市的味道。

我在这热闹的街头漫步，路边三三两两站着几个看起来像是街游子的天狗，正聚在一起对着手里的报纸讨论些什么；周围的楼房窗户大都紧闭着，应该说开着才不对，风一吹，灰尘就和下雨一样飘呀飘，窗沿积攒的灰尘厚到肉眼可见。咳嗽就像说话一样频繁，这些天狗也习惯了空气中呛人的味道，不过看起来他们还是没有习惯异族人在自己的地盘随意游走——无论男女老少都冷冷地盯着我，但没有更进一步的行为。大抵排外如他们，也知道不能招惹大天狗重要的合作伙伴吧。我如是想着。

眼前呼啸而过的身影打断了我的思绪，骑电瓶车不戴头盔还敢开得这么莽撞的全幻想乡只有射命丸文。自从第一座核电站在妖怪之山建成后，文就再也没有用飞行的方式送过报纸，转而骑着从香霖堂买来的电瓶车挨家挨户送报纸。虽然她骑车的摸样真的挺酷，但我总担心这样危险驾驶说不定哪天就出事故了。

一头黑缎般的短发在风中恣肆飘扬，天狗记者眯起眼，大声吆喝道：“《文文，新闻》！最新一期！”然后她撒开小电驴的握把，变戏法式地抽出好多份报纸，向街道两边的房屋大门门环上一插，就这样一路不带减速地急行过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我想追上这个风驰电掣的少女，犹豫了一会还是改变了主意，决定走到报社等她。前脚太阳刚落山，后脚街道上的电力照明跟着亮起。粗哑的人声散去，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无人的街道空旷宁静，射命丸文再次出现在我眼前已是深夜。我看着她推着小电驴走近，她的泡泡袖大剌剌地向上翻着，领口的纽扣也不见踪影，白净的肩膀沐浴在月光下，泛着好看的光晕。

“哦哦！太好了！”文看见我后振臂欢呼，“早苗，托你的福，最近《文文，新闻》销量翻了一番啊。”

我笑笑，妖怪之山核电计划这事作为热点已经持续一个月了，每天都有新的工程进展，文只需要第一时间从我这里获取最新消息刊登在报纸上就能保证销量一路走高，无需再像以前那样胡乱炒作，写些不入流的花边新闻。

勤奋的天狗记者冲我浅浅一笑，在我耳边俏皮地低声道：“在等我回来？”

我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要是你肯和以前一样，用飞行的方式送报纸，我也不用在这里等这么久了。”

“哎呀，骑车省力嘛，再说了，送报上门服务还挺受大家欢迎的呢。”

“上门小广告确实比空投传单要好上不少。”

“找茬是吧？”文大步走过来，亲昵地捏了一下我的鼻子，“所以是什么事让守矢的风祝小姐等我下班？”

我看着射命丸文左腕上的电子表，看着她身上浆过的白衬衫和挂在胸前的数码相机，看着她身后的小电驴和不远处路边刚竖起的电线杆，不由自主地疑惑这里到底是幻想乡还是外界的某个小镇，最后只是挤出一个无力的笑容：“文，你怎么看核电计划？”

“我还挺喜欢核电计划的，电力比以前河童的发明好用多了。”文文看了我一眼，“不过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她半开玩笑地说：“要是你想锐评核电计划的话我洗耳恭听。”

“我确实是来找你聊这件事的。不算锐评，我只是想同你讲讲我看到的事实。”

（二）

这事要从一个月前说起，是的，就是博丽灵梦上我家神社讨说法，最后和古明地恋打弹幕大战的那天。我也是那天起才知道神奈子大人去地底的目的是为了获取核能。

神奈子大人和地灵殿的主人谈妥了合作条件，守矢神社承担设备和租用灼热地狱的费用，并雇佣河童作为技术支持，地灵殿方面签了劳动合同，同意地狱鸦灵乌路空为守矢神社打工，在灼热地狱进行核聚变发电。

这样一来梦幻般的清洁能源便可以源源不断地输送至幻想乡全境——但是计划开始实行我们才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幻想乡那可怜的输电技术根本没法承载这样大的电容，而且河童们光是在山间拉拉电线就出过好多次意外，更不用提把核电从深邃的地底灼热地狱输送到地表了。结果获得了大量电力之后只能就地使用，比方说给地灵殿和旧地狱提供电力照明，虽然挣了些钱但完全没能达到预想的成果。

地底世界的居民日子好起来了，但地上世界的生活毫无起色。神奈子大人也试过用神迹来运输电力，虽然听着很荒唐，不过确实能成功。但是地上没有变压所和输电设备，运上来的电力无处存储，最后神奈子大人只能对准天空释放，整整三天，幻想乡全境都在下雷暴雨，博丽灵梦还以为是我们引发了新的异变呢。

就在大家决定放弃输电计划时，河城荷取忽然站出来，进言说在地面上也搞一个核反应堆烧水不就好了？附近还有妖怪之山瀑布这样庞大的水源。我没搭理她，毕竟可控核聚变需要的超高温度也只有灼热地狱能提供了，在地面上搞核聚变反应堆要技术没技术，要条件没条件，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神奈子大人却赞许了荷取的看法。她宣布之后工作重心将会回到地表，开始在妖怪之山上建设核电站。

“等下，这不是和我之前的报道没什么两样嘛。”射命丸文揉揉眉心。

“哎呀你急什么，接下来才是重点。”我叹了口气，“说是在地表上建核电站，但现有技术连火力发电都够呛。”

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核反应堆、变电站，完善的电网体系几天之间忽然就建成了，妖怪之山连蒸汽机都没见过就莫名其妙地跑进了电力时代。河童们倒是兴致高昂地冲进工厂做工，她们甚至不稀罕工钱，只是要求把技术分享给她们，顺便捎几根黄瓜。

核电站只有身为工作人员的河童和神奈子大人才能进出，我当时有些不服气，但神奈子大人只是说核反应堆总归会有辐射的，劝我最好不要进去。

我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但是我还是好奇啊。虽然我不怎么喜欢天马行空的河童，但是在好奇心方面我和她们差不多，都很痴迷于先进的科学技术。在外界遥不可及的核能近在咫尺，再怎么说我也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所以我乘门卫不注意悄悄溜进工厂，想要看看核电站到底是怎么工作的。

一开始我还担心自己没穿防护服会不会有危险，所以我先跑到没人的员工更衣室去找找有没有多的防护服，我运气不错，不仅找到了防护服还找到了盖革计数器，就是测辐射量的仪器。防护服是连体式的，能把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我这副打扮除了身高不太像个河童，其他基本上天衣无缝。

我准备妥当后推开门，凭着感觉和盖格计数器的反应乱走。白晃晃的走廊很长，地板是严实的水泥地，奇怪的味道弥漫在我的鼻尖，身体像是忽然浸在冷水中一般地打颤。走廊里走两步就是一扇窗，全开着，但那个味道就是散不掉。

大概走了十分钟，期间我也看见过好几扇门了，但要么是锁住的，要么就是被闲置的空房间，盖格计数器的数值一直都没什么起伏，保持着安定的状态。

我感到有些不安，这么久了没见到一个人，没有鞋底在水泥地上的摩擦声，没有仪器的轰鸣声，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

盖格计数器忽然发出了尖锐的电子脉冲音，我下意识地捂住扬声器，就像半夜偷玩智能手机的小孩那样。但是静悄悄的走廊中还是没有人出现。深呼吸几下后，我松开手，举起盖格计数器，对着眼前的路探了探。数值还在飙升，往前走大概率就能看到核反应堆了，遇到工作人员的风险也大了许多。但我还是毅然决然地往前走，当时我一心想着要亲眼目睹核反应堆，无论事后被怎样训斥都没关系。还是高中生的我愿意放弃现实中的一切拥抱幻想，成为现人神的我也愿意为了好奇心违背上级命令在核电站里瞎跑。

纯粹到疯狂的好奇心驱使我走到了一扇厚重的铁板门前，门上挂了好几重锁，但对我来说不是问题。运用奇迹之力开锁后我用力拉开门，开门的瞬间我只记得眼前短暂地一黑，随后感应灯啪地亮起来，惨白的光，大概寿子屋教室那么大的空间，房间最深处坐落着一个庞大的柱体，从盖格计数器那高的离谱的数值来说这肯定就是核反应堆了。

我停下了脚步。你说我临场掉链子也好，叶公好龙也好，但这毕竟是核反应堆啊。看不见的辐射正裹挟着周身，我的牙齿咔咔作响，脚后跟不受控制地挪动着，正当我想要向前一步的时候忽然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响动，我定睛一看，原来核反应堆旁边躺着一个白色的人影！谁这么无知敢躺在辐射源头旁边？那个同样穿着防护服的人站起来，绕着柱状的核反应堆转了一圈，像是在观摩美丽的雕塑一样，嘴里还不断地呢喃着什么。我吓了一跳，失手把盖格计数器摔在地上。那个疯子唰地一下就转头看向我这边。

我一下愣住，但那人很热络地开口道：“哦，已经到换班的时间了吗？抱歉抱歉，没注意。”是个年轻女孩子的爽朗嗓音，她蹦蹦跳跳地冲我走过来，“之后就交给你负责啦。”她用上扬的语调说道，随后跟着叹了口气：“要是值班时间能再长一些就好了。”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心想这疯子大概是把我当成接班的工作人员了。不过也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没等我接过对方手中的签到表单，那人就在我眼前斜着身子摔倒在了地上。

“喂！你还好吗！”我心头一紧，立刻蹲下身体扶她坐起。对方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防护服的面罩上晕开一大片血红的痕迹。

辐射症状。我脑海中一下子闪回起核反应堆泄露事故的报道。但是眼前的柱状核反应堆看起来是完好无缺的样子啊？难道是这家伙操作不当导致辐射泄露了？

脑子乱糟糟的，情况紧急容不得我推演先前的情况。我使劲推开厚铁门，然后背起已经昏迷了的少女跑出房间。铁门在我身后发出沉闷的关闭声，我大口大口喘着气，这才想起自己把盖格计数器落在里面了。

“辛苦了。”一只小手闯进我的视野，将那个盖格计数器递给我。这个慢条斯理的声音此刻听起来甚是亲切，我抬头，对上了洩矢诹访子的紫色眼睛。

“神奈子也真是的，至少得请靠谱点的保安看门呀。”诹访子大人的装束还是和往常一样，紫色的裙摆在色泽单调的走廊上显得格外刺眼。“早苗你也是哦，明明说过你不能来这里的。”

“神奈子大人也没说您可以随意出入这个工厂吧。”我忍不住回嘴道。

“嘛，这个叫‘辐射’的东西对我没用啦。”神明摆了摆手，“我听神奈子说辐射只会对肉身造成影响，所以早苗你该离这里远点哦。”

“那为什么还让河童她们在工厂里活动？”我看着一旁面罩几乎浸在血泊中的工作人员，厉声发问道。

诹访子大人笑了一下：“早苗，妖怪可是要比人体强不少呢。你觉得的致命伤对妖怪来说只是能迅速恢复的小创口。再者，”她顿了顿，“河童们对核能很感兴趣，包括核辐射。河城荷取本人听说核辐射能破坏甚至重构身体机理可兴奋了，说什么进化的希望就在于此。她还专门搞了一个组织，好像叫原子神教来着？”

我卡住了。控诉我擅长，论证核辐射危害所需要的科学原理我也如数家珍，但是连当事人都欣然接受的情况下，我作为局外人又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但是…但是河童根本不知道辐射的危害有多大!她们的决定太鲁莽了…”

“那是她们自己的事。”神明淡淡地说道，“你觉得这些河童不了解辐射的危害性，但你又了解核电站多少，或者说你对这个核电站的运行方式，机器设备了解多少？” 诹访子大人皱着眉头，有些无奈地说道：“我和神奈子不希望你卷进这件事里，毕竟波及范围是整个妖怪之山，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会变得很麻烦。”

“波及到妖怪之山！说起这个，出了工厂河童会把粘在身上的辐射粒子带到外边的!还有，我认为无论是我，还是在这里工作的河童，还是妖怪之山的全体居民都是有知情权的。核电站的一切都应该完全公开！”我看着欲言又止的诹访子大人，有些生气地说：“就算河童签了劳动合同愿意承担风险，但是出现这种工作人员被严重辐射的事故难道不是工厂的问题吗？”

“离开前做好清理工作就没问题。至于你说的完全公开…早苗，你有想过妖怪之山上的居民对核能的了解程度吗？就算开诚布公大部分人也看不懂啊，万一被什么人恶意带节奏说核能不好，至今为止的投资不就打水漂了么？”

谈不下去了，我也没再和诹访子大人说什么，扶着那个昏倒的河童离开了工厂。我没敢脱掉她的防护服，只好从人少的地方绕道去了永远亭。我运气不错，半路上遇到了铃仙，和她说明情况后她就直接领我走到了竹林深处的永远亭，节省了不少时间。

八意永琳诊断说她身体无大碍，就是口腔出血和身体严重疲劳导致昏迷。“做工太累了吧，请假好好休养几天。”白头发的女医师看了我一眼，俨然把我当成了病人家属，“最好请个长假。”

“医生，她之前暴露在强烈的辐射环境下…”随后我忽然意识到月人长期生活在宇宙辐射照耀之下，根本不会明白地球人对辐射的恐惧。

“哦，那就再来几味补药。”医生眼珠转了转，回头喊了一声，“铃仙！多抓点黄芪和五味子。”

那天晚上我把河童送回了她的公寓房。我得承认诹访子大人有些话说的不假，妖怪的体质确实强大，才过了几个小时那家伙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状态，除了脸色不好以外看起来就和没事人一样。那个河童一直在嚷嚷自己没事，还抱怨我打搅了她和核反应堆珍贵的相处时间。我只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劝她下次不要再躺在核反应旁边了，核辐射可不是闹着玩的。

“喔，可喜可贺。”射命丸文打了个哈欠。“早苗你真是个好人啊。”

我嘶了一声：“别吵，这里很关键。蹊跷的是那晚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那有什么奇怪的？也许她想通后辞职不干跑路了也说不定。”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可是前几天我去她租住的那栋公寓楼的时候，管理员告诉我查无此人。那家伙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哇——哦——所以你想说她死了？”

“她确实死了。”我说，“后来我得知她在工厂里值班的时候又昏过去了，但没有再醒过来。”

“真令人感动。”射命丸文假惺惺地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随后立刻恢复到笑容满面的状态：“【纪念一位逝世的劳动者：核电站背后的辛劳】，我预感这可是久违的大头条啊。”

“你就不想想这种事也会发生到我们身上吗？”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我们又不在工厂当班，而且就你所描述的，那个河童不是大大咧咧地躺在辐射源旁边吗？”天狗记者叹了口气，“很大原因还是她自己的问题吧。”

“固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可是！要是没有核电站她就不会死了啊！”我急得快要跳脚，“这么说也不对，但是现在妖怪之山的核反应堆的防护措施远远没有达到安全标准，辐射粒子已经从核电站内部飘散出来了！你们天狗聚落里是不是最近一下子灰尘满天飞？那些就是辐射污染物！进入呼吸道以后会诱发很多症状！诶你别笑！我说的都是真的！”

“好吧，好吧。”射命丸文扶着额头，“就当你说的都是事实。那你的意思是幻想乡的大家都会在扩撒的辐射中吐血昏死过去？那我觉得比起找我，你更应该去找博丽灵梦，真的，这种东西不叫新闻，叫异变。”

“辐射症状有一定的潜伏期，现在找博丽灵梦没用。但是完全爆发后就来不及治疗了。而且辐射只针对有肉身的存在，比如天狗和河童，还有山下的人类村落。”我滔滔不绝地向她解释道：“辐射还会影响自然植物的生长。不信的话你去问问管妖怪之山作物收成的秋穰子，她肯定已经察觉到作物在枯萎了。”

“早苗，我相信你说的话。”文很不耐烦地打断了我，随后她又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可是现在核电计划如日中天，就算我跳出来大喊‘大家危险！核辐射会杀了我们’，也不会有人相信。他们肯定以为我是在造谣，见不得科技发展。饭纲丸龙大人也不会容许我散播这种消息。”

“还有一点，”天狗记者沉吟一下，玩味地看着我说道：“你痛批核电站计划时有考虑过自己是什么立场么？别紧张，我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好奇问问。照理说守矢神社能靠核电站名利双收，为什么要亲手折断自己的摇钱树呢？”

“我当然也清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件愚蠢的事。可是如果不切断源头，再这样下去，辐射范围只会越来越大，受害者也会成指数般增加。比起死掉的人，我不是已经算幸运的了吗？”我苦苦哀求道，“拜托了，文。就算只报道那位死去的河童工作人员也好，至少得让妖怪之山的大家知道辐射的危害性。”

天狗记者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不知道心里在打什么算盘。我被她的注视弄得浑身不自在，但还是不停地向文请求着。

“成。”射命丸文忽然拉下脸来，对着我做了个大大的鬼脸：“败给你了，我写就是了。至于人们能不能想清楚核辐射的危害性，我爱莫能助。”

（三）

射命丸文没有食言，仅仅三天之后我就收到了最新一期的《文文，新闻》。报纸的头版就是那个死去的工作人员的照片，加粗的标题【纪念一位逝世的劳动者：谨慎对待核辐射！】看起来甚是惊悚。文章内容差不多复述了一遍我的见闻，开篇就指出是对我，东风谷早苗的采访文稿，不过这次射命丸文通篇下来没有发表任何个人见解。对此天狗记者只是打着哈哈，说什么新闻评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记者只负责如实提供信息，怎么理解是读者自己的事。

一股子不愿意担责任的味道。但是文既然都已经帮我报道了这件事，我也不好意思再提什么过分要求，只好谢过她后匆匆离开了报社。这次我没敢在大街上信步漫游，听射命丸文说有一部分天狗看了报道之后破口大骂，虽然在天狗社会没有抗议游行的先例，但是已经有人在私下里组建小团体谋划破坏核电站了。我尽可能地拉低戴在头上的斗笠，小心翼翼地走过一条条小巷。明明是早上，能见度却差得可怜，街上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人隐没在一片片雾后面，有一种强烈的失真感。

此刻我感觉嗓子里像是有鱼刺卡住了一样，不停咳嗽但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走进了才发现街道两边零零星星站了几个人，正是前几天见到的街游子天狗，他们举着一些木棍和农具，整张脸都用白布遮住，只有鼻孔那里留下两个黑点。

他们也看到了我的身影，几个人刷地一下围上来，握紧的拳头几乎挥到我面前，一边大声叫嚷：“杀人科技滚出妖怪之山！守矢神社滚出妖怪之山！”

我连忙后退几步，试图说服对方：“你们的首领和我们签了合作协议，一时间是不可能撤出的。但相信我，安全问题在报道披露出来后一定能得以解决…”

“去你的！守矢神社的奴才还敢这么嚣张！”领头的天狗愤怒地咆哮道，“以为自己说出真相就能不受牵连光速切割啦？我告诉你！老子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墙头草！连自己主子都要背叛！”

他朝着我的脸啐了一口，作势抡起木棍，对着我的脑袋狠狠挥出。我本想用弹幕来反击，但一想到万一出了人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只好咬紧牙关准备硬抗。千钧一发之际从我背后飞来一刀斩断了木棒，紧跟着一个严肃的女声响起：“昨天晚上已经颁布了24小时宵禁令，你们这帮人不好好待在家里就算了，聚众斗殴是想怎样！”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全副武装的犬走椛和她手下的警卫们已经放倒了好几个街游子。“切！明明是条狗还这么威风！”那个领头的天狗见情况不妙立刻转身逃跑，一边嘴里还不清不楚地骂着什么。

“谢谢你！犬走小姐！”我呼出一口气，不管怎么说，由天狗内部出面解围都是最好的结局了。

“客气了，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犬走椛朝我微微低头，“早苗殿下，大天狗大人有请。”

白狼天狗抬起头，一双深红色的眼睛来回打量着我：“风神大人也在，她们想和你谈谈有关最新一期《文文，新闻》上的采访发言。”

（四）

我走进了建立在妖怪之山瀑布旁边的会客招待所。木制建筑和远处的灰白核电站的轮廓重叠在一起，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室内是和风装饰，显然是最近才装上的吊顶灯发出刺目的光，晃得我眯起了眼睛。被服务生领着走进会客室，我才发现这里甚至比外面的走廊还亮，一张漆木长桌横在我面前。饭纲丸龙坐在桌子后面正东方向的椅子上，脸上挂着我琢磨不透的浅笑，神奈子大人坐在大天狗右侧的交椅上，面色不善地盯着我。

“东风谷早苗，真是个好听的名字。”饭纲丸龙开口说道，“可惜你的行为一点都不契合名字给我的感觉。”

“承蒙您的赞许。”我又不是傻子，这种套话能躲则躲，万万不可留下把柄。

“罢了，闲谈就到此为止。”蓝黑头发的大天狗和神奈子大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最近一期的《文文，新闻》上的采访稿都是你的原话吗？还是说是射命丸文的杜撰？”

“…那些是我的原话。射命丸文只是选取了访谈的一部分写成新闻报道。”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也读过那份新闻了，我认为射命丸文没有篡改过我的发言。”

“呵呵，这份义气我倒是不讨厌。”饭纲丸龙扬了扬手，“但是小早苗，你有没有想过，这份报道广泛传播后，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么？”

“我认为不处理核辐射问题的后果远大于报道造成的影响。”我挺直腰板，直直地盯着大天狗，和一直沉默着的神奈子大人，“在没有相应污染处理技术的情况下，核电站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正常运行的时候就已经有辐射泄露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故，整个妖怪之山，甚至幻想乡都会变为废墟！”

“早苗！”神奈子大人喝住了我，“你不要危言耸听！核裂变设施都是从外界直接进口的，安全性这块大体是没问题的。”

“小早苗，你得清楚妖怪之山乱不起呀。”饭纲丸龙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是从外界来的人类，有比魔女还要渊博的知识。但是危不危险不是你说了算的。”大天狗冷着脸说道：“发言权掌握在我们计划执行者的手中，你在接受那个刺头记者采访之前就没有想过和自家的神明大人沟通沟通吗？”

“早苗曾和我沟通过。”神奈子大人忽然说道，“她指出核电计划不可能在妖怪之山上运行，理由是技术不足，但我通过引进外界技术弥补了这一问题。”

我被神奈子大人唐突的解围吓了一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话茬。

“那既然是引进的技术，发生一些失误确实情有可原。”饭纲丸龙自顾自地点点头，“谁第一次都会犯错嘛。”

眼瞅着话题逐渐偏离核辐射的危害性，我按耐不住还是开口朝两个打太极的高位者辩驳道：“至少得先让核电站停下工作吧？我觉得妖怪之山上的全体居民都有知情权，这种关系生命安全的消息按下不表也太不负责任了。”

“停工？说得轻巧。”饭纲丸龙锐利的眼神一下子扫过来，“河童那边还好说，那我们刚刚建起来的输电系统怎么办？这些损失费谁来付？”

我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眼看大天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的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先前的底气开始消退，藏在虚张声势之中的怯懦一点一点流出。我侥幸地幻想只要摆出辐射的危害便可以说服这两人，但现实显然不是如此。我对这个计划背后的资金，人力投入了解甚少，如果只凭那个死去的小员工作为基础论据扛起反对核电站的大旗，也许，不，是一定会很快败下阵来。

“饭纲丸龙大人，我们守矢神社愿意承担这次的损失。”紫色头发的神明打破了泥潭般的沉默，“现在核电站处在舆论的风口浪尖，如果继续坚持的话万一有极端分子弄出什么破坏行动就不好了。为了核电计划在天狗社会未来的推行，我建议暂时停工一段时间。”

“既然风神大人也这么说了，那好吧。”大天狗咧了咧嘴，“不过除了赔偿以外我们应该重新讨论一下收入分配了，毕竟小早苗提到的污染问题可不能小觑呀。”

“您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我们今天还是专注于核电站停工后产生的一系列问题吧。”

之后我只是恍惚地站在那里，神奈子大人和大天狗说了什么我基本没能听进去，只是最后离开前夕饭纲丸龙走过来看了我一会，看起来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一笑，就叫手下的狐狸妖怪送我们出门了。

神奈子大人和我一路无言地飞回了神社。我看着扎眼的灰色天空，空气中呛人的味道阴魂不散，忽然觉得很绝望。知道了真相又如何？人微言轻什么都改变不了，难道真的只能像那些街游子一样用暴力手段来表达反对意见？

“射命丸文居然愿意帮你。”神奈子大人忽然冷不丁地开口说道，她看了满脸惊恐的我一眼，像是在苦笑，“我一直以为那个天狗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

“…文她其实不坏，就是，就是希望自己的报纸能多些读者。”

“是啊，这次她采访你可谓是吸引了大量的目光。”神明像是叹了口气，“也真敢赌，万一失败了，她可就别想在天狗社会混下去了。”

我不敢说其实是我自己主动去找射命丸文爆料的。我一直以为自己站在受害者那一方发声呼唤正义，可是神奈子大人告诉我那个死掉的河童没有按照工作手册的要求进行操作，只是凭着自己的好恶来做事，所以她才会暴露在大量的辐射之下，慢性自杀却又丝毫不自觉。

“我知道在幻想乡搞核电会不可避免地产生辐射污染。”神奈子大人最后对我说：“可是早苗，这里不是外界，妖怪之山上的居民对辐射的耐受程度远远强于人类。辐射扩散的问题我会拜托博丽灵梦和妖怪贤者用隙间制造结界保护人类村庄的。你甘愿这里的科技水平永远停留在上上个世纪或是更久以前吗？我承认我们是因为科技发达的外界不再信仰神明才逃到这个世外桃源里来的。但是这里不存在信仰问题，人们能看见神，也愿意接受神赋予他们的生产资料和技术。那为什么我们不引入先进的科技，让乐园里的生活更加美好呢？”

她所说的“神赋予人类的生产资料和技术”让我感到不适，但同时我也觉得神奈子大人言之有理。一件事情并不是平面的存在，它是立体的。单看任何一方的话语都会觉得有道理，但是一旦进行比较和讨论交流，先前的一切结论都会在顷刻间被推翻。

可是我到底应该相信谁？我亲眼目睹的那个在工作中昏过去的河童真的只是因为操作不当而死去的么？或者追根溯源，以河城荷取为首的河童们真的为了获取最新技术连命都不要了吗？还是神奈子大人拉她们入伙的时候刻意隐瞒了核裂变的危害性？这些念头在我脑子中不停打架，直到就寝我都没能想明白。

事实上我从来都没有想明白过这个问题。

因为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事件的全貌，从来没有。

（五）

在我脑子一热向射命丸文爆料后守矢神社自然被大量居民唾骂，信仰一落千丈，神奈子大人在公开场合不停地安抚民众和保证会做好辐射的处理工作之后不满的声音才渐渐平息。我听从了神奈子大人的建议，暂时不去天狗聚落或是人里传教，而是待在神社中干干家务或是帮神奈子大人算账，既是为了我的安全考虑也算是对我的禁足惩罚。诹访子大人平日里在悠哉游哉地在神社后院玩耍，时不时跑到我面前展示自己新抓的小昆虫。

“早苗你看！好大一只独角仙。”神明伸出长长的舌头，举起被她抓在手中的巨大昆虫给我看。“真稀奇，这还是十几年来我见过长得最大的独角仙。”

我看着那只几乎看起来像是基因突变了的昆虫，没由头地想到这是不是辐射的影响。还真的挺有可能，于是我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哇哦，这是在哪里捉到的呀。”

“神社后院。大概是从山里飞过来的。”

这样问也问不出啥名堂，我也就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午饭时间神奈子大人还是没回来，听诹访子大人说她最近几天都在和河童探讨能不能做到将核辐射隔绝在工厂内部。我一边吃饭一边看着手头的《文文，新闻》。射命丸文发表了那篇极具争议的报道后不仅没有被官方打压，反倒被众人称赞是为民请愿的好记者。那些她过去炒作新闻的主人公们也纷纷出来原谅了射命丸文。人们唯独夸天狗记者却只字不提我这个关键的采访对象。“明明是我把这些消息泄露出来的啊，这么就都成了她的功劳了？”我很是郁闷地一把甩开报纸，愤愤不平地朝诹访子大人说道。

“你想啊，会有人觉得理应承认错误的人比主动揭发错误的人伟大吗？”诹访子大人看都不看我，大口扒拉着饭。

“啧，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如果不是我说服了射命丸文…”我及时收了声，差点就把自己主动爆料的秘密说出去了。

诹访子大人看了我一眼：“就算你不经由射命丸文这个渠道发声，人们也不会觉得你做有得好。换句话说就算你自个跳出来大声批判核辐射的危害性，顶多会有人觉得你有良心，大部分人还是会觉得这是你应该做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知情的人啊。他们只会认为不知情的人，或者是局外人跳出来为消灭不公平而奋斗值得赞扬。至于三无项目的知情人突然良心发现，站出来揭发自己利益集团的事，只能说是吃力不讨好的行为喽。”

说完这句话神明就站起身把碗筷送回厨房了。只留我一个人坐在原地傻愣着。想来想去我心里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再次拿起被我扔在地上的《文文，新闻》。这期头版是射命丸文采访河城荷取。标题是【原子神教：我们应当对科技存有敬畏之心】。通篇都在叙述河童在科技研发中的艰辛与不易，其中河城荷取深情地说没有神奈子大人提供的设备和技术她们也没法实现追寻科技的梦想。

简直通篇都在用感情贿赂读者。我无语地合上报纸，忽然意识到射命丸文很早就不再新闻中发表自己的观点了。取而代之，她开始融入大量的情感导向。读者们在阅读中自我感动，落泪，由己推人，获得情绪的升华，自然不会再关注新闻的后续情况与真相。

我又想起了射命丸文问我的话：“你痛批核电站计划时有考虑过自己是什么立场么？”我当时觉得自己是正直的，敢于自我反思的大写的人。但事实上汉字和英语不同，‘人’字用不着大写，我不过是凭着一腔热血，沉浸在自我感动中扮演有良知的愣头青罢了。

但是辐射呢？真正在努力解决问题的神奈子大人现在还在多方奔波，弥补我造成的烂摊子。人们沉浸在核电站停工的胜利的喜悦之中，高声歌唱赞美正义的射命丸文。生活在微小的角落内发生着肉眼不可见的劣化，狂欢的群体无知无觉，只是期待下一个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