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nePassage
(I)
魔理沙的葬礼预定于十一月的某个时辰举办。
冷冽的雨水滴的人心里发毛,老天爷似乎和他们开了个玩
笑,昨天还万里无云的天空只花了一个晚上便阴云密布,令这
场悲伤的葬礼更加绝望。
一根红线从黑压压的伞和正装堆里挤过,灵梦身上的那件
大红色的巫女服吸足了雨水,变成了暗红色,紧紧贴在她的身
上。
『时辰已到。』
没有撕心裂肺,没有泣不成声。
「请家属退后。」
一条生命在人世间的旅途就这么结束了。
『起棺。』
雨滴轻快地在墓坑的水洼里跳动着,丝毫不顾及场内严肃
的气氛。
「南无阿弥多婆夜......」
命莲寺派来的和尚还在一旁叽里呱啦的诵着难懂的经文。
坚韧的湿土一铲铲盖在少女最后的居所上,发出沉闷的噗
噗声,听起来就像是棺木里的人在拍打着棺壁一般。
「这孩子,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一个人跑到了竹林那边。
她不知道到那里的人都有去无回吗?」
「也多亏她父亲,不然的话怕不是连尸首都落不下来。」
「真是的。也不知道巫女是干什么吃的,有人从她眼皮子
底下跑到那里都没看见。」
「据说这孩子生前和那巫女关系很好,是不是被她利用
了?」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一根根传进了灵梦的耳中,流言如万箭
穿心,令她坐立不安。
她的确对魔理沙的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并不是因为
她做了什么,而是源于她该做却没做到的事。
没过多久,刚刚还凌乱不堪的墓坑就差不多被填平了。最
后一铲土,打断了魔理沙与世间的一切联系,空留一片无人在
意的墓碑看守着它的主人。
命莲寺的和尚收拾起法器和行囊,人群渐渐散去。要不了
多久,滂沱大雨就会将这里的痕迹清洗的一干二净。只留生
者,继续承受这世间的罪孽。
「关于小女之死,您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男人停在灵
梦身旁。
「抱歉。」灵梦低垂着眼眸,不愿与其对视。
「......」
沉默在二人间打转。
「我才是,唐突了。」男人转过身,消失在雨中。
(II)
当灵梦从榻榻米上醒来时,原本高悬在天空的太阳已经变
成了浓浓的金红色。窗外火红的枫树和空气中隐隐约约的凉意
共同构成了秋天的尾声。
「最后的回光返照。」
如此景象,再结合她自己的命运,灵梦心中不由得升起一
丝伤感。
房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炒菜声,将灵梦的思绪拉回了现
实。她本能地摸了一下自己枕头的下面,那只信封还在下面。
她安心的推开被子,抓起身边的衣服,出了房间。
当灵梦走到魔理沙身边时,她正在将第一道菜装盘。灵梦
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她在灶台边上忙上忙下。
魔理沙仍然是她印象中的那个笨蛋,肆意的挥洒着自己的
热情,仿佛她的精力从不会枯竭。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人生
在温馨的日常中缓缓走向终结。
「也许这样也不坏。」
巫女的命运,大抵如此。
在大结界的荫蔽下,那份如日出般美好的青春便得以毫发
无损的维持到她人生的第二十八年。随后「啪」的一下,犹如
关掉一盏电灯那样,属于这一代博丽的人生就结束了。也许之
后会有新的继任者,但那就与她无关了。
在众人的簇拥下,在漫天飞舞的红叶下,没有任何痛苦地
缓缓合上眼睛。
一切听起来都很顺利。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果然还是放不下她啊。」
灵梦无法想象那个笨蛋得知她死讯的场景。也许她会放声
大哭吧,这很符合她的性格。但无论如何,她的死会对魔理沙
带来很大的打击。
「二十八岁就死什么的,太残忍了吧!」
如果直接告诉她,肯定也会造成不少困扰的。
最后,一个折衷方案浮上了心头:写一封由她决定什么时
候寄出的信。然后等她想好了,再托人交给魔理沙。
「哇啊!」
一声尖叫,将灵梦从虚幻痛苦的未来,拉回了坚实美好的
当下。
「烫烫烫烫烫!」
一滴油星子从热锅里溅起,不偏不倚地飞到了少女娇嫩的
手背上。灵梦立刻接过锅柄,将锅盖扣上。油星子在锅内反复
横跳,却飞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你没事吧?」
看到少女手上米粒大的水泡,灵梦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个
很蠢的问题。
「你放的柴火太多了,把油烧的太热了。」她从炉膛内抽
出了两根还带着火的木柴,丢进了旁边的空炉子里。锅内沸腾
的热油慢慢平息下来。
「客厅抽屉里好像有一盒永远亭的烫伤膏,这里交给我就
好。」
「唉...好...」魔理沙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句,去找药膏了。
起锅,装盘,回忆在点点油星中浮上心头。
(III)
与魔理沙共同吃的最后一顿饭。
魔理沙将两套碗筷摆在了桌子的两边,灵梦将两只碟子从
托盘里取出放到了桌子上。
「我开动了。」
博丽神社的伙食并不算太好,但烹饪的人很明显是个好厨
师。翠绿的青菜上点点油光交相辉映,嫩白色的油渣点缀其
间。猪油锁住了青菜的水分,令它的味道清冽爽口。老豆腐里
那股挥之不去的卤苦味儿在焯过以后变成了一股淡淡的烟熏
味,与炸的有些微微过头的五花肉片碰撞在一起,又被深绿色
的蒜苗调停,最终达到了一种完美的平衡。
「好好吃!」
魔理沙的筷子在两道菜之间来回翻动着,白米饭被一口口
刨进嘴里,一刻也不停。
「果然是个笨蛋呢,吃相也是。」
「要亲自伤这种笨蛋的心,无论多少次都还是下不去手
啊。」看着面前活泼的少女,灵梦又一次在心里推迟了自己的
计划。
反正还有一个多月,信件什么的任何一天交给她都行。大
不了,还能托付给什么人,让她在自己死后再转交给魔理沙。
「啊对了,灵梦你尝尝这个。」魔理沙突然想起了什么,
一路小跑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碟黑乎乎的东西,
好像是什么内脏。
「这是什么啊?」
「尝尝看。」
灵梦将这一大块肉放进了自己的嘴里。老实说,它的味道
并没有多好吃。甚至还有点古怪。
「怎么样?」
「嗯...还不错。」
「这是我自己打的野味,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弄来的....」
「呜呜呜。」少女突然开始掉起了眼泪。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只是,我烧的菜能让灵梦觉得好吃。光是这样我就很满
足了。」
点点滴滴的生活在灵梦的眼前如走马灯般展现,魔理沙的
味道在灵梦的嘴里回荡着。两行清泪从她的眼角划过,从脸颊
一直下落,直到落进了她的心里。
(IV)
雨停了,但天空仍然没有放晴。
火红的秋叶也好,淡金色的夕阳也好,都仿佛一个遥远的
梦。冷冽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将她最后的希望也打的支离破
碎。她生命中仅剩的三十九个日出在日历上看起来像一百年那
么漫长。
消沉了几天后,灵梦只身前往迷途竹林,退治了她体力所
及之处的所有妖怪。
往日不可一世的的妖怪们此刻四散奔逃。即使是恐怖的化
身,在这样的力量面前也会战栗。驱魔棒拂过黑影如热刀切过
黄油,自带追踪的符咒一张张飞往那些潜藏在她视野死角的魔
物。
妖怪们成群结队地扑向灵梦,又成群结队的化为泡影。
这本非灵梦所期望之物。她明白,复仇是无意义的。即使
她能屠光这座竹林里所有的妖怪,她的好友也不会因此而回
来。她这么做只是想让自己那可笑的“良心”更好受一些。
「为什么不呼叫我!」
「口口声声说着要保护我,结果连自己都没有保护好,你
又有什么资格夸下海口说要保护我!」
地上魔物的尸体已然千疮百孔,然而巫女还是没有放过
她。封魔针与鲜红符扎订满了这具尸体的每一个角落。
「笨蛋!笨蛋!大笨蛋!!!」
最后,伴随着一记「梦想封印」,这具千疮百孔的残骸才
得以解脱。
远处的地平线渐渐变亮,泪水在她的脸上汇成涓涓细流,
在日出的阳光下绚烂如叶片上的露珠。
灵梦背过太阳,转身离去。
「就这么回去了吗?神社的巫女小姐。」
一个妖艳的人声在背后响起。
「......」
一阵激烈的爆炸代替语言做出了回答。
「啊啦,这可不是什么礼貌的回复呢。」
过了一小会,对方的声音变得更加令人不悦。
「刚刚你打的那些都是小喽啰,我才是那个要为那孩子的
死负责的人哦。」
「......」
灵梦停住了脚步,对方开始慢慢靠近。
「八方......龙杀阵!!!!」少女咆哮着喊出符卡的名称。在那
一瞬间,魔法散发出的耀眼白光,令破晓时分的太阳都相形见
绌。
少女并没有回头检查妖怪是否已死,刚刚的一击已经耗尽
了她最后的力量。与其回头让自己带着缺憾离世,不如就此打
住。
硝烟散去,刚刚支离破碎的妖怪又一次重组了起来。她望
着灵梦飞行的尾迹,跟了上去。
(V)
「......」
「别这么冷淡嘛。我们也能算是生死之交了吧?早上你可
是杀了我两次。」
傍晚时分,妖怪来到了灵梦的神社。
「滚开。」
「你就真不想知道,为什么我要杀那孩子?」
面前的人形生物显然十分擅长哪壶不开提哪壶。
「妖怪杀人就跟人类吃饭一样,是不需要理由的。」
「你觉得我像是那种要靠杀人维生的妖怪吗?」
「......」
没有回复。
「我说啊,你就不想杀了我吗?」
「光想能杀了你吗?」
「不能,但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一起想办法?」
「你要是能杀了我,对我来说也是件好事。」
「那你应该去自杀,而不是在这里烦我。」
「正因为我用自己的力量没法杀死自己,才需要拜托
你。」
「早上我已经试过了,那是我用尽全力的一击。」
「这样啊...」
少女的声音有些失望。
「好吧,既然你对复仇没兴趣,我就不打扰你了。」
妖怪轻轻掩上门,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
「什么?」
「你还没告诉我那个问题的答案呢。」
「什么问题?」
「既然你不是为了吃,为什么要杀那孩子?」
「啊,这个嘛...」
(VI)
「你这混蛋!」
灵梦抓起了妖怪的衣领,把她摁到了墙上。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杀不死她,灵梦无力地松开了揪着妖
怪的手。
「在说这个之前,先向你描述一下我是怎么杀死那个孩子
的吧。」
「老实说,她在我杀过的人里面都算漂亮的。」
「那孩子的武器好像是个八卦炉,真是符合她人物的武
器。」
「一开始她还自信满满,但在我轻松解掉她所有的符卡以
后,她就开始慌了。」
「人这种生物,越是慌乱越是容易出错。她在释放火力的
时候,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八卦炉弄掉了。」
「你知道,这就是猎杀最危险,也是最有趣的时刻。惊恐
的猎物被你逼到墙角,眼里满是对生的渴望。」
「但这孩子的反应比我想的还要有趣!还要有趣你知道
吗?」
「我活了很久,真的很久。但我从没见过她那样的猎
物。」
「我原以为她会缩成一团,她也的确这么做了。但在我的
法术穿透她的身体前,她却突然站起来,对我挺起胸膛。」
「这就很有意思了......你还在听吗,神社的巫女小姐?」
灵梦的脸上现出了可怕的表情。
「我要...我要...」
「我要杀了你!」灵梦怒吼着朝妖怪飞来。
激怒灵梦的不仅仅是妖怪对杀死她好友一事的轻描淡写,
而是她那津津有味的语气,仿佛那是什么有趣的娱乐活动一
样。
「来吧!来吧!就是这种劲头!对,来吧,用力攻击
我!」面对着灵梦的进攻,妖怪张开双臂,丝毫没有防守的意
思。
这场一边倒的屠杀持续了整整一天。妖怪的身体被不断的
摧毁,又不断的重生。灵梦用尽了自己退治妖怪多年积攒下来
的全部技巧,穷尽了自己的全部招式。爆炸和射击产生的动静
从相距甚远的人间之里都能听见。
「哈....哈...哈嗯.....」
「呼....呼.....呼....」
「够..够了吗?」
「还没......够....梦想....封....封....封」
话音未落,少女就晕过去了。
妖怪对着灵梦攻击时留下的弹坑,若有所思。
(VII)
当灵梦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躺在神社的榻榻米上。
在卧室的另一头,窗外的月光将那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
窗帘的摆动而摆动着。
「看得出来你是真想杀了我。」
灵梦无神的双眼盯着天花板,没有搭理妖怪。
「我分析过你的攻击了。你今天这种攻击方式完全是在自
杀。难道你也跟我一样不想活了么?」
「本来我的寿命就只剩不到一个月了。现在死和之后死已
经没有区别了。」
「为什么?」
「你应该知道。博丽的巫女拥有强大的力量,她们身为人
类却能永葆青春。作为代价,她们的寿命被限制到了精确的28
年。」
「就像...」
「就像朝绽夕落的昙花一样吗?」
少女没有接话。妖怪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短暂又绚烂的人生么?真好啊。」
「哪里好了?区区二十八年,比普通人类的寿命还要短。
而且还要被工作占去一部分时间,剩下的时光连好好的做一场
梦都不够,还要忍受离别的痛苦。」
「活的长就不用么?死是新生,是一种解脱,是从无止境
的痛苦中解脱的方法。」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毕竟你已经活了几千年了。」
「那孩子也真蠢。就为了那种事情来到竹林,丢掉了自己
的性命。」
话音刚落,妖怪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什么?」
「不,没什么。」
「快告诉我!」
「你要想继续听魔理沙的死状的话,我可以继续给你
讲。」
「你这混蛋!」灵梦冲过去,一把将妖怪摁在了墙上。
「从本质上讲,你我并无区别。都是在寻求一样自己不可
能得到的东西。」
「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我说的有错吗?你追寻的是对这份责任的延续,而我追
求的是对这份责任的解脱。」
「我可不会杀了别人的朋友还恬不知耻的在她面前晃
荡。」
「我这不是在让你复仇嘛。」
「那又有什么用?杀了你,能让魔理沙回来吗?」
「如果你真的能杀了我的话,或许可以。」
「......」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杀不死她,灵梦无力地松开了揪着妖
怪的手。她转过身,妖怪落到地上,发出了沉闷的一声。
「你知道吗,那孩子在死前,一直在念叨着你的名字
哦。」
「你曾经救过她吗?她似乎对你非常信任呢。」
灵梦怔怔地盯着神社的地面,回忆之河在她的脑海中静静
流淌,冲刷着情感的河岸,带起那些她最不想回忆的泥沙。
「原谅我...请原谅我......」
(VIII)
「呼....呼.....呼....」
面前的金发少女衣衫褴褛,但仍旧紧紧抓着八卦炉。
「都说了,你的挣扎是徒劳的。还不相信么?」
刷的一下,一阵强大的力击打在了魔理沙的手上,把她的
八卦炉打出去老远。
「呃...啊.....」
她的手在强力的作用下变形,剧痛令少女止不住的哀嚎。
「看来你的小伙伴最后也没来呢。」
「灵梦...灵梦她一定会来的。我跟她心意相通,她不会放
着我见死不救的。」
「可她现在也没出现啊。」
面前的女孩突然站了起来,对着远超她力量的妖怪挺起胸
膛。
「你们妖怪都是以恐惧为食的,那么只要我不害怕,你们
就得不到你们想要的东西。」
妖怪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她可能也震惊了。但这种感
觉很快就被随之而来的爆笑打断。
「哈哈哈..哈...哈...不行了....你这人真的太有趣了。我从
来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人,都让我不想杀你了。」
等妖怪笑到不笑了,她继续说道。
「的确,但你得知道,恐惧充其量只是调味品,人肉才是
正餐啊。」
妖怪又一次举起了手。
「好了,闲话就聊到这里,我有点饿了。」
「那么,再见了。」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开了妖怪的身体。
「什....」
快到没人能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一记灵能弹飞来,妖怪的
身体瞬间炸开,裂成几千片。硝烟散去,一股黑烟从碎屑中升
起。
工艺精良的符扎从身着红白二色巫女服的少女手中飞出,
在空中拉出优美的轨迹,最终在黑雾周围进入稳定的轨道,将
这团恶意的具象体锁在了不可见的容器里。
「这样就安全了。」容器渐渐变得清澈,包裹其上的符扎
一张张化为灰烬,消失在空气里。
在回去的路上,灵梦搀扶着有些虚脱的少女
「我不是说了吗?发现情况不对就立刻叫我。」
「我想试着不依靠你,成为能保护自己的人。」
「你是怕我有天没法保护你么?」
「这我倒不担心,我知道灵梦不会放着我不管的。」
「只是在想,哪天我如果也能像这样保护灵梦,而不是被
你保护,就好了。」
(X)
「你赢了。」
「嗯?」
「你的目的达到了,请回吧。」
「你说的是哪个目的?」
「你知道我杀不死你,所以专门过来欺负我,让我本就摇
摇欲坠的精神状态彻底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还说什么让我杀了你,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杀不了你,
故意这么说的吧。」
「看起来你做了很多准备,都是那孩子告诉你的?」
「也不全是...」
「那种事情怎么样都好。现在,要么从我这里滚出去,要
么就杀了我。」
「杀了你?」
「对,没错。杀了我,结束我的痛苦。」
「抱歉刚刚对你态度那么恶劣。我现在能理解你了,你说
的果然没错。」
「死是解脱,生者不仅要承担自己的这份责任,还要同时
兼顾死者的那份寄托。两害相权取其轻,还真是死了更好。」
「...」
与预想的不同,这次轮到妖怪沉默了。她只是轻轻的叹了
口气,作为她认真听的表现。沉默在屋内氤氲四散,心碎的少
女趴在地上,泪泉已经接近干涸。
「抱歉,我也杀不了你,你可是博丽的巫女。」
妖怪抛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身后传来绝望的哭声。
在银发妖怪的眼角,一滴亮晶晶的泪珠一闪而过。
(XI)
「博丽小姐在吗?」
一个略显疲惫的男性声音传进了灵梦的耳朵里。但她并不
想去回应。自那天晚上的谈话已经过去了一周,无助和迷茫已
经彻底淹没了她。
「失礼了。」木质的轴承散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四只脚
踏进了门槛。
「您是?」灵梦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的声音隔
着门传到外厅。
「啊,您在这里。抱歉这么唐突的闯进来。」
「我是雾雨魔理沙的父亲,前几天我们刚打过照面,不知
您是否还记得。小女生前劳您费心了。」
「有印象。客套话就不必了,您有何贵干?」
「实不相瞒。小女生前留了点东西,想让我代她交给
您。」
沉默。
「没有兴趣,你们拿走吧。」
「好,那就...什..什么?」
「睹物思人,遇柳落泪。这个时候交给我这些,属实有些
难以收下。」
「这...」
「十分抱歉,浪费您远道而来的一番心意。」
「请回吧,无法出门相送,实属歉疚。」
「我明白了。那我们就先行告辞了,叨扰贵舍实数抱
歉。」
「我才是。」
木质轴承又一次发出吱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又一
次回到了死寂。
灵梦躺回床上,思来想去。
她拉开门,一只橘黄色的信封静静地躺在桌上。此时,灵
梦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冲回卧室,揭起枕头。
她为魔理沙准备的信封还在那里,这不是重点。她要确认
一件事。
银发的妖怪不知何时又飘了进来。她斜靠在房门的侧面,
一根带滤嘴的香烟在她的唇上明灭相映。
「我说啊,你现在才发现吗?」
灵梦粗暴的撕开信封,被精心折了三折的信纸掉了出来。
她捡起信纸,一目十行的扫着,犹如一个数天没吃饭的人看到
满汉全席一样。
信纸上的字迹十分娟秀,然而并不是灵梦的。即使不用看
内容,也知道这是谁写的。
她将这张纸用力的揉作一团,扔在地上。她扑向银发的人
形妖怪,把她摁在墙上,嘴里的烟被粗暴的抢出来扔在地上。
火星挣扎了一下,便熄灭了。
「你这....你这混蛋!告诉我,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
么魔理沙要到竹林去?」
「你才发现啊。」
「快告诉我!」
妖怪做了个手势,示意灵梦把她放下来。
「其实就是那孩子来找我做了笔交易。」妖怪从口袋里拿
出烟盒。火苗在手指头跳动着,另一根烟在嘴里翻腾起了云
雾。「真是的,我这烟老贵了。」
「什么交易?交易内容是什么?」
仿佛是为了缓解自己的压力,妖怪深吸了一口烟雾。
「一笔不等价交换。那孩子,用自己的心作为交换,向我
换取了永生。」
「作用对象是谁?」
妖怪不理会灵梦,自顾自的往下说了。
「秘密在我的肝脏。身为蓬莱人,吃了我的肝脏便能永
生。在我活的这么长时间里,有很多人想要得到它,但没有一
个人真正拿到它。」
想到自己曾经吃过这个妖怪的肝脏,灵梦的心里就一阵犯
恶心。
「那你为什么同意了她的请求?」
「因为你是博丽巫女,你的寿命是精确的二十八年。没有
人打破过这一点,从来没有过。」
「如果你在吃了我的肝脏后死去了,那么我也能用同样的
方式获得解脱。」
「你这个畜生....」
「可别骂我。交易是那孩子跟我提出来的,我还劝阻过
她。」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灵梦眼前一黑,倒在了床上。
(XII)
今夜的竹林里有些不太平。有个家伙闯进了竹林,径直朝
着密林深处进发。路上的魔物被她悉数击退,草木在她的面前
折断。
「请回吧,这里很危险。」冷不丁,妖怪出现在魔理沙的
身后。
「我是来找那个蓬莱妖怪的,我有一件事想要请求她。」
「什么事情?」
「你就是那个蓬莱妖怪吗?我只跟她说。」
「你可以当我是。」
「我想跟她做一笔交易。」
这些人怎么这么烦人?估计又是一个想拿钱换永生的。
「如果交易物是金银财宝之类的就不必了。即使是再珍惜
的宝物,对她来说也如地上的泥土一般毫无价值。」
「不是那种东西。」
「哦?说来听听。」
「我的性命够吗?」
妖怪细细地打量起面前的女孩,似乎是在验证她的话到底
是不是认真的。些许恐惧隐藏不了她脸上的坚定,这成功地勾
起了妖怪的兴趣。
「有意思。不过有什么东西值得你拿这条生命来换?」
「我想救一个人,救我的一个朋友。」
「人间的绝症应该去另一边的永远亭。我可以给你他们的
位置。」
「不是那种东西。」
「死人我也救不活。」
「不是死人。」
「那是什么?」
少女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你来到幻想乡应该也很多年了,博丽的巫女知道吗?」
「应该比你知道的更多。」
「那我就直说了。博丽的巫女,寿命只有二十八年。」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这一任博丽的巫女是我的好友。我不想让她的人生就这
么在最绚烂时候凋零。她应该获得一个完整的人生。」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没有一任博丽的巫女体验过完整的人生。灵梦是个好女
孩,她不该收到如此诅咒。」
「这是那份力量的代价。是她让你来的吗?」
「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你问过她的看法吗?」
「没......」
「那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我...」面前的金发女孩一时语塞。
「永生和短命一样,都是诅咒。」
「我拥有了无限的时间,然而除此之外我却什么都没有
了。这座名为永生的监狱,无药可医无路可逃。」
面前的少女低着头,一言不发。
「回去吧,好好和你的朋友享受一下剩下的人生吧。」
妖怪的声音渐渐远去,空留她一个人在原地。
「慢着。」
少女刚想离开,妖怪却又把她叫住了。
「你朋友还有多久寿命?」
「一个多月吧。」
「我可以帮你这个忙。」
少女的眼中绽放出惊喜的神色。
「提前说好,我做这事是为了我自己。」
「我的肝脏与蓬莱之药有相同的效力。一会我把我的肝切
下来给你,你拿回去烧熟给你的朋友吃。至于你怎么让她吃下
去我不管。」
「嗯。」她一口答应下来。
「我会看着你的。做完这一切回来找我,把你的性命交给
我。」
「...」
「我知道了。」过了许久,少女轻轻的回复了这么一句。
(XIII)
「我不理解。」灵梦和妖怪一起坐在神社的庭梯前。
「什么?」
「既然你的目的是测试看博丽的寿命限制和蓬莱之药哪个
更强,那么为什么还要杀魔理沙?」
「我只是单纯的好奇。我可以体会被我杀死之人的生前回
忆。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感情让她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也要保护
你。」
「你果然是个混蛋。」
灵梦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一仰头干了下去。
「那么你撒谎了咯?」
「什么?」
「你在竹林里杀死魔理沙的过程。」
妖怪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
「不,没有。我其实是想让她后悔来着,但这孩子到最后
一刻也没有后悔过。」
两只酒杯在夜空下碰在一起,发出了孤独的一声
“叮...”。
「还有多久?」妖怪问道。
「几个小时吧。本来如果没有你,天明就是我离去的日
子。」
「你没有跟任何朋友说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托你的福。」
妖怪拿起酒壶摇了摇。「我去再拿一瓶过来。」
神社的库存快见底了,不过两个人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妖怪给两人斟满,“叮..”
「不过还是有点不甘心啊...」
「要是我死了,你这混蛋就赚大发了。」
「但你也没亏。博丽巫女可以选择下一辈子的投胎,到时
候你就可以和那孩子重聚了,以普通人的生活。」
「也许吧。」
「再来一杯。」妖怪再一次拿起了酒壶。
「不过。」灵梦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要是我这次没死。」
少女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积蓄力量。
「那么我会用余下的每分每秒,来想办法杀了你。」
「不要想着我会放过你。我在记仇这件事上一直很在行。
就算世界毁灭,宇宙重启,我也要想办法杀了你。我要让你的
每个原子都毁灭,灵魂的每一寸都被打散。」灵梦的语气变得
越来越咬牙切齿。
「你果然和我很像。」妖怪少女爽朗的笑了起来,露出她
那一口洁白的牙齿。
「好,那我就拭目以待。」
「我是藤原妹红,请多指教。」她伸出手。
两只杯子又一次碰到一起,淡粉色的朝阳像一颗蛋黄那
样,缓缓的从地平线上流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