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之湖畔拂过的微风,在水面描出细密的涟漪,溶化了一轮望月。
渡过湖面的,风妖精,粘在少女的发丝间,挂在她的衣裾下。
咏星人持一盏凉水,斜倚在古木枝干边。夜樱似锦,编织成花网弥散了月光。
飘然入水的,花妖精,洗却一袭芳香,映照出天际鲜明的月影。透过几丛未绽的寥落骨朵,少女与繁星对视。
夜明朗起来,雀儿跳弹于枝桠间,忽而落在咏星人肩头。池边春草随风生长,花田号声隐约可辨。
咖啡的香气冲散了虫鸣,活化了草间潜伏的幽灵。自兽道匆匆赶来的,是外乡人。
咏星人的目光在外乡人身上摸了一下,尔后继续跳跃于星座间。并非忽视外乡人的存在,而是她发现了遮蔽星空的异样黑云,似漂浮的城堡。
“外界自然没有我的家乡,可这里也不是令我安心的地方。”外乡人走近了,像是对咏星人说话,“我是从宇宙中一个叫乌克巴尔的地方来的。”
外乡人的身后,两只青蛙跃入湖中,发出了清响,溅起一串水花。咏星人回过神来,她知道彼岸世界的存在,但乌克巴尔的故事却是闻所未闻的。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挪出一点空位,乐意聆听外乡人讲述他的故事。
“我来到这里,是因为乐团的奏鸣。我寻找乌克巴尔,却误入这个境界。”外乡人站在花树旁,月光笼罩二人,点缀飞舞微尘,“在乌克巴尔,吹西风的时候,我们的乐团也是会开始演奏的。”
呷一口咖啡,外乡人在心中搜寻零散的音符:“他们演奏美丽的歌曲,我们会一起唱歌。雪融寒冰消,千呼万唤眼欲穿,皑皑银白山……”
外乡人只记得这些,他的微笑中因此带了些许惭愧。
“大地回春春告精,欲寻芳从何处行?”外乡人这才发现咏星人正微笑着凝视他,“这是春日者的歌曲,原来乌克巴尔也会演奏迎春的歌,也难怪你能来到这里。”
月光悄然爬上二人肩头,彼时歌声、号声悉数消失,就连虫鸣也难以捉摸。坐在外乡人肩头的露娜柴尔德持一根吸管,偷走杯中咖啡,旋即注入雾之湖的凉水,却没有注意到咏星人将花瓣洒在她的头上。外乡人沉浸在回忆中,至于幻想乡的存在,已然被他忘却。
月光轻点湖面,露娜柴尔德盘旋飞舞,抖落花瓣散发淡淡荧光,湖在她脚下开出水的花朵。少女忽而想起傍晚时分桑尼米尔可用同样的办法偷去了她的茶,脚一滑跌入湖中的事。她不禁笑出声来,又有些惊异能听见自己的笑声。
外乡人问她为什么笑,尔后注意到手中凉水映照月轮,微波荡漾湖面的镜,迷醉月光婆娑的影。
咏星人啜一丝凉水,轻抚男人的后背:“别为这点事难过啦,很漂亮,不是吗?”
“我在想别的事……漂浮在空中的乌克巴尔没有楼梯,那可真麻烦啊。”外乡人不禁叹息,“要是我有月光那样轻盈的身姿就好了。”
外乡人又自言自语一般地说下去了:“在乌克巴尔,有很多高大的房子。然后呢,在那个房子的顶上,有金色的风车在转……”
“那样的话,空中的乌克巴尔会飞走吧?”咏星人忽然发现遮蔽星空的黑影大了一圈。
“是的,因为这个缘故,乌克巴尔还常常没入云中去。要是我能到云层上面,是准能找到乌克巴尔的。”外乡人这么说着,忽而放声大笑起来,又留下似泪非泪的眼泪,“您一定觉得这是个荒唐的故事吧?可我相信,一定会有乌克巴尔存在的。”
“为什么会有人觉得荒唐呢?”咏星人紧盯着几丝绯色雾气升上天空。
“可是外边的人都认为乌克巴尔只是我心中的世界……毋宁说是不存在吧?”外乡人朦胧的双眼朦胧了夜色,月光在他眼中也是化不开的一汪池水,“或许你也觉得我是失礼的。”
无限的微笑仍挂在咏星人的脸上:“我是乐意听你描述那个世界的。你尽可以继续说,直到你找到回家的路。”
外乡人抹了抹眼睛:“在我的故乡,到黄昏的时候,会响起很大的号笛。那个时候,大人停止工作,孩子停止游戏,大家都回家去了……也是在那个时候,守护乌克巴尔的神会来接我回家。”
外乡人最后的话如同呢喃一般,声音消退下去,因为他也明晰地发现,月亮被遮蔽了:“那仿佛是一块云……”
“不,不,不是的。”咏星人轻轻摇头,却猛然发觉她的眼中泪珠滚动,也开始期待乌克巴尔的出现了。
射干实似的夜幕体贴包覆着暗流涌动的幻想乡,使境界之上的巫女与境界中的妖怪不能不感知到异样。
趴在天界花丛中的比那名居天子向下张望,所见的却并非幻想乡,而是漂流于空中的小岛。这令她吓了一跳,抽出绯想的剑,拨开天界的云气向下穿行,刺过冥界与幻想乡境界的漏洞。当天子踏上空中小岛——乌克巴尔时,号笛四起,她也一脚踏空,不,毋宁说是在她的疏忽间,乌克巴尔成为泡影。
“【俯瞰世界的遥远大地啊】”下坠的天子投出绯想的剑,安稳地落在升起的石柱上。
整座幻想乡为幽蓝天幕所笼罩,亮绿荧光如丝绸于天际流动。
“在那边,只有很北的地方才有这种景色。”外乡人呆望这片幕布,“在乌克巴尔,所有的极光都会被风吹散。”
“很北吗?像是山的北面那种地方才会出现的吧?或许外界的极光都被川雾遮蔽了呢。”咏星人微笑了,她从未设想过其他世界的景色,但她知道幻想乡的极光是与某种气质一同显现的。
“在那个世界,极光于永夜迸裂的浮冰间升起,在人迹罕至的洋面孤寂地释放光芒。”外乡人叹息了,“那真是北到极点的景致,今天却于此处得以窥见。”
外乡人将咖啡杯中的凉水一饮而尽,眼神随极光飘动。
“每当极光出现的日子,总会有不可思议的事发生。”咏星人刮下粘在碗沿的花瓣,任它由指尖飘落,“有时会变成别的气质,又或许……”
西沉的太阳从西边缓缓升起,橙黄朦胧了这个境界。湿漉漉的桑尼爬上湖岸,雾之湖的镜中映出魔神的倒影。
“不是非想天则……也不是坦妮娅人偶……看来是不该进入幻想乡的家伙呢。”咏星人愣住了,她无法想象山一般的怪兽是如何出现在雾之湖畔的。
“这便是乌克巴尔的守护神……它叫什么……我已然忘却。”外乡人叹息,支撑自己站起来。
巨大的号笛淹没了西边升起的落日,雾之湖的水面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怪兽朝二人彳亍而来,平缓地,伴随着沉闷的钝音和紧张的号笛。
骤然突起的一排石柱,分离了外乡人与守护神。天人披散湛蓝长发,伫立于石柱之上,显然对面前的“怪兽”产生了敌意。
守护神依然前进,抵住天人召唤的石柱,如同穿越纸板一般将其击碎。碎石砸入湖中,打破湖面的平静,激起水怪造就似的浪。浮空的天人转动绯想的利剑,天蓝的裙镶嵌在七彩的裾中,映出幽绿的火焰。天人准备进行最后一轮攻击。
冲破石柱的守护神转动暗红的灯,停下了脚步,温柔地注视外乡人。仿佛被电击了一下,外乡人回忆起守护神的名字。
“它是鲁克……我多么希望,能让那边认为我在说笑话的人们都见一见它。”外乡人怅然地感叹,“或许我应该大声呼喊鲁克的名字,好让它早些带我回到故乡。”
可外乡人没有叫喊,只是默默感受此起彼伏的号笛,与鲁克对视。
“我们都是相信这个故事的……或许也是因此,鲁克才会出现的吧?”注视鲁克的咏星人明白守护神并未注意到她的存在。
天人将气质完全注入绯想之剑,绯红的气流迅速向守护神的方向扩散。在她即将发射光流的那一刻,一只手从身后搭上看了她的肩。天子刚想甩开这个关键时刻碍事的家伙,却发现巫女漂浮在她的身后。博丽的巫女周身围绕七颗明珠,显然也在准备最猛烈的攻击。但巫女正在鲜明地摇头,天子看见了,月光看见了,就连花树下的二人也明白那是停止进攻的信号。天子这才明白,自己瞄准的方向,根本没有什么巨大魔神,鲁克早已同极光的气质一起消散了。
天人不尽兴似的,长叹一声,以气质为动力将自身推回天界。
咏星人注视着鲁克的身体缓缓由实体变为透明,忽然被身旁水杯坠地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当她回头去看外乡人时,才能明白,夜樱下只剩她一人。
将视线移回湖畔,鲁克已无影无踪,就连乌克巴尔的所在也只剩一轮明月。残余的石柱与残缺的太阳一同沉入地底,太阳花田照常传来乐团演奏的号声。
轻点地面,飘浮的裙又沉稳下来,阴阳玉依次收回袋中。以手搭咏星人肩,微微喘气的灵梦发问了:“那只怪兽为什么注意这里呢?”
“它回家去了……”咏星人把手放在灵梦的手上,“为什么要对这只没有造成危害的守护神动粗呢……”
“要知道,这样的庞然大物出现在幻想乡,本身就是个威胁。”
“那么,请听我讲述这个故事吧。”咏星人轻扯灵梦,巫女挨着她坐在树下,“一个海市蜃楼的故事。”
一轮望月沉在湖中,湖面静得似一面镜。无风的夜晚,客星在湖中游泳,繁星在湖面眨眼睛,聆听那个漂浮在空中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