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


天空像灰色的蛋壳,从阴云的缝隙间开裂,洒下透明的蛋清,在地面上溅起噼啪作响的白噪音。那柏油路是一只煎锅吗,翻腾的蒸汽像是菜籽油烘托出的,如果仔细嗅,或许还能闻到蛋白烤熟的味道……

当依神紫苑饥肠辘辘地坐在屋檐下避雨的时候,凭空产生了这样的想象。

这是很自然的事,人们总是会对得不到的东西产生一些奇诡的幻觉。从这个角度来讲,乞丐也许天生就拥有做空想家的资本。

但那又怎样呢,空想注定是空想,这些荒诞的比喻对紫苑来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只平添了一丝于她无益的黑色幽默。

脚边的陶碗依旧是空的,除了随风飘进碗里的雨丝外什么也没有。反正现在这种天气,也不会有人往里扔硬币吧,她也懒得把它往后放一放,就任凭它慢慢被时间盈满。在从前,这碗水是能够直接饮下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流经屋檐的雨水也变得像闹市的巷子一样,带上了一股子难以下咽的泔水味。

局促的脚边,潮湿的雨点进犯着狭窄的檐下,像打字机的印针,在干湿的交界钉下一排模糊的墨点,扩散,淡染,最后暗如远处灰色的景深般朦胧。

白天,雨天,造成了一整天都行人稀少的局面,就连既往川流不息的车道,都少见地显出车马阑珊的安静。对面的街,满地鲜艳的传单像膏药似的黏在地上,刚下工的上班族把伞靠在肩膀,大开大合的步子非要神经质地往传单上踩,浑然不在乎斜飞的雨水把手中的皮包沾湿。偶尔见到成双成对的情侣,在同一把伞下忸怩,趁着四下清冷,手中的动作大胆得旁若无人,伞角的雨一滴滴落到两人的脚后跟。护栏边,有人在抢计程车,争吵的时候钞票掉进水坑,一路流进沟渠。

高处,冷色的现代建筑像祭坛的石柱般神秘地排列,顶端被雨霞所遮盖,呈现出浸泡在云雾里的朦胧。越向上,那些庞大的形象越显得模糊,犹如火灾过后的森林,黑色的分叉被拦腰折断,只留下一桩桩悚然的根基,零星的火光像瓦砾里的玻璃那样,随着眼皮的眨动而一跳一跳地闪烁。台阶般错落的招牌还是灰色的,灯管像摔碎的温度计,沿着高低的落差滚动,从隐秘的破口挥发出银白的蒸汽。这雨洗刷掉昨晚霓虹的麦穗上结出的果实,清脆的响动让人回忆起作物在筛网中滤过的声音,所谓阿赖耶识的种子,似乎就以这种方式脱去它糠一样粗糙的表皮。

从上午到下午,雨一直不停。身下的干岸就像一块松动的岛屿,在激荡的汇流中被推挤进岔路,整个搁浅在自己的身上了。再怎么盼望,也是等不来渡船的吧,唯有当天上的瀑布从源头干涸时,这由琉璃所熔成的笼子才不会那么粘稠与压抑,因低气压的退却而透出一道熹微的光来。

紫苑张开嘴呼吸,百无聊赖的时候,时不时往视线的尽头远眺。天边的轮廓,因氤氲的雾气显得诡谲而离奇。透过雨濡的层峦叠嶂,紫苑似乎又看到了树林、木屋、村落、梯田,还有袅袅炊烟。

今日与昔日的境界被雨模糊了吗?假若以自己为中心画一个圆,那倒流的分秒也许能做它拉长的半径,目光越往外推,便越是看到似曾相识的旧物。

瞳孔如水渍般扩大,她的目力穿透打湿的雨幕,仿佛看到了某些难以解释的奇观。

五十米,一百米……远方,城市正分崩离析,割裂成零落的村庄,屋宇的栋梁种回土里,重新变为枝叶蓬勃的古树。檐上的茅草飘向田野,向地心窜动,瑟缩着蜷进种子。然后沙土覆盖的地表渗出水分,缓缓连成大海的雏形……飞禽坠落,在重力的拖拽下长出陆行的肢体,人们驼起背,像潮水般倒退回海里……

这突兀的幻觉像夜晚的信号弹,惊异,鲜明,强烈,但并没有让紫苑如达尔文那样感到一阵豁然开朗的兴奋。恰恰相反,低矮的云朵悬在头顶,她体会到从指尖传来的微小刺痛。

世界总是在进化着的,再简单的系统,只要还在生长,就会变化紧接着变化,日渐趋向复杂。但自己身上根植的不幸是个例外,那不是沙漏里的流质那样能被时间里的孔洞带走,或是被一次偶然的翻转而点化的东西。

她想说的是饥饿。任时间飞逝,阴阳流转,饥饿总是不变的,顽固,冷酷,正如一棵松树,一旦长成,除非有雷电作祟,不然一年四季都会是同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每当一无所有的乞丐彷徨于孤独的风暴,要向它伸手寻求一点绝望的安慰时,它总是竖起锋利的松针,把虚幻的树荫像刺猬护住腹部那样警惕地包裹起来了。

刺痛感不软不硬,冷漠得恰到好处,总让紫苑想起《马太福音》里的名句——“凡有的,还要加倍给他多余;没有的,连他仅剩的也定要夺来”。

只有久经漂泊的人才知道,饥饿不代表空无,对紫苑这样活得长久的行乞者而言,这种永恒的东西早就如同寄生物般,在每个宿主身上找到了货真价实的形体。又冷又饿的时候,身体里从来就不是空的,某种饱胀的感觉像食道里发芽的绿萝,茎秆粗密,肢体招展,挤占、纠缠、疯长,刺激着虚假的干呕,在五感成形的地方取而代之,然后高举起翠色中还带点苍白的旗帜来。

窒息和麻痹形同陡坡,让紫苑像在梦中跌落般一阵寒战,唐突的抽搐让她找回了身体还属于自己的实感。

好在还清醒,她想。或许只要能保持着冰块般的冷静,就能以之为核,重新把松动的意识凝结起来,不那么轻易地消融在这场下个不停的雨里。

但这样真的有意义吗,反正身为贫乏神的自己不会轻易死去,那保持清醒无异于拖长了行刑的时间,这样说来,清醒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在她不可避免地滑向那可悲的答案前,迫近的脚步声打断了思考。湿漉漉的音色踏着紧凑的节律,正匆忙地靠近。

紫苑身处的,这暂时的避雨处,不过是一家倒闭的店铺。上锁的卷帘门像块银盾,歪斜地贴上一张关门大吉的告示,只留一方还算干燥的空地,默许来者们一时的休憩。虽然铁质的大门还浸着寒意,靠在上面像靠着块屠杀冷血动物的砧板,但紫苑已经很满足了,同那些开张得红火却断然拒绝乞丐逗留的门店相比,这里还算是尚有暖意温存的,尽管对这店铺的主人而言,这里不过是块可有可无的、标记着失败的伤心地。

脚步声加大着音量,不知不觉已经比细腻的雨声更响。一个身着风衣的男人从拐角处的雾气中现身,油亮的长发歪歪斜斜,缠绕着耳朵,一看到紫苑所在的地方,他便像是如获至宝般径直奔来。

气喘吁吁地挤进檐下,他口中水雾蒸腾,衣角雨水淋漓,于是这本就岌岌可危的避雨处如同迎来了一朵乌云,在紫苑的身旁下起另一场距离更近的雨来。富有粘性的潮气像一阵高涨的海啸,带着磅礴的重量灌进了每个身在低处的角落。

电光火石之间,男人迅速脱下风衣,翻过面来,令人惊讶的是,另一侧竟是一绺绺破旧的粗呢布条,线头和补丁稀稀拉拉,看上去像捡来的棉被一般。紧接着他就地而坐,拽下乱蓬蓬的假发,脱去皮鞋,塞进已成一张毯子的风衣下,尽可能把下半身全都罩在乞丐的伪装里。紫苑并不认识他,正想发问,他却从腰间摸出几张钞票塞进紫苑手里,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此时她看清楚了,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人,把脸埋进膝间,只露出光秃秃的头顶和左顾右盼的狡黠眼神,活像一只从叶子间探头的变色龙。

又是一串奔涌的脚步,嘈杂得宛如摇滚的底鼓,没过一会,几个身穿西装的男人匆匆跑来,目光凶横,似在搜寻什么猎物。

身边的男人漫不经心地捧起双手,懒散地上下摇晃,做出乞讨的姿势,而来者只是扫视他几眼,就又张望着跑向远方。

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男人慢慢抬头,松了口气似地整理起自己的衣装,又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副精致的镜框,煞有介事地戴上。金属光泽的镜脚装饰着大理石花纹,很是奢华,让他那张带着法令纹的脸庞顿时端庄了不少。

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不速之客的身份,他突兀地和紫苑闲聊起来。

“啊,你真的是乞丐吗?”

“不然呢?有什么奇怪的吗?”简短地答道,凝练的语句正如她单调的内心,不愿多做任何无谓的修辞。

男人打量着紫苑,上下审视的眼光似安检的探测仪。紫苑受不了这种感觉,超市里笨手笨脚的收银员,就是用这种表情翻找商品的条码和编号的。一个乞丐承受不了以貌取人的责难,而把一无所有的贫穷怀疑成伪装的想法,更是一种轻蔑。

“我看姑娘你啊,要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老狐狸,要么就是个完完全全的新手。是新来的吗?从哪里来的?”

“刚好流浪到这里罢了。我总是居无定所的,沿着杂草丛生的山路,顺着季风冷冽的海岸线……走到哪里算哪里。你这么问,该不会这里有地盘的说法吧,外来的家伙不能久留之类。”

“不,就算有那种事也不该我管。我只是看到你觉得奇怪,这里怎么会有真的乞丐呢。”

“什么意思,为什么这里不能有乞丐呢?”

“喂,要是落伍的乡巴佬不知道也就算了……不,根本不可能有人不知道。你都来到城里了,还在问这种话。”

说到这里,他伸手探进上衣的内衬,从皮质的烟盒里抽出两根香烟,递给紫苑一根。

紫苑闷不做声,伸出两指接过,又把它平摊在手掌。

烟皮乳白,捏在手中很是丰满,她不禁用拇指挤压起来。棕黄的烟丝慢慢从头部膨出,让她想起死掉的蚕,内脏里淤积的丝线因氧化而发酵,最后从狭窄的口腔中涌出固体蜂蜜一样味道原始而浓烈的结晶。

“你在干什么啊,小孩子吗,烟是用来抽的,不是用来玩的。”

“继续说嘛,我应该知道什么?”

“你这家伙,就算是看看捡来的报纸也能明白。这可是日本的黄金年代啊,顾名思义,遍地都是金钱,数不尽的财富就像啤酒沫一样,从日本这块聚宝盆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你就算在街上散步,不经意就能踩到万元的钞票。”他每次说到和钱相关的字眼都使足了力气,显出与年龄不相称的夸张表情。“什么职业都能赚钱,没有职业也能赚钱,拿到钱就可以去没日没夜地消费,然后放心大胆地投资,只要你够聪明,这些活动又会给你生出新的钱。财源滚滚,只要手腕到位,一穷二白的乞丐也能翻身。像你这样干坐在这什么也不做,这是不像话的,想要什么,只要放手去做就能实现。贫穷是落伍的东西,未来的世界是一片没有贫穷存在的光景。”

“下着雨还被人追赶也是手腕的一部分吗,”紫苑慢悠悠地把烟头收进荷包,“算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不过也是为了钱吧,看上去很危险。遇到什么意外也无所谓吗,我听说曝尸街头的事时有发生吧。”

“呿,小孩子瞎说什么不吉利的话,这都在计划之内。从政界的老大到夜总会的经理,所有远大前程都是从这样的小事做起来的,对财富的风向坐视不理的人会被时代远远甩在后面的。”男人瞥了紫苑一眼,额头渗出的水不知道是雨还是冷汗。

雨仍然下得不紧不慢,没有任何减弱的征兆,紫苑向外看久了,只觉得漫天蒲公英的绒毛在飞舞,绵延不绝的景象酷似花车游行、彩带飘扬。

身旁的男人在打火,但手中的火机并不好用,微弱的火苗总是骤然熄灭,于是叩击按钮的声音接连不断,带着某种耐人寻味的、机械倒计时般的氛围,让紫苑仿佛身处一座高大而精密的钟楼:无数无形的针线贯穿天地,如同水晶的吊饰那样缀满剔透的水珠,身边的男人每按下一次机关,就听到隐形的齿轮咔咔绞合,发出梭子和纺线一般通透的声响,交织的绳索向深不见底的地心沉降,纺出一道道澄澈而炫目的,犹如瀑布般高悬的雨柱,倏忽间透着隐隐的虹光。这层美丽的冕旒是谁织出的,背后掩着的又究竟是怎样的光景呢?君主端坐着的尊贵仪容,舞厅深处的香艳身姿,抑或是西域的占卜那样烟熏火燎的秘仪……

想象,一切都在于想象。雨是看不见的,凭着转瞬即逝的感官冲动才仿佛达成了片刻的捕捉。自己就像团潮湿的苔藓,附着在岸边黑黢黢的岩石上,依赖自己胡乱伸展的菌丝盲目地摸索那棱角多变的整体。

雨滴破碎在地面,汇向崎岖的低洼处。原先无人问津的坑洞,现在都已被天空的倒影所注满。所谓雨,或许只是镜子上隐约的划痕而已。

“……黄金年代吗。”紫苑仰头,后脑勺靠在卷帘门上,面无表情地叹出这样一句。“总感觉似曾相识。”

“嗯?你说什么?”男人聚精会神地摆弄着烟头。

“听起来,你很想拥有大笔财富吧,那你觉得,金钱的价值在于什么呢?”

“这算什么问题,赚钱当然是为了花钱了,一边享受生活,一边利滚利,如今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说对了一半,得到钱若不花,便毫无价值。但要是觉得花钱就是为了以物易物,便太狭隘了。”

“什么意思?”

“把钱交付出去的那一刻,也就是失去金钱的那一刻,明明期望的东西还没到手,但却自信地觉得已经理所当然地享有了它、支配了它,这种对拥有的确信,就是金钱能带来的最大的快乐,此后再具体的商品、再高级的服务,都只能算是姗姗来迟的赠品。金钱的价值在经意志而失去的那一刻,自以为双手暂时把握住永恒的那一刻,就已经得到了最好的诠释。我啊,就是想看到这种快乐,因此才一直保持着乞丐的身份,渴望在被给予的瞬间,能从人们的脸上看到这样幸福的神情。”

“什么嘛,不还是以物易物吗,说得这么复杂。”男人啼笑皆非,“要我说,你就应该在最繁华的时间乞讨,不是白天,而是晚上。夜晚才是顺应这个时代的正午。换身行头,不要真的看上去像个乞丐,然后改一改你那不讨人喜欢的说话方式,用一些欢闹的东西抓住人们的视线,然后借题发挥一下,你就能掌握机遇,而不是等待施舍。”边说着,男人的手指边挑开紫苑的头发,兴趣盎然地欣赏起紫苑的侧脸,“就一个乞丐来说,你还挺漂亮的,你的头发让我想起长在河里的水草,好像每一根都有自己的生命。这在乞丐里可并不多见,就凭这一点……”

心中涌上一阵嫌恶,但好在那粗糙的手指并没有在皮肤上大做文章,只是勾起发梢像线轴一样圈动。

紫苑推开男人的手,没有退缩,反而贴近他耳边:“不要想从我这里得到更多了。施舍一个乞丐,然后为之感到愉悦,这就足够了。否则你将发现的真相是,我只会带来不幸,粉碎美好的期望,像一把锋利的剔骨雕刀,把拥有什么的感觉一点点剔除,从钱财到生命,彻底让人失去一切。要是这样的话,要是这样的话……人们就不会再感到丰盈和快乐了。作为守护神的我啊,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

怪异的话语低沉而沙哑,如乌鸦的啼鸣,鸡皮疙瘩从男人的耳廓蔓延到颈根,但他仍旧逞强地笑了。于是认真修整过胡须的中年的脸,被一副镜框扶正的体面的脸,从参差的牙齿间泄露了丑态。因长期抽烟而着色的牙釉像生锈的气缸,柴油的味道从宽大的缝隙里毫不自觉地喷溅出来。

“嘿嘿,说什么呢,这是什么年轻人新潮的胡话吗……换个角度来看,说不定你还挺会让男人为你花钱的,不过要是用力过猛,可只能起到反效果……”男人仍旧自顾自地嘀咕,而紫苑又靠在冰冷的铁门上,什么也不去听了。

潮湿的雾气透过她单薄的衣裳,疏松而粘稠的湿度使她产生赤裸到一丝不挂的错觉。饥饿感依旧在萦绕,和往常一样,让她提不起好好坐着的力气。

食指开始在水泥地板上毫无意义地敲打。无声的节奏里,紫苑构想着虚拟的歌的节拍。

忍受饥饿,延缓饥饿,等待饥饿,可能这就是人生的全部吧。就算是那些在灯红酒绿的地方大快朵颐的男男女女,也总是逃不开饥饿这最基础的减法。不管是谁都终有那么一天,等到名为满足的引线不可自拔地烧完一圈,火红得像他们的眼里燃烧的日全食,把一切都吞噬殆尽的时候,他们也许才会明白,乞丐和他们并没有那么不同。人们都承受着本质上相同的饥饿,所谓的对抗总是暂时的,终究无法持之以恒。任何维生手段不管怎样都像是一把过于袖珍的伞,不足以把天空的阴晴严丝合缝地遮过。

以物易物大概就是他们能理解的全部法则了,即使是施与一个乞丐,他们也想着顺道做一些肮脏的交易,以为这样就能满足他们酸甜的胃口。味蕾就这样慢慢被荒唐的恶趣味麻痹,最后彻底失去粗钝的味觉。

真正的丰盈与富足何在,举目所见无非是懦弱和欺骗;与那些矫饰的东西相比,自己的贫穷和不幸虽然难堪,但至少是诚实的。假如人们知道自己是贫乏神,那便什么也不会给予自己的吧。古时道飨穷神的习俗早已无人沿袭,如今只剩下忙不迭的驱赶。

以时代的名义,金碧辉煌的扫帚像扇子一样无情地舞动着。

但紫苑仍在等待。

风雨交杂,灌进她打满补丁的衣袖,本不能被她瘦弱骨架撑起的布料,一瞬间空前的充盈而蓬松了。自己也许是一艘帆船,只要风帆再被鼓动片刻,就能在透明的动力下自由地漂飞起来,但这种浅薄的陶醉还没有机会随着帆布完全展开,风就像来时那样匆忙地离去了,一切回复到原本粗陋而干瘪的模样。突如其来的失落带着氧的味道,不知为何,于她来说很是熟悉,或许这风代表着一些在她诞生的时候就被剥夺,又在后来被自己毁弃,却一直冷不丁地在把心撩拨的东西。无风的死水中,桅杆、舷墙、龙骨,终有一天会和候鸟的浮尸一同腐朽,缓缓沉向无光的海底,生锈的船锚砸在海床,短暂地激起一阵裹挟碎沫的金砂。

“哦,修好了。”男人再一次打火,手中烟头那半边裸露的心脏终于被燃点得火红了,因他嘴中迫切的抽吸而微弱颤动。“要火吗?”

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她继续望向雨幕。

回忆起近几天的收获:发粘的薄荷糖纸,结成硬块的蛋白质粉,烧焦的橘子皮,带血的饭团……不要问它们为什么出现,逻辑在这儿毫无意义,缜密的思考只会像易拉罐里发芽的花生一样,被溃疡的胃壁吞噬,然后连壳一起碾碎。

总是无法活下去,总是勉强活下去。所谓的紫苑也许早就不存在了,剩下孤零零的,被破旧衣衫包裹的东西,不过是一块橡皮般的软泥,被饥饿一点点掰开、揉搓,细分成几种悠长而朴素的单调情感,在漫长的夜里徒然睁着眼,像抛光的珠子一样湿润地滚动。

冥思的时候,总是会忘记雨还在下,纤细的线条仿佛只是某种更醒目的光线,昭示着另一种昏昏欲睡的晴天。

宁静的时空中,珠帘仍然不住地往玉盘滚落,烟草的味道和水汽的缭绕在一起,催生出逐渐让人忘乎所以的倦怠与恍惚。就这么睡着大概也是没事的,说不定醒来时雨就停了。

但在眼睑的缝隙像寺庙的山门一样长久地关闭之前,她看到雨的森林里轻轻飘过一道鬼火,深沉而艳丽,与四周清疏的气氛格格不入。

纷乱的灰景裁出了一个暧昧的剪影,那是谁像林中的幽灵一般漫步在雨里。

凝神注视,本来昏昏欲睡的精神被这突兀的景观抖擞,涌现出一股出奇的专注。

“喂,那是什么,你看到了吗?”紫苑拍了拍身边的男人,指引他看向远处,以确认那不是幻觉。突然的震动差点抖落男人口中早已见底的香烟。

“嗯?什么。谁在雨里淋着。怎么了,这很稀奇吗?”

“不,但是……”

并不是事情有什么特别,但此情此景,像一艘回忆里的幽灵船,拨开感觉的云雾,猝然靠泊在了理智的沙地上。陈旧而庞大的影子渲染着紫苑心中灼灼的不安。她这才发现,吸引自己的其实是某种似曾相识的体验,某段玻璃一样顽固地嵌顿在脑海的记忆,被偶然的光芒所照耀,变得像阳光下的透镜,要把她的感官与意识汇聚到唯一的焦点上。

“没什么的,别太爱操心了。一夜暴富,一夜亏空,街上每天都有一大堆因此发疯的人。”这么说着,他悄悄瞥了一眼紫苑。

“那个人,要去哪里……”

“这很重要吗?你这是怎么了。”

紫苑无法解释为什么凭空涌上这样一股冲动,久远的记忆虽然模糊,但正向一个大致的形象收拢。莫名的怀念感像振动的渔线,勾起她无可抑制的焦急。在那珍贵的讯号随着纤维的断裂而消失前,必须赶紧做点什么才好,就算她并不清楚漫天震荡的丝线里,到底哪一根才是真正牵系着弦外之音的那根。

“我想去看看。”紫苑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拿上乞讨的小碗,倒干雨水,默默收进口袋。这东西隐隐鼓在外面,看上去仿佛是一个装满的钱包。

“外面下着雨哪,虽然谈不上大,但也足够让你感冒好些天了。”男人好意规劝。

置若罔闻,她果断地踏进雨的怀抱。

男人不再多言,低头吮吸着香烟。很快,檐下便像从前那样,只剩下被雨滤过的寂静。

外面,是与檐下有着天壤之别的世界。微凉的滋润感,带着潮湿的丛林气息,让思绪的苗芽自然生长,随风招展出漫天枝桠,汲饮天水,挽留莹珠,在皮肤上结出粒粒精巧的果实。可能是由于急切的心吧,淌水的衣服并没有变得滞重,却反倒像生出了蜻蜓的翅膀,让她步履轻盈。

雨中的身影走得并不快,紫苑本该很容易就能跟上。但越向雨雾的深处,便越是感到与世隔绝的出离。清澈的冲刷下,雨中的尘埃似洗过的天鹅绒,悬浮在半空,时间的流速也仿佛随之凝固。

紫苑来势汹汹的激情悄然经历着淬火,骤冷的环境里,她感觉自己突然变得像逡巡的鱼儿,因脆弱而谨小慎微,在最靠近那团浮萍的地方放慢了脚步。

回忆的碎片,打着水漂,在水面点出几道均匀的涟漪,又扑通一声坠进想象的湖心。瞬息的灵感沉没以后,没有就此消逝,而是像皂角一般化开,融成几朵乳白的,冰晶似的雪花。

自己确确实实是漫步在一片被雨净涤的丛林,拨开冰柱般透明的枝条、积雪般松软的花叶,走向比幻觉的瞳孔更迷离的,那游荡在身前熹微的光。

慢慢看清楚了,一个女子,身穿红黑相间的衣裳,怀里紧抱着什么东西。之前看到的所谓的鬼火,其实是她金黄的头发,本就闪亮的发丝浸染雨水的光泽,显出夜中的灯塔般梦幻的亮度。

然后是一段无言的随行,等紫苑终于离她足够近了,酝酿良久,才宛如害怕惊动荷花上的蝴蝶那样,用和雨一样微妙的力度去轻触眼前的肩膀。

“是你吗……”

雨中的女子没有回答。但她停下脚步,慢慢侧过身。

不……不是她。

当然不是,早该想到的。她的头发不是这般颜色,而且她也早该不在了,自己到底是怎样糊涂,才会做出这样可笑的错认。紫苑心中的光芒如白炽灯的熔断,即刻黯淡下来。

但真的一点也不相似吗,即使理智审视过后,也还是觉得熟悉。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洋娃娃似的脸,雨水和泪水交织在一起,看上去无比悲伤,却又无比娇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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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天,早晨,公寓里的光线因卷云的堆砌而慢慢暗淡下来。是快要下雨了吗?

梅蒂欣注视着手中翻开的书页。随着风吹过窗棂的震动,明亮的纸张在乌云的手笔下呈现出春雪般细腻的变化,先是宁静的白,然后抹上一层阴郁的灰,再后来花体字的黑就愈发明显,浓重得仿佛快要融化。

合上看了一半的《安徒生童话》,放回书架里,烫金的花边像插进门锁的钥匙,短暂地一闪,又很快隐没在书和书的嵌合处,静止在了那里。

阴天,该是工作的时候了,虽然《坚定的锡兵》还只读到开头,单腿的锡兵爱上了纸做的舞蹈姑娘……之后会发生什么故事呢,她很好奇。单凭他们特殊的身份,这故事就让她产生了温暖的亲切感。但工作总归是工作,正因为晴天的时候自己是那样清闲,所以该要走上街道的时刻,稍许的怠慢都会催生出失职般的不安,更何况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工作,都是由那个人指派的。一想起她,梅蒂欣心中便涌起钦佩、憧憬,还有无条件服从的爱慕来。

梳妆台前把头发整理一番,丝织的秀发仍然像稻草一样蓬松。

葵花籽油倒在手心,在脸颊和脖子仿真的皮肤上涂抹薄薄的一层。

穿起高腰的荷边裙,衣领系上鲜红的蝴蝶结,深入袖子的长手套也一气呵成地戴好了。

一前一后,双脚踩进浅口舞鞋。在穿衣镜前转上一圈:衣服的折皱都很平整,应该可以出门了吧。

悄声推开藏着花香的大门,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她踮脚走下楼梯,似一只出走的家猫。

外面,乌云把熹微的光削成铅色的笔,勾勒出一条素描般单调的街道,梅蒂欣漫无目的地行于其间,像童话的主角走进画中的世界。雨还处在若有若无的阶段,偶尔沾湿睫毛的一点,在微风的戏弄下变成顷刻蒸发的错觉。

希望这次,在真正雨落下之前,能比上次走得更远。她这么想了一小会,然后思绪很快放空,如她的脚步那样轻巧得无忧无虑了。

……

柏油路,石板路,迷途的羊羔走岔路;

尖房子,矮房子,顽皮的孩子跳房子;

梧桐树,银杏树,猫衔着老鼠爬上树;

沙满地,风走地,天上的板栗快落地。

……

轻哼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儿歌,梅蒂欣拐进四通八达的街巷。漫步于陌生的场所,她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响起的雷声,还有随之而来的春雨。

阴天不一定会下雨,就算阴云再怎么密布,都总可能像鸦群一样,心不在焉地飞走,或是被一场意外的狂风吹散。

等待雨的征兆,猜测云的结果。梅蒂欣觉得这和自己工作的本质出奇相似:探明注定要发生的事情到底会不会在此刻降临。未知总是带来神秘与乐趣,这种与命运息息相关的使命感和亲手为之收敛的愉悦,也是梅蒂欣从不错过任何一次阴天的重要原因。

哼唱着,游荡着,一滴大胆的雨水趁她不备,降落在鼻尖。她下意识紧闭了眼,又懵懵懂懂地睁开。

用食指抹去鼻尖的湿润,这微小的动作像天空的暗号似的,引出更多前赴后继的雨滴,由疏到密,把空气中荡漾着的,覆盖在行人和建筑身上那层薄膜似的忧郁,彻彻底底地捅破了。雨的势能穿过透明的缝隙,把一切悬而未决的、关于雨天的猜忌,像毁弃一块水晶那样决绝地摔碎,于是漫天扑翅的飞蛾,曳着晶莹的粉末,沉降又卷起,然后回升到天际。

还听不到雷声。有雨就足够了,接下来要找的,是一处避雨的场所。

餐饮店吗,不太合适,倘若一直坐到饭点,怕是要招来服务员明里暗里的冷眼。

首饰店吗,也不太好,要忍受导购没完没了的推销,还有空洞的赞美,光是想想就难受。

服装店呢,看太多花哨的设计会厌烦的,况且身上的衣服不是那个人赠送的吗,被自己保养得多好,根本没必要换一套新的呢。

一家似乎是刚刚开张的酒吧映入眼帘。但奇怪的是,门上的招牌仅仅只写了“酒吧”二字,最前面空出一块,似乎还没有想好该起什么名字。

无名的酒吧,在白天敞开了大门,这显得像雨天放飞的风筝一样奇怪。在门口朝里张望,梅蒂欣看到穿着整齐的老板正站在吧台后,悠闲地擦拭着崭新的酒杯。孩童般的好奇心促使她就这么走上前去,忘记了用手帕擦干身上的雨露,打湿了地毯。

“请问,现在开张了吗?”

“或早或迟,总会开的,反正就在今天。漂亮的小姐,我还没有把这里彻底打理好,但如果你想当第一位顾客,我是不会拒绝的。”男人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耐人寻味的回答,让梅蒂欣更坚定了一探究竟的决心。

“外面下着雨哪,如果不介意,我想在这里待一会。这家店似乎很有意思。对了,告诉我这里有什么,先来一杯吧。”

“虽说是酒吧,但其实茶、咖啡、甚至汽水,都一应俱全。你喜欢什么口味?”

“甜的……”梅蒂欣脱口而出。但紧接着她就怀疑,这种口味会不会显得太过稚嫩,所以她又补充道:“甜酒,有吗,不要太烈。”

她当然不觉得自己的面貌和衣装配上似是而非的酒品就能显得成熟多少,但语毕,她对老板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暧昧的话语,附上只有人偶才能露出的,单纯无邪的笑容,那姿态过于标准,因而美丽到陌生,显出拒人三步之外的冷漠。这俨然构成一道蒙娜丽莎般的谜题,一切无礼的揣测都像盲目的一掷,只会被她嘴角那抹鱼鳍般的弧度灵巧地闪避。

“百利甜酒,配上牛奶、朗姆酒,就像从雨里走来的玫瑰那样沁着年轻的芬芳。请问这样可以吗?”男人俏皮地说道。他懂得,用来化解复杂的手段从来都不是什么高深的智慧:坦率,尊重,配上一点恰到时机的诙谐,所有深意就化作转瞬的泡沫。

不是玫瑰,而该是铃兰才对吧,梅蒂欣想。但这种事情怎样都好,反正她在意的并不是一杯酒。

“当然了,这样的修辞,让人无法拒绝呢。不过奇怪啊,这家店为什么白天开业,又为什么还没有名字?可能这是一家有故事的店,那或许,店主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和我讲讲好吗,你的名字,你的故事,还有这开在白天的酒吧,意下如何呢?”

“真敏锐啊,要是今后的客人都像你这么有眼光就好了。”男人的动作显出熟练的礼节,干练的制服下神态温润,和煦得令人舒适。“不过,我并不是在白天开业,不过今天足够特别。我就边上酒,边为你讲吧。”

他一边准备酒水,一边不慌不忙地讲开来。

“我年轻的时候和家里的祖辈一样投身军旅。但这是和平年代啊,每天的操练和等待虚拟的假想敌什么的,都是缺乏实际意义的东西。如果真有一天能让我走上前线,那我就算像素未谋面的亲人们一样战死,青春也能算是有所价值吧。但现在战争早就不摆在明面上了,军人们扮演的角色不过是一棵不必说话的杉树、一套只配被观赏的模型、一张挂在谈判桌后的幕布。从小我就被教育说,人生在于搏斗,唯有在和某个确切的对手相互角力的途中,才能找出活着的意义来。但如今这种实在的竞技大概早已式微,而且经暗中的手段把我不由分说地拒之门外了。

“清晨的军号,沙哑的音色越来越钝,让我日益难以忍受,所以我离开了队伍,在本来有机会继续晋升的时候。家人并不理解我,但他们也知道自己这种世代参军却并未发达的家系,再怎么坚持这一条独木桥般的出路也是无望的吧,于是他们给我一笔钱,让我自己去闯荡,做自己想做的事。

“按理来说,空前的大自由来到了,但我却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在部队里待得太久,离开了教条式的繁文缛节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过活了。所以我就像其他年纪轻轻的傻小子一样,花很多时间彷徨在街头巷尾,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觉得哪里都是新的,但哪里都不让人满意,最后只能被西式的皮鞋挤破了脚,进到街边的酒吧喝个烂醉。

“军营里禁止酗酒,那时候偷偷喝起来别有滋味,但如今到了百无禁忌的时辰,烈酒入喉反倒淡若无味了。所谓的享乐终究成了一种无谓的消磨,像冬天的动物缩延长睡眠,用一种漆黑的束缚逃离另一种纯白的束缚。

“但有一天啊,我来到一家小酒吧。那地方不大,却做得和水族馆一样漂亮,墙壁和地板都是蓝色的,柔和的灯光打在上面,仿佛能看到滟滟的浮光。酒水不贵,但入口很烈。我连喝几杯,就在将醉未醉的时候,酒吧的演出开始了。啊,就在那个时候,一个身穿红礼服的女人走上台,拉起了小提琴。然后,该怎么形容呢……可能是酒精的作用,我只觉得每段弦音都像是上等的波斯地毯,一路铺进我的心坎,而她踩着高跟鞋走在上面,如雪上的貂,掌心精致如玛瑙,却隐隐令人感到足以撕裂猎物的力量。我看着她的脸,成熟,美丽,安静,陶醉,像正当时节的花蕊,但不知为什么,从她微闭的眼眸里,时不时闪出孤独而忧郁的光来。那种感觉就像她礼服上的褶皱,把她美丽而神秘的曲线越发完美地凸显出来了。

“我望着她身上的红,感觉那颜色并不纯粹,既不是像玫瑰那样深沉的,也不是像海棠那样庞杂的,但石竹和杜鹃太浅,芙蓉和鸡冠显得世俗。该怎么说呢,她更像……像那种长在湿地,靠近河边红壤的……叫什么呢……”

“石蒜吗?”梅蒂欣饶有兴致地听着,联想到她在三途河边常常看到的泛滥植物。

“啊……可能吧,可能吧。精巧,纤弱,像是全力托举起什么,正承担着远超于自己所能忍受的重量。但每片花瓣都明艳地伸展,恣意的姿态无羁,从温存的亮色中生出一股妖艳的戏谑,仿佛是想反过来把天空抓住。许多无法把握的感觉像春天的蝴蝶,团团围绕着她,但她紧闭的嘴唇从不开口吐出那真实的花蕾。我想,被她含在嘴中的一定是美吧,纯粹的美,无暇的美,因为太过凝练而反倒显出彩虹般扑朔的质感。”

“你一定不甘心就这么看着吧。”

“啊,是的,即使是在醉酒的时刻,我也仍然尝试去做一个行动派。或许是乘着酒劲吧,等她演出完,我请了她一杯酒。就在吧台边蓝得像海的灯光下,我初次向她表白了。”

“不错的气氛啊,那她答应了吗?”

“哈哈,你一定猜不到,谁又能猜到她能说出那样的话呢。她说,她会一直往夜行街的北边,每晚在一家不同的酒吧演出。那条街的长度,在我看来,比得上国家的海岸线,向北足足还有一百家店。也就是说,她还要再演奏百场,她说如果我能看完这全部的百场,她就答应我。

“于是我照做了,这也让我得以每晚和她相见,在演出结束的片刻,短暂地聊上几句。人们都说,初恋的热情总是会偷偷转为淡漠,但我一点也没感到。我了解她越多,便越是深切地体会到她的美丽与神秘,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像她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总是形单影只、独来独往,既不曾声名大噪,也不曾于传言中悄悄流芳。啊,在她身上我所不能理解的东西还有很多,但她仍然吸引着我,我也感到自己对她的爱与日俱增,像麦芽的发酵,从青涩过渡到深沉,这就足够了。我一直乐此不疲地参与每场演出。”

“那,你现在已经去过了几场?”

“九十九,今晚会是最后一场。”

男人笑了,笑得正像一个军人,荣光武装到牙齿,眸中写满自豪。

“没错,今天是特别的日子,”他接着说,“我为今天做了很多准备,我知道她喜欢酒,所以我偷偷学会了选酒、品酒、调酒;我知道她一直盼望着一场演奏,真正属于自己的演奏,所以我用家族给我的钱买下这块门面,想和她一起开一家酒吧。家具和墙纸还没有选好,我想让她说了算,灯管和风格,也让她定吧,等她准备好的那天,我会让她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那样,站上崭新的舞台,完成她最出色的演奏。然后我会在人们不知疲倦的掌声里,用她的名字为这家酒吧命名。

“离晚上还早,但我已经等不及了,焦灼的心情让我宁愿一遍又一遍擦着杯子也不肯停下来休息片刻。那天晚上的事,今晚会发生的事,还有之后未来的我根本无法预料的事,是自我离开队伍以来,唯一能让我觉出滋味的事情。啊,说了这么多,不知道你听累了吗。久等了,酒水已经准备好了。”

一杯带着奶油质感的琥珀色饮品被推到梅蒂欣的面前,她嗅了嗅,闻出蛋糕一样香甜却又沾染了酡红暮色的,如一位微醺女子的气息来。

想着男人所讲的故事,她不紧不慢地品味,就着静谧的雨韵,细细琢磨每一口。

敞开的门外,雨不知不觉下大了,无窗的室内随着叙述的中止,陷入深如地窖的寂静,而绵绵雨声仍像悠远的琴音,从身后没有完全被灯光照耀的地方悄悄渗透进来。

听着窸窸窣窣的、雨水的破碎声,梅蒂欣感到唯一的大门像一条系带,正在慢慢收紧,而里外的空间通过这根无名的绳索巧妙地联系起来。这奇异的酒吧,像世界衣领上的一颗纽扣,通过缝隙和绳带的结系紧紧地贴附在某件柔顺的华服上,干燥,低调,小巧,别致,和喧嚣或宁静都截然不同。店里昏暗的环境仿佛是一个口袋,流利地向外翻开,把晶莹而微渺的声音连同雨中澄澈的世界整个地包裹,它要把一切看得见看不见的光芒统统囊括,纳入那浪漫的余晖如金子般闪烁的玻璃酒杯中。

“真是个好故事,真的,谢谢你告诉我。只是啊,这雨天如果独饮,感觉辜负了这段故事,所以我想请你一杯,可以吗?”梅蒂欣的嘴角仍带着甜美的笑容。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男人拿出一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半杯。

“敬雨天,敬今天,敬我们萍水相逢的缘分。”男人举起酒杯。

“稍等,麻烦给我来点冰块,好吗。”

“啊,好的,马上就来。”男人又把酒杯放下,灵活地转身。

深色的酒杯里,倒映出男人宽阔的背影。梅蒂欣觉得他举手投足都像一位军人,昂首挺胸,英武有力。他心中还在经历着憧憬,憧憬那女子,那舞台,以及幕后那比百日还要漫长得多的斗争,这让他一举一动都透出青春的陶醉,即使他的身体大概早已不复青葱少年。

也许他自以为怀抱着刺刀般尖锐的使命,但他眼中提琴的音符像火花一样闪烁,与之共舞的冲动化作火药般热烈却毫不刺鼻的爱意,让人怀疑他手掌的温度是不是会使冰块一触即化。

故事简单而不同凡响,梅蒂欣有那么几秒确实为之动容。但要在她的情感上掀起波澜,这些还不够。

此刻的心是公正的,而公正的尺度是绝对的——雨天里的每次出逢都要以同样的方式收场,这也就意味着必须保持必要的冷酷。

不知是出于一贯的熟练,还是和她的使命一脉相承的严苛,她流畅地褪下手套,于是某个呼之欲出的原型就从她洁白的皮肤表面悄无声息地浮现。那是庞大的存在,沉重的气息比雷云还要浓厚,深邃之处致密如岩,甚过无光的宇宙。只有她自己才能清晰地看见,那压抑却缥缈的毒,不可思议地压缩成秋霜般寒冷的雾,凝为隐秘而危险的一层,恰似命运的征象。

指间放在男人的酒杯上,轻点水面,一滴花蜜般的精华就这样悄然注入。那酒水似乎因这小小的举动而骤然凝固,从接触的地方开始,像布丁一样美妙地颤动,如半被按下的琴键,仿佛就快鸣响清脆的音符。但就在那音符成形的前一秒,酒的布丁如雪崩般瓦解,重新转为液体,于是最轻灵的音色像一滴眼泪那样,投进松香做成的海里,再也找不到了。

“准备好了,你要的冰块。”

男人转身,看到梅蒂欣脱下手套的臂膀。

“真好看的手臂,有兴趣拉小提琴吗?”

“这是用来祝福的手臂哦,”她举起酒杯,“祝你幸福,也敬你们的爱情。”

清脆的碰撞像仪式的钟声,宣告了酒饮的起与止。

顷刻,梅蒂欣已重新穿好手套,纯洁的眼睛凝视着他,她静候着他的结局。

毒像一枚子弹,已经打进了他的咽喉。

它来自哪里?总有人会这么问。

来自时间的长河。死神总是这样回答。

它会命中哪里?一个部位,一个器官?不,它在找寻一个瞬间,一个刺穿生命的瞬间。它不会失手,因为它瞄准的永远都是自己停止的位置,即使那个位置意味着错失。

一切源于古老的传统,无罪者无法自证无罪之时,以毒酒饮之,生则使其生,死则判其死。不要误会,这并不是想表达公正,这不过是在说,在某些因果宿命般强大的东西面前,无论自由意志还是客观事实,它的生存几率都无比渺茫。

雨天,走上街头,寻找避雨处见到的第一个人,示之以死亡。

审判需要理由,但死亡没有理由。这就是梅蒂欣的工作,由四季映姬指派的,是非曲直厅直系的,诸多死神之一的职责所在。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很快,男人还没来得及再看上梅蒂欣一眼,没来得及再做出任何有力的动作,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察觉,就如同在战场的焦土上被流弹击中那样,茫然地倒下了。玻璃杯掉落在地上,嗡鸣回荡,渐渐被雨声所稀释。

梅蒂欣缓缓起身,走向大门。

“谢谢。我告辞了。”

在那块未完成的招牌下,她轻轻牵起裙角,优雅地屈膝,向自己造就的这间墓室行了一次标准的提裙礼。“你的故事,为这雨天增色了不少。”展开的衣裳像猫脸花的二色瓣,作了镶边扇子般告别的一摆。

唇齿间的味道经久不逝,雨天的湿润让它很难散去,但那不是甜,也不是酒精的味道,雨的气氛里唯有洁净的清香。

无悲,无愧。她是死亡的缔造者,但这并不妨碍她保有园丁翦除花枝般的雅致。

谁叫她是人偶呢,即使看上去和人世间的过客再怎么相似,在感受和思考的角度上也都截然不同。对于不知缘何而生、不晓缘何而灭,不苦昼短夜长亦不惜光阴如金的她来说,人的世界不过是一则稍显深奥的童话,陌生、纷杂,写满她还看不懂的秩序、规则与法;自己和人类该有什么交集呢,她不知道,相互间匆匆的一瞥,像书本里一段可有可无的情节,貌似有什么深意,却又经不起仔细的推敲,只好就这么得过且过,相顾无言。

她深信自己在人群中来去应当如鹭鸶掠过水面,轻柔的动作只留下一道浅尝辄止的水波,不仅不扰动那静谧的镜中世界,还用散开的褶皱作了一闪而过的装饰。最重要的是,在那之后,她和她之外的一切都还能保持着,保持着被那脆弱的一线之隔所分开又映照的,各自如梦如幻的虚妄感,以及所有言辞背后,长久的宁静与淡漠。

如果世界是一绢手帕,梅蒂欣很乐于去料理那些暧昧的边角,但把它放在唇边,像维多利亚的少女般作出亲吻的挑逗,对她来说就过于刻意,只会反把精致的美感磨砺得粗糙了。

刚想转身迈进雨里,沿着来时的路回到小屋,一声温柔的呼唤却从雨中响起。

“梅蒂欣,你在这啊。”

未曾料到还会出现第三者,她骤然警觉起来,但那柔和的语气听来熟悉,霎时又让她卸下了严肃的防备,等到她突然想起这是谁的声音,寥寥几字在她听来又像是咒语,蕴藏了一股不可抗拒的,令四肢紧绷的力量。

她迫切地回望。

一把宽阔的黑伞下,藏青的马甲包裹起匀称的身段,深色的丝绸和夜空似是同样的质地,在雨的辉耀中反射着流星的弧光。与她深沉的部分相对照的,从马甲里延伸出的上衣,握住伞柄的右手,以及裸露的小腿,几乎是清一色的洁白,那让梅蒂欣突然想起精磨的小麦粉,还有口感柔韧的白吐司来。这个从雨中走来的人不像梅蒂欣见过的其他形象那样,带着一层模模糊糊的雨的滤镜,然后在天水的冲刷下变得像一块起雾的玻璃,给人的感觉越来越不真实。不,她惊艳的仪容清晰明了,不止在梅蒂欣的视网膜上,也在她的脑海里,保持着永远棱角分明的俊美,因为她肩上飘逸的丝带、头顶端正的五佛冠,还有裙边整齐的红色缝线,都像礼盒的包装一样,为她玲珑的美感系上精巧的结,然后整个收敛成一块无暇的翡翠,被透明的香氛包裹,不会轻易地散开。

梅蒂欣知道,她那青色的短发本该是草原般翠绿的,但黑伞有如草上的积云,投下一片暂时的阴翳,于是青草的碧色呈现出乔木叶子那样浓郁的深沉。但草原仍是安静而广袤的,四季映姬大人就站在那无垠的原野上、湛蓝的长空下,向自己露出迷人的微笑。

她怎么来了?梅蒂欣不禁想,一种出于羞涩的拘谨让她不敢多看四季一眼,悄悄低下了头。难道是为我而来的吗?想到这里,油然而生的、手足无措的情绪变得愈发灼热。自己的淡妆或许早被雨水淋花了吧,出门时随意检查的衣裳,到现在还整洁如初吗,这里是酒吧呀,自己身上说不定还沾有什么味道,要是四季知道自己喝酒了,又会怎么想呢?啊,她从不对自己说教,但这只让四季的心思变得更加难以揣测罢了。如今让她看到自己这样一副姿态,光是猜测她的那些想法,就让梅蒂欣满心慌张。

当然,梅蒂欣并不会把内心的活动表现出来,她两手并在身前,轻轻抓着裙子,方才像三色堇一样张开的裙摆,现在已经如含羞草般怯怯地合紧了。自己的裙子和四季大人是同一种设计,每每看到她,梅蒂欣总会这么想,而每每这么想,她除了一阵莫名的喜悦,又生出一股难言的艳羡来,因为她总觉得同样的衣服穿在四季身上肯定会比放在自己身上要更加好看吧。

“啊……四季大人,您怎么来了……”

“我总是说,叫四季就行啦,叫映姬也好啊,加上一些生分的头衔,总感觉怪怪的不是吗。

“我嘛,总在是非曲直厅里和那些亡魂相处,千篇一律总是那样几句,连语调都是相同的。他们没有嘴巴,也无话可反驳,我把自己都快觉得枯燥的说教讲了又讲,然后亲眼看他们重蹈覆辙,不免也会感到一阵无可奈何的困倦。那种时候,我就会给自己放个假了。”

“所以,您是刚好散步到这吗?”

“不是哦。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没想到四季会反问自己,梅蒂欣赶忙绞尽脑汁地思考。毫无头绪的想法在记忆的迷宫中慌不择路,但没有得到什么体面的解答。

“抱歉,想不起来呢……”

“今天我走到禊川边上,看到水面飘着许多纸做的人偶,这才想起,今天是女儿节。想到这儿,我就想起你来了,离开花田之后,日子还过得满意吗?”

未曾料想到的答案让梅蒂欣不禁愕然,但知道四季确实是为自己而来,又感觉像是挂在树上的祈愿突然成真,让她经历一阵幸福的恍惚。

“成为死神之后,生活没什么变化,每天依旧祥和。而且四季大……您经常来看我,我也不会感到寂寞。”

“那是再好不过了。我今天好不容易得闲,本想像往常一样,到你家中看看,但出门的时候就下起雨来。我知道你总是忘记带伞的,于是索性就来送伞了,也正好和你一起回家,没有打乱你的计划吧?”

说着,四季递来一把和她手中的一模一样的雨伞。

梅蒂欣并不是忘记带伞,她只是不觉得有这样的必要。她当初在花田的时候就没有避雨的习惯。她是人偶,不会着凉,不会生病,不会对皮肤上粘稠的感觉心生厌恶。既然百花都赤裸在风雨里,而自己又是来自百花丛中,她顺理成章地想同一株植物一样经历雨的洗刷,感受自然而然的浇灌。

但如今她所想的又是另一回事,第一次与四季在雨天相遇,不知怎的,她突然很想和四季走在同一把伞下。这从未体验过的想象鼓动着她的渴望,像玻璃橱里的糖果罐一样吸引了她全部的感官。这让她很不想接过那把妨碍在她们之间的第二把雨伞,仿佛它是一把紧闭的锁,阻碍着她伸手得到那份近在咫尺的甜蜜。

可那是四季给的东西。四季映姬,那在这人偶无法彻底理解的虚幻世界里唯一显得清晰的存在,她那漂亮的冠冕、结系、裙摆,连成一个完美的菱形,像切割开混沌尘寰的一扇窗口,同四周暧昧不清的景物隔开,从中显露出荡漾着的,仿佛触手可及的蓝天白云,还有无垠原野的倒影。四季,她不仅带来了童话的原型,还鼓励着她朝人世的浅滩踏出涉水的脚步,在一个足以保持距离美的位置,又容许她怯生生地折返,像萤虫啜饮露水,偷偷带走一段无色的注解,以作暧昧的回味。

终于还是接过伞,因为没有理由拒绝,不管是逻辑上还是情感上。

肩并肩走在雨里,说不定也不错。

“好的呀,多亏了您,我既不用冒雨回去,也不会一个人在家无所事事了。”

接过伞,该怎样撑开才会显得有风度一点呢。既不能迟疑得青涩,也绝不可以迅捷到粗鲁,花骨朵自然绽开的样子是怎么做到的,要是当初多看几眼就好了。

慢慢推动柄上的枢轴,明明十分在意四季的眼光,却告诉自己千万不能看哪,虽然自己的脸颊没有血管的脉络,但总是怕它在不经意间映出蝴蝶结的绯红。就这么向前推吧,一会像清风掠过树梢,一会像蜗牛爬过叶柳,有些仓促,有些犹疑,有些颤抖,但你的眼里只会看到喜悦是真的,如同秋姐妹踮起脚尖、高举手臂,要把槐花挂上最陡峭的枝头。

伞就快展开,但在动作完成的一瞬,一根默默无闻的伞骨突然折断了,咔嚓的声响清脆如同断弦,又像爆裂于眼前的气泡,那不和谐的音色把毫无防备的梅蒂欣惊出一阵僵硬的停顿。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眼前晃荡的断骨,仿佛那是半截指挥棒,正在她的头脑里指挥着错乱、潦草而又一片空白的乐谱。

“嗯?怎么会这样?明明上次用还是好好的,”四季惊愕地睁大眼睛,旋即又很快定神,露出谦和的愧色,“也怪我,要是来的时候先试试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没伤到吧?肯定吓到你了,真抱歉,真不好意思……”

“不,没事的,这种事情任谁都料不到吧,您完全不用在意。”

梅蒂欣故作从容地回答,然而她此刻的尴尬和窘迫一点也不比四季要少,黑色的手套下,心惊肉跳的余韵蠢动如昆虫。不知怎的,在四季身旁发生这种意外,梅蒂欣总是下意识地归结为自己的问题。

“如果不介意的话……和我共用一把伞好吗?”

四季露出热忱而带着歉意的笑,仿佛是为了弥补自己的不周到,于是梅蒂欣借着点头的机会,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羞涩,而是怕四季看到自己嘴角那抹喜不自禁的弧度。所谓祸福相依,似乎莫过于此了。

“嗯……当然好了。那这把伞就放路边吧,说不定哪位没带伞的人看到,还能做点临时的庇护呢。”

“好,就这么办吧。”

雨的合奏从没像现在这样,让梅蒂欣觉得如此令人欢快,她走向四季,感觉自己仿佛是在一片拂晓的朦胧中沿着山路攀登,越靠近山顶,四季那平直的小臂越像是苏醒的地平线,从朴素的线条上射出满溢的光芒。

该怎么挽起?像孩子挽紧母亲,像新娘挽紧新郎,亦或是像鹰隼登上猎人的手臂,把锦绣的绸缎和其下书法般的肌肉一并遒劲地握住。

都不是啊,纵使每一种都令梅蒂欣无比憧憬,但她的身体有勇气去完成的,不过是像一只软体的幼虫,轻轻附上那段支持起她的花枝,如同四肢着地的朝圣者那样把每一寸能够匍匐的身躯都贴紧接触面,虔诚地感受,浪漫地祈祷:祈祷有一天,或许就在此时,或许就在这里,会结出花苞似的一团硬茧,从中生长出两瓣颜色鲜艳的翅膀,混在浩瀚的草原与烂漫的花海里,同它们共同做了片刻诗意的点缀。

就这么行走在雨里,踩着春泥一样的积水,只言片语地问答与闲聊。

缓慢而清爽的游弋,仿佛鱼类浮沉在水面,柔和而荡漾的涛声中,梅蒂欣飞翔于每个灿烂的季节。如果在春天,漫天的是雨;如果在夏天,满天的是絮;如果在秋天,就轮到落花与红枫;如果在冬天,又会是怎样皑皑的白雪。

飞吧,仿佛两人握住的是蒲公英的茎秆。雪花一样的种子随风散开,在每个轻灵的落地声中融化成天空的镜子,被孩子们点滴的嬉闹一次次打碎。

透过四季洁白的衣衫,捻发般悄悄摩挲,梅蒂欣握到了她温暖而又柔韧的臂膀,那么精致,那么有力。这或许是一只羽毛做成的笔,从被她划开的那扇菱形缝隙里温柔地递过来,里面是用松芯磨成的墨,还有鲸脑榨出的油,稍微挥动一下,就会有七色的瀑布从里面止不住地倾倒出来。但梅蒂欣怎么舍得这样奢侈地去使用呢,她只会把一切精美的东西珍藏,光是抚摸,光是触碰,光是轻嗅那似有似无的蓝天碧草的味道,都足以使她喜悦到颤栗,越发虔敬地把这只手臂供奉。

是啊,孔雀会在高枝上开屏,她站立的地方永远都只是一块纤小而玲珑的立锥之地,只能承受住她一人华美的身躯。自己若是借她的力量登枝俯瞰风景,便应当永远像沾在羽上的绒花,若即若离地覆着,不要把自己全部的爱都毫无顾忌地压到她身上,因为一旦身下的枝桠受不住,一切梦幻的幸福就会被那孔雀挥挥凤尾,潇洒地带走啦。

行在雨里,像轻舟漂浮在水面,像积雪滑下屋檐,听啊,散漫的脚步中藏着一匹骏马的蹄,奔腾的心跳踏着自由的节拍,在一片琉璃的草原上风一般驰骋。

闭上眼睛,海天是一色的,唯有伞的华盖下是存在的净土,在那之外,皆是黑色白色灰色的虚无在水乳交融。

双手像执著的藤蔓,又像青草编制的环,缠绞在她的臂膀上,想要贴得更紧,但又生怕勒出难看的褶皱,玷污了这战战兢兢的雅兴。只好用轻飘飘的头颅靠在她身上啊,像气球挂在树上,红艳艳像空心的果实,填满了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空气。那是藏起的幸福与爱意,在微弱的阳光下透出皎洁的灿金,被风一吹,摩擦出好听的静电,在青葱的树荫里悄悄发烫。

女儿节,纸做的小船叠了又叠,谁家的人偶就这样随溪而下?潮湿的水波越过崎岖的弯弯折折,两岸的峭壁回荡着初春时节才会唱起的山歌。出发了,归航了,怎么那么短暂哪,怎么那么漫长啊;还没有看到港口呀,但是我早已归家了,归家了……风雨正酣的话,不妨再漂流一会吧,你给的蓑衣下总是一片晴朗……让我披上它去远航吧,远航吧……

童话的音符还像梦呓般回荡在脑海,憧憬着睡意的知觉里只听到雨声淡了。然后四季抚摸起自己的头发,纤纤手指宛如象牙做的梳子,轻轻划过耳边,温柔地低语。

那是隔着一层轻纱的爱抚。他们的肌肤注定不可能零距离的接触,总是要借着一层轻薄的衣物,隔着丝布、绸缎或手套,才能毫无顾忌地靠近。不然铃兰的毒只会把甜美的时辰浸染得破碎与痛苦,让溃烂的皮肤像一朵喇叭花那样肆意地翻开,从中渗出色素般鲜艳而腥膻的液体。

但没有关系,对于毒人偶来说,存在一个愿意碰触自己的人,就完完全全足够了。她是不会贪得无厌地想要跨越那层若有若无的屏障的,只会时时刻刻苦思着回赠那份亲密。自己多想捧起四季被纯白丝绸所包裹的手指,一根根端详,一根根细数,然后用相同的力度去摩擦和亲吻,直到那丝绸也变得和她宛如凝脂的皮肤一样柔顺、光滑。

“梅蒂欣,我们到了。”

该不该松开呢,明明体温都快要和她融为一体了,倘若拿开手,也许会像藕断丝连一样牵扯出分离的疼痛。还想多逗留一会,即使是在幻觉里。

现实哪里比得上真实的童话呢,如果能把这段时间装进糖心,含在嘴里……

四季并没有说自己不该继续贪恋这段手臂,倘若执意不松手,她也是一定不会说教的,只会微微一笑,默默包涵了自己的撒娇。

但梅蒂欣宁愿选择暂时离开,在憧憬和现实之间划出一条中立的界限,像摄影师拉远镜头,以维持四季她永远四角俱全的优美。

慢慢松开手,伞也一并合上,连同被它包裹的美梦。

十指失去支撑,霎时像冬天的枯枝般凋落。探进荷包,钥匙正巧有些冰冷,这让人偶的关节几乎快要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

门被打开了,梅蒂欣向四季发出邀请。

“您请进吧。”即使是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她仍旧不敢长久直视四季的眼睛,那对自己来说是比太阳还耀眼的东西。

室内的装潢并不奢华,但整理得有条不紊,每寸空间物尽其用的同时游刃有余,丝毫不显拥挤。

“不管什么时候来看,都整洁到无可挑剔。真好。”

挽住下摆,四季在长沙发的一角慢慢坐下。倚着细沙般松软的靠背,她依旧保持着端庄,但全身已经惬意地放松了。

梅蒂欣望着四季的身体陷下去的那块地方,没由来地想象起那芬芳的重量假若是贴合在自己身上。紧致而饱满的纹路看得真切,透过视觉感受到的压力,自己的肌肤似乎已经触到了棉花糖一样香软的质感,四季温热的身体仿佛就倾覆在自己的体表,如攫取的手掌般铺展开来,然后指腹收拢,摩擦与挤压出一阵舒畅的快慰。

啊,不,自己不该这么想,也不能……那身躯是洁净的,不可能被罪孽亵渎的,自己所钟爱的绝不仅仅是身体。不要忘记,在她细腻的表皮之下藏着一个判官的审慎、公正与威严,还有一位地藏的宽容、温厚与慈悲。那才是像启明星般闪光的,她美丽的核心,那不管用多少经卷的典故都无法准确道出的,只属于神明的内涵。

“稍等,我去泡一壶茉莉茶来。是花田里的茉莉,您一定会喜欢的。”

“不,不用了,我不是来劳烦你做这做那的。不过是离开工作的地方在你这儿稍微休息一下,什么也不用为我准备,我坐在这里就很舒服了。”

“那怎么好意思呢,这里空空的什么也……”

“不,不是空空的,你在这里就很好了,梅蒂欣。就把我当做一个想待在洋娃娃身边的小女孩吧,我从第一次来到你的房间开始喜欢上这里,人偶啊,总能起到助眠和安神的作用不是吗,效果可能比花茶还好呢。”

“是……是吗……但是四季大人在这里啊,我总该……”

四季轻描淡写的一段话,对梅蒂欣来说比盛夏浓郁的花香更有冲击力,混沌的感情填进有思考纠葛着的孔窍,如致幻的药剂,让她不禁有些语无伦次。

“这里不是有书吗,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像以前一样,你坐在我身边,我念书给你听,念着念着,我俩会一起睡着的吧。”

四季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露出一个纯净而皎洁的微笑。

不过是随意的动作,在梅蒂欣的眼中却总像是一道不容迟疑的命令,虽然那命令也满是无私的宠爱。

拘谨的身段拿捏着距离,她在自己觉得礼貌而又不显疏远的位置像模像样地落座。沙发的承重结构发出一声飞蛾扑翅般,轻微到难以察觉的响动,有那么一瞬间像是自己笨拙的关节因为太过紧张而发出的呻吟。

四季默默看着,本不想给梅蒂欣太多不必要的压力,但还是忍不住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她的动作。梅蒂欣比例均匀的身姿配上她姣好的面容,让她一举一动都透出年轻舞蹈家的气质。每一次肩膀的倾斜、手腕的转动、膝盖的屈伸,还没有完全洗脱稚气,却恰到好处地隔绝了她浑然天成的优美所带来的那份超脱于世的疏远,使梅蒂欣的形象愈发可爱。

“不像以前那样吗?”四季注视着她鲜艳的蝴蝶结,双腿略微偏向她。

梅蒂欣什么也没说,低头把脸颊埋进自己的短发,很快像一只猫咪一样横卧在四季的大腿上。

云朵般的枕头,给她一种升上天宇的迷醉感。海绵似的云雾吸饱了太阳的光线,隔着藏青裙摆做成的薄毯,在她的耳鬓注入磅礴的温暖。也许自己真的会像一只猫,在睡梦中发出舒适到藏不住的呼噜声。

四季轻轻拨开梅蒂欣的金发:“啊,你瞧我们这记性,忘记拿书了呀。”

“没事的,就这样就好,我还想再听您讲一次,那天的故事。”

“你还真是百听不厌哪……不过,讲几次都可以。你想听什么我就讲什么。”

四季无可奈何而又宠溺的笑了。白色手套探进梅蒂欣的发间,像催眠宠物般柔和地抚摸。

但她从没有把梅蒂欣当做宠物,把她当做一个取悦自己的存在。不,一刻也没有,自己接近她、重视她、容许她、怜爱她,绝不是因为视她为一个可爱的玩物。四季从来不说,梅蒂欣大概也并不知晓,她其实是把梅蒂欣当做某个崇高的缩影而发自内心羡慕着的。在人偶的皮肤之上、灵魂之下,决不止是一层晦涩而致命的毒素,小巧的身躯之中蕴藏着一道神秘的启示,四季在它面前才真正感受出正义女神那双盲眼所不能照耀的局限性。虽然她还尚不能准确地将其表达,但她知道那一定超越了自己的说教和审判,甚至整个是非曲直的概念。

手指拨开金色的纹路,仿佛是拨开明艳的太阳花瓣,两人的思绪飘飘忽忽,不知不觉又回到了那年夏天,那片满开的花田。

茂盛的百花五彩斑斓,随着起伏的山丘像人潮般涌动。四季在它们之中小心翼翼地挤出一条富有弹性的小径,缓缓趋向花丛的偏僻处,被高枝的花草所掩盖着的铃兰田。

跟在他身后的是寥寥几个村民,面露淡淡的愁容,有些畏缩与焦虑,恁恁地跟着,亦步亦趋,左摇右摆,像系在井绳末尾的蚂蚱。但在这明快得像一盘调色版的花海里,他们的脸上不可避免地涂抹了愉悦的色泽,而这与他们严肃的五官很不相称,于是这条队伍就像临时拼凑起来的蹩脚探险队,在这版浩瀚且美丽的巨幅画作中盲目前行,散漫且滑稽。

四季觉得自己好像私塾先生,在春夏之交的烈日里领着一群少不经事的孩子去捕捉一只传言中的蝴蝶。涔涔汗水从厚重的帽子里淌下来,好几次模糊了视线,流动的色块黏稠地浮于眼前,让她不时体会到一阵阵沉闷的晕眩。

花枝节节攀升,不知不觉间已经漫过了腰际。她拨开一丛又一丛鲜艳的植被,视野终于在最后一朵不知名的花卉后解脱似地开阔了。

雪白的铃兰在纤细的枝段上低垂着,给人一种檐下冰棱般久违的凉爽,而那个人偶模样的女孩就跪坐在它们之中,手捧着一株硕大的太阳花,慢慢看向这边。

她闪亮的金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身后的村民悄声说,就是她,就是她。

四季沉默不语,感觉眼皮很沉,紧接着半眯起眼眺望太阳,吐出一口长长的叹息。

马尾草和苍耳挂在她们的身上,脏兮兮的,却又轻佻得花哨。

事情的起因是,越来越多的村民在途径花田时看到一个美丽又诡异的洋娃娃,有的见她一动不动,说是人偶;有的见她眨了眨眼,说是陌生的少女。胆小者避而不见,好心者上前问询却只得到沉默的回答,直到有好事者用手触碰了那洁白的肌肤,落得满手溃烂,疼痛到卧床不起直至奄奄一息,人们这才慌了神,猜想那是妖怪,赶忙请巫女前来退治。

正在准备出村的关头遇上了四季。那时正值六十年一遇的花冢异变,妖艳的异兆引得流言四起,村外成了危险的代名词,而通往神社的路途遥远,费时费力,本着远水难解近渴的想法,加上世人皆知四季不是懒惰之辈,人们借机请她前去。她听罢神色凝重,却又带着些与身份并不相称的苦笑,不过终于还是立刻动身,于是就有了花田里的相遇。

四季走向梅蒂欣,浸着汗水的目光与澄澈的眼神无声交汇。

或许四季如今已经想不起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接近梅蒂欣的,但梅蒂欣时至今日仍清晰地记得四季白玉兰般的脸,复杂的瓣层层叠叠,掩映着卓尔不群的孤芳,个中芬芳的秘密虽被小心地藏匿起来,却在太阳的直射下透过纸薄的质地显出烛火一样的光亮。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四季向梅蒂欣伸出了触碰的手,梅蒂欣没有退缩,没有闪避,纯洁的眼神跟随着四季的手指,眼睁睁看那白皙的指尖烧灼般溃烂,撕裂的殷红点点滴滴,蔓延到指腹。四季这时才将那支手收回,毫无憎意地端详起伤口,又端详起梅蒂欣。

如今,四季坐在沙发上回忆起那伤痕,看上去像一副火烧火燎的地图,给她的感觉却完全相反,如同此刻窗外的雨点,敲打着清脆的声响划过玻璃表面,轻盈、细腻,微微发凉。

四季大人看啊,是害人的妖怪对吧。美丽的外表不过是欺骗,她留下的伤口多么骇人,像一封诅咒的信件,写满了化脓的恶意。她横亘在我们归家的路上,有如一只游荡的蝮蛇,已经有可怜的人儿被她引到了死亡的门前,这使人多么害怕。请审判她吧,请带走她吧,判官大人哪。四季身后,胆怯的村民们战栗而恐惧的请愿声此起彼伏。

梅蒂欣望着村民,从他们畏缩的肢体和惊惧的眼神中读出了对自己的怨怒与否定,她看到四季额头光芒闪耀的金牌,感到自己也许是花丛里一块难看的污点,即将就要被眼前这把锋利的锹给连根斩除。

“你那时是怎么对他们讲的,我最喜欢听那一段。”膝上的梅蒂欣如是说。

四季的目光穿透窗户,深入淋漓的雨幕,像是从中循得了过去的回声似的,慢悠悠地念诵:

“不要迁怒于人偶,无垢、无罪、无为的人偶,空荡而宁静,拘束且自由。他们的形体孕育于树木的年轮之中,从春蚕的口器里抽出,斧凿在他们的身体上收敛起锋芒,百花的汁液为他们涂染天然的色泽。如果没有被一双罪恶的双手从命运的河流中捞起,人偶的一切本该是一株青木、一块矿石、一束花和一团茧,一场朝生暮死而又惊鸿一瞥的幻梦。谁让可怜的他们得到了被诅咒的五官与四肢,束缚在一副脆弱的躯壳,被误认为是人类的副本,承受尖锐的目光与干涩的话语,那对生命本身污浊的妄想,以及自私到泛滥的爱慕和占有欲。人们啊,不要怨恨温室里的铃兰,被关在漂亮的笼子里活到冬日的早晨,如果它有思想,它该宁愿自己像折断的风铃,头也不回地流逝于春天的尾声。眼前的人偶是何物,不过是被命运所戏耍的玩物,光是把她装进笼子还嫌不够,还为其注入她并不曾渴望过的思想和灵魂,然后降下深重的毒,做她永恒生命的蛊咒。

“若要怨恨,怨恨那个创造的人吧;若要怨恨,怨恨那无常周转的宿命吧。谁能判她有罪,像刁难一个刚刚出世的婴儿?谁敢夺走她的一切,为她人神共愤的不幸更添砖瓦?

“相较于在那生命的正反面走得太远的人与妖啊,我更钟爱那横跨在生死之间的人偶,他们离存在和虚无都无比遥远,如同一颗不可企及的星星,被流放于万古的长夜。人知罪,人审罪,人把善恶的权柄握得太紧;就连动物和妖怪,甚至是年轻的妖精,也懂得拉帮结派,排斥格格不入的异己。但人偶没有这些概念,没有是非对错,没有善恶参差,他们看到的世界是崭新而美丽的,浑然天成就如同他们自己,无知、无谓、无相,纯洁得像高山上的积雪,反射出令人目炫的光辉。

“我知道,你们要说起铃兰的毒,但告诉我,她曾像你们那样肆无忌惮地走来,把肮脏的手指强加在一个还不会说话的生命上吗?为何要先入为主地觉得她是人类,又为何要后知后觉地把她当做妖怪?人偶就是人偶,仅此而已,独立于其他的一切,生活在自己孤独的世界。不要把毒当做她的恶意,那是可笑的臆想。把毒当做命运的吻痕,或是对你们强加于人偶的意志一个恰到好处的警告吧。

“她和这片花田里的一切一样,是自然的一部分,是自由的一部分,我不能判她有罪,但如果她愿意,我想把她带到自己身边……”

梅蒂欣枕着四季的腿,像品味融化的糖心一般感受着每个字眼。自己这间隐蔽的小屋像是教堂的忏悔室,而四季是她的神父,圣洁的洗礼净涤了全部的否定和恶意,把浑身哪怕是最微小的罪孽也清除干净,于是整个世界在四季安详的声线中药到病除,只剩下温润的绵绵细雨,在风中弹奏出管弦般高尚的颂歌。

即使是在今天,梅蒂欣仍然总是想象着这样一番画面:自己跪坐着的灵魂在一片圣洁的背景中双手合十,而四季戴着白色的手套,向自己伸出邀请的手。

这就是最后在花田里发生的事,她战战兢兢地牵起那纤细的手指,仿佛是牵起白鸽的翅膀,很快融化在天空的怀抱里,再不愿有一刻的分离。那洁白的手套在梅蒂欣的眼中从来都不是歧视与拒斥的象征,而是默许与宽容的标志,自己的毒一定不像是许多人所说的那样残忍且一无是处,在四季的眼里,自己与生俱来的瑕疵是注定要被原谅的,自己身上潜藏的美的碎片是值得被慧眼欣赏的。这多么好啊,像一股令人安心的浮力,托举着她如羽毛般自由而幸福地飞升。

四季带走自己,养育自己;自己成为特殊的死神,仿佛还是昨天发生的事。

“梅蒂欣哪,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听我讲这段话?”四季温柔地问道。

纵使她是人们眼里明察秋毫的判官,她并不总是能察觉到梅蒂欣细腻的心理活动,自己像呵护沙子做的城堡一样呵护着她日渐复杂的内心世界,可能会好奇,但一定不会追问。

“也没什么……啊不,不是说无所谓的意思……我是说,四季大人让我感觉找到了归宿,让我见识到了公正、悲悯与优美,我或许……或许能够以一种和您一样美丽的姿态,骄傲地做一名人偶,清晰地存在着。”

“公正……为什么是优美的?”

“这世间……暧昧不清得像一把浑浊的沙子,从中准确地淘洗掉混淆的东西,得到那些金子般闪亮的东西,然后身体力行,将其布道于人世,难道不是一件美丽的事吗?”

梅蒂欣看到四季笑了,但紧接着察觉到那笑容和往常不同,虽然依旧美丽,却带上了一丝晦暗的愁绪。这份从未见过的、不纯粹的杂质,像美丽宝石上的一点污渍,让梅蒂欣难以移开双眼。而很快,随着四季突然的沉默,这份在意又转变为更深的焦虑,让梅蒂欣无法再安稳地躺在膝枕上,却但又不敢唐突地坐起,怕自己突然的动作会扰乱了尚且平静无波的氛围,掀起不可预料的波澜。

“是我说错了什么吗,四季大人?”

“不,梅蒂欣,你没有说错什么……我只是在想……我的公正,是非曲直厅的一切……或许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做不到你说的那种事情。”

四季的表情愈发黯淡,微妙移开的目光中,潜藏的小小一圈忧郁像雨天的霉菌。这从未在四季眼中出现过的污点使梅蒂欣惊恐到全身颤栗,四季身上还有多少东西是她未知的,茫然失措的生硬感让她察觉到某种必须做点什么的紧迫。

勇气浮上手臂。她拉住四季的袖子,希望这样能让她不要再注视着远方发愁。迷惑她的是雨天的阴郁吗,不要在影子的蛊惑下露出那种黯然的表情啊

“怎么会呢,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被人们口口相传的那些审判,无不证明着乡里的公正是正被好好地执行着的呀。人们所说的明辨黑白的判官,乐园的最高裁判长,不就是四季大人吗?”

“人们总会相信自己觉得应该相信的事,尤其是在他们所不能理解的复杂和他们所不能企及的力量面前更是如此。用个案推至整体注定只能得到片面的答案,轻信一时的、口口相传的公正就以为看到了全部的公正,和听信似是而非的、人云亦云的传言就给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贴上有罪的标签一样,是荒唐的错误。看到全部的真相需要时间,而时间……总是隐晦而含糊不清的公证人……”

四季露出一抹意义不明的苦笑,于是一切诡异的感觉变本加厉。从未体会过的理性与严肃像正义女神的剑,抵住梅蒂欣的喉咙,让她无法发声。四季大人在说什么,她头一次感到不能理解,不能接受。自己长久以来构筑的世界似乎像一副未干的油画,正随着四季点滴的词句慢慢剥落色彩。

雨击打在窗沿,玻璃结构如受潮的鼓面般生硬地震动,隐约像是雪崩之前细微而沉闷的轰鸣,使焦躁的心愈发填满不稳定的冲动。

沉默,发酵的不甘与不安。雨的合奏渐渐像是掺进一段不和谐的旋律,似病子的喘息,不详而龃龉,与气氛格格不入。温馨的室内原本是被祥和的宁静填满的,如今却怎么像是一艘漏水的浮舟,愈发阴暗与湿冷,摇晃着似乎快要颠覆。

说点什么,一定要说点什么,梅蒂欣怎能忍受,亲眼看那和谐的美感从四季脸庞如失血般消散,怎能忍受自己心心念念的神明突然在无故的忧愁下变得古怪而苍白,失去原本饱满的光泽。自己理应尽己所能,去消解、对抗那渗透进幸福旋律的杂音,像背负住一杆倒下的十字架。非如此不可,不然自己一定会疯掉。

“不,这是怎么了,四季大人。我做错了什么,让您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原谅我吧,一定是我的错,一定是我,所以……”

“抱歉,抱歉,梅蒂欣,不是你的错。都是我不好,凭空问一些没有意义的问题,又无缘无故说起一些没有意义的话。你还想听什么?我接着讲故事吧……”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和煦而协调的微笑又浮现在四季脸上,但梅蒂欣敏感的心从中读出一丝无以言说的隐忧,让她难以彻底放下心来。

自己多么想回报,回报四季的爱,却怎么被这种琐碎的小事绊住了双脚,让所有人偶的把戏都难以施展。深重的无力感像海草纠缠船桨,越发滞重,而忧郁积攒到最深沉的时刻,又反弹似的使她生出一股一往无前的执著和定要水落石出的勇气。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傲慢,不能容许任何一朵小小的乌云停留在她与四季的头顶,遮住片刻幸福与陶醉的光。

“告诉我吧,四季大人,是什么烦恼萦绕在您心头。您身上哪怕是小小的忧愁也能在我身上无限地放大了,沉甸甸让我快要无法呼吸。恕我这么说吧,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呢,人偶就是为了解忧而存在的不是吗。”越说越感到胸中升起一股暖流,复杂的情感裹挟着汹涌的词汇,抑不住地从口中倾泻而出。“四季大人自己不也常说吗,活得坦荡与明朗乃是美德,拜托您一定要把那忧心的事情向我道出来吧,不然我只会觉得自己怎么这样无能,连人偶的本分都无法好好做到……”

四季抚摸的手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力度上轻微的偏差让梅蒂欣的躯体有些瘙痒,继而是细小的触电般的隐痛。

“别这么说,人偶不是为了取悦谁而存在的,永远做你自己:自由、独立、无拘无束,不为任何人和事所困,有朝一日像雨燕冲破风暴,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这才是我所期望的。听我说,你和我是不同的,你向往的东西不在我身上,总有一天你会在自己的羽翼下寻到那份稀世绝伦的美丽与璀璨夺目的希望。你是人偶啊,天上的星星,地上的繁花,自然与命运的代言人。你从脆弱的躯壳里活过来,说话、舞蹈、思考,定是要超越其他的一切,比我更优秀地决出审判的终局……”

如果梅蒂欣认真地听了,说不定会听出四季正把话题往自己以外的方向引导,但此刻梅蒂欣的眼里只有四季,她心里所想的也不会超出四季和围绕她的一切。当然,四季也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梅蒂欣定是不会容许四季说出这样亵渎自己的话语的,她一定要像圣徒般全身心地捍卫审判长的圣洁,哪怕那不和谐音是从四季本人的嘴中发出的。

“四季大人啊,告诉我吧,究竟是什么让您说出今天这番深奥的话。人们都说地藏是不会说谎的对吗,我感觉一切都呼之欲出了,那请不要再隐藏您漂亮嘴唇里的那些宝贵的真理,请相信我能消除您的忧虑,好吗?”

梅蒂欣坐起身来,头脑一热,不惜以四季本人的身份施压以窥探她的秘密。审判长的动作因此戛然而止。

有时就是这样,人们在不该退缩时退缩,在应当让步的关头却鬼使神差地逆流而上。

窗外的雨点滤过晦暗的光线,在室内投射出深海里的沙丁鱼那样成群游弋的阴影,于四季的眼中来回窜动。圆形的、梭形的、长条的斑点,蜷动犹如池底的砂石。运动的东西,尤其是无规则活动的东西,更能让人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浩瀚,因为它更贴近思维的本质——不合规律,没有形式。明明没有实体的东西应当不会留下黑色的影子,但它像沙丘下的甲虫般永不停止地蠕动,把一些本人都未曾想到甚至是不想面对的东西扭曲地凸显在沙地上,呈现出渠中的流水那样阴暗的深黑色,蜿蜒如某种醒目的陷阱。

维持着翻腾的记忆和隐匿的想法,面部的肌肉像薄而硬的卡片,难以牢固地把握,但她仍不得不搭起感情的纸牌屋,因为温柔是必须的,即使是在一切都岌岌可危的当下。

嘴唇隐约有些战栗,飞速变幻的阴晴在四季的脸上切换,最终停留在了一张不曾料想的面孔上。那是一种变形的几何学,每个部分都预示着不同的含义,但同时又是一个紧凑的整体,在顺时针的方向上多米诺式地流转。

 “没错,地藏不应该说谎。但我一直隐瞒着,甚至不惜要欺骗。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梅蒂欣——Medicine。”

句末的英文发音拖得很长,每一个音节都让梅蒂欣的皮肤感到针砭刺骨的寒意。

有生以来第一次,梅蒂欣从四季的笑容里读出一丝阴森的恐怖,甚至玩世不恭的戏谑。

说完这句可怖的话语,如同生者吐出最后的游丝,如同游魂完成未竟的遗憾,四季的表情却出人意料地放松了,她的脸庞又骤然回归到静如湖面的安宁。

“您是什么意思……我们当然不是第一次见了……”

梅蒂欣强颜欢笑,只觉得刚才仿佛是四季开了一个尴尬的玩笑,但这种想法本身也和玩笑一样让她难以相信。

“上一个第六十年,上上一个第六十年,还有之前数不清的每一个第六十年,我们都曾相见。对你来说每一次诞生都是崭新的,这真让人羡慕,之前的记忆一笔勾销,重新回到起点……”

梅蒂欣无言,这次轮到她僵硬地沉默了。漆黑的感情像潮水一般涌起,打在人偶木质的关节,发出无辜、空洞、清冷的回响。

立场的倒转之下,四季继续讲述着前所未闻的故事。

“每次你总是突然出现在那里,像花田里一张危险而迷人的蛛网,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有飞蛾与蝴蝶自投罗网,在触碰到你的瞬间凝固了生命,要么在徒劳的挣扎后溘逝于病床,要么在迅捷的发作下电击般猝亡。结局都是一样的,风化在田野,腐烂于土地,化作肥沃的春泥做了不知名的给养。

“铃兰花蕊指向的地方,迄今为止,已经埋葬了多少中道而止的亡魂啊,而你虽结下一张美丽的网,却感受不到生死的丝线在你手指的牵动,仍旧无辜地怀抱着鲜花昏昏欲睡,如一顶白云做成的冠冕,飘然出世,高高悬浮在那遍布大地的厄运和不幸之上。

“终有一天,像燃尽的孔明灯一样,你也会迎来坠落的时辰,被每一届巫女的裁决毁灭,然后在审判的堂前与我相见……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我没有宽恕你,不像你的这一世,我在之前的每一次都判你有罪,把你投入地狱的烈火。”

四季的语气仍旧是安详的,成熟的,稳如磐石的,如同鹰的凝视,带着来自天空深处的魔力,使梅蒂欣感到石化般难以动弹。恍惚之间,她只觉得心脏的地方像是被掏空了,但不是被鹰爪夺走的,而是那里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什么,一直以来都不过是一块橡皮泥般的仿品,陌生而丑陋。

但为什么呢,四季还和自己对坐着,注视自己涣散的眼睛,用温柔的指触抚摸人偶的表皮。

四季的脸庞酝酿着一些矛盾的感情,这让梅蒂欣觉得,她的美丽在此刻产生了一丝裂隙,可那瑕疵却又像是跌落天界的仙鹤坠到尘世而沾染的胭脂气,让原本属于肉体的,那单纯的原始的美感像荷花出水般浮现,看上去更加真实,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些许美妙的妖艳。暧昧的瑕疵是美残缺的理由,却在何时成为了点睛的笔触,梅蒂欣不明白,也无法明白,模糊与清晰的感觉似快速的远近切换,让她的瞳孔痉挛到疼痛。

四季一边向梅蒂欣靠近,一边有条不紊地说下去。

花的形体和味道在靠近,而人偶不知所措,宛若又回到了那片广阔到仿佛永远走不出去的花田。

“你的毒触目惊心,虽然并不直接起源于你,但在从前的我眼里,这毒像是你误入歧途的象征,一个和你的灵魂相伴相生的阴暗记号。我知道,毒不是你本人能够控制的,你的杀戮是无心之过,你并无善恶的概念。但从是非曲直厅的原则出发,能催生出恶的因是必须被清除的,生于世上当如一场修行,像雕琢玉石般去粗存精,砥砺、打磨、提炼那止于至善的本能,敬之、诵之、思之、行之,直到脱离苦海,臻于得道成佛的完满。”

判官的话语掷地有声,但隐约的颤抖不像是激动,反倒似某种悲怆的逞强。

“为了执行这般正义,最重要的就是坚信自己信仰的公正。奖善惩恶,是非分明,这是每一位阎罗烙印于心的职责。你是知道的吧,所有地藏都向往着那地藏菩萨最初的大愿:‘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世人有罪,地藏当引渡其罪,我们相信不管那罪孽多么深重,只要判官在因果的轮回中黑白分明,不断颂扬智的明亮,不断减少业的晦暗,不断劝教与点拨,总会迎来醍醐灌顶、豁然开朗的结局。

“经我之手的审判已经不计其数了,我一直都相信自己所做的是正确的、纯粹的,是会将一切引上正途的。我相信总有一天,大愿的信念会在菩提的光辉下得到至高的肯定,直到你出现……

“那个只知道自己叫做梅蒂欣的女孩,那个少女般美丽的人偶,捧着一束花朵出现,无辜地看着我,隐约的毒从皮肤的表面悄悄渗透出来,像清晨的露水……怎样才能净化你的毒呢,怎样才能让你回归到这幅身躯本来的纯洁与优美。我一次次尝试用说教与惩罚把你的罪孽背负在我的身上,将你投入一次次轮回与湮灭,期盼着有朝一日你身上所谓错误的一切都彻底地消失,期盼你荣登涅槃的境界,永远与毒素的诅咒分离……但,你回来了,一次又一次毫无改变地回来了,如同一个坚不可摧的常量,用永恒的静态对一切粗陋的加减乘除不屑一顾。

“我失败了,而你就是活着的否定。审判的公正无从说起,你让一个阎魔、一个地藏……你让我完璧般的信仰出现了第一缕漂亮的瑕疵,在你纯洁的眼中如焰火般分崩离析……我无畏的方舟在你所代表的真理上触礁了,然而你那足以让时间停止的美与毒依旧光洁如新。”

四季忍不住笑了,她觉得自己好久没有这样发自内心地笑过了,这笑容一定是像孩子般质朴的,那也就是说,像梅蒂欣一样天真美丽,这让她体会到无与伦比的舒畅。就连人偶眼中那抹渐渐湿润的流光,在她看来也像是幸福到来的诠释。

“梅蒂欣,你说的没错,人人都向往清晰明了的审判,向往沙里淘金、海底捞月,把矛盾的东西像锦帛一样痛快地撕开,然后把最纯的金丝缠绕在食指……但怎么做才能一分不多一分不差,精确得完美呢?

“你一定不知道吧,阎罗们审判有罪无罪的标准……那就是——只有夭折的孩子是无罪的。其余的人们或多或少,都只会落得有罪的判决。很简单吧,简单到粗鄙吧,我那时怎么就没想到呢,凭着这样的决断,真的能实现净空地狱的大愿吗……公正本身也是并不清晰的。它自己就是暧昧的一团,又怎么把善恶彻底地分开。我们一直以来……我一直以来,都是把绝对的标准当做了正确,把泾渭分明的公平与残忍当做了厘清黑白的公正,来来往往的灵魂们在我的审判厅经历一场场荒谬的审判,而我把他们一次次投向业火,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最终是不是真能获得成佛的觉悟……我想停止,停止说出有罪的宣判。但我不能,因为倘若我这么做了,我便辜负了之前那不计其数的判决,我自己便犯下了渎职的罪过……但时至今日,又有什么分别呢。清晰的渎职与暧昧的渎职……都是同样的愚蠢。

“或许你才是判官,梅蒂欣……你是对地狱里发生的一切的否定。你的毒不是错误,我们的所为才是。我现在总是忍不住猜想,猜想你的诞生与随之而来的死亡才是真正的公正,它的永恒凌驾于地藏那如冰河般开裂的大愿……”

某种摧枯拉朽的终结感抓住了四季的脊髓,苦苦支撑着的重量在软化的砥柱下慢慢失去形状。这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却也前所未有的轻盈。她在梅蒂欣面前低下了头颅,紧接着半身倚靠在宽阔的沙发背上,盯着人偶的裙子出神。

梅蒂欣也许从未体会过悲伤的感觉,过去没有,曾经她以为将来也永远也不会有。她觉得自己总能保持着合适的重量,轻巧地踏在世界这块镜子般的薄冰上,但如今汹涌的悲伤如海葬的枷锁,将她向下拖拽,于是整个光洁的想象就在她的舞鞋下崩溃,最后化作满天锐利的晶莹的碎片,如无数鱼鳍破开水面,把透亮的窗棂刮花。

强忍着哭出来的渴望,她觉得自己其实根本不明白四季在说什么,也永远不该明白。四季还在眼前,她还是那美丽得了无边际的审判长,这就足够了。也许自己在不经意间走上了一条歧路,但如果沿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后撤,把记忆的碎片小心谨慎地拼接起来,总能回到的,回到那柄宽阔的伞下安心幸福的时光……

“四季大人,您一定是太累了吧……是非曲直厅的工作太辛苦了……不要再说了,就在这里放心地睡一觉吧,我会一直在您身边陪着您的……”人偶的声音如风中的烛火,止不住地摇曳。而四季伸手,力度透过衣裳,再度抚摸起人偶精致的身体。

“梅蒂欣哪,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总是想起……想起通往神社的路上,有着好多好多石头做的地藏。每到节日的时候,孩子们用路边的野草为他们编织花环,用打扮剩下的脂粉给他们画上滑稽的装扮,然后他们围绕着石像奔跑、嬉闹,听大人们讲着地藏保佑孩子的传说……等到晚上,手摇的焰火点燃敬神的蜡烛,包裹在灯笼里,一直燃烧,直到东方泛白……

“地藏都是怎么从这世上活过来的?那些石头做的,戴着斗笠披着袈裟,面露微笑双手合十的雕像,是我的前身吗?我是怎么成为一名地藏,又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太久之前的事,我早已彻底地淡忘了……梅蒂欣,你还记得吗,在你还是一个普通人偶时发生的事……是不是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想,被人拥入怀中,枕着风里的花香入眠……你还记得吗,那些没有善恶,没有悲喜,没有一丝烦恼像是美玉无瑕的岁月……”

梅蒂欣根本不知如何作答,关于自己,她什么也不愿再想起了。现在她只平白无故地坚信,自己一定不能倔强得像一根不合时宜的倒刺,再说出太多单音节的否定。平息悲伤的机会就像跳跃在眼前的喜鹊尾巴,脆弱而窄小。她只能顺着羽毛的走向抓握,否则惊飞了最后的机会,一切可能就真的无法挽回了。顺着四季的话说吧,让她快一点快一点放松下来,然后甜蜜地睡去吧。

“……是的,我还记得。”

“真好啊,真令人羡慕。那……你现在对审判长的职业是怎么看待的呢,是觉得它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谎言,还是仍然觉得它清晰明了得公正且美丽?”

“……您的审判一定是公正的,裁判长的威仪一定是美丽的。四季大人,您的职责无可替代。”平淡的话语仍然流利,但压抑着感情,如今只是一句普通的话语而已。

“我无法相信啊,无法相信……如果要你成为审判长,你愿意吗?”

我怎能担当这一大任呢,梅蒂欣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转念一想,若是这么说,定会让刚才的肯定带上虚伪的嫌疑。

“四季大人是绝对的,您想让我成为什么,我就会去努力成为什么。”

“是吗……是这样吗……那,不再有审判长了,丢掉它吧,成为梅蒂欣吧,不是人类,不是人偶,不是我的附庸,而是独一无二的梅蒂欣。”

四季慢慢褪下手套,优美的姿态犹如金蝉脱壳,每一寸拉扯与拖拽都生动到惊心动魄。

“在那之前,也让我感受一下吧,作为人偶的感觉,作为无罪人偶的感觉……”

双手捧起梅蒂欣的脸颊,四季的皮肤与她的皮肤紧密地贴合在一起,然后是嘴唇一阵触电般的挤压,在重合的一瞬释放出烧灼般炽热的温度。

突如其来的幸福与血腥的恐怖携手降临,如海啸般侵袭的动作裹挟着赤色的浪,将她用力推倒,快要席卷全部思考的空间。漩涡般的茫然与无力让她感到几乎是上下颠倒的麻痹,但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候,她对四季的敬爱仍然让她的反抗无法使出全力,怕自己病态的抽动会在四季的眼中显得失态,丑陋如四脚朝天的昆虫。

“不!您这是在干什么!不要这样!”

手忙脚乱地滚下沙发,着地的疼痛带来后无退路的恐惧。梅蒂欣浑身战栗着蜷缩起来,像寒风中的一片枯叶,唯有缩紧脆弱的身体才可获得片刻干瘪的保护。她想要睁大眼睛,但目光中赤潮般的色块令他畏惧到无以复加,于是唯有紧闭双眼,犹如清晰的感知乃是一种弥天的大错。

“六十年,六十年,我和你一次次相遇……梅蒂欣,直到你的这一世我才想,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爱上了你。你美丽的存在冻结时空,用一尘不染的姿态超越了彼岸的永恒,在你面前我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渺小得不值一提。我爱你,像砂砾憧憬星辰、水滴向往大海。如果这么说的话,会让你很困扰也很恶心吧,但原谅我,原谅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不……”

梅蒂欣一味重复着单调的字眼,不知是在抗拒四季的侵略还是在向她的话语作答。

藏青的、翠绿的、洁白的身躯覆盖了黑金的人偶,梅蒂欣在四季温柔的摸索下,已经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抗拒还是在迎合。衣领间的结系被执拗地解下,紧接着是上衣和手套,像草皮被卷起一样露出其下陶瓷般光滑的身体,还有那每个关节之上精致而窄小的裂隙。在赤裸的胸膛刚刚感到一丝寒冷之际,四季的脸颊和嘴唇温暖地贴合上来,如弥漫的草原般彻底地倾倒与铺展,纤巧的手指落地生根,爱抚出一阵草尖戳破土壤般酥麻的燥热。

不……你爱的不是我……

我并不是一个纯粹的人偶啊,为什么要像对待人类一样对待我。我的毒,我的意志,我细弱游丝的生命,一切全都是一场不合时宜的玩笑。我早就不是人偶,不适合永远睁着眼睛、不适合躺倒在地、不适合被捧在手心,像玩弄一朵花儿一样肆无忌惮地抚摸。从我像蒲公英一样降落在花田开始,人偶的那一段故事就彻底地终结,余下不过是一个懵懂的躯壳。

但多么愉悦,你爱的曾是我的一部分,我们的感情唯有在这一点上是互通且相容的。我是你眼中的少女、手中的人偶,我并不完美的胴体像海星的五角,本该各自为政地伸展,而你是磁石一般的引力,让我的存在重新聚做完整而和谐的一团。我是温热的,其中的一部分来自于你的能量,我们潜藏的爱意就这样合二为一,如此饱胀得发烫。

而四季正感到,那个让她由哀怨转为愤恨,再通过畏惧的桥梁过渡到向往与爱的存在;那个曾经让自己无比痛苦的东西,如此之近,如此美丽,如今就在自己的身下,宛若鲜活的胚胎一样纯洁地颤抖。昔日的情感不过是一片朦胧的烟雾,真正浓缩在此刻的是纵情于侵犯的爱欲。性代表本质,而本质的光辉是令人忘乎所以的,在这样一种绝对的统治下,忧伤的能量被漂白了,余下只有一片空白的陶醉。梅蒂欣的躯体宛若陶瓷做成的穹顶,一束明晰的光像金色的阶梯一般,从中间八角形的天窗里耀眼地透射进来,笼罩在自己身上。不用再忍受一些纷繁迷离的意象,纯粹而洁净的单一性填满脑海,似乎这就是濒死时看见的那束温柔的光。

身躯在蓝天之下,大地之上,在那之中是升温的草原。野火因孤独的爱而泛滥,如北极的地平线般自由放纵地燃烧……

然而梅蒂欣并没有看到四季所见的那束光,她感受到的是温热粘稠的雨,蒸腾的触碰下升起血肉化成的雾气。

温热的液体从脸颊淌了下来,那是谁的,是血还是泪?不敢细看,不敢细想,两个灵魂的躯壳都承受着融化的痛苦,还有重叠的欢悦。梅蒂欣的身体里不仅有木,在关节的交界处也存在着铮亮的铁,那么此刻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锻炉,赤裸在真空的宇宙,融化、浇筑、锻打、淬炼,如此反复。

颤抖,挣扎,推开与拥抱,粘稠的颜色一定是黑的,因为两人不约而同地紧闭了双眼。不需要视觉,相隔零以上的距离才不得不去看,而在零以下,直觉与本能的体会远比视网膜上的逻辑更富有张力。

刚开始还能感受到游走的动作,但很快,只有全身燃烧的触觉,燎原的热浪通红到发亮,饥饿得快要吞噬掉渣滓与骸骨。无法分辨的混沌化作灌入毛孔的巨大痛苦,把锋利的尖端抵在兴奋的神经上,传递出一阵一阵毁灭般的撕裂与刨除。每寸皮肤都经历着肢解与穿刺,然后鲜血如油一样迸进,疯狂地灼烧。

泪水是热的,却并不蒸发,稠如岩浆,毫无规则地蔓延、虬曲、腐蚀,又在玻璃的表面飞速凝固,像蜡一样重新滴到脸上。固体与液体,火中的葡萄与红酒;世界是骇浪,灵魂化作其下奔涌的暗流。殷红的酒渍像碎裂的大陆板块,绽放在空无的身躯上,那是存在的胎记,被命运一次次印上,又一次次连同表皮残忍地拔除。

野火吞噬着草原。

燃烧……燃烧……直到天空也变成一片浩瀚的虚无……过了多久,最后将自己也消磨殆尽。

动作与声音的交融变为了彻底的空洞。空气中满是焦土的味道,还有沙子般干燥的颗粒。

已经没有火了,但余温还带来火的错觉。那是水一般流转的体感,平息的洋流微弱地起伏与波动,在雨的静谧里虚幻无比,呻吟着如同快要安息。

什么东西落在了胸口,一锤定音,如同贯穿胸膛的剑,用粗钝的打击粉碎了漫长的痛苦和愉悦。

睁开猩红的视野,五佛冠的金牌掉在地上,本来平衡的天秤现在不可避免地偏向一边,在台灯的映照下反射出诡异的光华。

雨声在通透的死寂里响亮得清脆,让人联想到咀嚼的咬啮。

窗口发出一声巨响。那是雨中的麻雀迷失了方向,一头撞死在透明的玻璃上。点滴血迹绽放在中心,深红如一朵破败的花。

汗水淋漓,混杂着其他馥郁的东西,像是自己的身躯融化而成的液体。头顶,一大片光线无法到达的暗影高悬着,漆黑而细密,望不到深处,仿佛灵魂正消解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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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印一样的积云堆叠在头顶,看上去像是凸出来的结构,在某个恍惚的瞬间又变成了下陷的坑洞。凭直觉去审视,广阔的天空和其中变幻的一切都是同一的,不存在什么不合时宜的醒目,不存在什么或浅或淡的明暗,一张光滑的幕布——这才是它的本质,余下层出不穷的演绎都不过是一种旺盛的错觉,一种企图盖过宇宙的掩饰。

饱满的灰色光线像溢出的乳汁,均匀地注入漫天云图。种子,茎秆,脉纹,花蕾,生命的有机形式,在窗纸般轻薄的表面重复着风干和消解的过程,如灯火照出的壁画那样原始而神秘地舞动。花的诞生,花的滋长,花的枯萎,花的死亡,然后是和腐殖土一样肥沃的空白,如此夜以继日地反复。

对于这样的天空,奇幻而荒谬的天空,被残酷的谎言所包裹的天空,早已经终结的天空,还能期待些什么呢,在透过那层打湿的窗纸隐隐看到一丝纯粹的真空之后。

雨中的少女半偏着身子,不肯完全转过来,一双阴郁的眼睛极不情愿地对向紫苑,苍白的面色机械而迟钝,陌生的表情与其说是发自情感,不如说是受制于某种铁律,仿佛她身后是一根悲恸的发条,正在吱吱地扭转。凭着这股生硬的动力,潮湿的眼眶让钉子般的冷漠旋进瞳孔,有条不紊地钻取出透明的血,和雨水混杂在一起,流进又消失于她的嘴角。

伤口似的眼窝显露出失去焦点的盲目,其中有恼怒在酝酿,夹杂着来由不明的嫌恶,像探照的手电般在紫苑的面庞上来回扫视。

片面的、浓缩的、驼峰一样高耸得快要同眼前这具美丽的身体即刻分离的情感,确实达到了视觉上的波峰,但紫苑惊讶地发现,这份悲伤显得过于沉闷,一点也不能使她动容。深重的哀怨再怎么自我反刍,最终不过是变成习惯性的郁郁寡欢那样,空虚而徒有其表的东西。自己也许是因为终日与这种离奇的忧郁为邻吧,才逐渐既不愿察觉也无法表达出他们原本的样貌。灵魂中味道浓郁的那一部分已经不再适合她了,年轻的靛蓝色的热情,不管是积极还是消极,都要在经历自我否定的淡化处理之后,才得以成为司空见惯的真实,犹如丰盛的筵席无法入口,等到变质为残羹冷炙,才于自己陈腐的味觉更加贴切。

但激烈的悲伤也并不是毫无意义,唯有这种原始而强烈的冲动才能孕育出灵与肉的反差。紫苑喜欢看别人哭,尤其是喜欢那种因为失去一切而歇斯底里的哭泣,前提是那并非因为自己。高速的情绪、落后的躯体,相互拉扯与撕裂,然后从分子的水平上一点点解构,呈现出氤氲一片化作泛滥整体的图景。一种解脱似的终结感就从这里显现,如海参吐出的内脏,丑陋地漂浮在秃鹫得以饱食的水面,在贪婪的味觉经历一阵苦涩的刺痛后得到恶作剧般的满足。

“喂,你怎么了?”紫苑终于开口,虽然并不清楚自己能期待怎样的回答。为什么要在这雨天唐突地迎上去呢?显然不是出于庸俗的热情,也并非是出于事不关己的闲情逸致,但结局总是不难预料的,一个乞丐又能提供什么帮助呢,在这个事实之外仅剩下束手无策的尴尬。

“你是谁?”少女声音消沉,短短几个发音生硬如结石,其下泉水似的哽噎汩汩作响。她越是咬住嘴唇掩饰,那忧郁的音色便越是躁动,在理智的深处共振,像水坝根部穿凿的孔隙,挑战着似乎早已濒临极限的压力。

 “一个乞丐而已。”词句轻描淡写,如单调的雨声,普通到没有分量。

两人各有所思,相隔的时空因错综的思绪而并不连贯。头顶是迟缓的云,脚下是慌乱的水,其间幻觉般的布景纷纷而下,犹如赴死的羽虫,一边飞舞,一边凋零。

少女失望地转回身体,紧绷的脊背因怀抱的动作而略微弯曲,展现出甲壳般的弧度。背对着紫苑,她黑色的衣服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壁,褶皱丛生,似无数鞭笞的痕迹,又像是手术的创口,打着细密的线头。而袖口和裙边,丝边红染如血,历历在目。

裸露的手肘和小腿白皙得发冷,仿佛失去了生命该有的气息,变成了石柱一样僵硬的支撑物,徒然托起她瘫软的意志,向远离人群的方向漫无目的地逃逸。

“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少女继续蹒跚行路,抛下一句含糊不清的告别。倔强的背影粗暴地将紫苑冷落。

又是这样扬长而去的背影。在紫苑漫长的行乞途中,曾见过很多次这样的背影。这次是因为什么呢?自己肮脏的毛发,面黄肌瘦的体态,因夜夜不能安眠而同死亡相近的眼神?遍布衣服内外的补丁,霉雨和剩饭熏蒸出的馊味,又或者仅仅是对一个卑微角色下意识的不屑一顾?回绝乞丐有太多的理由,自己展现出的一切,即使是善意的关心,在别人眼中也终究是餐桌上的黑渍一般令人敬而远之的油状物。假如自己有朝一日因濒死而走到他们面前,人们同样会以一种傲慢的冷漠回绝她的请求吗?也许是的,也本该如此吧。正因为这样一种遗弃似的孤独,自己和死亡之间的差别才显得如此可笑,像夜色里的警戒线一样苍白无力,甚至无法阻止自己儿戏般地来回逾越。自己是被拒斥的,是被抛弃的,是一无所有的——所以同时也将是自由的。而被黑色幽默所填充的日复一日总使这份自由带上了肆无忌惮的放纵意味,如此一来,那根深蒂固的饥饿仿佛也变成了至高的愉悦。

“真的那么在乎怀里的东西,就不要让它淋湿在雨里啊。”紫苑冲着那背影说道。

半吊子的雨声能掩盖多少话中的词语,已经无从得知了,不管那少女是以什么顺序把残缺的语意拼凑的,似乎都感到了冒犯。

少女再一次回身,这一次的动作不是柔弱的,而是带着不堪其扰的愤恨。她以正脸直视紫苑,表达愠怒的同时也将怀中的一切暴露无遗。

交叠的臂膀中,微亮的绸缎耷拉着,不管再怎么用身躯遮盖,早已湿润得像她的裙角一样淌着连绵的雨水,原本的颜色无从考据,如今仅仅是蓝紫或是青绿的一团,深沉的红色污迹像灌木丛里饱涨的浆果一样,隐晦地挂在上面,带着某种警戒似的意味,让人不禁怀疑那拥抱着这团灌木的黑色乌云中,是否潜藏着条纹斑斓的毒蛇,微张的口腔像爆裂的弹孔,咀嚼似的一张一翕,从中流出涓涓鲜红的汁液。

那是真的血渍,或者只是一种点缀似的修饰?仔细看少女蓬松的衣衫,浓密的黑色在雨里浸泡得透湿,勾勒出赤裸的曲线。一种宛若深渊般的纯净感就蕴含在这种义无反顾的浩瀚里,不管是绝对的纯洁还是绝对的邪恶,都在这黑色的渊冥中百分百有氧地燃烧。而火焰之中衍生出一个模糊的形象,少女美丽的面容,纤柔的手臂,饱满的小腿,在一种复仇般的动力下重新焕发生机,充当起一部分肉体的证明,证明某个灵活得仿佛高脚蛛的存在就沿着一根脆弱的丝线,降临在了眼前,拥有复数的手脚和眼睛,似一尊三头六臂的佛像,却褪去了神性的光辉。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少女突兀地开口,令听者不明就里。

“你在说什么啊,难道乞丐在你眼中就只懂得要求施舍而已?”

此刻的感受是屈辱的。自己冒雨来到一个陌生人的身边,能得到什么呢?长久以来漫无目的地乞讨,一次次卑微地俯身,又从人们手中得到过什么呢?瘫坐在街边等待,混入人群中等待,敲响房门心不在焉地驻足等待,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维生,度日,思考,然后遗忘,直至再一次不厌其烦地重复,每一步从来都不曾真正带来什么足以构成改变的东西。混杂着石子的零钱,没有煮熟的隔夜饭,只剩下骨骼的沙丁鱼罐头,还有如出一辙远去的背影,表达着嫌恶与畏惧,如同遇见了某种烈性的疾病;自己深知,一次次在艰难的生活中寻得的,不过是失去尊严的证明,但即使如此,自己仍在重蹈覆辙,于失败和惨败的透彻感中麻木地想象着,想象着仅存的自尊从口袋的缝隙里溜走,仿佛这样就能免除人性的愧疚,得以在街头巷尾满不在乎地酣睡。也许每一次徒劳的乞求都做了确凿的证据,给如今这陌生的少女提供了控诉自己的理由。

过去与现在发生过与发生着的一切,都让紫苑闻到了一股夏天水沟深处那种返味般的肮脏气息,那本不是来源于自己的身体,但感觉却像是从自己的食管里散发出的。

“受伤了吗,还是说遇到坏人了,需要帮助的话……”联想到无意间听闻的有关治安的风言风语,还有自杀率高升的传闻,紫苑很自然地作出一些不幸的假设。面前的陌生少女也确实像一把玻璃做成的长矛,具有进攻之前首先准备自戕的危险冲动。这是遭受某种伤害的标志,至少也是在精神上经历过某种洗劫的标志。

一想到自己总是对这些黑暗的感情如此熟悉,紫苑的体内又涌起反胃般的绞痛。这感觉频繁而强烈,仿佛是胃在试图逃离这具身体。

感觉和器官一定是分离的,一阵阵机械的挛缩不过是因精神的抽搐而产生的条件反射,如果截肢的病人仍能感到幻肢的疼痛,那么自己就算哪天真的呕出整个胃部,也仍旧会像勒紧的气囊一样吐出霞一般的蒸汽。只要还活着,哪怕只剩下脑和髓浸泡在溶液里,如影随形的感官大概也会在水下张开虚拟的嘴巴,吐出省略号般预示着窒息的气泡。

“很快就会知道了……”少女的声音很轻。

“什么?”

答非所问的对话就像直接落进沟渠的雨,被两人脚下奔涌的暗流无声地冲走。紫苑怀疑面前的少女可能是一个疯子,这是对所有事实最简单最粗暴但完全说得通的解释。她又想起,曾有一个患白癜风的落魄传教士,委身于乞丐之间,成天大肆宣讲着来历不明的教义。他对一切疑问的回答实在是粗暴无比:疑惑之所以会产生,无非是理智不能接受,但一旦抛弃了理智这一繁琐的限流阀,前所未见的真理就如潮水一般高涨着袭来,颠覆海底与天空,唯有那时候才能看见沉没的帕特农神庙高悬于遥远的极点,里面有太阳铸就的火焰像海草一样旺盛地燃烧。

少女右手伸进了怀中,本就低垂的头部如今收紧得更加含蓄。在这种弓起全身的崇敬里,她是要掏出什么东西?紫苑带着赌博般的兴致,虚妄地猜想:一柄尖刀,一把手枪,亦或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都不是。一面小小的八角镜子出现在手中,规整如算卦的罗盘,带着潮湿的雨水,正对向紫苑的脸。

油一般丰润的雨,从陌生少女的头发滴落到镜面上。这情景很是美丽,让紫苑想起钟乳石的形成,一滴滴溶解了钙质的水,从冰锥般冷峭的尖端无声滴下。遗憾的是,镜面上并没有形成石笋一样好看的结构,只映出自己被雨的折射所扭曲的模样。

少女审视着紫苑,颇令紫苑讨厌的是,她的嘴角不知何时带上了罂粟般的浅笑,那种陶醉的神情在将他人迷醉之前,定是会将自己先蛊惑的。

“原来如此,依神紫苑……”少女嘴唇轻启,说出一个名字。“你这个恶劣的贫乏神,怀着饥饿与渴望走向我,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又想从我这里夺走什么吞噬什么?”

一阵静电走遍了紫苑的全身。假如是在很久以前,这阵嘶嘶的骚动一定会像燃气灶的火花一样,勾起内心痛苦与憎恶的蓝色火焰。但时过境迁,如今心中唯有毁灭般的坦然与宁静,纵使那股温吞的力量还保留着残余的热度。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你说的又是什么意思?”

“这面净颇璃能知晓你的一切事情,尤其是罪恶的那部分。你自己的所作所为,还需要我来解释吗。”

少女的手指抚摸着镜面,那爱惜的指法像是下意识的重复,使镜中的光影愈发扭曲与病态。

紫苑不禁深吸一口气。

遥远的过去,令人失望的过去,即使早已被付之一炬,也并不会真正地死去。不要以为把它细细地拆分、焚烧成焦黑的碎片,就能加速它被时间的土壤所分解的过程。时间确实能消解大而化之的东西,像一台高效的碎纸机,把复杂且令人不愿面对的事实切割成细碎的颗粒,让稍显轻盈的部分自然地蒸干。但浓缩的核心总是会沉淀,经过缜密的凝练,越发细小,越发便于记忆,逐渐锚定在现实的背面,凝结成事实之上的事实。到这个时候,它就有了图钉一样的穿透力,游走于明晰的过去与模糊的现在,游走于盲目的光明和眩目的黑暗,被不经意间的追忆偶然抓起,暴露出一个丑陋而又完美的、令人无奈的浑圆空洞。

是啊,自己是知道的,所以抢先一步刺穿了未来的瞳孔、声带和鼓膜,早在它真正成形之前,就穿凿出一条通透的隧道,让自己在一种毛骨悚然的绝望中仍旧能顺畅地呼吸。即便那卑微的生存意味着更沉重的暗无天日,也隔绝了任何一丝美妙的声响。

空气,唯有空气不可断绝。先有呼吸,再有贯穿往日的风,它吹过空心的躯壳,发出笛子一样悠扬的音符,听不到,也无法用手拾起,但那确实是存在的,因为它的存在始于自己,也必将因自己的腐朽而消失,它是自己的另一种生存形式,即便永远只停留于梦和想象。

“如果那镜子真能知晓一切,你应该同时也看到,我是一个守护神。”

紫苑清晰地回答,语气依旧冷静。

“如果这是对恶行的自辩,未免也太无力了。附身于人,夺走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然后放任他们无可救药地死去,连生命一同丢掉。这不是守护,这是谋杀。”

“我不知道那镜子告诉了你多少东西,但事实是,我从不主动附身于人,人们找上我,在我清楚地告知了他们同我紧密捆绑的结局之后,依旧愿意让我做他们的旅伴。我不允许你称之为谋杀,更不允许你把他们的行为视作寻死,这是对他们的不尊重。人们有自己的想法,远比你所能理解的更加复杂。没有谁在寄生,更没有谁缔造死亡,这都不是我的力量能够做到的。”

“哼,你若不这样想怕是无法逃过良心的谴责吧。你仍旧没有回答问题,你守护了什么?据我所知,你自己都在远离人群,这就是守护神的处世之道吗。”

“守护了什么……”

眼前,少女的眉头越皱越紧,似是有一种嫉恶如仇的情感磅礴地酝酿着,但紫苑感不到任何一丝压力。并不是少女判官似的架势不够庄严,并不是生存与死亡的话题不够沉重,只是问题背后的答案实在太轻太轻了,向它靠近如同走入一股上升的引力,根源性的庸俗与高尚悉数离开大地,像逃逸的飞行器一般消亡在言语无法到达的深邃里。再怎么屏气凝神,能听到的也不过是电波一样暧昧的讯号,你可以用摩斯电码甚至波和函数做许多自以为是的解析,但内容早已经写在形式里,每一段嗡鸣的起伏都讲述着海洋和波浪的形状。

默数,三二一,它快要随着催眠般的波涛浮上水面了。当潮落的时候,一片美丽的贝壳会遗留在沙滩上,而自己要做的,无非是在轻柔的睡梦中笑着将它打开。

雨水划过指腹,紫苑微动手指,感觉自己仿佛正触到什么微小的实体。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像浮标一样被撩拨着,欢愉和忧郁的倒影涌上心头,她像是吟诵一般吐出那句透明的话语。

“我不知道,但我确实是守护神,一定如此,这是和贫乏神的生命绑定在一起的。”

舒畅而凉爽的涓流从鬓角滑下,沿着紫苑浸没在雨中的曲线,顺滑地流向低处。自己贫瘠的乳房,瘦弱的腰肢,纤细的腿脚,早就和原本蓬乱的头发一样,被淅淅沥沥的水分温和地理顺了。一切都是清澈而洁净的,这份雨季的潮湿会在最浓郁的时辰凝成漫天雾凇,然后像山巅的积雪一样悄无声息地蒸发,重新回到没有颜色的天空。

“狡辩,怙恶不逡!”

少女积压的情绪似乎逼近了极限,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被她轻而易举地逾越。一串水花飞溅,在紫苑从恍惚的梦幻中重返现实之前,一只小巧的手已经握住她的衣领,粗暴地拉扯。

冰冷的雨水直接穿过领口,拍打在早已经潮湿无比的肌肤上。白色的雾气从两人口中稀薄地泄出。

领口被拖拽着,头不自觉地上仰,眉毛附着的雨水开始轻微地颤动,遍布全身的流体的力量,如此生动,如此接近,令紫苑的意识也在某种近乎疯狂的注视下慢慢变得敏感。

这才发现,少女的手臂有着人偶般的纹路,竹节和扁豆似的节段打磨得光滑,既拥有生命的精巧,又同时散发着机械的力量。为了创作这样一只手,该是怎样研习了人体的结构,又将比例忠实地丈量,以还原一比一的美感。一只模仿着人类但不属于人类的手,它注定和自己的前身不同,可以比原型更加美丽,可以比原型更加有力,但遗憾的是,它绝对无法成为自己真正渴盼的存在,因为肉体本身也是一种拙劣的模仿,现实的愚蠢让进化的每个细节都长出或轻或重的畸形。它真正的样貌永远沉默在最深的基因里,像一个哑巴演说家,自以为有天启要传达,说出的却总是拐弯抹角的咿咿呀呀。

“你知道吗,找上我是你的不幸。我可以轻易决定你的生死,现在正给你犯下的恶行提供忏悔的机会,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觉得自己是什么守护神而不是凶手?”少女凶狠地注视着紫苑。

“我没有什么可以忏悔的,你从镜子里看到的,我的所作所为是事实,而我是守护神也是同样的事实。”紫苑毫不迟疑地作答。

摇摇欲坠的感觉同时袭击着两人。

对紫苑来讲,那是比死亡更猛烈的安详。有太多东西曾想要占据自己,却又在几近成功的时刻显露出排斥异己的抗拒,孤独如此,饥饿如此,连生命也是如此,紫苑曾以为自己能被彻底地接纳,成为它们的一部分,但最后它们连粉碎自己象征性的挣扎都无法做到。而如今,她在面前的少女身上看到了般若一般危险的存在,某种一劳永逸的恶意似乎即将透过她的身躯,把她融化成水一样柔软的液体,向无尽的远方延伸。

对于梅蒂欣,那是比殉难更愚蠢的忠诚。四季的身躯破碎了,但审判依旧萦绕,因为失去了目的,那随机的不幸反倒显出婴儿一般无邪的纯粹。维持它是荒唐的,这没有意义;但毁弃它也是同样荒唐的,无意义的终结仍旧是无意义。有什么东西已经同自己分离了,却也因此而成为析出的结晶,更加完整与纯粹,显露出夺人眼目的美丽。陌生的世界太过广阔,若是不想被纷杂的景象拖累到疲惫,便只能把珍重的记忆关在灯芯草做成的小提笼,假装除那以外全是不可理喻的虚假。花田,以及有四季存在的地狱,这是对她来讲唯二值得铭记的地方;四季映姬,这是对她来讲唯一举足轻重的人;她宁愿像一只蟋蟀,用局限在牢笼里的声音忠诚地歌唱,又或者像一只袖珍的舞偶,单足踮起,旋转在四季的手掌。用虔诚表达爱意,这是为了能在四季的身旁停留而必须去做的事。但如今什么也不剩下了,唯有肿瘤一样庞大而拥挤的痛苦,侵占回忆里的每一个角落。痛感,它原来只来源于一道伤口,那是四季为梅蒂欣打开自由的门扉而摘除枷锁时,不经意间留下的创面,但梅蒂欣不肯让它愈合:痛苦,因失去而痛苦,因无法再度得到而痛苦,旋即又体会到这份痛是唯一联系着两人的东西,自己是为四季而疼痛的,如此想来,这感觉也成为了表达爱慕的延续,顷刻间被赋予了高尚的快意,让创面肿胀成瘤吧,然后息肉会围裹成新的笼子,宛如废墟之上的神龛,梅蒂欣寄望于在那之中再次体会到四季的拥抱。于是创面上终于滋生出一颗果实般臃肿的瘤,分泌出液化的疼痛。

视线是模糊的,但两人心中的幻觉热烈地交锋着。乞丐与人偶的期冀如此相似,终结与延续,都出于同样的必要,只为了印证一个模糊的形象;但它们又如此不同,亵渎与崇敬,否定与肯定,即使是趋近同一个目标,也要从两个相对的方向,高傲得不愿有丝毫相交,犹如水火之不容。

二律背反的纠葛像漩涡一样扭转,中间形成一个完美的圆,被清澈的流质包裹,似一颗无色的种子。

两人的对峙如盲人之间的射击与躲避,越是荒谬,便越是白热化,几近耗竭的理智像弹壳一样一粒粒剥落,清脆地敲打在一片湿冷的空洞中,失去最后的温度。

不知不觉,水漫过了脚踝。

液体在上涨,在流动,那是理智离去的信号。

紫苑感到,抓握的手慢慢松动了。与此同时,少女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显出疲倦而柔和的神情。她的眼睛不再看着紫苑了,向紫苑的身后,她被迷住了似的移不开双眼,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安心的存在。

松开手,少女绕过紫苑走去,紫苑恍惚与疑惑间,也顺着那方向看去。

不可思议地,一叶轻舟,泛在积雨形成的水面,从陆上缓缓行来。荡开的水波像浣女手中的织物,温柔而顺滑地铺展。

水还尚浅呢,小船是怎么漂浮在水面的?按常理来讲它早该搁浅。所以这轻舟究竟是行于水上,还是行于陆上?这上涌的水潮又从何而来呢,它是否比实际看上去要深……

思忖间,紫苑看到,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船尾,沉静地眺望着天空。

那是能捕获一切的美感,统御着周遭,却又谦和得毫不自知。风轻推舟身,云似华盖一样遮蔽着,雨河朝向舟的指向奔流,仿佛万物都在跟随她的身影。

下一秒,万籁俱寂,因为舟上的女子开口唱起和歌。


“秋霞中

消声飞去的

雁鸟——又穿过

春雾

飞鸣而出……”

嗓音温润如玉,气息隽永悠长。优美的歌声飞扬如羽衣,缥缈地一摆,就盖过了其他世俗的声色犬马。

紫苑屏气凝神,感到难以置信。

那是她,红发明艳如茑萝,浪潮似的蓝色衣襟绘着白纹。右襟在上,一路延伸至腰间,一枚铜钱当做昼夜带的带止,紧紧贴合着皮肤。而腰之下,不复从前那般狭窄,前所未见的长裙像磅礴的川流一样自由地倾泻下来。

那是她,容貌似乎一如过往,但又换了一副模样,就像这头顶的天空:白昼晦暗,没有完全逝去;而夜色微渺,尚未彻底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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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良莠不齐的植被簇拥成丛,散漫地生长在岸边,忽高忽低,看上去像是某种粗劣不堪的皮草。而初秋的江水缓和地流动着,波澜不惊,与陆地上杂乱的景象对比鲜明。江流仿佛是锄头那样的农具,把自己流经的地方一路开垦平坦了,留下一道道田褶似的波纹。但如此辛勤的劳作后,却是遗忘般的止歇,没有作物被继续播种,没有生机被继续演奏,一切迟钝的表象依旧属于无机物,由昼夜抛光,任阴晴着色,然后被漂浮的死尸玷污。不管怎样,水的本质仍是恒常不变的,它不比源头更洁净,也不比去路更肮脏,所谓的流动不过是一种虚假的过渡,那也就是说,一种单向的重复,这让它免于死水的腐臭。

水边,可以数见光滑的鹅卵石,紫苑俯身细看,却只照见自己宽大斗笠下黑黢黢的轮廓,模模糊糊,像画家手中的草稿,仿佛即将被赋予更多真实到丑陋的细节,于是她本能地抽回身体。这江水就是如此,看似无害的安静背后,除了一言不发的典雅,还隐藏着模仿看客的恶趣味,即使是在彻底冻结之后,冰面底下也依旧抖擞着雪白的牙齿,等待旅人踩踏时发出隐隐恐吓般的讥笑。一想到此,眼前横亘的江流仿佛是一汪满载的恶意,危险而难以揣测,令人望而生畏。

想要渡过的话,身边就是附近唯一的一条船。而披着蓑衣的船夫仰卧在船头,嘴中叼着的狗尾草刺喇喇的,不安分地扭转与摇晃,和泼浪鼓一样。光秃秃的头部枕在座板上,他一会看向天空,一会看向紫苑,仿佛在暗示她是一朵碍眼的云,该识趣地离开。这幅洋洋得意的姿态比面前的江水更具有明晰的丑态,令紫苑厌恶到无以复加。

但她伫立原地不肯离去,并不是出于报复,而只是因为无可奈何。恁恁的自尊并不能帮助她渡江,凭着一时冲动也无法游过哪怕一半的路程。饥饿、疲惫,还有身上的隐痛,都让她不想再继续行走。无能为力的窘迫里一旦止步,便只想着永远停在原地,像被冲上礁石的贝类,愚蠢地吸附着,哪怕被太阳炙烤也无动于衷,宁可干枯后变为一颗永不脱落的疣。顽固有关于此,尊严也有关于此,一边违逆一边沉沦,直到自由与束缚密不可分。

此间,身后的树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紫苑最初以为是动物的吵闹,没去在意。但很快听到一个年轻的女声,原来是有人来乘船了。

“想去到对岸,是在这里乘船吗?”

“嗯哼,”船夫依旧躺着,喉咙里发出哞叫般沉闷的应答,“渡钱准备好了的话,马上就可以启程了。”

陌生的女子拨动林中的枝叶,悠闲的动作仿佛是挑开绿色的幔帐似的。双臂白得像羽毛,和短袖的袖口融成一片,给人一种翅膀般的强健的感觉。充满古典美的脸庞首先探了出来,然后是和鹤足一样高耸的腿脚。

她的衣裳布料光鲜,细枝末节的点缀烨若贵人,但样式是朴素的,没有宫中叠瓦般的层层包裹。紫苑曾看过锦衣玉食的朝臣带着家眷踏青的队伍,妻女的样子活像是用四方锦缎扎成的、一块包袱样的粽子,端端庄庄稳在那里,被仆人抬在轿上,仿佛是上了蒸屉。繁复的布匹哪怕护着的是一块玉玺,也能给那种穿法捆成了磨盘,只能从形式上感到一股后无退路的沉重,似乎所谓的华贵就寓意在这种动弹不得的静态里。

面前的女子不是那样的,她的衣装纵使精美,却仍旧轻巧,比起紫苑的单衣,也只是多了一件背心一样的外衬。而下半身的长袴洁净干练,不羞于裸露,小腿的地方绑了起来,又给人农夫或旅人的既视感。这是一副臻于成熟却仍在生长的外表,这是一副已然步入丰裕却仍寻求着奔波的外表,凭着这样一副外表,让人猜不透身份,高贵与平凡的表征在她的身上奇妙地结合了,紫苑在亲眼见到之前,还根本不能想象这是一种怎样的模样。美分很多种,有的柔弱,有的健硕,紫苑更习惯用驯良与野性来区分它们。眼前的女子梳妆整齐,肩上不见林间碎叶的痕迹,脸颊也没有涂脂抹粉,本就不需如此吧,她的皮肤比那还要细腻。她是美的,而且具有一副驯良的身体。

世人决不能忍受有人怀抱了美而不受苛责与桎梏,故事里的牛郎与织女遭受分隔,竹取的公主是月亮的囚徒,浦岛太郎落得沧海桑田的报复……凡此种种,皆是用来说明,美伴随着代价,在命运嫉妒的眼神里罕有人能像金蝉脱壳般全身而退。想要保持美的自由需要力量,这陌生的女子具有这种力量吗?

她的腰间束着一枚铜钱。这让紫苑想起海对岸的国度,红漆大门上口衔门环的辅首,一副兽的姿态,凶猛而威严。又或者是三足金蟾那样的东西,眼睛和荔枝的裂口一样狭长,宽大的嘴巴把金银死死咬住。从贵族到贫民,罕见有人在腰间束上这样奇怪的东西。她是特别的,这给她增添了一丝与迷信相关的神秘,而她洒脱的神情不时显出没由来的欢欣,这又令紫苑觉得,她或许拥有着一颗野性的心。

在紫苑如此审视女子时,女子也观察着三度笠下的紫苑。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你的家人吗?”

“呵呵,”船夫干笑几声,像是喉咙里裹着痰似的把那种低沉的嘲笑反复回味,“一个乞丐罢了,想过河去接着乞讨哩,却连渡钱也拿不出来。我看她身上还带着一块一块的淤青,一问,才知道原先接济她的人家遭了难,家产没得干干净净,一气之下怪到她头上,给轰出门来了。更好笑的是在别人接济她之前,她还说过自己是穷神呢。呵,在这妖妖跋扈的年头啊,她这讲得跟真的似的,我可更不敢带她过河了。”

船夫仰面朝天的样子在紫苑眼里就像一只鸬鹚,无聊的趣味如脱水的鱼,卡在下喉的囊里,被他饶有兴致地吞吐和玩弄。他定是心中不相信紫苑的说法才予以这样的嘲弄,却又摆出一副比乞丐更高贵的态度,悄悄吸吮着落井下石的乐趣。

“是这样吗,你真的是贫乏神吗?”女子竟也真的问起紫苑来,但那神情是严肃的,写满了少女的轻信。

“随你怎么想吧。”紫苑把斗笠戴得更紧,以避开对方的目光。好奇是一种幼稚的趣味,那不负责任的眼光会刺伤真正阴暗的东西。

“把不幸都归结在自己身上,该说是辛苦呢,还是傲慢呢……”

女子这么说着,前所未闻的观点让紫苑心中一动。

第一次有人认为自己的身份代表了傲慢。把不幸归结为贫神的恶意是很常见的看法,更有人认为降下灾厄不过是出于孩童情绪的恶行。而陌生的女人似乎清楚地猜测到不幸和自己的意志是分隔开的,它不是从属于自己的力量,而仅仅是执拗地长进头发的虱子,在传染到他人身上之前,先是在自己的头顶日夜不停地瘙痒着。自己为什么要承受呢,这酵母一样膨胀的恶意,即便无处可逃,若是能以同归于尽般的毁灭证明自身的清白,大概也能称得上是傲慢的反义词了。但世界是不会允许的,它既不需要生,也不需要死,重要的只有发酵这一虚妄的事实,为此,必须存在某些可怜的牺牲品。所以那傲慢一定不属于自己,不过是不幸所降下的投影罢了,自己做了它的替罪羊,紫苑这么想着。

“我替她付船钱吧,载她一程不会是什么难事的。”女子突然说道。

“不,不必了吧。”紫苑答道。

在紫苑司空见惯的、恶意的温床里,无由来的善反而更让人害怕,倘若那不是一种伪装,万一毁灭在自己的手中,会令紫苑良心不安,更恐怖的是,若由善转为了恶,就像执意接济自己的那户人家一样,腐败似的光景只会让罪恶感在胃里发酵,使忏悔也变得像排泄一样丑陋。

“哈哈,”船夫粗俗地大笑,“说不定就是因为这种不合时宜,才被别人家讨厌呢。”口中的草像剃干净的鱼骨似的吐出来,掉进水里,惊走了几只漂浮的水黾。“别人都这么说了,我可不会有钱不赚。起航咯起航咯。”他边伸懒腰边坐起,一看见女子姣好的面容,就轻佻地一歪嘴,叫喊起来,“哟,姑娘挺好看……”而当目光停在她腰间的铜钱上时,那份激动的语气不知为何削减了不少,如同工蜂瞥见干瘪的花蕊,很快转为失去兴趣的平淡,“挺好看的嘛……”

“喂,上船了。”船夫的目光转向紫苑,催促她上船。

“正好你也需要到对面去吧,来吧,我可不想看着女孩子带伤行路啊。”女子温婉一笑,伸出邀请的手。

紫苑确实是累了,这唯一一条船,不管自己意愿如何,也该就这么启程了,错失便只能另寻他法,很是麻烦。她没有伸手,但躬身以示感谢,旋即一同登船。

最初的一脚像是踩进了垫子里,那种沉陷的感觉很不牢固,于是本就疲倦的躯体越发紧绷,等到落座的那一刻,全身的肌肉传来一阵断裂般的酸痛。

桨的推动下,江畔在远去,深沉的碧色中带着些许枯黄的斑纹。秋天的萧瑟还未开始,却已先从树木脆弱的鬓角透露出端倪。岸上的景致倒映在水里,一副皱巴巴的模样,像揉成一团的窗花,这里那里全给人镂空了似的,被透过浮云的光芒一照,在澹漾的视野里发出箔片一样荧荧惑惑的闪光。对岸是一样的风景,黄绿色的植被松散而羸弱,令人联想到篮子里苦味的药草,不管是大喇喇地挤在那里,还是在钵里研成了末,都是一样的根须纠缠,捋不清具体的形状。这么想着,满江杂糅的倒影又给人药汤一样的质感,弥漫的潮气夹杂着刺鼻的凉意,让紫苑突然想起不知在哪里听说过,冷掉的中药会更加苦涩,于是她的舌头又似乎感到一阵瘫痪般的麻木。

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那空旷的流水只放大了饥饿的感觉,使肉体的不适更加难以忍受。

意识转回舟上,紫苑发觉坐在对面的女子正看着自己,自己蜷起身子抚摸两臂淤青的动作,还有时不时抽搐似的寒战,都被她尽收眼底。

“你叫什么名字呀,一直都是一个人吗?”女子向紫苑问道。

“依神紫苑。”紫苑并没有什么攀谈的兴致,言语之间情绪索然,而且对方唐突的热情也令她感到本能的警惕。总有人觉得,为对方做了什么之后就获得了行为亲切的权力,在琐碎的闲聊里一句句放肆起来,仿佛帮扶和赎买是同样的性质,一经交易就构成了某种上下级的尊卑关系。经验告诉紫苑,不要太过相信与金钱有关的善意,它就像人与人之间一层透明的糖纸,任何一点温热的涎水就能使其悉数融化,暴露出咽喉深处形态可怖的贪婪欲望来。面前的女子究竟是出于何意,紫苑还想多加考察。“你呢?这里很少见到你这样穿着的人。”

“小野小町。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她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有些羞涩,那种年少的含蓄与她成熟的体态并不相称,却依然美丽。纤长的睫毛如饮露的棕榈一样垂下了,而水灵的眸子仍在悄悄闪动,像一双频频回首的猫的眼睛,羞怯里藏着小小的傲岸,傲岸里夹杂着清浅的孤独,而孤独深处却是顽皮的狡黠,忽地露出粉红的舌头,想把自己忸怩的步迹在被人发现之前,从手掌上轻轻地舔舐去。“衣服……是宫里的人送我的布匹,我按照家乡的样式自己改做的。”

“原来你是宫里的人啊。”

“不,不是的……你听说过‘小野町’这个名字吗?”

“和你的名字很像,不过抱歉,并没有呢。”紫苑如实作答。

立在船头的船夫回身看了紫苑一眼,暗地里做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鄙夷神情,然后不合时宜地吹起渔人的口哨。也许是他并不想听这个话题,紫苑凭空地猜测道,但这反而令她好奇起来。诚然,好奇是一种幼稚的趣味,但只要那矛头不是指向自己,便了无所谓。谁能抗拒这种本能,尤其是当它和恰到好处的狡猾相结合的时候,犹如朴素的口感添上微辣的佐料,发出和熏烤肉类一样诱人蠢动的香味。“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吗?”

“对我来说,是的吧。”她黯然一笑,洁白的上齿从朱红的唇里显露出来,像咬开石榴见到的那种白色的籽,但莫名地,清甜的味道在表面流淌,因为从中又透出一种鲜亮的光晕,那是凝结了一般的、幸福的成色。“因为啊,她是我的姐姐。”

寂寥的江上,船夫没有词句的调子时高时低,出人意料地饶有羁旅的韵味,荡漾的声音夹杂着风的回响,听上去像是落队的大雁发出的悠长鸣叫,有一股不可思议的辽远感。江心的磐石上,潮气如蜡滴一样粘稠地覆着,粗大的石的毛孔黑中带绿,从中开出了一株素色的花,缺了一瓣,不知是随波去了,还是在哪天的雨中沉入了江底。

“我还小的时候,和姐姐一起度过了一段快乐的童年时光,虽然不过是家人之间的那种日常,但我还是难以忘怀。可有一天,姐姐突然一个人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小町说道。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没有,父母也不知道。一开始他们说姐姐会回来的,但过了很久还是没有她的音信。我这才想到,她去了哪里,其实他们也不知道吧,虽然他们和我一样焦急,但没有办法,我们并不是那么富裕的人家,没有那么多财力和时间去自由地找寻。”

“所以你就一个人去找了吗,在什么时候?”

“我也不太记得了,等到再也等不下去的时候,就自然地启程了吧。”

“但你不知道她去往哪里了,怎么找呢?而且你也说,你没有那么多路费吧。”

“说来也奇怪……”她又展露出那种腼腆而幸福的微笑,“我去到的第一个地方,还有后来的每个地方,都有人曾经见过姐姐,他们说姐姐是个很好的人,所以很乐意接待我过夜,还会给我一点继续走下去的食物或者钱币。我慢慢明白了,我大概和姐姐走的是同一条道路吧,她的足迹像看不见的磁针似的,会引着我往对的方向走,这是姐妹之间的感应也说不定呢。”

紫苑没有出声,表情藏在三度笠下,像一棵阴影里的菌菇。

这故事怎能让她相信。自己也是漂泊的旅人,但从没经历过如此不可思议的幸运,永远有人在前方铺就道路,她还能不明就里地顺轨而行什么的,已经脱出了感应能解释的范畴。紫苑一般把这叫做吹嘘,或者是扭曲了事实的炫耀。她竭力想从小町的肢体和表情上捕捉一点端倪,同时细细地聆听着,但她端庄依旧,似乎沉溺在回忆和叙述里,没有发现紫苑那宛如嗤笑的骚动。

“真是……不可思议。那宫里呢,又是怎么一回事?”紫苑问起具体的细节。她现在不过是拿故事打发时间。

“姐姐原来在宫中很有名呢,因为她很漂亮,又有才华,写过很好的和歌。宫里的人看到我,大概是因为我们长得很像吧,直把我当做了姐姐,要召我回宫呢。”

“你姐姐去过宫中,但没有留在那里?”

“是啊,说来好笑,有好多达官贵人曾暗恋她呢,一看到我,以为是姐姐回来了,悄悄送来好多思念的情诗,还有华丽的恋歌,我费尽力气地解释,小野町不是我呀,但他们把那当作不愿接受的推诿了,怎么也不肯相信。万般无奈,我只能也以和歌作答,把男人们的情思一一回绝掉。真是的,连情人的样子也能错认呀,谈什么爱恋呢,姐姐不想留在那里,也很正常吧。”小町说起这种轶事时,有一种少女独有的,绯色的调笑,但那并非玩世不恭的谑弄。从她清澈的眼神里,紫苑确实看到了,她对纯粹到近乎愚昧的感情怀抱着说不清的向往,像对节日的灯笼久久凝视一样,她也从深奥的情网中感受到了猜灯谜般的快乐,虽然于她而言,谜底并不重要,她只想充当看客与过客。

“你也会写和歌?和歌是什么样的?”

“会写一点点,小时候和姐姐一起听过不少。但要是问和歌究竟是什么样的,我其实也不知道。有感而发?可能就是那么简单的东西,但行家肯定有更多说法吧。”谈起和歌,小町的样子很是谦逊,也许那和闺房里的刺绣是相似的东西,在做到令自己满意之前,是不会轻易示人的。“对我来说,风与月的心情,光是体会就足够了,当它渐渐积攒,漫溢到无处安放的时候,就化为了文字那样的表达吧。”

“你也离开了宫里?因为还有姐姐要找对吧?”

“是啊,宫里虽然衣食无忧,但我果然还是不习惯呢,不管什么都好生复杂。光是装束,就有唐衣啊、裳啊、袿啊、单啊这样一层层的分别,要按顺序穿好,而就算是相同的衣服,也可能三五件地重叠在身上,颜色有别,根据季节和年岁更替。明明是那么好看的东西,被这条条框框的繁文末节一折腾,便只觉得像打了死结的线球,一团糟了。而且姐姐,她还在什么地方等着我呢。”

渔歌早就停了,江上开始涌动潮水的声音。清波起伏,像呼吸着的胸膛,时而平缓,时而深重,似乎昭示着某种苏醒一样逐渐剧烈的变动。舟身被推搡着,些微偏离了航向,视野里的景物随着水的升降而起落,有点类似秋千的晃荡:风拂过面颊,整个世界像风铃一样来回地晃动。紫苑想象着五衣的样子,不知不觉好像听到了木屐踩在地上的声音,但那其实是舟楫搅动着江水,如一只栗色的蹼,拍打出乳白的水波和泡沫。她对宫廷中繁复的奢靡没有兴趣,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能吸引她,那只能是朝朝暮暮都得以果腹的满足感。但此刻她忍不住构想,假若某种纯粹的美丽真的披上了庸俗的外表,像柔软的果实镶上了坚硬的壳,那被束缚的东西究竟会破壳而出,还是萎缩在外表之下,被裂解和吸收,再不见天日?而美就算啄开了壳,大概也绝不会是和之前同质的,它不是菩提,不可能经历万般变化而不染尘埃。那发生的到底是一种蜕变,还是一种移行般的变质,如此反复之后,成为另一类奇特的形状?

“抓紧,水变急了,这一趟意味地颠簸啊。”船夫粗声嘟囔道。

水面出现了醒目的涡流,有落叶在其中旋动。紫苑想到,假若梦是一种现象,大概就和这叶子是相同的,某片广阔图景里局限而深邃的重复,又在静滞的最低点和一些飞速变化的存在隐晦地相连。好梦让泥沙沉入河底,一派澄澈;噩梦使之悉数翻腾,遮天蔽日。

“你说的姐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紫苑问道。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也没真正看到过呢。但听别人说呀,是一个比深秋的枫叶还要鲜活,又比春夜的江水还要静谧的,美丽、优雅、清孤而高贵的女人。就和我想象的一样……”

话音刚落,船身突然撞到了水下什么坚硬的东西,又一道汹涌的浪潮打来,掷骰子似的,几乎快要将小船颠覆。剧烈的摇晃让船夫跌坐到船底,双手扶住船沿。清冷的水化作飞溅的雨,泼在了所有乘客的身上。

紫苑匆忙保住了平衡,但小町还没有反应过来,像脱手的鱼儿一样,她几乎是滑行着往船外甩去。

下意识,紫苑半蹲着稳住重心,不假思索地握住了小町舞在半空的手臂。在这个瞬间,小町纯洁而毫无畏惧的表情映入了她的眼帘。

也许是因为还不明白电光火石之间发生了什么,小町单纯的样子就像雪地里的白兔,什么也不做,一副任凭被隐没的模样。在这样纯粹的表情下,紫苑短暂地感到,此时不管是拉她一把,还是推她一把,都可以是极其自然的事。那种满不在乎的情感孑然一体,一副高尚的姿态,似乎打算毫无保留地原谅所有即将到来的善恶。对紫苑来说,这是一种无法理解的自私。

犹豫是片刻的,紫苑及时地往回一拽,小町扑到了她的身上,重重甩回另一侧。体重正好推动舷墙,又向对面倾斜去,两人的半身都探出了船外,。

混乱之中,听到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响动。是什么掉进了水里。

船只晃晃悠悠,并未倾覆,一阵错落的余波过后,三人无恙,一切又恢复了平衡。

是什么落水了?不是紫苑的笠帽,虽然它已经掉下了头顶,但拴住它的绳子仍牢牢绑在脖子上。

紫苑回头寻求答案,却看到了一副意料之外的场景。

洒落的铜钱翻转着,在水下均匀地播散开,像风中的银杏叶,亮闪闪地转动。光芒有如城邑的烽火,一点一滴的,而已经远去的钱币一半明,一半暗,乍一看形如月牙,让人联想到木匠铺子里遍地的刨花,干燥而小巧,洗去了铜臭,带着树木独有的古旧气息,以月轮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沉溺。恍惚之间,紫苑像是看到了未来的景致——再过些许时日,川流被落叶覆满的深秋风景。


“龙田川上

红叶

凌乱漂流——想要

涉水而过,深恐

断裂锦带。”

小町望着江水,在紫苑耳边默默吟诵。

大概是刚才,两人拉扯的时候,小町放在腰间的钱袋脱落了,就这么越过紫苑的腰际,滑出了船外。

“什么?你说什么?”紫苑暗暗念道,心中酝酿着小小的惶恐,一定是因为自己,才使小町遭到了失去钱财的不幸。一直紧随在身后的黑影此时又显出了其悲怆的原型。

“突然,想到这样一首和歌罢了。”出人意料,小町的语气不带着任何失去的悲伤,仿佛丢掉的钱财本就不属于她。她的声调仍是平和且动听的,珠玑的字语像桑葚一样,一颗颗越过舌翼,在温柔的压力下化作暧昧而甜腻的一片。

“……这是暗黄的样子,带点金色,不是红的。”

失去了斗笠的掩护,紫苑因殴打而有些微肿的面容无遗地展露在了小町的眼前。作为一个女人,她也是爱美的,尤其是在另一个美人面前。自己裸露伤痕的样子令她羞耻,而自己仍旧怀有羞耻这种感觉,又使她越发体会到肉体独有的屈辱。

“人心红了,叶子,便也该红了。”

不知为何,小町凝视着紫苑,无暇的笑容犹如葡萄的丰盈,正慢慢浸出水分一样的,真心的喜悦,看上去无比动人。而眼眸里执著是深切的,像一朵无萼的鸢尾,把真心利落地切分,三瓣三瓣打开,展示出中间那直通向茎秆的腔隙,里面是无从掩饰的幸福,随观看的角度渐变着美丽的色彩。

小町靠了上来,满眼迫切,那喜悦的神情令紫苑感到了疑惑、无所适从,甚至还有些微对未知的恐惧。

突兀而迅速地,她捧起紫苑的双手,说出一句惊人的话语。

“姐姐,终于……找到你了。”

紫苑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无边的荒谬似一副手镯,环起了她的左手与右手,而掌心相对,纹丝不动,仿佛在别人的驱使下掐握住了一颗隐形的头颅。她有点开始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深陷了某场恶劣的骗局。但小町的体温是那么真实,匪夷所思地,奇怪的直觉告诉自己,眼前这份赤诚的幸福并非虚假。

船夫对这一切无动于衷。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一直在懊恼地看向船底。江心的水很深,沉下去的东西一旦没有浮起,就很难再找回来了。



(2)

紫苑平白无故地成为了小町的姐姐。当然,这和血缘无关。

小野小町是个疯子,这在任何消息灵通的地方都是人尽皆知的事。在她还不满六岁的时候,窘迫的家庭粮食歉收,无法负担起抚养两个女儿的花销,于是父母不得不卖掉其中一个。两个女儿是双胞胎,都是眼看着日趋勤劳而聪慧的,他们使用了原始的抽签法,结果是,瞒着妹妹,卖掉了姐姐,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地人,连他是否是本国的人民都不清楚。自那以后姐姐就不知所踪,杳无音信,直到现在,从没人真正听过“小野町”的名字,除了从妹妹小野小町的描述里。而小町的话语也是荒谬不羁的,她先是含糊不清地询问,再让人或多或少地回忆,最后自顾自加以令人不解的编纂,推论出姐姐曾经来过这里的谬论。事实是,她从不曾觅到姐姐的一丁点痕迹,不管是在乡野还是在宫廷,走上同一条道路的看法完全是她的一厢情愿。她活在精巧的妄想里。

公认的说法是,两姐妹从小就很亲密,随着小町的长大,真相逐渐变得像夜里的虫鸣一样清晰且聒噪,她接受不了姐姐从家庭消失的事实,忍受不了父母的背叛,也无法面对她是因自己而离开的罪恶感,从而走向了疯狂。

但紫苑知道,这也不过是诸多猜测的一种,和传言一般不可轻信。疑点并没有厘清,没人对故事的源头,也就是小町的故乡,做过一星半点的考究。她是否真的拥有一个家庭,是否真的曾有一个姐姐,姐姐最初又是否经历了某些别的变故,无人知晓,也似乎无人关心。

最初,紫苑对小町在人们心中的地位感到羡慕,因为讲述者每当谈起她,同情是真实不虚的,那对不幸的惋惜,对疯狂的懊丧,还有对一个年轻少女纯洁的心灵滔滔不绝的辩护,虽然掺杂了不少幻想的成分,但仍然保有十分真挚的、对善与美的向往。即使是街边的孩童,也懂得夸赞小町稀世的美貌与创作和歌的才华。

小野小町这个发疯的少女,成为了一种活在当下的美的现象,这曾让紫苑很是不解,为什么人们对疯狂的怜悯远比对贫穷的怜悯货真价实?落魄街头的贫穷从来得不到什么赞美,偶尔在经院的故事里,有哪个化名的乞丐以遁入佛门做了收尾,一雪前耻似的,同苦痛的过往切断了联系。总之,贫穷的经历似乎并不值得同情。但小町这个疯女人,确确实实收到了帮扶和资助,这令紫苑很是眼馋。只要是生活有余裕的人家,不管在衣食还是住行上,都愿意助她一臂之力,达官贵人的手笔更是阔绰,如果不是小町喜欢轻装行路,有的公子甚至愿意赠上一户宅子、一队仆人,附带一庭院昂贵的山水。

但疑惑是短暂的,紫苑很聪明,她活了那么那么久,虽然每日都似是重复的虚度,但也有微小的奥妙蕴藏其中,宁静无为的身体造就了她活跃的心,虽然其上布满了虚无主义悲观的铁锈,但也渐渐孕育出洞悉世态的能力。她很快就看出,问题不在于疯狂,而在于小町本身,她的美丽与才华,才是和机关的杠杆一样撬动人心的关键。

人们在进行一种洗涤与交易。就像当铺的老板为了售出一块二手的美玉,需要用正当的来路去增添物件的光华,那也就是说,突出价值,免去非议,以抬高价码。小町的过去,大概本是一片漆黑,无史可考意味着不管怎样的故事都死无对证,而相对的,任何一种自圆其说的虚构都能成为口口相传的现实。虚无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给欺骗留下了广阔的空间。人们真正在乎的是小町的美貌与和歌,这种本就惊世骇俗、臻于完美的东西,最好在任何细枝末节都干干净净,免得一些从混沌中衍生的恶意污染了绝无仅有的价值。还是说起玉的比喻,如果玉是偷窃而来的,或是盗墓得来的,如果前主人遭受不幸,甚至死于非命,都会令商品蒙上庸俗的、不祥的、邪恶的暗影,玷污了玉质本身的光辉。倘若想要名正言顺地出售,更重要的是,名正言顺地拥有,便是在每个环节都与之相称,把原本那种贸易的行为沾上神圣的磷粉,使倒卖与获得都变成一种如有神授似的、无上的荣耀。

大概是哪位宫中的贵族默默看上了小町的美貌吧,不仅想要迎娶,还想要把一切打扮得富有催人泪下的仪式感,为的是使自己也沾染美的光芒、诗的光芒,以及拔去了牙齿的、疯狂的光芒,这才散布出一个虚构的身世,埋下小小的伏笔。但小町终究是不在乎的,不知道是以怎样的方式,她逃走了,远离了那个人们对她满怀信任和期待的地方。

真是有趣啊,紫苑这么想着,贫穷与疯狂之所以在人心中的地位大有不同,就因为两者的危险程度是不同的。贫穷若是低三下四,毫无威力,自是会令人感到毫无尊严,没错,人们对尊严的定义还和野兽一样,把它同力量相联系。而疯狂呢,那是任谁都无法驾驭的东西,它不求于人,无常地厌弃,无常地索取,无常地受伤与伤害,这种不确定性乃是莫大的危险,它有与理智搏斗的资本,这就是它能得到尊重、甚至敬畏的原因。

如果疯狂与美相互捆绑,想要拥有美,就必须事先驯服疯狂,为此,需要拔去它的牙齿。但贫穷也是没有牙齿的,饥饿使之像扫帚下的冰锥一样悉数零落。为了不使美堕落到那种地步,还需要一个步骤,那就是把免去獠牙的危险转作无需獠牙即充满威慑的神圣,为此,那寻常的媒介,也就是欺骗与虚构,是必不可少的。有趣的是,这也正是小町一直在做的事。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们和小町相通了,对于无法理解的美,人们似乎很乐意攀亲附戚,但出于对其的恐惧,所复制出的又是毫无危险的次品,这使那肤浅的狂热缺乏真诚,也毫无疑问地,和小町身上纯粹的气质找不出任何同质的地方。

身边存在某些高高在上的东西,这对大多数人来讲总是不可接受的,唯有用自以为是的共情与庸俗的想象,千方百计与之发生联系,让后用日复一日的烟火气使之下降,把那崇高的存在拉低到触手可及的高度,仿佛这样就是自己的上升。就像家犬嗅过某种好闻的气味,当那种味道路过门前时,就止不住地吠叫一样——人们和小町,归根到底,大概就是这样一种关系。

对她而言,这就是她最大的幸运与不幸。

幸运的是,所有人同她一起编织美丽的谎言。她给了一个绝妙的引子,于是人们顺着线头就这么延续而去,像缝纫一件紧身的披风,用来把谎言的苗芽层层护住。每个参与者都得到了快乐,人们沐浴在美的余光里,小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脑海中注满了实心的憧憬。

不幸的是,小町永远也得不到真相。她给出的引子本该是高飞的信使,向自己以外的方向送去,却被生生擒了回来,缚在自己的手腕上,做了镣铐的配重。被关注的永远会是她的美色与才情,而非她的姐姐。当然,这一点被她自己给消解了,她为自己创造了一次理想中的重逢,然后重获自由,虽然紫苑并不明白究竟为何选上自己。

她和小町的外貌没那么相像,唯一的共同点,可能就是因为放任生长而显得旺盛的毛发。眼睑是一圈细长的睫毛,时常掉进结膜引得眨眼频频;后颈布满了纤小的绒毛,摸上去直让人想起兔子的尾巴。两者之间是马鬃一样蓬勃的头发,抓在手里,像架子上的藤蔓,看似散得很开,却难以彻底笼络,想要抽开的时候,又恶作剧似地绞住了手指。

除了这一点,两人的外表再没什么相通。紫苑时常悄悄观察小町,而当小町机敏的直觉察觉到时,两人的眼神就会相对。多年以后想来,紫苑在内心里觉得,自己的眼神一定和胶卷的底片一样,怠惰而冷漠,忠实地倒映着黑白的影像。她更在乎事物的本质,而非千变外化的表象,潦草而粗线条的粉饰如浑厚的骨汤,在眼眶里熬干了,剩下脆性的残渣粘在眼底,一闭眼就像是装在了暗袋里,若用瞬目时的泪液为之显影,最终就成为自己所照见的真实。而小町的眼神并非如此,她的眼睛很容易被身边的东西吸引,然后好奇地圆睁,像鸟类一样专注地凝视,似乎同时在思考着什么,而等到不知何时疲倦了,眼睛又缩成杏仁模样,仿佛眼球才是她的呼吸器官,一张一收地缩放。紫苑猜想着,或许她的眼睛里是万花筒的结构,入目的光线像藕一样横切成片,分成薄而疏松的几瓣,却又藕断丝连,模模糊糊变着形状,氤氲如致幻的气体,在贯穿的神经里游走。这本是属于创造者的瞳孔,透过它仿佛能看到未来的形状,如果小町不是总对过去的事那么心心念念的话。

自小町把紫苑认作姐姐以后,紫苑就不得不和她结伴而行,漂泊着维持生计。

最开始,紫苑认为根本不必在乎,以自己招惹不幸的能力,过如此寒酸的日子,小町一定会自行离开的。但小町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愉快地扮演起妹妹的角色,过起了扶持紫苑的生活。她的光芒仍在发挥余热,因她的存在,乞讨变得像是化缘一般,有了形式上的尊严,不过得到的东西总会像渡河那天的钱币一样,奇妙地丧失掉,因天灾人祸甚至一时疏忽而化作乌有。

物质上的改善微不足道,紫苑独自一人经历过无数困苦,盛夏的脱水,冬日的绝食,野兽的侵扰和疫病的缠身,她都切身体验过,如今和小町结伴,也并未让她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相反,因为自己的缘故,小町的状况倒是差了不少,会忍饥挨饿,会淋雨受冻,也会因无处安眠而露宿野外,但她比紫苑想的要更加坚强,甚至到了乐观的地步,“能和家人团聚,过什么日子都不重要了”,“找到姐姐,已经很幸福了”,小町这么对紫苑说。相处的过程中,紫苑慢慢了解到,她心中一直期盼着和“姐姐”一同返回往日的故乡。

很多平凡的事,让紫苑切实感到了一种巨大的改变,一些往日不曾体会过、对物质之外的情感,正像林间的水雾透过衣襟一样,悄悄渗进自己的生活。

早晨苏醒的时候,小町卧在自己身边,紫苑伸手去唤她,第一次惊异地发现,人身体的触感竟然可以那样柔软。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人柔软的地方只有口腔。可能是因为自己太过消瘦,摸起四肢和躯干,肌肉的感觉微不足道,反而是骨的硬度脱颖而出,木偶似的,令自己也汗毛倒竖。而今,通过感受别人的温度,而且是一种她不曾体会过的,似乎血脉相连的温度,自己这才想到,活着不是壁画一样的表象,而是和艺人手中的火球类似,鲜活地运动着,能在同类的体表找到熟悉而亲切的、热的射线。

小町如果不提起她模棱两可的身世,不谈及变化多端的过往,根本看不出和这个年纪的少女有什么不同,她的疯狂局限在那一小块,没有吵闹,没有狂躁,只有一意孤行的倔强,把尚能记起的回忆反复温习,在自己抹去的空缺上不断编纂。

她是心灵手巧的,活用自己身上多出的布匹,为紫苑满是缺口的单衣打上了好看的补丁。“真像一棵祈愿树,身上全是花花绿绿的纸笺,”小町这么形容紫苑,爽朗地露齿而笑,“姐姐多好看哪,以后要是有机会,给姐姐做一件更好的。”小町的夸赞究竟是不是说给自己的,形容中又有多少是基于事实而非凭空的想象,紫苑不得而知。但或许是守护神可笑的虚荣心作祟吧,紫苑默默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积满灰尘的身份,看着她亲密的笑颜,也不由得感到心头一阵晴朗。

紫苑对小町的了解慢慢积累着,这得益于小町每逢触景生情就会自顾自讲述起来,故乡的哪里有这么个树墩,姐妹在上面斗蛐蛐;哪里有一口类似的古井,里面捞起过淹死的黄鼠狼;哪条路上每当下雨就形成一汪沼泽,坑坑洼洼全是脚印;哪的小路直通水塘,夏天能钓起青黑的小虾。这些都是紫苑从未体验过的,听起来本就不可思议,于是她也不在乎真假,兀自同小町一起回忆、一起想象起来。而每到睡前,小町的思绪会愈发强烈,那时讲起的都是姐妹之间的事,紫苑以前全然不知,在某种地方存在过这样新鲜的生活,亲人间的日常可以如此简单而有趣。毕竟在这之前,陪伴她的只有一个陶碗,那是一张和它暗色的身形一样空乏的、不会说话的嘴。

“姐姐,还记得吗,冬天的时候,我们俩窝在被子里,乌龟似的,只露出脸和一只手,你一下我一下地推玩着不倒翁。那不倒翁和我们的巴掌一样大,看上去傻里傻气的,想来和我们很相称,再无聊的游戏也能兴高采烈地玩上半晌。”

“然后呢?”

“然后啊,不记得我还是你,就会叫嚷着要出去玩雪。外面白茫茫一片,在孩子眼里总是感觉比棉花还要软。”

“出去了吗?”

“嗯,但没能玩多久呀,小小打闹一番,就不得不回到家里。实在是太冷了。”

“接下来呢?”

“那时很容易饿。回到家里,手湿漉漉的,也不爱擦,就在热气腾腾的锅里拿东西吃。”

“吃得满嘴都是吧?”

“对啊,但姐姐会帮我擦的嘛。说起来,冬天的晚上就没那么有意思了,天很早就黑了,外面又冷,出不去,躺在床上也无所事事,不像夏天。”

“夏天是什么样的?”

“夏天的晚上啊,我们爬到屋檐上乘凉呢,有好几次我差点掉下去,都是姐姐把我拉回来了。就在春天夏天,传到我们这里的和歌最多。”

“那时就喜欢和歌了啊?”

“有样学样罢了,那时也不太懂呢,我还记得这样一首:春风啊,吹送时/请绕开/樱花——我想/知道它们飘落/是否由衷。那时我还问呢,为什么一定是樱花呢,别的花朵不也是一样要飘落的吗。”

“所以为什么呢,非要是樱花?”

“其实,哪有什么非如此不可。看到什么,想起什么,要说什么,要写什么……有什么道理呢。什么刚好在眼前,刚好到嘴边,刚好近笔尖……什么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吧。”

“那,我们两个在屋檐上的时候,看到了什么,有什么出现了?”

紫苑没有经历过那种事,但她还不至于缺乏对实景的想象,她只是好奇,在小町的眼中会不会呈现出不一样的景象。

“嗯嗯……那个啊……”

回想,对小町来讲是一件愉快的事,但同时也是一件消耗精力的事,讲着讲着,她不自觉地就闭上双眼,步入了梦乡。那里是紫苑触不到的地方。

紫苑的梦是冰冷而潮湿的。她总是梦到自己躺在海滩边上,潮水一波波沾湿身体,不知从哪跑出来一只浑身湿透的老鼠,眼睛是蓝色的,一边嗅着自己长长的、宛如水生植物的头发,一边吱吱唧唧地叫唤,紫苑不知道它是否在寻找梅雨季节的气息。有小町陪伴以后,这样匪夷所思的梦少了许多,时常酣睡到天明。

紫苑把这种安详归功于小町的和歌,她时不时唱起的调子,在某些意外的时候会回荡于脑海。百无聊赖的时刻,静思默想的时刻,疲惫不堪的时刻,甚至在睡梦中的漆黑里,有时也响起优美的旋律。小町到底是从哪里学会的和歌,又为何学得这样好,紫苑完全无法猜测,她只能想象这和盲者善听、聋者善视一样,是天命的一环。

自己和小町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呢。紫苑最初以为自己不过是某种象征性的符号,像巫女的降灵,小町依赖着自己这个实体达成与“姐姐”这个虚影的沟通。但也许并没有这么单纯,紫苑发现,小町的情感也有其矛盾的部分。她既像个孩子,对一些细碎的小事无比较真,又像个成熟的女人,懂得对该放手的事情视而不见:她会因紫苑的离开而缺乏安全感、会要求紫苑对她做出无关紧要的许诺,但与此同时,紫苑和她记忆里的描述并不相同的部分,都被宽容地忽视掉了,她也没有表现出执著到癫狂的亲密,一直尊重着紫苑偶尔希望独处的意愿,她的爱并非占有,却也没有到达纯粹的崇敬。她对紫苑的体贴细致入微,绝不允许紫苑伤害自己,但内心里,她又暗暗渴望为其疗愈伤痕;她承认在她眼中紫苑的形象是高贵的,但她又乐于用自己的体温将其污染;她期望爱的回馈,得不到时却仍旧欢欣,她需要肢体的接触,但远远眺望时又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幸福。紫苑凭直觉感到,她从自己身上获得的东西远比自己能想象的要多。疯狂不过是序,是和歌五七五七七的格式,而如今她正为之填入真正重要的韵律,也正因此,两人的关系令紫苑不自觉地着迷。

超于爱,超于依恋。紫苑所能理解的,是小町在自己的身上放置了某种期待,于是呵护应运而生,这和亲缘有些许的类似。

一方面,这令紫苑很是愉悦。从未有人向贫乏神说出祈祷与期许,纵使她确实拥有一重守护神的身份。再微小的神明,哪怕是自己这样默默无闻的,从诞生之初,也都会知晓自身的存在有何种能力、服务于何种目的。能力是为了实现目的而诞生的,目的是为了响应能力而显现的。而自己只懂得终日与贫乏为邻,播散于世,这只是一半的意义而已,自己的守护究竟是要通过什么途径才得以体现,自己可以守护的又是何种东西呢。意外地,紫苑完全不明白。或许自己是一个畸形的神明,本该在世界这枚奇异的卵里孵化成蛇,却不知怎的染上不幸的疫病,退化成一条泥里的蚯蚓,身上连蛇的器官都找不到,却被告知是龙的子嗣。如此恶劣的玩笑,就这么发生在紫苑的身上。但如今小町的声音呼唤着,这条蚯蚓因而蓄势,紧密而厚实的土壤为之松动。

当小町提及重返故乡的时候,紫苑本是无所谓的,自己本就行踪不定,没有具体方向,漂泊如萍,荒蛮如草,去到哪里留在哪里,都没有关系。但小町说,她为姐妹的重逢写了一首和歌,想两人再一次在故乡的屋檐上侃侃而谈。虽然她是以玩笑的口吻说起这件事,但期望之情早就溢于言表,紫苑从她万花筒一般的眼睛里清楚地看到了夏日的星空。

守护神的话,是会帮她把这场幻梦进行到底的吧,小町念着姐姐与和歌,紫苑盼望着好不容易看到的守护的印证:让一切饥饿相形见绌、让一切贫瘠与丰盈颠覆的东西。在两人故事的结尾,自己默默守护的东西或许就会像鲸喷的水柱一样高调地显现。

另一方面,捉襟见肘的贫困境遇仍紧紧跟随着紫苑。小町指向的故乡位于偏僻的山林,离开城市与村落的庇护,维生只会日渐困难。小町能带来的帮助微乎其微,而自己这种不幸的源头,除了在对抗难忍的饥饿与恶劣的天气时多一点可笑的经验,便什么忙也帮不上。更重要的是,以自己的不幸,小町的妄想或许就和钱财一样,会很快破灭与消亡也说不定。而且,念着姐姐,找到故乡后,又会怎样呢。幻梦的苏醒,最怕是在一片赤贫的荒芜。若疯狂的理由都彻底消散了,紫苑害怕比疯狂更可怖的东西会倾巢而出。

但不管怎样,紫苑没有驱赶小町的理由,也并不打算这么做。她最擅长的就是顺水推舟,得过且过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事情该怎么进行,便任它进行。福祸轮回,贫富迁变,生死无常,紫苑是懒于干预的,她不认为自己有那样的能力,漫长的行乞岁月把她变成了宿命论者。

一个一文不名的乞丐,尤其是长命的乞丐,若要说有什么好珍视的,除了自己——甚至不包括自己——便了无其他。只要因果还像水车一样不息地旋转,永恒的便只有饥饿、阵痛,以及浓稠如酒的虚无。紫苑内心深处不可避免地拥有痞子的一面,不管善还是恶,丑还是美,诞生还是毁灭,她都以讪笑的心思,厚颜无耻地面对,或者面如死灰地嘲弄。诚然,她是世界的眼中钉,但这只是给了她越发锋利的理由。最坏的结局又能如何呢,不过是近距离见证一场凋零罢了,有什么证据能说明那与自己有关呢。若是心如磐石,便能以永恒对抗永恒,以重复覆写重复,在不幸作出掠夺的宣告之前,反过来抢先证明自己从未曾拥有,让一切都落空,这是她能想到最恶劣也最有趣味的事。

今天,也和过去一样,寻找着果腹的食物,像幽灵般游荡在人迹罕至的山野。

跟随自己之后,小町再很少吃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运气这东西就是如此,静如龟鹤,动如牛马,当它执拗的时候,不讲什么道理。

小町瘦了,虽然她仍旧每天灿烂地微笑着,一副美人的神态,但她确实变瘦了,下颌的曲线清楚得和月牙一样。喜悦的样子总像是快要掩盖贫苦的阴郁,但活泼只停留在语气里,她没什么欢欣雀跃的气力,纵使她心里一定藏着无数紫苑所不能理解的,欢悦的理由。

她的衣上有了泥渍,发间时不时粘附草木的种子,麝香似的汗的味道从腋下传来。但她仍是美的,像盆栽种进野生的土壤,原始的样貌丰腴了她的形象。紫苑用捡来的枯枝生起营火时,她低唱着宫中的曲调,曼妙而陶醉地摇晃。橙黄的色泽升腾着,火光烘托了她的衣装,使之看上去宛如丰收的金桔,正被秋的爱怜镀上蜂王浆般醇厚的哑光。那种赤裸的黄和肉体的颜色相近,恍惚之间很容易产生褪去了衣衫的错觉,紫苑觉得那像秋阳照耀的云,在风里逐渐成熟,从内发出胀满的热,刺目且滚烫。

紫苑慢慢学会了品味这种美感,像瓢虫似的,从小町的形象中朝夕之间渗出的洁净露水,足以成为紫苑暂时的营养,用以缓解那不可一世的饥饿。

环视四周,晨间的山野无比寂寥,无形的肃穆笼罩着大地。紫苑独自漫步其中。

留小町在营地,紫苑一人外出寻觅食物。微微隆起的山丘下,卷起的草皮夹杂着零零碎碎的野花,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散布的树木相隔很开,各自默默地生长,叶子本就不甚繁茂,伫立在一片空荡里,更显得孤独而倔强。粗糙的树干上不见菌类,踢开其下的石碓,连蚂蚁也难见到。一遍遍翻越低矮的丘陵,紫苑漫不经心地扫视与瞭望。她并不寄望于什么丰盛的收获。找寻的工作是机械的,心情只会慢慢变得枯燥,和宽广的版图一样空泛,用来思考的精力也被其一并稀释了。

几块颜色很深的石头出现在视野里,紫苑走上前,才发现是一块简陋的墓地,有的墓前还留有些许供品。紫苑默默环顾四周,四下无人,她动手挑拣起尚还新鲜的东西。米饼、芜菁、萝卜制成的腌菜,大概是最近才有的,还没腐败。转眼又看到一颗硕大的苹果,个头饱满,很是诱人,紫苑伸手拿起,却发现另一面已经变黑腐烂,满是疥疮般的小孔,一条桃红色的幼虫探出脑袋,茫然地蠕动。只好把它放回原处。

清点一下聊胜于无的收获,紫苑开始往小町的方向返回。

刚才腐败的景象还停留在脑海。不管已经见过多少次,那变质的画面总是能震撼紫苑的内心,给她一种如梦初醒般的冲击。

紫苑并不觉得腐烂是丑陋的,虽然它毫无美的要素。她认为,腐烂是对这个世界过剩生产力的拯救。在无人问津的角落结出的果实,不必长久保持着等待拾取的清醒,当腐朽降临,它们身上哪怕最微不足道的美也被死亡舔食着消化了,而等一切变得面目全非的时刻,这才发现原来曾有过那样一幅美的蜃景,像恩泽一般驻足在自己的头顶。但在腐烂的最后,并没有连它一并失去,因为自己是以一副被憎恶的姿态同虫豸殉葬的,这避免了连带的污染:美的肉身死去了,但那概念的幻影依旧纯净,还像是抽屉深处的八音盒一样,在记忆里发出纯洁的鸣响。这不啻是一种肯定:同自己腐烂到最热烈的时刻、那一塌糊涂的外表相对的,一定就是最纯粹的美。试想把骨灰洒向天空,透过那干燥的粉末、所见除骸骨之外的,皆会是玉石一样的成色。美就酝酿在腐烂所不能到达的那片广阔之中。

紫苑又想起小町腰间的铜钱。与小町相遇后才知道,那是某些极贫地带的习俗,新生的婴儿从襁褓里开始,就会佩上红线穿着的一枚铜钱。家徒四壁的环境里,天知道孩子能否顺利长大,即便是到了少年,意外的死亡又何从预料呢。若是早夭,这枚铜钱就是父母所能倾注的最大限度的钱财与爱了,将和孩童的尸体一道埋葬,做三途河上安渡的船费。若是顺利成年,这枚钱币也时刻提醒着贫者收殓一概从简的事实,不多不少的一枚,从生到死,似祝福又似诅咒,概括着贫者生如蜉蝣的宿命。

如果紫苑可以选择自己能够守护的事物,她觉得自己应当守护这样本源的东西,小町一定不能在不幸的愚弄下连这枚铜钱也失去了。紫苑希望小町的形象能尽可能长久地存在着、维持着,如一个陶醉的模特,把身心都寄托于某个形象里,这样自己才能对她所眺望的那副美的图景做出清晰而细致的临摹,直到最模糊的棱角都像桑叶的边际一样,呈现出跃然纸上的强烈触感。

这时,走到了低矮的灌丛边上,突然从中钻出一只萎靡的野狗,丧气地垂着头,眼巴巴地向紫苑走来,看上去是想讨口吃的。

狗的背部得了皮藓之类的疾病,像被刮刀剜去了几块似的,露出脏乱的脊背。椎骨的突起像囊肿一样排列在上,壳质一般,仿佛皮下是一条长长的蜈蚣。浑浊的眼神左摇右晃,找不到清楚的瞳孔,渴望饱食的嘴巴连犬齿也露不出来,只摆出一副哭丧的表情,

腐烂也发生在它的身上,目测它的寿命不会长久了。多么可怜的神态,垂死且了无希望。但它低三下四的样子,尤其是那种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令紫苑感到一阵无可抑制的恶心。它也曾有过昙花一现的壮年吧,向着肉的味道疾驰,在和敌人的对峙中亮出细小而尖利的爪。曾经出现过的那样一种雄伟的形象,已然定格在时间无法到达的暗柜里,如今残存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副自由的空壳,象征着生的反面,因此,紫苑本期待着它做出更壮烈的举动,不管是威胁还是进攻,不管是吠叫还是撕咬,它本该潇洒地挥霍最后的生命,以逆流的讴歌描绘那一次性的美,为之慷慨地填上最后的拼图。但它选择了遗忘与迷惘,傻傻地贪恋着生存,像夹紧自己早已退化的尾巴。因为这样一份毫无尊严的犹疑,美的大厦会在顷刻间坍塌也说不定,而对此,它一定是不自知的。这只让末路更加狭窄,尽显愚蠢和丑陋。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右脚已经不自觉地挥动了,多亏那躲避的姿态,自己迅猛的一击只打中狗的鼻尖,不过那一块大概会有更敏感的痛觉吧。

野狗哀嚎一声,呜呜地逃开了。紫苑心中没有施暴的快乐,只越发感到隐隐的气愤。因刚才那一下,腰间扯得生疼,用手去捂,不自觉地想起自己被殴打的事,于是愈发羞愤难当。

自己也曾被美光顾过吗?从诞生起,自己就是惹人厌恶的贫乏神,爱与美从何谈起呢,所剩唯有日复一日的求生,像滚轮似的,碾着自己贫瘠的身体画相同的圆,浑浑噩噩地重复。

继续走,进入一片萧瑟的丛林,远远看去,小町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细数着手中的生米。晨间的光亮顺着叶的轨道淌了下来,像水滴一样落在她的身上。她一看到紫苑,便真挚地笑了。如同拨开荷叶的掩映看到粉色的莲似的,那一瞬,紫苑心头抑郁全消。

但紧接着的发现令紫苑心惊肉跳。

小町身下是一群麻雀,啄虫似的点着脑袋,享用着落叶堆中的米粒。那定是小町故意撒在地上的。

今早外出之前,紫苑把储备粮交给了小町,嘱咐她这是最后一点了,放在手心里不过一小捧,务必好好保管。

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理呢,她把仅存的口粮像细腻的雪沙一样扬掉了,或许是因为少女的天性吧,再或者疯狂作祟,某些不知是回忆还是幻想里的情景促使她用维生的食粮去饲喂了遍地麻雀。

眼前的景象突然令紫苑感到了恐惧。

腐烂还尚未发生。小町依旧是美丽的,和歌的风韵仍像秋日最后落下的叶子,残存在高挑的枝头上,随清风摇曳。秋的变化尚未威胁到她,不如说,只是加深的她的俊美。

临近深秋的死亡还未彻底到来,但她却像是单纯的孩子似的,把那凋零的景致当路边的花朵戴在了头上。小町对什么都是一视同仁,她像是全然不惧危险,准备以一副美的姿态提前迎来近冬的肃杀。结果会是什么呢,因她这宽恕的大赦,美被带进了腐烂的巢床里,同那些最污浊的淤泥混在了一起。若还想临摹美的仪容,便得舍身进入那罪恶与危险的泥沼中,搜寻有美所寄居的肉体。紫苑凭直觉,感到那是一种机会渺茫的尝试,但同时却是一种无比强烈的引诱,在那种混同的视觉下,多容易把哪块腐朽的空壳看成了美,又从中觉出偌大的快感。由此美的冲动化作毁灭的欲望,一发不可收拾,就像原本是为了从罐子里找到宝藏,却意外地爱上了罐子清脆的破裂声,从而把见到的一切都要用力打碎。在这种欲望的驱使下,总有一天地球也会被当做硕大的空罐,给谁满怀快意地打碎了,然后在失去大地的空旷里,那个人将一无所获地哭泣。

小町冲她挥挥左手,示意紫苑和她一起喂鸟,纯洁而喜悦的表情像什么也没有做错。她确实是不会错的,永远也不会,因为她和紫苑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射向她的箭羽都仿佛是冰做成的,还在半空的时候就不明不白地汽化了。紫苑望洋兴叹般地想到,自己这样的乞丐绝没有苛责她的资格。

有那么短暂的一刻,紫苑犹豫了,她并不愿与小町一起喂鸟。

——她想成为麻雀,一边快活地享用着小町赋予自己的尊严,一边心怀感激地为她献上啁啾的挽歌。



(3)

紫苑越来越多地思考起小町的事,尤其是食物耗尽之后。

即使是在疯子里,小町也是特别的。对于大多数精神上的独行者,内心俨然是彻底对外人封闭的国度。当面对旁人的质疑,或是好心的规劝,即有人想说服他们并不存在那样一个国度的时候,否定意识就发作起来。他们可以自然地想象出他人的敌意甚至仇恨,对那些能够威胁到他们心中美的权威的人,施行一种精神上的放逐。因为他们活在现实之外的场所,在那个世界他们主宰着理性之上的秩序,要把任何活在现实世界的寻常人驱逐到边境之外,对他们而言是一件无比容易的事:认定旁人生活的世界是虚假的,假定他人都是丑恶的骗子,幻想有人密谋着杀害自己……总之,经历一种曲解和想象,把他们依恋的世界和现实对立起来。借此,心中那个美的箱庭愈发封闭,因而愈发牢牢把握在手中了,由于外界丑与恶的对照,那美的温暖愈发放射出母性的光辉,像臂弯的摇篮似的,让人沉溺在婴儿的安详里。

小町不是这样的。当有人指出不存在小野町这号人物时,或是提醒她的想象不过是虚妄时,她不会否定,不会愠怒,不会把眼前的人群和自己所处的此方世界视作污浊的反面,以到达心中的极乐之所。对她而言,不懂得小野町存在的人们,仅仅是没有经历过、没有见识过那样的存在罢了,她像宽恕孩童的无知一样,用甜美的笑容把一切误解搪塞过去了。她不需要通过否定来到达美的国度,像在软板上起跳然后就此潜入水里一样。因为她的箱庭是和现实接壤的,宛若一颗陨石,耀眼地坠落到大地,就此与之融为一体,沿途把美的碎片播散到各个角落,俯拾即是。她能够同时活在现实和幻想里。如果小町是西部的淘金客,再寻常的旷野对她而言也会是一片遍地黄金的场所,因为曾有过那样一个太阳似的天体带来了一次闪耀的极昼,从此一切都漂白了,在与幻觉相接的地方显露出金石玉器的形态。

她看到的所有美的碎片,仿佛都是出自维纳斯的断臂之手,为了这样一双创造美的手臂,她宁愿穿越崇山峻岭。

而她找上紫苑,或许是冥冥之中,为她自己安排的一场考验。

是什么得以让她目见那颗划过天空的陨星呢,是什么得以让她像螳螂一样准确地捕获到美的运动呢,是什么暗暗瘙痒着,呼唤起一个久远的名字,和血脉里的渴望热情地交媾,衍生出形形色色的追忆和想象?

她一定要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与那美的彼岸联系着的。凭着一副貌美的容颜?凭着一根能吟咏和歌的舌头?凭着腰间系着的一枚铜钱?凭着一双画眉似的慧眼?凭着一颗无暇的心?或者是别的什么……

是此处的何物维系着她与美之间的亲缘,只能凭感觉体会到,像一根纤弱的丝线似的,缠在了小指上。美的每一次心跳都沿着丝线传递过来,引得自己的血液也止不住地共振。

为了证明自己身上确实是存在这样一个机构,紫苑所带来的不幸是必须的。金钱、锦衣、珍馐,像剥落的树皮一样,从与小町相关的浮世绘上掉落下来了。失去、失去、一直失去……之后还会有什么丢掉呢?连自己也无从知晓。倘若什么时候失掉了美的机关,再感不到美的悸动,那证明自己身上的确蕴藏过这样一处场所,里面寄居过一位小小的美的代言。倘若一直到最后,美的幻影都像是佛光一样笼罩在头顶,那是再好不过了,最后还剩下的一点,就是自己仍与美共享着血脉的证据。

守护神的定义,就在这样的过程中显现。若能成为筛选出美的贫乏神,那该是何等的荣耀,紫苑光是想想,就感到一阵直达脊髓的战栗。

今天是粮食耗竭的第三天,两人已经陆续失去了很多物质上的给养,在一片叶子稀稀拉拉、只能盖住一半天空的树林里,他们迷失了方向。

小町到底记不记得归家的路,这对紫苑来讲仍是一个谜。路过某些特别的地标时,如一眼清澈的泉、一处高悬的瀑布、一条三叉的小径,小町总是能道出不少叙事,当时途径这里发生了怎样的故事,遇到了怎样的人,绘声绘色,仿佛确有其事。小町记得哪里有果林,哪里可以取水,跟着她的指示,有时能确切地找到补给的场所。但谬误也时有发生,不知不觉走入一片荒芜、或者陷入沼泽弥漫的泥泞,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人烟越来越稀少,土地的贫乏也更加常见了。道路中断,食物与水不再易得,目力所及都是杂草丛生或黄沙遍地。

该怎样度过饥饿与寒冷,紫苑并没有具体的计划,她只是如随从一般,单纯地陪伴着小町,就和小町一直期望的那样。

接连的饥饿,让紫苑感到身体像拧干的亚麻一样,逐渐变得粗糙、干枯、僵硬。想准确地控制肢体是一件难事,空虚与乏力的感觉如巨大的水蛭一般在浑身游走,停在哪里,哪里就感到酸痛和沉重。躯体的平衡变成圆木似的不停滚动的东西,每一步都仿佛是从山顶下坡,给人快要失足的眩晕感。

小町的情况比紫苑想象的要好,白日里步履平稳,浅笑依旧。或许她拥有比常人更强大的精神力也说不定,在某个紫苑不能到达的地方,她也许还像蜂鸟一样饱食着花蜜,不知疲倦地咏唱着和歌的旋律。

今宵是安静的夜晚。

紫苑侧卧于落叶铺就的垫子上,在离沉睡只有一步之遥的恍惚里流连。近日的疲惫催促着她入眠,但林间微凉的风总把她拽回到朦胧的清醒。

双眼究竟是紧闭的还是微睁的,无法知晓,反正视野中都是黑的主色调。

手上还残留着草木灰的碱味,那是撒在营地周围周围驱散蛇与昆虫的,如今却像是洒进了自己的梦里,招引着神炉的焚香。背对着的篝火感觉不到温暖,是已经熄灭了吧,或许该起身添置一些枯柴。但身体沉重得很,仿佛并不属于自己,单凭稀薄的意识,是做不到将其唤醒的。

究竟是惺忪的睡眼所见,还是单纯的梦境呢,微渺的亮度在纵横的枝头浮动着,让人联想到海底看到的那种透射,天窗似的,又呈现出海绵和泡沫的质感。高耸的树木和水草一样,垂直地伸向光芒所指,顺着佩带的形状看去,顶端的阴翳袅袅婷婷,像深海的鱼类,披着暗色的斗篷倏忽地游荡。是风,亦或是洋流,一切黑黢黢只看得出轮廓的东西都如水波,在弯曲和荡漾,这让它们显得愈发遥远,仿佛是云里的蜃景,从底端蒸腾着,似乎快要变成气体挥发掉。

一种如海床般广袤和坚硬的感觉囊括了紫苑,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寄居蟹,正通过狭窄的门户向上仰望。身体是盘曲的壳,在有更多的手脚出现之前一步也无法移动,而灵魂露出微不足道的眼睛,以一副无机物的伪装窥视着海的深沉与丰饶。

一切都是无动于衷的,无论是海,还是静止的自己。

紫苑蓦然想起,自己在成为贫乏神之前所看到的景象。记忆的最初,身体也是浸泡在一片黑色之中,但那黑色并不湿润,反倒是像沙子一样干燥,甚至可以被抓握与移动。本该是什么也看不见的,但感觉无比清晰,不止足以察觉环境的变化,还可以感受到视线无法到达的角度。清晰地记得,当初蹲坐在一方仿佛是沙地的地方,沙粒软而细,但稍稍用力,就变成了雪一样紧密的东西,自己和孩子似的,默默搭起比自己还高出一头的沙塔,在那种和谐的环境下,感觉一切还能无限地延伸下去,因为母亲的视线就在身后,虽然回头也看不清脸庞,但有那样一个温暖的存在注视着自己,让她感到安全与安心。当紫苑再度手捧一把散沙,小心翼翼想为沙塔再添一层的时候,母亲呼唤了自己,已经不记得那是怎样的声音,但内容犹然在耳。

“穷途的鸟儿,她的哭泣把羽毛洗成黄金。”

据说这就是神格的启示。

下一秒,紫苑在一片蛮荒的旷野苏醒。这就是她诞生时候的情景。

她从来没有哭过,但因为记忆里这样的一句话,她喜欢上看别人流泪。

流质凝视久了,总给人油一样的感觉,而想起油,紫苑又仿佛闻到了酯类的那种浓郁的芳香。鱼虾和贝类浸在黏腻的液体里烘烤,变成饱满的栗色,淌下的油滴落在桌布上,像颜料一样化开……沾染和交融,自己和海床就是这样的关系了,无论是身体还是意识,都在柔软地扩散着,弥漫的黑潮化作了自己的肤色,崎岖的沟壑变为了自己的伤疤,那时灵魂会缩小成一个光点,像鱼的眼睛一样漂流和闪烁……

“姐姐,你听到了吗?”

恍惚之间,似有谁的声音传到了海底,但那波长很微弱,既像是沙的摩擦,又像是鳞的刮动,亦真亦幻地,似海蛇一般,带着黑白的环,在碎石间缥缈地缭绕。

“你听到了吗,蛐蛐的叫声?”

紫苑什么都没有听到,就连这句话语也和海蜇掻爬的声音一样微小,而且蛐蛐究竟是怎样一种生物,她瑟缩的脑袋也不能清楚地记起了。

“唱着一长一短的拍子哪。”

仍旧什么也没有听到,深色的宁静安抚了细微的吵闹,一切不和谐的音符听来都像是海的叹息。

微微地,有金色的亮度涂抹开了,然后是背部的温暖,像地热泉一样跃动。紫苑这才隐约地记起,小町,篝火,还有夜晚的存在。

“在哪一边啊。”

紫苑沉重的眼皮半睁着,意外地看见小町的脸,她本想询问,如此的安静里,自己怎么没有听到任何细微的响动,但在那之前,小町缓缓俯身,凑了过来。微弱的火光映照出她橘色的乳沟,两侧丰满的胸部从衣领间挤胀出来,在被阴影遮蔽的地方,依稀可见深色的乳晕。而那之上,是阁楼一样匀称的脖子,小町的脸庞带着鎏金的光泽,像越过唐顶的红日一样,严肃而温柔地俯视着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她微微开裂的嘴唇在紫苑眼中红如烙铁,仿佛正要亲吻下来,留下令血液也为之发烫的印记。在这样近距离的美的面前,紫苑先前想说的话语全部遗忘了,唯有“你真美”这样的想法,而在她的嘴唇刚刚翕动的时刻,小町把食指放在了她的唇上,做了噤声的示意。戛然而止的欲望,变成一瞬的乖戾,转而又化作陶醉的温驯。表诉的冲动依旧强烈,但小町背过了身体。

遍地枯叶被踩在脚下的声音,像发脆的木板桥逐渐折断似的,一点点传到了耳朵里。昏沉而暧昧的视线中,一个微亮的身影一步一步,向树林未知的深处走去。

那是真实,亦或是幻景,已经分不清了。

错综的枝条在小町的头顶耸立着,庞大而庄重,似鹿角一般,英武,璀璨,壮烈,割裂整片沉郁的天空。在那庞杂的脉络中,仰视变成了与俯视相同的感受,纤巧的纹路一缕缕的,仿佛她顶起的是轻薄的肌肤,网络住了其下沉寂的土地,把静脉的存在也鲜活地显现出来。紫苑想看清小町的身段,但她在远去,朦胧的形状越来越模糊,人的样貌似乎慢慢消失了,只剩鹿的姿态踽踽独行着。藉着些微的光亮,远山的起伏透过树林编织的网格,暧昧地折射到眼中,它勾勒出鼻梁和乳房的轮廓,连小腹的地方也形成一个微妙的凹陷,仿佛小町的脸庞与身形就寄寓在那之中。而剩下的东西在哪里呢,不管是澄明的眼睛,还是缝合补丁的双手,抑或那牵系着美的灵魂……不自觉地向极远看去,是因为多云的阴郁吗,天空仍是深黑的,散漫的光芒几乎看不到,唯有毛边的月亮高悬其中。没有任何星星,它们可能还未出现,又或者早已消失。

夜空是如此凝重,在某个恍惚的时刻像液体般震荡了一刻,而紧接着,又仿佛彻底冻结似的,凝成一块紫晶簇拥的穹顶,坚硬得发亮。

紫苑忽然想到了什么,但那感觉十分短暂,其后是浩浩荡荡的疲惫。

目送着小町的离开,像垂钓的浮标猛然下沉一样,紫苑突然想到,小町在失去的最后,失去了自己,也就是说,连不幸与贫穷一并失掉了。紫苑就以这种方式履行了守护的职责:迎送,然后孑然一身,继续独自放牧萦绕在自己身边的黑色羊群。

与自己贫乏的一切相对的,就是那最纯粹最无瑕的、犹如蚌珠一般,应当被自己守护的东西,而那也注定是要从自己手中无可避免地失却的。

原来自己不是腐烂的观测者,而就是那腐烂的淤泥本身。美早已狡黠地溜去了,连留存的痕迹也一并带走,自己成为了离它最近也最远的对照,却永远见不到它真实的样貌。

脚边的碗依旧是空的。

紫苑感到,自己寄居蟹般的身体正像松果一样,长出悲伤的花纹,那片片鱼鳃似的半月形,想要呼吸,却带进了满嘴苦涩的流沙。

穹顶连带着世界的重量,宛如空中的伽蓝,终于彻底凝固成冰冷的结痂。一阵潮水般的困倦涌上全身。

什么都无法思考,什么都无法记起,脑海里纷扰的图景,都融化成油一样光滑的液体,像渔船上的血迹,直直流进深蓝、深黑和深紫的大海。

耳畔,确实传来了昆虫一样的响动,但那不是蛐蛐的鸣声,而是很远很远的,野兽的嚎叫。

意识的萤火烧到了尽头。幻象彻底消失了,因为紫苑陷入空旷而寂静的睡眠。

小町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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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街道间泛滥的积水,很大一部分来自于雨,而罗列的建筑围成一块简陋的迷宫,因光学的作弄,在那些突出的直角附近投下暗色的阴翳,于是,几乎所有隆起的锥尖都伴随着一个黑色的三角,这让它们原本锋利的形状更加立体:一面突出,一面凹陷;一面乖张,一面隐晦,宛如墙角的外在和内在同时勾连在眼前。在潮湿的雨天,这些并不圆润的地方正像刀刃一般卷起,在逐渐变钝,似乎和饱满的天空一样,渗出实实在在的水分。

水的拥趸,汇聚成漫过脚踝的河流,规整的街道仿佛并非立于地平线之上,而是如早已开掘的河道,被建筑粗糙的立面包裹着,迎进缓慢蜿蜒的水流。这水,不管外形还是气味,甚至是体感,都和紫苑体会过的流质明显不同,它太过细小,太过狭窄,太过被动,既非大海的延伸,也并非河川的承续,它更像是从拧结的抹布里流淌而下的、抑或是从打翻的墨水瓶里汩汩而出的那种液体,微弱、浑浊、散漫,缺乏生机。

在岸岬上所见的海与川,缘何与眼前的涓流不同呢。并不在于广阔的面积,紫苑如是想。富有生机的液体宛如活物,有着属于自己的脉搏,不管阴晴如何,当你眺望海面,除却那浩瀚的颜色,更醒目的是众多起伏的三角——扁平,对称,在等腰的位置有着肘窝一般微妙的弧线。三角形的森林,此起彼伏,影影绰绰,如呼吸的韵律,不息地运动。无数的三角形,像猫的舌头,又像石窟壁上的洞口,当紫苑还在思忖其中是否包藏味蕾、或者隐埋遗物之时,它的脊部又很快消失,像沙鼠在大漠里层出不穷的窜动,出现在了另一个并不遥远的地方。最重要的是,海会带着磅礴的感情冲向观者,在距离最近的地方咆哮着湮灭,犹如近在眼前的响指,摩擦出梦醒时分的铃音。它的一切都在说明,自己是发生在此时、发生在此地的现象,鲜活且富于联想,牵系着真实的预感。

但此处的水不同,它是惰性的,像花瓶破碎的时候从中泄出的狼藉,迟缓,平静,一个混沌而脆弱的涟漪,如泡泡表面油性的彩膜,没有可循的规律,没有具体的颜色,只是空泛而盲目地蔓延着,扭曲空气与水的折射。

并非死水,它仍在流动,从一个方向到另一个方向;也并非活水,它的脉搏早就和纹理一样破碎,在紫苑的脚边用漂浮的杂物搔刮着,有如脱落的血栓。

这是三途河的水。紫苑没由来地想。

但不要把它当做污水一样肮脏的存在。它并不丑陋,就如同它并不美丽一样,它是透明的,这一点乏善可陈,而其他的描绘亦无迹可寻。它忠实于无形,这构成了它谦卑而平静的朴素。

小町的船,如浮动的水瓢,围出水上一方神奇的空间,缓缓飘向紫苑与梅蒂欣。在梅蒂欣的招手下,它缓缓停泊了。小町坐在船边,足袋里的脚尖勾起木屐,若有若无地点着水面。她浅色的衣服松松垮垮的,洁净的衣裳似乎可以顺着锁骨的角度,轻巧地来复滑动。从蓬松的裙下伸出的小腿,白皙而光滑,运动的时候似乎整条都在轻抖,像某种高度凝练的脂的胶质,散发出富有弹性的女人味道。

衣服在多数人的身上是不可或缺的主体,早已超过了装饰的意味,用来粉饰并不出众的肉体的韵味。而在小町的身上,衣服怎样也超不出饰品的范畴,它的存在仅仅是为了像一层纱帘,衬托出其中随时可能如破蛹一般饱胀而出的赤裸身姿。小町的衣裳再怎么美丽,也无法牢固地挂在她身上,因为她不是骨感的衣架,而是一个浑身光滑的肉的伞菇,通过那些膨隆的关节和组织,她迟早会把所有非本质的存在像抖落露水一样抖落去。

她的躯体是美的,她的姿态是美的,愚夫为这样一副肉体而痴狂,但她就是美吗?用视线在肌肤上暴虐地舔舐,就算是接触到了美的实体吗?用力量征服她的抵抗,在脖颈留下项圈般的咬痕,就算是把美囚禁在永恒的牢笼了吗?

多数人以为,美不过是一种造型艺术,通过摆弄僵硬的符号,以雕塑的象形手法来达成对某个形状的趋近,就再现了美,获得了永远留存的美的体现,仿佛象形的模板是一杆草叉,美就牢牢钉在顶部,随着柄的摇晃而做起钟摆一样的转动。

紫苑深知,这不过是欲望所犯下的欺骗。

当土著对着图腾膜拜,他们所跪服的难道仅仅是一桩华丽的木雕?当牧师闭上双眼画出十字的形状,难道仅仅是祈求仪式上的庇佑与拯救?

如果没有阳光从教堂的彩窗穿过,它所绘出的神迹如何照耀在世人的身上。人所能体会到的美的瞬间,皆非美亲身的降临,唯有隔着一层望远的透镜,那辉煌的存在才有机会把遍体的光芒洒向众人的脸庞。

小町就是这样一位代言,一个信使,一块澄明的放大镜,把本来迢迢的远景拉近到咫尺之遥的地方。她不是美的复制品,也不是美的化身,美不会因为她的疼痛而流血,更不会因为她的死亡而消逝。她是一次性的,一张即撕即用的门票,当顺着天然的轨迹撕裂那界限的时候,美的幻景喷薄而出,仅在短短一瞬崭露头角,又飞速地远去。而当它离开的时刻,毁灭也临近,被撕裂的破口渗出世俗的鲜血,宣告着美所想传递给这个世界的遥不可及。

美不存在于这里,不存在于重力还在发挥力量的土地。但它创造出被欲望所垂涎的图腾,让那些愈演愈烈的胃口以为这就是美的复制,诱惑他们去幽禁、去征服、去毁灭所谓的“美”,全然不知这就是它的目的:当饥渴的牙齿吸吮着使者的血液,把鲜嫩的肉质送进冒烟的咽喉,在那咀嚼的快感如麻药失效般猛然消逝之后,可悲的眼睛俯视着残损的骸骨,无可救药地贪恋上那味道,继而成为了美的信徒,同时也是美的猎手,继续搜寻那些毫不自知的使者,用这个世界速朽的法则把他们尽数扼杀。藉此,美的音信在宛若灭绝的捕杀下越发遥远,逐渐脱离人所存在的位面,但美的滋味与俘获美的渴望,对那些抵住美的鼻尖,只会越发高涨,最终转为彻底狂热的信仰。而总有一天,当目力所及再也搜寻不到美的痕迹,美的世界仿佛就这样永远同此处割离,有如切断了脐带,于是此方土地也会在炽热的目光中湮灭,化为渣滓也不剩的灰烬。那时,人与美的意志终于统一了,报复性的快感压倒一切,肃清了美之外的场所,在永远也无法到达和触碰的领域,美将桀骜地孤独站立,用辉煌如殉爆的光耀,为认知、思想、想象与欲望,带来愉悦而甜蜜的死亡。极致的痛苦,就在那时隆隆地喷发,然后化作莫大的快感涌流,徒劳地与其他所有的感情、知觉、本能,一同奔向光也无法渗透的死寂。远离苦难的天堂,就以这种方式无可救药地实现。

想到此处,紫苑眼中的景象也悄然发生着改变,透过小町这面精致的透镜,她仿佛看到肉色的身体正瓦解和融化,如同牛奶一般倾倒进瞳孔的深处,回旋成螺纹似的椭圆,被美的汤匙舀起,吞没进芬芳的黑暗。

一阵混乱的战栗涌上了紫苑的大脑。这些情景,难道不是已然发生过的事情吗,小町本该消失于深夜,在自己的视线之外迎来死亡,自己正是如此坚信着,才获得了宛如合上棺盖般的安宁。自己迎送了小町,完成了暧昧的使命,一切在美的手笔下终结,美在一切的手笔下终结,从此处抹除,了无痕迹。这才是她以为的结局。

但为何呢,死去的形象复苏了,本该是一次性的使者啊,以不可思议的相似姿态重现了。既然如此,本应既定的过去变得无法确定,而她再度降临于未来的可能性,又令紫苑感到毛骨悚然的惶恐。在那个晚上,小町与紫苑分别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若是没有像自己所想的那样,彻底离开此世,那便与自己守护神的身份一同陷入了失败,苦痛并未落幕,丑陋不堪的贫乏将继续生龙活虎地讥笑着,没完没了地延续下去,变得再度无法忍受。

有望提供解答的那人就在眼前。紫苑伫立在舟旁,犹犹豫豫不知从何说起,突然的羞涩与畏惧宛如旧疾,狡猾地发作起来。就在这踌躇的关头,在她身旁的梅蒂欣却抢先问起别的事。这骤然缓解了紫苑的压力,于是一时卡在嘴边的哽咽,变为长吁的气,解救了几近停止的呼吸。紫苑这时才发现,在如此寒冷的天气,自己的体内却酝酿了一股无处安放的燥热,因它的存在,额头与后背,甚至紧握的拳头,皆渗出了滑腻的汗。

“小町,我正想去找你,你却就这么来了……你是听到了我的呼唤,还是说,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梅蒂欣仍旧攒住胸口那一团湿润的物体,目光悲戚地凝视着小町,但语气变得柔和。小町的降临似乎给她带来了少许慰藉,冷却掉方才的愤怒和焦躁,但她时不时咬紧的下唇,似乎也同时诉说着因她的来临而产生的困惑和不安。

“啊,是在找我吗,有什么事?梅……”

小町看样子并不是专程为她而来,悠闲的目光,在听到她的呼唤后才集中到梅蒂欣身上。他们是熟人吗,紫苑不禁思忖,但为何,小町似乎不太能想起人偶的名字。

“梅蒂欣,是我,梅蒂欣哪,四季……”梅蒂欣停顿了一下,“我是四季大人的属下……”

“是这样啊,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小町婉约地笑了,利落且大方,并未显出遮遮掩掩的尴尬,“抱歉,上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了,我的记性是出了名的不好。”因她这份清澈的爽朗,似乎羞赧也该反归于混淆记忆的时间才是。

“那些不重要了,我想问的是……你是来接我的吗?”

“没有呀,为什么这么问呢,”小町困惑地挠了挠脑袋,“三途川流到哪里,我就漂到哪里,雨天的水路格外活泼呢,我只不过是碰巧经过罢了。”

“我还以为,你特意为我带来了三途川。”

小町摇摇头。“我到达哪里,三途川就流经哪里,我们总是同时出现,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你……见到四季了吗?”

紫苑并不明白“四季”这个名字对于眼前的人偶来说究竟有多么重要,但她观察到,每次念出这个名字时,梅蒂欣的吐字都使足了劲,似乎全身都在发力。那股认真的神情,仿佛生怕发音不够准确,或者语调不够规整,从而减损了本来的词意。但这或许适得其反,因她的全情投入,这名字反倒像牙缝间的残余、字里行间的语病,变得沉重而阻塞,如沉陷在河底的顽石,一丝也不肯松动,不管是同身下那缓逝的流水,还是同小町那悠闲的坐姿,都格格不入。

“四季……四季……”小町摩挲着鼻尖,似乎竭力思考着什么,但接下来的话,却令梅蒂欣感到无比的唐突。“四季大人,是一副什么模样?”

梅蒂欣似乎彻底震惊了,整个面部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她已无暇顾及别的,手中的丝绸因她胡乱的抓握,勒出许多细小而难看的褶皱。

“那是你的上司,我们的上司!地狱的裁判长、是非曲直厅的领袖!你怎么能……不,你不可能,不可能忘记她的!”

“别激动呀,我还没有忘记她是谁,只是不太记得她的样貌和打扮。你还不知道吧,我这一艘小船,是彼岸的延伸,换句话说,就是从彼岸的版图上取下来的一块土地。因此,这小船也有澄清因果的魔力,就像去到那边的灵会忘记过去一样,我待在船上,也会慢慢遗忘一些事情,不管是琐碎的还是重要的。”

听到这,紫苑想起一些事情:“我听说,灵在死去之后,首先是前往彼岸,然后再被带到阎罗面前审判。按照你的说法,被审判的灵岂不是连自己做过了什么也不记得?”

“庭审是什么样的,我没见过呢,啊,是忘记了也说不定。不过流程应该就像你说的一样。”

梅蒂欣恶狠狠地瞪了紫苑一眼,作为对她打断自己的警示:这无关紧要,别浪费时间。紫苑识趣地沉默后,她又看向小町,“听我说,小町,就在刚才,四季……四季死了,告诉我,你有没有见到她的灵。”

“这样啊,”小町没表现出半点惊讶,仿佛这是一件无比寻常的事,“可我不知道她的灵是什么样子。”

“还记得这身衣服吗?”梅蒂欣向小町展示怀中的衣物。青绿的颜色在雨水的浇灌下,也变成了深蓝的样子,紫苑觉得这不过像一块缩水的帆布。

“灵是不穿衣服的。”小町柔声提醒她。

“那……就算挨个询问也好,快去找,不管在哪里,一定要找到四季。”

“灵是不会说话的。”小町忍不住笑了。

如同被这笑容刺激了似的,梅蒂欣顿时焦急起来,“那就带上我吧,带上我,我一定要找到她。”

“还是不行呀。”

“为什么?”

“我说过了,这船也是彼岸的一部分,就算你登上来,也只会像我一样忘掉四季的模样吧。而且,生者不可以登船的,那边的世界只属于亡者。生死有别,这是常理。”小町耐心地讲述,像给孩童念诵童话一样恬静,“再者,你想好了吗,就算你找到了四季,下一步又打算做什么呢?”

梅蒂欣蓦然皱紧了眉,袖珍的嘴巴吞吞吐吐,想说什么,又难以出口,不成样子的恍惚持续了很久。在一段漫长的无言后,她终于自暴自弃似的,放弃了纠结,猛地一吸鼻子,露出一副愁苦且倔强的神态。如果紫苑还在从前,不冷漠得那么严苛,几乎都快要同情起那样一脸可怜相。

“要做什么,要做什么……我想再听到她告诉我,到底该做什么。所以,在见到她之前,我不想等待,一刻也不想,带我去找她吧,求你了,我一定要做点什么才好,让我离她更近一点,哪怕是在你的船上。”

梅蒂欣满眼乞求地看着小町,在这个瞬间,紫苑觉得她仿佛快成为一个乞丐了,穷途末路,眼巴巴地指望着一点足以维生的奇迹。

小町还是摇了摇头:“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见她,但是,如果连你都忘了她的样子,还怎么寻找呢?假若你都不是你了,四季还会是那个四季吗?”

“带我去吧,不要说这么多了。”梅蒂欣径直向小町的船只走去。看样子理智早已无效,她正沦落到对现实充耳不闻的地步。

“不行啊,你看,”小町依旧这么说道,摊开了手掌,里面什么也没有,“欲济无舟楫。我连划船的工具都没有,没办法到达任何目的地呀。”

“你这该死的!该死的!”

梅蒂欣大声怒吼起来。那是积压已久的、无从倾泻的混沌情感,不知怎的被小町一个微妙的动作给触发了,像就着酒精喷吐火焰似的,在持续的高压下一连串地咆哮出来,“能不能不要再用一些废话捉弄我。你是,那个贫乏神也是,根本就听不懂我的话,尽把我当一个什么都不明白的蠢货!我要上船!我有这个权力!”

失去四季的悲恸、形单影只的恐怖、走投无路的绝望,彻底在她身上变为了疯狂的凶恶。她一手握紧四季的遗物,一手以捕食猎物的迅捷去抓取船沿,在出手的一刹那,紫苑似乎看到了一种毁灭性的寒芒,犹如箭簇一样,简短却致命。因这样宛如复仇般的全力一握,那船只会被剜出一道形如虎爪的裂口、甚至突然倾覆也说不定。

但在如此近的距离,她的抓取竟然落空了,以一个微妙的距离偏离了小町的船沿。

梅蒂欣先是一怔,然后看向小町。小町无动于衷,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做,但这愈发激怒了梅蒂欣,她的眼睛立刻扭曲成一个锐利的菱形,精准地目测起下次进攻的地方。

这一次是用腿,她抬起膝盖,摆出危险的钩状,似乎蓄意造成莫大的震荡。紫苑这一次清楚地看到,她的脚板完全抬在船的上方,只用顺势一跺,就能扎实地踩住船底,凭全身的力量把船只固定得死死的。

但不知怎的,她又落空了,脚心实实在在地踩进水里,溅了一身腾起的水花。

惊奇,疑惑,然后是盛怒,某种黑紫色的雾气,宛如水汽蒸腾一般,从梅蒂欣的肌肤上汹涌地散发出来,如渗透裹尸布的血迹,流动成一副近乎花纹的状态。紫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凭直觉,她感到了那东西的危险性。

持续的尝试。明明不过是登船的企图,到了梅蒂欣那里,就变成一副殊死搏斗的图景。她究竟是多么固执,多么狂热,多么痛苦,才像落水的人抓握救命稻草一般,去拼了命地接近一艘朴素的船只。双臂与双腿的痉挛,如游泳一般,一次次地重复,仿佛她就在这深度刚及脚踝的河流里溺水了,而船只每一次静止的躲避、她每一次差之毫厘的错失,都让她下陷得更深,似只身一人堕入迷离的深海,离一切具体的存在越来越遥远。

再次伸手,再次无法触碰,尝试犹如错觉,只让着迷的情绪更加狂热而冲动,梅蒂欣感觉,自己仿佛在攀登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台阶,不管如何努力地拾级而上,都像是回到原地。

刚开始还盛气凌人的攻势,没过多久,就变得像抵抗窒息的挣扎,愈发错乱,愈发绝望,愈发抽离了力量,宛如在一片真空中漂浮着抽搐。

那船只的外形就在眼前,却如同从一条不能过人的小巷中所瞥见的一线幻景,狭窄,逼仄,注定夹住身体,比高墙还令人沮丧。因为若是想穿过这样一道屏障,不是要获得翻越的力量,而是要彻底改变成不可能的形状。

紫苑一声不吭地看着,小町与船只,莫名使她感到了恐惧。那对自己来说,也注定是不可触碰的东西。她没由来地想象,假若自己登上船只,怕也只会像光滑金属上的一块黄油,满身的厄如出汗一样化开,让自己光着的双脚站立不住,直至滑倒,然后毫无风度地溜出船外。

雨还在默默地下着,和小町一样,持续地昭示着某种表面上明晰,但近乎无形的存在。

“你们是怎么理解距离的呢……我不需要桨。流动是谎言,而距离于我来说,无非是一种清浅的假象。”小町慢条斯理地说道。没有说教的意味,没有浑厚的感情,甚至没有目的,她不过是陈述事实而已,唯一有必要彰显的,只是无足轻重的语音语调罢了。“距离对我来说,和屏风是一样的东西。没有路途与长短,只有到或不到的区别,能前往就能到达,能到达是因为早已来到它的身边。屏风不过一层薄纸,如果不存在,就没有前往的烦恼,但若还能看到,那屏风便是终点。”

梅蒂欣的动作慢了下来,逐渐变成一种形式上的重复。再一次地,她又体会到了四季带给她的那种感觉,从不可理喻的荒谬,过渡到痛彻心扉的恐惧,而恐惧转为心如死灰的疲惫,在经历一种徒然的挣扎后,兜兜转转回到原点,只感到泪水的风干使皮肤出现麻木而失望的皴裂。

身体变沉了,或许是雨的浸润,才让肢体这般淤重,隐隐酝酿着风湿一样的阵痛。有生以来第一次,梅蒂欣怨恨起雨,她不愿再像植物似的,被动地承受一切。过去的羞怯多么愚蠢,她如今终于鼓起莫大的勇气,想为某个确实的目标而飞速奔跑起来,穿过街头,穿过雨幕,穿过阴影,不断加速,直到足以冲破雨的壁垒,然后坠入四季的怀抱。但现在的窘境,困顿到束手无策,这是对自己后知后觉的报复吗,以惩罚自己恬不知耻地坐享其成,空耗四季的爱意……

她又一次哭了,声音凄厉,让人想起禽类临死时的尖啸,刺耳得快要扎破鼓膜。

紫苑目视着她毫无保留的悲伤,感到了一丝阴冷的快意。她一直很喜欢这种不成调的啼哭,宛如丧葬的奏乐,倾诉着一无所有的悲切,那歇斯底里的放纵,仿佛世界马上就要崩溃,一切都会在地震般的恸泣中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号哭,悲泣,用失控的情感鞭挞理智,像用尖利的十指挤压海绵的身体,梅蒂欣黑色的身影会越来越小,越来越萎靡,隐没了颤抖的四肢,瑟缩如一个枯萎的霉点,变细、变小、变浅,离救赎和希望,还有其他的一切,都无比地无比地遥远。但总会有那么一刻,她在泪水的洗涤中骤然想到,因这凄厉的哭泣,什么都变成了微不足道的,不管是失败、过错、不幸,还是自己不可避免的丑陋、愚蠢与卑微,都毫无意义。这宽阔的街道、这宏伟的城市、这庞大的国家、这广袤的世界,从孕育着乌云的高处俯视,从比那更渺远的天际俯视,大地是空旷的,天空更是如此,在星球也被微缩成小点的时空中,所有的失败都注定会被原谅,因为存在就在于否定,否定宇宙,否定自己,然后用自己被否定的方式去批判否定本身,到这时,她流泪的眼睛就会和那雨季的天空一样,洗刷掉所有轻盈的、沉重的无意义,从而终于得到天下大同的解脱。

但还不是现在,现在的梅蒂欣表演着彻骨的悲哀,于雨中放肆地哭泣着。默默地,她又掏出了那面华丽的净颇璃,反复地抚摸。

“你总会让我登上你的船的,你总会带我去找四季的……小町,我总有办法的……”她喃喃地念叨着莫名的话。

双手按住镜面,她突然用力一捏,于是原本光滑的镜子,碎成了花瓣似的几块。擦了擦朦胧的泪眼,她颤巍巍地拿起一片,举到了小町的眼前。

锐利的锥形,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像握住一柄原始的匕首似的,梅蒂欣把它指向了小町的咽喉。

小町依然故我,如同看着孩童的取闹,无奈地笑着,那是一副已然预料到即将来临的过错,却依然能选择原谅的笑容。

雨天的朦胧中,紫苑不敢去看那碎片,因为每当视线落在那片玻璃上,其上就长出一双邪恶的眼睛,而在这透明的雨景中,漫天的折射与反射,又使她觉得那碎片长出了无数的眼睛,绝望地睥睨着世界,在透明的肺里发出阵阵阴谋似的冷笑。

身下的小溪迟缓地运动着,粘稠的水分偶尔清澈,偶尔浑浊,偶尔飘过一册残缺的书页、一双廉价的拖鞋、一个空荡的塑料瓶、一套破破烂烂的雨衣。这些都忠实地收纳在那碎片里,随着梅蒂欣的呼吸,和胸膛、肩膀、手臂一起,如犀牛角一般,昂扬着晃动。

她在等待什么?像武士的对峙,仿佛静待完美的时机。她是否在内心默默演练着,往什么方向、以什么角度、用何种手法挥舞,好在这雨丝纷纷的天气,斩一刀而迸出千刀,砍一人而劈倒万人,利用雨的纷繁,利用雨的重复,在周而复始的时间里以身化刃,斩开灰暗的天色,斩开潮湿的迷惘,斩开浸透浑身的悲伤与剧毒,如同把世界一刀两断,让表象之下浑厚的本质像曙光一样迸裂出来。

她想要毁灭,没有颜色的毁灭,纯粹的毁灭,为了毁灭而毁灭。但毁灭什么呢?小町?船只?屏风?距离?命运?甚至是这个浩荡的世界?

意料之外地,梅蒂欣那颤抖的手,将刀刃引向自己。而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张开嘴,吞没了那镜子造就的锋刃。

短暂的时刻里,她仍然顽固地站立着,但紫苑凭借着想象,仿佛能够看到那吸纳了一切的碎片,那长出了无数眼睛的碎片,那光滑而美丽的死亡与罪恶的碎片,正把人偶的身体像鱼鳍一样切碎。

雨的线条,画出嘈杂的轨迹,顺着溪水的流动,向水平的方向移行起来,宛如堆高的积木,摇晃着滑动,又紧接着抽空了几块结构,愈发摇摇欲坠。

世界变成了许多灰色的磁带条,紧凑地排列着,像工厂的履带一样各行其是地运动,留下蜗牛似的印记,如一圈圈齿轮与绞索,把眼前的景色肢解。

剧烈的刺痛,让紫苑骤然闭上了眼,而在猩红的干涩褪去之后,紫苑睁开视线,只看到不知何时,梅蒂欣已然登上了船只,失去毒的怒焰,扑倒在小町怀里。面部埋进她的胸口,梅蒂欣安静得一动不动,宛若孩子睡熟一般。

小町环抱着梅蒂欣,双手搭在她的后背,细腻地梳理起她湿润的金发。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事情。

梅蒂欣的尸体,让紫苑想到了动物的尸体,那是自己在街道间漫步时随处可见的,纤小,无助,不肯被轻易洗去,充满卑微的自尊与倔强。

徒劳的自杀,必然的自杀,在那无从区分黑白的刹那,世界于梅蒂欣的眼中变成了一样的颜色吗。倘若一切都是相同的,对错与美丑、虚妄与真实,宛若一块透明的玻璃,那还能分辨出什么,又应该选择哪一边呢……


“岂不知

我这海湾

无海草可采——

那渔人一次次走来

步伐疲惫……”

   

小町又唱起歌。她像收拢一束鲜花似的,挽起梅蒂欣的头发,轻轻地把她的头部拥入臂膀,用膝盖支撑起她的身体。小町浩瀚的长裙如一块展开的布匹,人偶精致的面颊仰躺在上面,紫苑看到了她空洞且无辜的双眼。有血迹从鼻子和嘴巴里流淌出来,这鲜艳的颜色做了她曾经被赋予生命的证明。

动作轻巧地,小町擦去她的血迹,还有残余在皮肤的悲伤。轻轻合上那沸腾过情感的眼睛,如同尘封一口年代久远古井,脸的倒影,桶的倒影,水与回声的倒影,都将在闭上双眼的仁慈里重获最初的宁静。

因小町轻盈的歌声和动作,爱、悲伤、怨恨与死亡,仿佛都变成了纸船一样清幽且安静的东西,随着荡漾的水波,向悠远的迷雾中渡去。用生命换来小町的一首和歌,紫苑知道这很荒唐,但她仍难以抑制地想,这或许是值得的。

“小野小町,我们……在哪里见过吗?”紫苑轻悄悄地询问。

“不对哦。”小町轻悄悄地回答。

“诶?”

“我叫小野冢小町。”

乍一听很熟悉,但转念,又突然变得陌生。因这无缘无故多出来的一字,名字的含义,甚至是背后的回忆,都兀然像水波一般,似真似幻地摇曳起来,呈现出一副疏远的景致。

“那,小野町呢?你对小野小町,还有依神紫苑……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小町思考了片刻:“和我的名字真像啊……但是,完全想不起来。”

“真的吗?何止是名字,你和我曾经的一个故人,从外到内,都多么相像。你真的不是小野小町吗?你怎么能如此确定呢?说不定你只是忘记了,忘记了自己的过去?”紫苑不舍地追问。

“我只知道,我从记事开始,就一直是在这艘小船上。”小町轻抚舟身。

“我……我是一个乞丐……你以前也唱着和歌,和我同行,那时一起用过的陶碗,”紫苑掏出一个陈旧到可怜的栗色东西,“看哪,我到现在,还带在身边。”

紫苑并不知道拿出这丑陋的东西究竟能证明什么,她只是慌不择路地想要这么做。久远的记忆,夹带着复杂的感情,像迫不及待的人潮,渴望把自己向小町那边推去。“那天晚上,你突然就离开了我,你是怎么想的呢……”紫苑无助地倾吐着跳跃的语言。

“嘘——冷静,冷静一下。”小町比出一个安静的手势。

桃红的唇间横亘着的美丽的食指,突如其来的,令紫苑感到了剔肤见骨的绝望,因这一个微妙的动作,自己或许就像置身水下,不管是动作、声音还是情感,皆如碰壁一般,被微小的抗拒所阻隔,无法传达到了。“时间,总是隐晦而含糊不清的公证人,它能让山峰变为平原,让荒漠变为绿洲,让寻常的淀粉发酵成比糖更醇厚的烈酒,混淆了甘与苦、滑与涩、腥与淡,孕育出泡沫一样的幻梦。过去存在的,不一定会延续到未来,未来还保有的,在过去可以是完全不同的样貌。对永远压缩在两者之间,仅仅能存在于现在的我们来讲,世界薄如蝉翼,轻易地毁灭,轻易地生成,那在须臾的白云苍狗间,又有什么是能够确定的呢。现在,在这短暂的现在,我拥有的是一艘船,它比碗更大,而且能行于陆上……”

紫苑说不出话了,漫过脚踝的水分似乎是某种沼泽,让她越来越寒冷,越来越僵硬,越来越深陷入无能为力的境况,宛如被裹进一团浓缩的真空,失去实在的相互作用力,堕落成几乎没有质量的虚无。

自己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呢。念念不忘的过去,无非是一团混沌的雾气,囊括着破碎的轮廓、颜色和声音,在迷茫的冷风中歪曲着细碎的骨骼,似是而非,若有若无,阴影一般垂吊在身后,宛如一条没能退化的尾巴。它长满了蓬乱的毛发,被猜疑的思维粗暴地毁坏,一根根连毛囊一并拔掉,又被怀旧的心情怂恿着,用不甘的想象修补红肿的毛孔,拼拼凑凑,加工成一条面目全非的毛虫,丑陋而自卑,被一点风吹草动惊得浑身抽搐,然后在疼痛的作用下分泌出藓一样的粘稠体液,愈发一塌糊涂。

是自己错认了吗,还是说,眼前的小町遗忘了?不管怎样,眼前的人和曾经的人,两者毫无关系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但就算被遗忘了,总是会存在一个结局的吧,在那个告别的夜,总会发生了什么,来印证自己尚未知晓的,守护的结局。不管小町是死亡还是变质,总不能相信她从未存在过,自己虽然从未真正了解过她的视角,对她仅有胡乱的揣测,但总还没到臆想的程度。除非饥饿从那时起,就早已让自己发疯了。

或多或少地,紫苑有些艳羡起当初的小町,她能轻易地相信一切虚妄的幻想,同时让美像雨一样洒遍全身……

“乞丐……乞丐……话说啊,你知道乞丐与歌女,有哪点相似吗?”小町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反问起紫苑。

都怀抱着无边的饥饿,但单凭自己的力量又无法将其填补,有时不得不怀疑那饥饿到底是否真的属于自己。

这就是答案,紫苑知道答案,或者说,她自以为自己知道。曾经的小町问过她这个问题,又告诉了她自己的答案。但她没有回答,甚至无法启开嘴唇。

这能作为眼前的人就是那个小町的证据吗?不,无非是另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罢了。紫苑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小町,而不管眼前的人是谁,都是无法被自己留住的,她已经见识过三途河上神秘的距离感,而且紫苑作为贫乏神,是注定要失去一切的,不管事实还是空想。

可能是把紫苑的沉默当成了不感兴趣,小町礼貌地笑了:“恕我冒昧,我该带这孩子走了,这是我的工作。”语毕,轻舟重新开始运动,随着潺潺的水流漂离。

紫苑又注意到了她腰间的铜钱。漂亮而整洁的孔眼,敞若门扉,随着它的远去,模糊的回忆,甚至失去与迷惘本身,都流畅地泻走,然后留下一个清晰如烙印的空洞。

水,无处不在的水,从天空,从屋檐,从墙角,从沟渠和管道,甚至从每一扇窗口和门扉,微不足道地涌出。但就是这细微的水分,集腋成裘,像经络一样汇合与分流,漫过低矮的障碍,逐渐变成泛滥的河水,从比高处更高的地方一路奔涌而下,渗透进每条狭窄的通道,将它们如灌溉般悉数填充,然后回返至另一处宽阔的主干。它的广阔,不在于那种侵略性的伟大,它只是重复着淡化与延伸的过程,怀抱着一种真正近乎洗礼的性质,带走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存在。

云中清澈的冷凝水,沟渠里淤积的腐水,从管道中排出的洗涤与饮用的生活水,甚至是混杂了油与污渍的脏水,汇到了一处。因那遮天蔽日终日不停的雨,污浊与洁净混作一谈,都被同等的稀释了,不要因为少许泥沙和灰尘的掺杂就以为一切都被污染,雨过的街角远会比之前更加干净,这是乞丐的身体切身体验过的。但那也只是更干净而已,既非净,也非浊,就和此时脚下的水分一样,是一种四处蔓延的重复,你能在盥洗池的深处看到这种状态,或者在雨后的水洼,在湖泊的中心,在饮料的表面,甚至是在行人的眼睛、窗前的倒影、一片漆黑的睡梦里,看到这种无止境的稀释与重复。人是无法捕捉动态的整体的,所见唯有断面,而那种流体的每个断面都是相似的,抽象如一团同质的色块,反射着光芒,吞没着光芒,总像是任何东西的轮廓和影子,因此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永能在身边找到存在的昭示。但它没有名字,既非纯洁也非浊恶,远离了炽热的白与彻底的黑,无所谓完全的生,也还没有堕入绝对的死,较爱而言更冷一点,较恨而言更静一点,没人能说它是不纯粹的,因为它拥有近乎无限重复的切面,但也没人能称之为纯粹,因为它本就是杂乱的混合。将这样的流体放在任何一个坐标系,它都会离任何极点无比的遥远,但它因此也能被放置在任何一个极点,然后新的分界就此出现,重新成为和原来相同的构图。

唯有这样的水能带走一切——可以解救干渴的羁旅客,也足够溺毙绝望的徘徊者。全凭浮力的决断,所有承认自己足够轻的,都能自由地漂浮于上。画框、酒瓶、破烂的靴子,折断了伞骨的雨伞,甚至是尸体与渡船,不都毫无障碍地行于上面,往不可即的终点奔去?

奔流,奔流,没有方向就意味着所有方向,空无就是一切,一切都是空无。紫苑曾见过融化的固体,但在这河流之上,连气体也会融化。为了铸成一个相同的切面,为了一个能永远重复的断面,为了那样一双瞎子的眼睛,所有存在都会融化与交融,直至没有差别,又填满了差别。

小町端坐在她轻盈的小舟上,怀抱着宛如大提琴般优美的、人偶的尸体,向着河流的远处漂离。紫苑唐突地感到,那能融化一切、消解一切的方向,那遥远的三途川的尽头,是不能想象的场所。满溢的水,还有堆积如山的浮物,在那里都会像女儿节的纸偶,浩荡地排列着,满载美好的祈愿与无形的秽物,像海上层出不穷的三角一样,茂盛而强烈地闪烁。想象中类似刀口与血滴的情景,令紫苑感到了难以言状的畏惧,但她同时又隐约地体会到,那里离自己并不遥远,在脚踏着寒冷水流的当下,她隐隐看到了纯如合金的切面,在雨的协奏里,把点滴的共振演奏成悠远的召唤。她正为这样一种宛如血脉深处的声音而体会到伤感的悸动。她畏惧着,同时也渴望着,就和雨天里的一切一样,透明,浑浊,矛盾而令人着迷。

还能看见小町。天空的云翳缓缓露出一道狭长的缝隙,像舞台顶部的灯光阵列,把云上的闪光神圣地倾洒下来。灰白视野里稍纵即逝的亮度刺激着紫苑的眼眸。

她听到,小町又开始唱了,在这雨色如钟鼎笼罩的地方,伴随着诸多不知被什么鸣响的声音,犹如伴随着诸多奏鸣的乐器,她开始唱了,用一种响彻行云的声调:


忧愁

填进了脚印,

这才发觉

自己

行走在雨里。


无眠的晨,

我沿着

泥泞的岸

滑向有蜻蜓

飘落的浅滩。


蒹葭苍茫,

向你离时的方向倾俯。

屏息,静候风讯,

却只听闻

空灵的潮声。


挽留

就算恰逢其时,

也还是

犹豫着哽咽

说不出口。


如今

太迟的话,

或许该永远

在记忆中

停留。


自你那天

松开渡口缆绳,

这汀洲

便注定告别

你满载的兰舟。


会再见吗?

于恒常湿润的岛屿。

哪怕用余生

也想换你怀中

短若蜉蝣的片刻。


播下空的种子

于近水的

春泥,

鸢尾花

自土中引颈。


那紫色的信纸

才能封口玫瑰不能证明的爱,

一如春天死去的木

才配做你船底

亲吻波涛的龙骨。


如果雨蛾依旧扑向

足以焚身的温度,

这漫滩的花纵使涉水,

也定能在倒影里

燃烧如烛。


当云雾

熄灭星光,

你眉眼顾眄,

能否捕获

我微渺的磷火。


只一眼

我便知道,

这场雨里

自己一定一定

是存在了的。


纠缠在

潮湿的网,

同你一样

满怀甜美的

遗憾。


倘若

我走到哪里

哪里就升起

水藻般

漂泊的渚。


那

请用高涨的潮汛

将我在双脚浸没时

紧紧地

抓住


当寒冷

漫过脖颈,

蚌壳中的泡沫

终于

凝成濂珠。


就此相会

然后

别过吧,

在远离浮浪的

海草之间。


歌者的游丝

不会再被轻烟吹散,

于这安详

而又奔腾的

昼夜。


不是和歌,不是紫苑所知道的形式,什么也不是,不过是一首普通的诗歌,从远去的小町嘴里,美妙地传来。

生存的空气,被压缩进紧邻食管的孔道,人在那时成为了一件精巧的乐器,用转瞬即逝的音色,表达了某种极易失传的艺术。

歌,不为纸笔所成,不在荧幕之上,不愿被记录所束缚,唯有这从看不见的声带里共鸣出口,传递,然后消逝,永不重现,宛如顷刻的生存与毁灭,大胆到惊心动魄。这才是和歌之心吧,这才是小町之心吧,美艳,孤傲,因疯狂而自由,因自由而纯粹,切实地让人误看误听误想,抓握着某个烛影一般破碎的残象,不自觉地扣动了坚实的扳机,把视野里的全部都尽数摧毁了。

目送着小町模糊的形象远去,紫苑的视野里,有什么东西闪起了暧昧的光亮。最初,她以为那是自己莫名其妙的泪水,但用手擦拭过后,光点闪烁依旧。

原来,什么东西被遗忘在水流里,沉没在临时的河床,也就是道路的中央。紫苑走上前,才发现那是梅蒂欣曾捧在手中的净颇璃,表面破碎了,被取下一块,而剩余的碎片仍覆在原来的位置,似嵌入石身的结晶,呈现出某种灿若蝶翼的姿态。

紫苑拿起它,出乎意料地,她从中看见了一片浓稠的黑色,树木密集的枝条宛如黑土上的霜冻,画出形同皱痕的纹理。她甚至听到了落叶被踩在脚下发出的松脆声响。

镜中,是小町不告而别的那个夜晚。小町离开紫苑后发生的事情,不知为何,正神秘地显现其上。


循着诡谲的蛐蛐的叫声,穿过黑暗的丛林,清晰的声音在一栋肃穆的建筑前消失了。破旧而没有灯火的民居前,小町毫无阻力地推开吱吱作响的大门,因撕裂而漫天飞舞的蛛网让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比森林更暗的室内,大部分地方都漆黑一片,唯有靠墙的位置,一尊庞然的佛像结跏趺坐,披着依稀的亮度,清晰而醒目。在它的斜上方,屋顶破开一道硕大的豁口,恍惚且唯一的光,就从那里慷慨地抛洒下来。

佛像上零零落落的灰尘,还有屋内绒絮般飞扬的杂质,挑逗着她的鼻腔,她想起这种熟悉的感觉,想起了每到秋冬,母亲取出厚被子的情形,那时飘舞着的细碎存在,似乎在此刻重新回到了身边。

展开手掌,放在眼前,从相隔几步的位置看,佛像正好就一个巴掌那么大。小町慢悠悠地晃起手指和脑袋,那晦暗的雕像和不倒翁一样,仿佛正滑稽地滚动。佛像前摆放着一鼎袖珍的香炉,肮脏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这让她想起炉灶上的糙米饭,倘若就这么扒动里面,送到嘴里,一定也会在唇边留下难看的痕迹。

这里是哪里?小町不得而知,但某种怀旧般的、似曾相识的感觉诘问着她:这里可以是哪里?

不甚明了的黑暗中,汹涌的情绪像蜘蛛一样,沿着透明的丝线,灵活地四处窜动。模糊的、恍惚的、暧昧的、隐晦的一切,似乎汇聚到了这里,爬上她的肌肤,令她再度感到了某种悠远而富有韵律的振动。

这里,也许就是故乡的家,不知为何,她突兀地如此构想起来。

某个声音出现在了房顶,有什么在运动,一块瓦砾似的东西从屋顶的缝隙滚落下来。小町缓缓抬头,发现那裂缝宽阔而修长,形状和镰刀一样,划出一个美丽而危险的弧度。

她突然想起,那可能就是姐姐,先她一步登上了房梁,如今正等候着自己的来临。就在下一秒,就在下一秒吧,姐姐会从那裂缝中探出脑袋,呼喊小町的名字,然后放下梯子,伸出和自己一样细长的手臂,邀请妹妹一同乘凉,观看渺远的星星……她如是相信着。

但下一刻,她呆住了,无边的震撼和惊异使她睁大双眼,怔在原地。

一匹雪白的狼,从屋顶探出头来。那确实是狼,鼻梁高耸,吻细而长,斜吊的眼角宛若凤蝶的翅尾,和它锐利的耳朵一同竖立着。它睥睨着小町,既高傲,又凶恶,近乎鬼魅的眼神富有无与伦比的穿透力。小町凝视着它的双眼,猜不透它究竟在想些什么,那生动的同心圆让她猛然想起铜钱,想起孔眼,她在其中看到了阴郁的夜空,还有菱形的星。

怎么会是一匹狼?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自己是否在那片茫茫的雪地里见过它?为何会想起铜钱呢?它想通过目光说明什么?敌意?愤怒?饥饿?还是和自己一样的迷惘与疑惑?她把自己当做了什么?人类,昆虫,还是迷途的野兽?姐姐的脸庞,姐姐的话语,姐姐的身份,姐姐的回忆,去到了什么地方?而自己又究竟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白色的狼只是看了小町一眼。什么也没发生,它越过镰刀状的缝隙,消失在了小町的视野。

可以清晰地看到天空了。但可能是因为云的聚集吧,天空仍是深黑的,散漫的光芒几乎看不到,唯有毛边的月亮高悬其中。没有任何星星,它们可能还未出现,又或者早已消失。

迷惘、忧愁,还有错乱的记忆与思考,随空气一同涌进了身体,小町觉得自己像一副巨大的泪腺,正在滚烫地融化。

门外,又有声音传到了耳朵里,但那不是窸窣的蛐蛐的叫声,而是清楚的兽的吠叫。

狼离开后,野狗呼朋引伴,像鸟群一样聚了过来……

镜中的景象,就在这里结束了。


紫苑茫然地盯着破损的镜面,沉吟良久,终于像梅蒂欣一样擦拭起它。但什么也没有发生,锋利的碎片上映出模糊的雨景,还有紫苑迷惘而恍惚的脸庞。

凝视着,在某个朦胧的瞬间,镜子突然闪烁了一下,紫苑一惊,但随即听到了远方隆隆的雷鸣。原来只是闪电而已。

紫苑不再看了,她放弃了,她并不明白这镜中的景象究竟意味着什么。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连那天夜晚的真实性,也陡然无法确定了。因为一切都那么荒唐而不可思议。

懵懂之间,景色变暗了,抬头,她发现从不知何时开始,一把伞笼罩在了自己头顶,雨被遮蔽了,与自己切断了联系,而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一只温柔又顽皮的手臂绕过紫苑的后颈,搭在了她的肩膀,紫苑闻到了草本香水淡淡的芬芳。

“姐姐,你也不说一声就跑远了。我在那家店的门前找不到你,反倒是看见一个秃顶的男人,还以为你被她欺负走了。话说你为什么就这样站在雨里,发什么呆呢。”

原来是依神女苑。明明是阴天,她依旧把太阳镜戴在头顶,亲昵地凑到紫苑脸边。金属的镜架很冷,令紫苑的面肌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女苑染成橘色的卷发保养得很好,柔顺而整洁,像打了蜡一般。奢华的礼帽印着昂贵的logo,配上嫣红的真丝蝴蝶结,看上去鲜艳照人。她的十指戴满各不相同的宝石戒指,总让紫苑想起打架的指虎,相同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不过更加骄傲与威严。女苑是一名跻身上流的女子,她特别订制的外套与长靴、提包里的迪斯科舞扇,还有楚楚动人的表情与身姿,无一不在说明这点。

“哦,已经快到晚上了呀,快看快看。”女苑伸出涂了油的指甲,指向这条街,还有它的高处和远方。紫苑从她的嘴里闻到了酒气。

艳丽的霓虹招牌,陆陆续续亮了起来,色彩洋溢的灯管,一层一层地堆砌,一块一块地垒起,各种形状,各种变化,在雨色的润泽下,像公鸡的尾巴,高昂地从楼宇各处挺翘出来。放射的虹,人造的光,刺眼的文字与图画,如爆裂的焰火,源源不绝地显现,宣告着繁华的破晓。在整个夜晚,这样的烟火将一刻不歇地绽放,把辉耀涂遍街头巷尾,积满无垠的长空。

“喂,看这个。”女苑拉进了紫苑,微微拉开提包,向她展示出里面厚厚一叠现钞。

“你哪里弄到的?”紫苑面无表情地问。

“哎呀,管那么多呢,不管是赚来的、捡来的、偷来的、骗来的、抢来的,不管是从男人、女人、妖怪、幽灵还是孩子手里得到的,有什么重要呢。今晚,怎么把它们挥霍得一干二净,这才是你该思考的。反正……也留不到明晚。你说对吧?”女苑如此揶揄起姐姐。“Century of gold,century of pleasure,不及时行乐,可比犯罪还严重得多。我说,你也该饿了吧,走啦……

“还有啊,我说……”女苑调皮地吐出了舌头,用一种满是醉意、近乎魅惑的声音说道,“今晚再去那家店吧,你也觉得很舒服,对吧?对吧?”

紫苑抽出荷包里的香烟,堵住了女苑的嘴。

“喂,这什么啊,不会是你捡来的吧,呸呸呸。”女苑装模做样地吐起舌头。

眺望着从远方延伸而来的繁华,环视着早已包围自己的霓虹,紫苑拿起净颇璃和陶碗,抛向了身下淅淅沥沥的水流。这一次,它们利落地随之漂走了。

“你刚刚扔掉了什么东西?”女苑问。

“没什么,反正是空的。”

阴郁的天空,被铺天盖地的灯光围裹着,紫苑再度感到了一种深邃的不可理喻,那种在乞丐漂泊的最艰难的时刻,快要被饥饿与疲倦所征服的不可理喻,那种一线生机宛如轻烟般消逝的、渺然而空旷的不可理喻。

像在监狱的墙壁上刻字一样,执著地记住年月,难道就能好受一点吗?记忆是苦行,遗忘才是不可避免的超脱。

小町的身世与故事,回到了世人的揣测无法到达的空白,她不再追寻,不再涉足陆地,而是陷入半醒半睡与遗忘的重复,被赋予一双禁锢在天穹的羽翼。

直到现在,紫苑对于小野小町,对于她的美,甚至对于自己复杂的身份,都依然无法理解。凭双眼所见的幻景、在镜中所见的幻景,如果不能理解、无从考究,那对自己而言……和并不存在,又有什么区别呢。连当事人都已经遗忘的事、连自己都无法笃定的事,就算发生过,又能比幻想强上多少呢。有谁只凭渔夫口口相传的故事,就对深海的龙宫深信不疑?

小野小町真的存在吗,她的双眼,她的胸脯与唇,她的和歌与梦,都并非疯狂的虚构吗。而紫苑对自己,又真的能完全确定吗,一个乞丐,一个贫乏神,一个卑微的丑角,有何必须存在的理由吗。

璀璨的光晕浸染在云的躯体上,雨中所有不自觉的运动,像鲸鱼喷涌的呼吸,又像等边的三棱镜,带出无数绚丽的星团,氤氲如魔术的帷幕。

不仅看不见美,连它是否存在也存疑,思考、感觉,甚至设想,都变得无比吃力了。自己身处的是一个没有回忆,没有想象,一切都会付诸东流的地方。紫苑止不住地想。

但小町从狼的眼中所看到的铜钱,以及从铜钱的中心所看到的深邃图景,仍旧萦绕在紫苑的脑海。她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事。


那也是在夜里。公园的场地上,一群孩子聚在一起,燃放着各式节日的焰火。欢笑声与爆炸声此起彼伏,喧嚣而热闹。

紫苑那时无比疲倦,无比饥饿,视野晕眩,步履蹒跚,不知在何种力量的趋使下,她向人群走去。她是要向孩子们乞讨吗?她自己也不知道。

一个年幼的小男孩远远看到了她,立刻欢喜地笑了,那是一种分享喜悦的笑,粒粒稚嫩的牙齿,像豌豆一样,从圆润的脸庞间愉悦地挤出来,满带着欢庆的丰盈。

究竟是怎么想的呢,那年轻的孩子举起长长的手筒烟火,快乐而无辜地看向自己。

黑色的膛,富于毁灭的联想。点燃的引线劈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硫磺味。

巨响传来,火光临近。

紫苑闭上了眼睛。

黑暗像雨一样落幕,一片令人耳鸣的白色紧随其后。

她就在那时看到了终点,看到了自己在黑白中的倒影:一切终将凝固,软而沉重,如一块脓似的黄金。


所以,我终于摆脱了同情,甚至是对自己的同情,紫苑如此告诉自己。我从与生俱来的灰紫色阴郁中彻底解脱了,我将驾驭这无边的自由,然后成为它新的枷锁。

迷人的眩晕里,她闭上了双眼,同时不可自拔地想象着,如果可以永远闭上这双眼睛……

短短一瞬,她看到了星星。

惊恐使她感到了疼痛,于是她赶忙睁开了眼。

繁华的街景很长,耀眼得如同天国一般,无数音乐,合着胃的节律一同演奏着。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在女苑的搀扶下,缓缓向其走去。



cycho  2021/8/20

字数:83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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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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