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永远亭里依旧温暖,即使外面正肆虐着整个冬天最大的一场暴雪。
永远亭里依旧宁静,即使竹林正演奏着整个冬天最响亮的管弦乐和打击乐。
啪嗒啪嗒,冰粒像碎陨石一样打在屋顶上,和暖炉里柴火喑哑的呻吟听起来很相似。远方有时会传来竹子折断的咔嚓声,像夏天的雷鸣,一次咆哮后是成片成片翻腾的回响。
雪片好似不绝的鸟群,飒飒掠过廊前,粒粒白点围绕着建筑旋转,画出倾斜的流动轨道,像木星的环,手拉手围成一圈,簇拥着捧起云带中央斑斓的眼睛。
辉夜和永琳在青色的室内相对而坐,手里捧着热茶。可能是出于冬日的慵懒,两人如同石头做的笠地藏,静默良久,一言不发。
门外是想象力的世界,白色的画布上满是高速的走马灯,辉夜觉得自己现在就处在万花筒的中心,理所当然地想起一些陈年往事。当初那对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把自己从竹子里取出来的时候,将竹枝和竹叶当玩具,挥舞在她的眼前来逗她开心,那时候旋转的晃动的游移的景象,好像又在外边飞旋的雪地里再现。她望着外面,怀疑自己还会像当时那样伸出手,触摸那些沁着清香却又染上了油烟的形象,再一次咧开嘴笑。
她确实笑了,但只有一瞬,因为所有的记忆和动作对她来说都是永远与须臾:一瞬就是永恒,永恒就是一瞬,发生着的故事,在开始之间就已经结束了。世界如同尘埃,既埋在土里,又舞在空中,朦朦胧胧,洋洋洒洒,融化在过去和未来的狭缝,不断再生和死亡。
呼啸的北风里,混杂着诸多鬼哭狼嚎一样回转的长鸣音,但辉夜灵敏的耳朵像一双竹筷,从浑浊的嘈杂里精准地捕捉到一缕松脆的踏雪声。
上白泽慧音蓝色的身影像一只明亮的丽琼鸟,轻盈地降落在永远亭的庭院里,从帽子到靴子都沾满了碎雪。她脖颈间手织的围巾本来是纯红,色泽细密而文静,但在漫天晶体的点缀下,像嵌满了宝石的绀青旗帜,斑斓地挥洒,不知疲倦地跳动在灰色的背景里。
“永琳。”
辉夜呼唤面前坐姿庄严的思兼神,想提醒她有客来访,但这显然是多余,永琳在慧音的双脚触碰地面之前,就已经从猎猎风声里捕捉到了她的身姿。她放下手中的茶杯,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条毛巾,捧在手里,步履稳重地向来客走去。
“辉夜,麻烦你为她沏茶。”
“是。”
很快,清脆的音色像流畅的扫弦声,从茶壶中缓缓流淌而下。纤细的手指从黛粉的袖口里伸出,在规整的四方形上空翩翩舞蹈,娴熟得如同指挥家,把空气和双手都化作液体,吐出又收进翻飞的水袖。
永琳立在木质的回廊,高耸地站立,灰白的长发如柳絮飞扬,和雪地相呼应。蓝红交织的长裙和慧音的衣着是同色的搭配,但八卦和北斗的绘饰平添了庄重,让她巍峨的身影安然不动,像一座窈窕而华贵的山峰。
抖落身上的雪籽,白泽没有走上阶梯,而是站在雪地向永琳微微颔首鞠躬,行了简短的礼仪。新的雪点以墨滴在宣纸上扩散的速度重新覆盖了她。
“打扰了,毛巾和茶都不必,我是来求医的。人里的那个孩子,寺子屋的学生,她又生病了。烦请您去看看。”
“那是当然,我现在就去。”
永琳走下阶梯,用毛巾拭去慧音脸颊的潮湿。白色的水汽溢出嘴角,缥缈得稍纵即逝,慧音脸上被冬季点染的嫣红在细腻的擦拭下恢复了生机,伴着蒸腾的水雾,看起来像是云海里的太阳。
“师匠,我也跟着去吧。”
辉夜边说着边站起身,玄青的发丝绢绢如瀑,像柳树抽枝一般蓬松地垂过腰间,发梢的曲线如同浮上水面的鲸背,温润而厚重。
“不嫌麻烦吗,公主。”
“想出去看看而已,待在这里太无聊了。”
门外的雪呼啸依旧,锋利得仿佛可以割断琴弦,拍打到辉夜的脸上,没有融化也没有蒸腾,而是像一只微缩的灰蛾,僵硬地停泊在皮肤上,让人怀疑它是否已经死去。
霜雪畏我,她想。白色的结晶能把竹林鞭挞得排山倒海,却不肯一视同仁地伤害我,就和四季里其他的一切一样。
她深红的长裙上绘着暗金的薄樱、清竹、枫叶、幽梅。总有人看到这些装饰,以为她是竹林的主人,抖一抖裙摆就能收纳竹林的四季,挥一挥长发就能颠倒竹林的日夜。他们错了,她和竹林几乎没有关系,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不管这片让旅人迷途的竹林是多么的变幻莫测,它和辉夜都并不相通,早梅和晚樱不是为她而开,也不是在她的命令下凋谢的,竹节破土,落叶归根,这不是她能够阻止或逆转的,就算她可以加速昼夜的交替或者拖延日月的轮换,也必须或快或慢地经历整个让她喜爱或厌烦的季节,这是地上的法则。不管是永远还是须臾,四季都在不变地周转,不管辉夜使用什么手段,竹林不会投降,也不会妥协,只会当一切没有发生过,怀着怠惰的心性,迈向与辉夜无关的下一个轮回。这片竹林有权选择自己固有的实体,而辉夜不属于它,证据就是辉夜从来都不在竹林里迷路。每次徒步出行,道旁的竹子像两排训练有素的月面士兵,罗列两旁,为她脚下的道路勾勒出两条分明的境界,一路目送她离开。她也曾想过是自己出门太少,或者运气和那只因幡的白兔一样好,导致一路畅通无阻。但随着居住的时间越来越长,她越来越多地试探竹林,她也越来越深信竹林对她特别“优待”,或者说保持着相敬如宾的“客气”,这是辉夜觉得礼貌的说法,事实上,她觉得这和竹林在驱赶她没有显著的区别。因幡帝和地上的兔子都没有这种待遇,即使他们已经住了千万年之久,竹林只是让他们认得自己迷宫般的内在,而这份内在从来就没对辉夜显露过。辉夜想到这里总觉得可气,四脚着地的兔子能当这片竹林的主人,而她身为两只脚都能远离地面的月之公主,却一直没有被真正接纳。
一阵狂风吹过,竹林为之倾倒,发出呜咽的呻吟,但辉夜纹丝不动,因为她没有感觉,也没办法有什么感觉——她听不懂风和竹的语言。我在月亮上曾是完美的,她想,就和金玉般的桂花一样,连做的梦都是甜蜜的琥珀成色。她曾手握永远和须臾的指针,感到蓬莱人无所不能的豪迈,张开双臂仿佛星云吐息,宛若月海的浪花里新生的神祇。但现在呢,残缺感时不时咬啮着她,她从不知道何时开始就已经不再是完美无缺的了。侘寂的权柄是我的枷锁,她想,蓬莱的血脉阻碍我踏入地上的河流。
慧音在风暴中打了个喷嚏,清脆的声音如同雏鸟的啼鸣,很快被淹没在暴雪里。半人半兽的白泽读得懂气流和气压的恶作剧,她和煦的体温向刺骨的风雪敞开着。
永琳伸出手遮挡面部,用和人类一样的姿态对抗着冬季,即使她根本没必要这么做。思兼神通晓人之常情,她是人子和神子的镜子,参透芸芸众生的一颦一笑,以他们自己的形象出没于地上的聚落。
她们的存在都不是中性的,辉夜想。不管是先天还是后天,她们都有能力和外界交换感情、思绪,那就是说,爱与哀愁,以及天然的温度。
后院里诡秘的兔子是特殊的,她有她的神格,但她和自己的部落打成吵闹的一片;书屋里胆怯的兔子是特殊的,她有她的身份,但她现在是幻想乡原住民的座上客。辉夜也是特殊的,她是永远亭里永远的公主,或者说,是别人须臾话语间须臾的云雾。存在,这个她之前从未曾苦恼的问题,现在是近在咫尺的遥不可及。
这就是所谓祸福相倚吧。蓬莱药,变若水,怎么称呼都好,得之者不老不死。生者必灭,此乃常理,但永琳的药逆转了这个过程,让伤病可以复愈,死者得以回生。没有什么能杀死辉夜,甚至从结果上讲,伤害都做不到,那些凶狠的、疼痛的、致命的打击即使降临在她身上,对她而言也是转瞬即逝的东西,在她察觉之前就会恢复如初,伤病生死于她来说,比朝生暮死的蜉蝣还要无谓。更何况她还有操控永远和须臾的能力,时间这个深奥的命题,其不可测的浩瀚深度不过是她手中的玩物,她能把刹那转为亘古,千年贬为一瞬,可以说她就是时间中的神明,神明中高不可攀的佼佼者。
但这些都已成为过去,并不是辉夜变了,而是她来到了地上,这里的生活和遥远的故乡截然不同。地上的生命从海洋里诞生的时候就在经历生老病死,这是他们进化的一部分,即使很多生命早已登上陆地,习得些许智能,他们也还浸泡在寂的海洋里,因为岁月会在他们的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曾经辉夜也和月都的其他人一样轻视地上的生命,直到她两次来到地上的竹林,最终定居于丰饶的幻想乡中。她在这里看到了很多月亮上没有的东西:狂欢的祭典,盛大的歌舞,有人气吞山河后酩酊大醉,有人纵情声色时陶然忘忧,酒神的忘我情操令他们大声谈笑,欣喜之情燃烧如炬,秉烛夜游仿佛日不再出;伤病的床铺,出殡的队伍,有人被刀斧戕害撕心裂肺,有人经病魔摧残黯然凋零,阴郁的瘟神和死神讥笑着素车白马,使他们肝肠寸断,噤若寒蝉,而萧瑟秋风席卷风中残烛,生死无常时常念此恨绵绵。
一切都是因为他们是速朽的,可以感受痛苦,能够明白生命的有限,也因此懂得及时行乐,为此生短暂的绽放而动情。痛苦,挫折,死亡,以至遗憾与残缺,辉夜时至今日由衷地感受到,从自己永生的那一刻起,从自己拒绝它们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永远失去了它们。正是因为辉夜无法对这些东西感同身受,所以她慢慢发觉,她开始艳羡地上人亦冰亦火的热切情感。所谓全知全能,至少意味着要拥有这些东西才对,她在酒席上的欢笑不如地上人炽热,她在葬仪上的悲切不如地上人深重。她现在很难不去想,怎么自己成为神明后却失去了吮吸生命之美妙的能力呢。自己的存在和地上的生命相比,得之长度与广度,却也失之宽度与深度,辉夜是这么想的。
雪片纷纷,模糊了远景。抬起头,天穹是灰色的,像月球荒凉的表面。
她并不是感到孤独,她在月都的宫阙生活的时候,思忖星座的运行,度量恒星的寿命,感慨潮汐的起落,和银色的环形山脉对坐一刻就是千年之久,但孤独从未拜访她。她现在只是站在雪地里,有些突兀的想法,感觉只要就这么保持着,当雪片覆满全身的时候,自己就会像蒲公英一样散开,永远消失在无边的旷野里。
但这些想法也只有一瞬,因为她从落地的那一刻起,就成为了永远和须臾的罪人。漫长的感觉同样短暂,深刻的思想同样肤浅,她把握不到最早的起始和最晚的终结,那不是她能插手的范畴。
“走吧,走吧。”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响起,被嘈杂的风雪扭曲,听起来如同一声叹息。
几缕窸窣声逐渐远去,很快,永远亭前只剩下茫茫霜雪。
二
视线里出现的是暗黄色的矮房子,白色的洗礼下几乎无法从荒野里辨认。
长途的飞行让慧音感到了无可抑制的寒冷,落地的一刻她像积雪的松树,条件反射地寒战,猛地一抖,把身上银砂一般的雪层悉数甩落。
永远亭的二人像两截苍翠的竹子,银粟塞满了她们衣服上的褶皱,像竹节上的圈,从上到下连成台阶般的花纹。永琳没有动作,她知道片刻之后雪花就会融化、蒸发,水汽没有能力像对待棉麻那样,在她从天外的月衣上留下任何指盖大小的污渍。而辉夜用手轻轻拍打积雪,琼花像水珠流过荷叶那样从她衣服的表面划下,光滑而流畅,几乎没有声响。
面前的屋子原本是什么样子,已经无从分辨了,风雪的涂鸦让它看起来像是水底打捞出来的古铜器,被白色的锈迹夺走了原本的形状,在那些侥幸没被覆盖的地方,也长出了白色的苔藓,坑坑洼洼像死去的珊瑚。
这就是人类的居所,和永远亭相比完全是云泥之别。虽然厚重的积雪总让人感觉要压塌屋子,但人们还是应该对雪表示感谢,因为白色掩盖了所有平日里那些见不得人的缺点:墙上的补丁,顶上的破瓦,还有地上无可救药的坑洞。它们看不见了,在这个冬日里被短暂地遗忘,或者被短暂地宽恕。可能有人会想,索性做一个雪屋更好,那样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但这就让旅人失去了指引的信标,看不到狭窄的窗口里摇曳着的熹微灯火,看不到简陋的烟囱上升起的朦胧烟尘。在暴雨倾盆或风雪交加的夜晚,归家的人们需要这些温暖的形象来唤起记忆,生出回归的渴望和勇气。
慧音轻叩柴扉,门里传来几声浑浊的干咳。
蹒跚的脚步声,嘎吱作响的开门声,听起来很像无力的呻吟,让辉夜感到无可挽回的脆弱。
开门的妇人面容憔悴,但一看到永琳,脸上就仿佛恢复了一丝血色,眼神中涌现的热情,比室内燃烧的柴火还要灼热。
“啊,您来了,快快请进吧。”
“是啊,下午好。家里的公主也来了,希望没有叨扰。”
“哪里的话……竹林的客人,哪家求得到呢。本来是我们带小女去竹林才合规矩呢,哪该让八意大人走这么远的路,要不是雪太大了,小女身子又不好……还得谢谢慧音老师……”
“没事的,寺子屋的孩子比什么都重要,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感念的话语后,是几人接连的寒暄。辉夜看到永琳的笑容如灯光照耀下的钻石般璀璨,艳艳辉光流转在所有人的脸上。而最让她在意的,是她的笑和慧音的笑如此相似,天上的人和地上的人仿佛在此刻通了情感,只用一副善意的表情,就抚慰了一位母亲焦虑的内心。
永琳也对辉夜笑过,不如说,看到她的时候,她几乎总是笑着的。怜爱的笑,欣喜的笑,赞美的笑,宽慰的笑,甚至是无奈的笑,不仅美丽而慈祥,还注满了情感,像她平日里喜欢吃的夹心团子,外面是糯的,里面是甜的,从里到外都让辉夜真实地感受到,她们之间的羁绊超越了师徒,甚至远比母女深刻。但辉夜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的呢,她不知道,也很少有人告诉她,虽然永琳总说她是最美的,但她注视着永琳,越来越对自己没有自信。我能像她一样,做出和别人互通的笑容吗?辉夜害怕自己的笑容是一棵盆景,长在狭小的空间里,引不来外面的蜂蝶,触不到他人的根须,只能偏安高阁的一隅,靠自赏孤芳度日。她又回忆起,曾经追求自己的六人,都陶醉于她的笑容,但他们到底看到的是怎样的一个辉夜呢?她的笑容是像永琳那样真真切切的存在,还是说,不过是龙首玉、火鼠裘、子安贝一样,只存在于想象里,一个虚无缥缈的空洞概念。
在辉夜想这些的时候,她们已经走到了病人的床前。
榻上的孩子翕动着嘴唇,面色和门外的雪一样苍白,半睁的眼睛时明时暗,恍惚地对抗着眼睑之间趋于闭合的磁力。黑色的瞳孔在高处聚焦,像是在注视天花板,但又像是哪里都没有看,昏暗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房梁直达天空。
轻与重的撕扯,聚焦在了压力这个词上。如果你看到她额头上的湿巾,还有覆盖全身的棉被,会觉得是这些人造物倾轧了她。沉重的织物贴上她的身体,使她像四角被固定的素尺,吐出羸弱的游丝,哼哼着喘不过气。但永琳知道,这些东西保护了她,使她比雪片更轻的灵魂不至于像氢气球一样,转眼间就成为断线的风筝,不可挽回地消弭在灰色的天空里。
真是脆弱,辉夜想。生命的重力场是倒置的,灵魂的引力来自天宇,只要稍不注意,人类就会像失足掉入悬崖那般,被吸入云霄的深渊。
永琳卷起孩子的衣袖,触碰她的脉搏,渺小的声音如同池塘里的气泡,断断续续,甚至能被蝴蝶的振翅声盖过。
稚嫩的手臂上显露出几道愈合的伤口,梭形的疤看起来像光年外扁平的星云。永琳知道,在其他地方可能还有更多。种地时留下的,爬树时留下的,摔倒时留下的,逗狐狸时留下的,被无机物、有机物、他人还有自己无意或有意铭刻的,弹珠形半月形十字架形花瓣形的,或浅或深,但最后愈合的伤疤。
辉夜凝视这些人类才有的标志,有那么一瞬觉得他它们像岩石的缝隙,许多核桃一样坚硬的未知数。下次再见的时候,它们可能没有改变,还是一个不透明的茧,也可能已经腐败、已经风化,又或者被落叶和淤泥填堵,糟蹋了面目。但更有可能的,它们像逢春的枯木,冒出新芽,或开出一朵星型的花。
永琳摩挲着孩子的皮肤,伸手触碰额头、面颊、颈部,将千年前点燃恒星的几根手指按在她的躯干,挤压皮肤,感受拥挤的脏器和骨骼里像冰川皲裂一样低沉而刺耳的脉动。
很难令人不嫉妒,辉夜没由来地想。她能独占永琳睡前的安抚,有权向永琳索取拥抱和亲吻,却从来没能像这榻上的病子一样,感受永琳富于冷峻力量的深刻探知,然后发出敬畏而颤栗的痛苦呻吟。
因为她不会生病,也不会受苦,她是被祝福的公主,被诅咒的罪人。肮脏的恶意畏惧她,像特洛伊的士兵畏惧那沐浴在神性里的阿克琉斯,向后退却,向远退却,但并不沉入地平线,而是围出一道弦月般锐利的弧形,用真空将她分隔。
疼痛是什么感觉,辉夜回忆不起来。她曾经拥有它,但在时间的打磨下,她渐渐不再能清晰地感受到了。但这并不可能,她想。她是侘,是亘古不变的,从吃下蓬莱之药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存在就定格了,她的身体,她的感觉,她四肢的曲线和十指的比例,都变成了宇宙里一个肃穆的庄严的不可侵犯的概念,像柏拉图的理型,尼罗河里的金字塔,云霄上的乞力马扎罗。
一个声音在说:
切割它,切割它,汩汩鲜血会恣意喷洒;刺穿它,刺穿它,孔洞里是云雀的眼睛。碾碎它,焚烧它,撕咬和啃食它,用烙铁和锯子拷打它:血肉是殷红的破碎的支离的一团,红色的嘈杂抛向天空,零下200度的雪花,比1/2的夸克更加细碎。
但这没有意义,在痛觉传到大脑之前,新的肢体会以竹节的速度生长,填补空缺,黏连斑点,在血凝和疤痕苏醒前就褫夺它们的位置。该感受到疼痛吗,自己明明还是完整的;不该感受吗,明明遍地还是碎尸和血污。没有发生过的一切,已经发生过的一切,像鲜血里的所有东西一样,模糊不堪,无法分辨。疼痛还在盘旋,如同翱翔的信天翁,犹豫要不要落下。辉夜伸出手抓取,它却高飞远走,消逝得一干二净,就像从未出现过。
微型的炉灶噗嗤噗嗤地鼓动,药熬好了。
永琳扶起孩子轻盈的身躯。母亲端着碗,吹拂药汤的表面,腮帮膨胀得火红。
喂她吧,辉夜在某种欲望的驱使下,抓住她的手臂。
迷离的眼神在浓郁的熏蒸下显得更加飘忽,喉咙里的声音低沉如泉眼,孩子轻轻发抖,震颤的触感如此生动,让辉夜抓得更紧了。震动,震动,火山沸腾的核心,那碰撞的鼓点如此激烈。硫磺喷吐的陨石雨啊,拖拽着快慰的尾巴,硬着陆的亲吻是生命的酒神颂。
风雪的呼啸清晰可闻,屋里屋外的一切都随着它的节奏呻吟,咿咿呀呀。
我多想成为你的谋害者,如果我无法体会你的伤害和痛苦。地上的生命,其奥妙皆系于短暂与有限之上,如果我转而成为加害的推手,是否就能从伤痛中捕捉到你们渺小的存在里迸发的清泉。
她摸到,纸薄的皮肤下埋藏致密的骨节,而钙质在燃烧,用聚变的能量对抗着自身的坍缩。你的痛苦比月亮上的一切都要永久,比大海和苍空的怀抱还要广大,辉夜鹊黑的瞳孔悄声吟诵。我多想用终结的须臾赠予你送葬的队伍。撕裂自己的瞬间离我很远,但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崩解的北极,如果我加速板块的破碎,是否就能触碰到水下冰川彻骨的寒意。
指腹,皮肤,力量与抵抗的摩擦,她都听得到。我想要握得更紧,这份脆弱的皮囊。辉夜的眼神喃喃低唱。
睁开眼,你会看到我的眸子里漆黑的热切吗,血脉里的荆棘,如同殉道者刺入颅骨的爱情。胸膛一张一翕,是什么脆弱的雏鸟想啄开你的壳?从你蜂巢一样的毛孔里逃逸的每一缕游丝,都索求着冬日的天空。死亡,死亡,就在那里,你的痛苦,你的生命,如此的近,你七色和灰色的一切啊,我地上卑微的生物。我想为你摘取它,因为此刻的你如此美丽。
应允我吧,应允我吧,你的回答是什么。
静默的漩涡里,动作像钢琴的延音,缓慢地回转。孩子的手似藤蔓缠上树干,本能地环住辉夜的手腕,如同当初降生之时,她握住母亲的手指。
她动了,轻微的握力几乎无从感知,但比力量更明显的是火热的温度。没想到她的火焰藏在掌心,灼烧的能量刺痛着辉夜翡翠化成的表皮。沉睡的日出就在这里,睡梦中宣告她金色皇冠与火焰花环的预兆。握紧我的只是信使,辉夜想,但我透过它的眼睛,窥见脆弱的花苞里巨大的实体。
那些负面的东西越是靠近,孩子的身体就越是炽热,她是燃烧的环,不分正反,生死同为和谐的一段。
即使杀掉她又怎样呢,那不过是加速了她短暂的一生,辉夜根本不能触到她血缘里的弘川。须臾,须臾,这个孩子是须臾,是凭借永远的永远也无法捕捉的,她就是竹林的四季,啊,那个与我无关的谜题。她不会因我而死,我也无法成为她的谋害者,我不过是匆匆时间里一面虚幻的镜子,映照她白驹过隙的风华。
药饮尽了,手中的陶碗重新变回枯竭的井。
辉夜轻轻松开手。孩子的身体上留下月之公主五指的印纹。
永琳轻声说,她该睡了。把她的手收进被子,放回那个亚麻色的穹盖下。
师匠的嗓音,柴火的喉音,让辉夜犯了困,昏昏沉沉,游荡在清醒和朦胧之间。刚才的感觉仿佛还在全身游走,深浅有致,忽远忽近。
“屋子里太闷”,她向永琳耳语,喉咙里藏着一声悠长的叹。“我出去走走。”
起身,漫步,推开门,迎接她的是风雪。是啊,还能期待什么呢,白色,白色,蔓延到天上的白色。
我是月之公主,我是月之公主。荒无人烟的永远与须臾,我的存在和虚无。
感官的讯号很远,冰冷,潮湿,在凝固和融化。是哪里,我的蓬莱和月都,是哪里,我的祥云和清竹。
霜雪畏我,她想。
在他们亲昵的合奏里,我也许应该闭上眼。
但她没有,因为隐隐约约,她看到远处走来的一个身影。红色的符扎作她头上的发髻,摇曳在漫天琼琚里,如同一团吞噬冬天的火。红色的符扎作她衣裳的绘饰,在雪地上越来越近,仿佛朱砂做成的车轮。
纯白的衬衣是她连接天地的一部分,而红色的点缀撕裂开寒风与暴雪,以丝毫不受衰减的速度冲垮水晶的壁障,稳步向前行进。在这地上的热情被悉数冻结的雪地,她桀骜的身姿如同行走的神迹,切开白色的天空与海洋。
是她,我怎么会忘了呢,能让我触碰到热诚情感的那个她。
情不自禁,也发自肺腑,辉夜咧开嘴笑了。
多少次,在那些百无聊赖的日子里,辉夜和妹红搏命于竹林,血染潇潇竹叶。连空气都为他们震动之时,辉夜永远不会忘记,那澎湃的心潮胜过月海波涛的感受。和她在一起,荡漾的心音能盖过流星与惊雷,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尽情欢愉,让她忘却所有形而上的烦恼。
我赤色的行刑台,不畏满月的威仪,带来火焰和伤害。那霜雪畏我,那冬日畏我,但你的勇气放肆地大笑,气势熊熊,胜过阿鼻的炉火。
你是我的眼耳鼻,你是我的舌身意,我亲爱的忤逆者,那连接人和神的桥梁。
赠与我吧,填充我吧。你的悖逆,你的僭越,你火红的火红的谜。
“啧,怎么是你,真他妈晦气。”
远远地,妹红咬着牙,吐出一句渎神的话语,于是公主笑得更厉害了,顺势冲她做了个鬼脸。妹红的表情像洒满雪籽的湖,面上全是扭曲的波纹。
“我是来找慧音的,滚一边去。”
“诶,不是来打架的嘛,好失望。”
辉夜说着,弯腰搓出一个雪球,丢向妹红。预料之中的,雪球在半空燃烧、蒸腾,消散在空气里。
“你别急……”妹红抽出口袋里的右手,向辉夜轻蔑地摇晃食指:“找完慧音看我揍不揍你就完事了。”
止不住的感情像起飞的热气球,牵拉住笑容,让辉夜嘴角上扬。她忘记了其他所有的表情,欢欣充斥了她的一切。
“能不能别笑得那么贱哪,每次还总是不一样的恶心。”
这句话让辉夜很高兴,比之前听过的所有奉承话都让她开心。
一个古老的期待同时浮现在两人心底:到竹林里,拌嘴,挑衅,弹幕攻击,然后骂骂咧咧,痛痛快快地扭打在雪地里。
辉夜又弯腰搓起雪球,个头很大,像妹红燃烧的拳头。
三
屋子里的人很多,慧音闭上眼静坐着,母亲双手合十祈祷着。孩子平稳了呼吸,安稳而酣甜地沉睡着。永琳坐在床边,一边等待,一边聆听屋外风雪正演奏着的,弦乐器的d小调,管乐器的低八度。
人多了,屋子里就暖起来,升温的作用如此明显,让暖炉也相形见绌。一暖和,就容易犯困,也不容易醒来,谁说只有春眠不觉晓呢,冬眠更甚,恍惚而漫长。
但孩子还是醒了,她梦到永琳来看她了。她在梦里动不了,虽然想直起身和医生说话,却没办法发力,像是钉在了床板上。但她不停地想着,我要坐起来,和永琳医生说话。说什么呢,她还没有想好,但她想要动嘴说话,想着想着,她就醒过来了。
“永琳先生……”她低声呼唤道,嗓音有些干瘪和嘶哑。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你来了,我就感觉好多了。”她笑得很腼腆。
“谢天谢地……”母亲的祈祷声更大了。
她慢慢支撑起自己,想要坐起来。永琳搀扶着她,为她披上外衣。
满溢的笑容里,她看向永琳,莹莹目光纯粹如珍珠。
“谢谢……永琳先生知道吗,村子里的小孩子都叫你医神。”
“过誉了,我不是什么神,只是个普通的医生罢了。”
“他们说不管得了什么病,你都能让他们好起来。我说,我一直都知道的。”
“并不是,小芊,不是。有的病我也治不好。”
“反正,每次你来了,喝了你的药,我都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那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我不能治好你的病,对不起。虽然我可以,但我不能。永琳把这句话藏在了心底,就像以前每次到访那样,就像许许多多岁月里,她对其他人做的那样。
很多病是自己会好的,永琳的药加速了他们的恢复。很多病是会疼的,永琳的药缓解了他们的痛苦。很多病需要这个时代最好的人类医生守在床前,才可能会有不确定的治愈的可能。永琳省去了多余的成本,减少病患不能忍受的那部分折磨,一剂药糅合这个时代力所能及的一切,让病人的身体自己去面对未卜的命运,同病魔豪赌。但还有许许多多的,这个时代这片土地这原始的农耕村落还没有能力治好的疾病,这是真正复杂的地方。
对永琳来说,不存在不治之症。她有办法逆转行星的轨道,她有能力操控恒星的兴衰,从相互力到分子量,从时间轴到作用场,她无所不知。她亲眼目睹地上千年的岁月,在她眼里人类现在还是,而且将来很长的时间里也会是,一个还没睁眼的婴儿,不懂得感官和行动,不通晓认知和思考,是一种连自己可悲极限的一半都还远远没触及到的原始生物。农耕、历法、军事、星象、医疗、数理和哲学,永琳能在一夜之间让它们从浮游生物进化到鸟类,更不用说她擅长的医学,治病救人对她来说比射箭百发百中更简单。只要一副药方就能让人长生,变得像天上的任何仙君一样。辉夜和妹红的永生就是她所制的蓬莱药造成的。她的力量,能让妖怪变成人,让人变成妖怪,只要她愿意,整个村落都会不老不死。
但这里是幻想乡,有巫女,有贤者,有神祇和天狗,有规矩与法则。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每个存在都必须看到自己的有限性,而人类的残缺是和病痛紧密相连的。肉体的疼痛,心灵的疼痛,每每无能为力时洒下的眼泪和鲜血,绝不只是提醒自己受伤了那么简单。
永琳凭自己的经验,透过体表看到她狭小体内舒缩的肺部,赭红的病灶如同树林的阴翳,微小而分散,贴合在她的每一次呼吸之上。
这盘根错节的瘢痕是你生命的树根,永琳想,同你存在的清泉紧密相连。你从第一声啼哭开始就在感知疼痛:低于体温的空气吸进肺里,把液体从喉咙挤出来,而取代温暖接触的是干涩的空洞感,仿佛掏出了你的血肉。气体刺激着管道,火辣辣好似窒息,而声带的震动回响在四周,捶打鼓膜,让你的耳朵对自己产生恐惧。双手抓取真空,你感到自己再也不是羊水里自在的鱼,因为重力拖拽你的脊柱,扯下失重的幻痛,强迫你回忆起每个脏器的分量。你的存在是活生生的,这使你无比惊惧。
等到你习惯了感受器的信号,意识到大地和天空间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新奇而美丽,你却发现自己渺小而脆弱:想奔跑却只能跌倒,想攀登却只能掉落,石子和树枝都能带来伤害,连你赖以为生的食物和水,都在嘲笑呛到自己的卡住喉咙的你。想要飞翔,想要下潜,想要触碰火焰,但它们只是留下伤口和梦魇,像轻蔑的拒绝和冰冷的警告。
渐渐地,你和事物保持了距离,虽然你还是目光炯炯地注视它们;你一次次打破自己的幻想,虽然火焰深处的温度还出现在你的梦里。有限性,它像一根拐杖,不管你多么憎恨它,你们都相互依赖不可片刻分离。
前进,或者说,活着,又或者说,存在,一个肤浅而深刻的命题。即使畏缩着,躲避着伤痕,你也还是向前的,在创造着的。怀揣懊恼的恣意的想象,你拓宽未知的版图,把目力能及的版图一寸一寸丈量。那包裹你的窒息,它使你孤独,也使你呼朋引伴,在很多人情和事情合力的搀扶下合群而行。即使有限性的长城绵延千万里,你也还远没触碰到自己的边境,依然会被新的发现所久久震撼。你无意识里不断学习和温习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失败、失去、禁忌、无能为力,这些造就了现在的你。你的每一次绞痛压痛阵痛隐痛刺痛,和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并无二致,它们是你存在的定义,是从你脆弱的身体里生发出的根须和枝叶,蓬勃而招展。
神明创造了人,却永远无法成为人。地上的苦痛比寰宇还深邃,你是他们无法举起的石头,一个失败的印证和偶然的奇迹。是什么将人与神分隔,符咒一般的脆弱和残缺?那仅仅是表象。让你取胜的是渺小,蜷缩在时空上的一个点,一个尘埃,不断地重复与忘记,却让星云移不开眼睛。一个近乎快要消失的须臾,一个不可忽视的永恒,波和粒子般的二象性,宏观和微观的撕裂与统一。
人类的生命无药可医,让他们哭泣的那些东西早就和欢笑捆绑在一起,写在血脉和命运里。她不能剥夺掉她无法根治的一切,就像她不能把她残忍地连根拔起。否定瑕疵就是抹杀所有,死亡与长生之间总会存在痛苦,甚至长生也无可将其避免。
小芊侧过身,从枕头底下取出一副画册,悄悄抬眼观察着永琳的表情,犹犹豫豫翻到其中一页。
“永琳先生,你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啦。”
伸手触碰,永琳感到画本像一根绳子。她通过这样的联系感受到小芊手心微微的颤动。是因为身体还没恢复,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呢。
还留着反复擦拭痕迹的铅笔画上,永琳、小芊、慧音手牵着手,并排站在竹林里。三人的笑像同一颗树上结出的果实,仿佛能合为一体。
“真不错,我们家公主小时候画的还没你好呢。是香霖堂那里的铅笔吧,那东西都是外界淘汰掉的,用久了对肺不好。”
“嘿嘿,香霖还把他们当宝呢,只肯送我一根,叫我用完了再去。不过没事的,不是每天画,而且,有永琳先生在呢。”
“改天我给你做一根铅笔。”
“真的吗,太好了!”
孩子笑起来的时候,让永琳想到辉夜,她有一次和妹红追逐在花田里,脸上就是像这样天真的笑。那种笑不像任何礼节,是她很难模仿的,只有内心像翻出的口袋一样打开的时候,她才能做出那样的表情。
小芊还画了别的什么,永琳突然很想看看。她修长的手捻起纸,向后翻阅。
“啊,那个是……”小芊的脸涨红了,双手瑟缩在胸前,似乎想伸手阻止永琳,但又犹犹豫豫,羞赧得正像她的年纪。
另一张画里,一方小小的无名冢,灰色石碑,种着矮矮的竹子。
“随便画的啦,无关的练笔,什么都不是啦……”她错乱地辩解。
永琳的目光没有移开,她感觉自己的手现在是属于小芊的,因为它们在轻微颤抖。当初她从原始之海浮上水面时,视野里拓展的天地一色的浩瀚感,重新回归到她的身体里。
并不是什么也不是,并不是,她想。
你就是枕着它入眠的,你不愿记起,但也从没有忘记。它在你的梦里和竹子一样美丽,照耀着你安眠,让你连恐惧都带着玉石的碧色。但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挥洒画笔呢,哦,没有愤愤不平,没有畏首畏尾,你知道那个结局,却还是画下了心中的希冀。当你沉浸在线条里的时候,残酷的悲怆的呻吟的一切啊,都没办法抓住你,你的眸子漆黑而浩瀚,它是真正的墨滴,盖过无边的星际。
有限性,缺憾,死亡,就埋在你的枕下。但你还是牵起我们的手,就算我们如此不相似。
你牵起手,承接我们相通的那些部分,像一个有力的肯定,让竹笋破开岩石,围绕着我们生长。我们和你站在一起,如星辰簇拥北斗。我们是你的衬托,敬畏于你连接大地的碑铭。
你是自己的药,虽然你从未察觉。
永琳看向她。孩子乌青的头发垂在肩膀,玲珑的面颊如月上的玉栋,让她想起那个很久很久之前,同样羞涩的辉夜姬。
“想住在竹林里吗。”
“……嗯,当然想啊。”
“等你好些了,我就带你去吧。”
“真的吗!等我的病好了,我马上就去。”
她大声笑,永琳和她一起笑。是啊,还能有什么别的表情呢,笑容能承载一切无法言说的爱恨悲喜。没有人能触碰到另一个人的深处,即使是永琳也不行,孩子小小的身躯,在她眼里是一个不逊色于星河的谜。但笑容是平等的,原谅所有,冰释了虚幻的具体的茫茫的一切,像一个超越距离的窗口,让此刻的两人隔海相握。
她们还可以笑很久,和屋外的风雪一样久。
慧音闭眼静坐着,母亲双手合十祈祷着。
炉火上冒着蒸汽。
不知不觉,艾草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如神祠迷离的香薰。
四
辉夜躺在雪地里,张开嘴呼气和吸气,长发像焰火一样散开,水滴湿润了她的唇。
心脏的跳动从快到慢,她抬头看着雪花飘下来的地方,回味不久之前感官留下的余韵。衣服撕开了几道口子,暴露出里面的襦袢,或者露出已经恢复光滑的冰雪肌肤。
松竹围绕着她,把天空剪成一个圆形的孔,竹光呈放射状,像祖母绿做成的虹膜。
她还在想妹红的弹幕,那纯粹的火红色。她在月亮上从没见过这样的攻击方式。曾几何时,她还以自己七色的弹幕为傲,比三原色还多出的四种,像锦上添花的金钿玉簪,衬托起她世无二出的华贵。但这种东西在幻想乡太平常了,吸血鬼的翅膀是七色的,魔法使的炉子是七色的,人偶师的称号是七色的,七色甚至只能当傲慢天人的裙摆。而妹红的符卡是独特的,纯粹的火焰,炽热的疯狂,不顾一切的烈鸟是毁灭的极致里升腾的象征。那种无畏冲击的姿态能让所有对手忘记思考,目光里只剩一团迫近的红,那提前的温度能融化一切思绪。
埋在雪里的袖子湿润了,辉夜觉得自己正漂浮在月球的海面上。漫天灰雪是恒星爆发的粒子,洒在一望无际的深蓝。
还没有离去,弹幕击打在身上的感觉,体术刮蹭过皮肤的感觉。它们虽然已经从体内蒸发掉,但还悬浮在上空,啁啾地鸣叫,如同诉说着福音。
“喂,懒狗Neet,我说你是不是躺得太久了啊。”
妹红靠着竹子,衣裳破破烂烂,边抽烟边说。
“还不是妹红下手太重了,到现在还疼呢。真不公平啊,妹红会格斗技,我不会。”
“要点脸吧,你手指甲都插到我肉里了,就差用嘴咬了,还有比这更狠的格斗技?”
“手脚并用好累啊,我还不想爬起来……”
“这么说,今天是我赢了。”
“哪呢,你都没打中我,还好意思说赢了。”
“哟,您的衣服是被自己撑破的是吧?”
“那只能说明老娘擦弹好。伤口都没有,还能说打中了?伤口在哪呢,你告诉我啊。”
“你这个贱……好嘞,看好了,伤口马上就在你脸上开花!”
妹红怒气冲冲地抡起拳头,骑在辉夜身上,作势要打。辉夜想到,如果在宣纸上画一个妹红,然后揉成一团,这就是她现在的表情。
“说道痛处就气急败坏!杀人啦,杀人啦!”
“你哪里还算是人!”
妹红的拳头落下,被辉夜荡开,击起地上的雪,让它们像礼炮一般飞舞。辉夜探手到雪层下,用手指尖抹了一层泥,飞快地揩在妹红脸上。
“哈哈~叫-花-鸡。”
“我他妈……”
妹红胡乱抓着雪和泥,洒在辉夜身上,辉夜也是,用银色的细砂回击。两个人互换着位置,在雪地上滚出一条斑斓的路,各种颜色附在身上,是石子、竹叶、冻土、软泥。不绝的呼喊震动竹林,引得高处的积雪落下,碰撞在地上,和铃音一样轻盈。
就这样过了许久,两个人都仰面朝天躺在雪里,喘着粗气。
“月亮上的人都这么贱吗。”
“不是吧,可能只有我是这样的。”
“你挺骄傲?”
“不然呢?”
辉夜对妹红吐了吐舌头,感觉到雪片的足尖轻点她的味蕾。
妹红不说话了,她成为蓬莱人的时间还不够长,身体的肌肉记忆让她的恢复没有辉夜那样快。所以她闭目养神,什么也没劲想,连揍辉夜这么重要的事都做不动了。
潮湿的雪水托举着两人,现在他们在竹林和天空做成的瞳孔下,无声地漂浮。时间的静默莫过于此,呼啸的风声重复着此刻的须臾,把冷藏的翠色化作永远。
辉夜浸泡在白色的海里,想起永琳的怀抱,两者同样宁静,相似的美丽与安详。
“妹红……我饿了……”
“蓬莱人不会饿,那是我才有的幻觉。”
“我真的饿了,是不是你把我打出问题了。”
“那太好了,今天值得纪念。”
“那作为赔偿,你要请我吃饭。”
“碰瓷是吧,等会就把你剁碎了熬成汤。”
那样也不错,辉夜想。自己会是什么味道呢,希望不要比妹红难吃。
“行,我要去妹红家玩。”
“不管饭。”
“我不就是饭吗。”
“呕。你是真被打傻了还是故意恶心我,谁吃你,狗都不吃。”
“言而无信,地上的人怎么这么坏啊。”
“呕呕呕,你快滚回天上吧,太恶心了。”
才不要,至少现在,她不会想回到月亮上。就算她想回去,大概也回不去了,她的一部分留在了这片竹林里,永远无法同她分离。
就这么躺着吧,看满天的雪花闪着光辉,像月海里倒映的星星。就这么躺着吧,被一片白雪覆盖,像海底沉没的蓝鲸。就这么睡去吧,一切的一切,人和神,天和地,我和你,全都藏在一寸寸的竹节里。
辉夜闭上眼笑了,牵起妹红温暖的手。
妹红没有回应,悄悄偏过头去。
五
外面看上去棕黄色的茅草屋,里面也是棕黄的,空间不大,但对一个人来说还是太宽敞了。所幸现在有两人,两个蓬莱人,在餐桌前对坐着。没有暖炉,没有柴火,北风吸吮着温度,但饭菜还是热腾腾的。妹红是冬日里也不会熄灭的火苗,热量以她为中心,向室内播散开来。
墙角立着锄头、铲子,炉灶边是粗陋的锅盆碗筷。床铺和稻草靠在一起,像是供奉着中央的油灯和竹简。
这里和永远亭也不一样,辉夜想。同是蓬莱人,妹红仍旧对过去心心念念,她骨子里是人类,蓬莱的身躯对她来说,不过是华而不实的瓶瓶罐罐,甚至比不上装泡菜的坛子。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超越肉眼凡胎的桎梏,升到云霓卷动的高处。妹红侥幸得之,却只是冷眼看着肉体的嬗变,日复一日坐在布满苔痕的门槛上,念诵自己蓬蒿人的名字。
这究竟是怠惰,是愚昧,是犹豫,还是智慧,辉夜不知道,也无法想象。有人敲着木鱼,把经文背诵,求一个逃脱苦海的法门;有人跋山涉水,告别车水马龙,等一个位列仙班的契机;有人独踞高阁,受幽寒之苦,等一次醍醐灌顶的顿悟;有人粗茶淡饭,日夜卧薪尝胆,盼一轮苦尽甘来的朝阳。他们切断了与大地的联系,想从尘世里超脱出来,用苦行和狂信为自己正名,以换取从天上垂下的通向极乐的阶梯。而妹红呢,她什么也不做就得到了其他人朝思暮想的一切,却反其道而行,像是退化一般返回了那个孕育她的泥潭,安然若素,置天宫若惘闻。
这算什么?一座围城?一出喜剧?一场荒诞派的即兴表演?永琳说每一个渎神者都信奉着另外的信仰,那妹红的信仰是什么呢,人类?大地?苦痛?还是不可抗的重力?
“喂,发什么呆呢,再不吃都凉了。你不会就是想让我费力做饭,自己又不吃,存心气我?”
“没有啦,在想事情。”
“哼,又是在想些坏点子吧。”
“切。小心眼……妹红啊,我说,变成蓬莱人之后,你有没有觉得失去了什么东西?”
“吃饭呢,你都在胡侃些啥……”
“哎呀~看在我今天陪你玩的份上,说一下嘛,妹红以前的事,我想知道。”
谁陪谁玩啊,妹红忍不住想。但她吃饭的时候没心思和辉夜贫嘴,对付这个任性的公主,有时候顺水推舟比什么都方便,虽然妹红不愿这么想,因为这样等于自己服了软,但她心里知道,自己在一些事情上真的拗不过她。
“切,除了打架比以前更狠了,还多了一个仇人想暗杀我……,”说到这里,妹红灼灼目光看向辉夜,似是苛责,实为挑衅,但辉夜只是用袖子掩起嘴,吃吃地笑。“……其他好像也没什么变化。以前我确实消沉过一段时间,觉得强加在我身上的蓬莱药剥夺了我为人的资格,不过我很快就想通了。”
“诶,怎么想通……”
“咳咳,再打断我我就不讲了。能有什么不一样呢,我还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柴米油盐一日三餐,之前怎么在村庄里大摇大摆地走,现在就怎么继续跟村里人混在一起。是有人讨厌我,但最后更多人觉得的是,我和他们并没有不同啊,什么伤口自愈啊不老不死啊都太抽象,重要的是,我能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有一个人该有的喜怒哀乐,会去躲避明枪暗箭,会被失败弄得一时气馁,会因为他人的恶语而灰心。伤痛虽然短暂而迟钝,但还是在那里的嘛,我也会流血,我也要呼吸,这都是很自然的事。”
“完全不像一个蓬莱人了呢,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也算是跻身神明了,火神那样的……。”
“唉,辉夜啊,这里可是幻想乡啊,神和人,真的有那么大区别吗。慧音曾经告诉我,如果希腊诸神不像人那么混账的话,神话故事就不好看了。天上和地上,总要做出取舍吧,幻想乡不是有不少仙人和天人吗,他们愿意两脚沾地,不会是没有原因的吧。我自己觉得,像人一样活着,挺好,这是蓬莱药也改变不了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妹红还在大快朵颐,眉宇间看不到一丝苦恼。
辉夜的思绪回到碗筷之间,竹笋、蘑菇、野菜、金蝉花,虽然面相普通,但香气扑鼻。丰盛的食材盛在栗色的碗里,像还在一方土地上生长。
她夹起笋子,修长的锥形稚嫩而饱满,散发着满月之夜里碧绿的光辉。环形的纹路如同关节,层层叠叠,笔直而规整。
像妹红的食指一样,辉夜想。晶莹而厚实的体感,让她想起妹红每次点燃香烟的情景,俊俏的弧线,片刻的火花,历历在目,流畅而潇洒。
放在嘴里细细咀嚼,清淡的味道和温润的汁液混杂,洗涤唇齿和鼻腔。似乎自己就是一根竹子,苍翠的颜色在自己血管里流淌。只懂得肉质鲜美的食客都算不上美食家,真正的佳肴是平常而独特的,不需要用油腻的烹调为自己标杆,只是清水一煮,配上简单的衬托,就鲜出土地里的滋味,让人不禁呼出一声“雅”,或者缩起咽喉,细细品味,感动得说不出话。
不会品尝这些东西的神明,值得信奉吗?辉夜不禁诘问自己。一个不能和人类同作息共悲欢的神,一个不以人类的形象和愿望出现的神,真的算得上神祇吗?
没有情感的雕塑,写满威严的画像,被锁链看护的香炉与神龛,和存在的概念相隔如此之远,那是真真正正几千亿光年外的东西,孤高地挂在天上,身旁找不到大地和生命。放弃了脆弱的存在真的能够思考吗,摒弃了痛苦和悲戚的存在,真的能说自己比一根芦苇更高等,或者比群星更璀璨吗。
她是想说自己,那个和什么都没有交集,因为忘记了残缺,拥抱了圆满,却什么都无法感知的辉夜姬。人和神真的有那么大的区别吗,现在妹红在她眼前,一个活生生的否定。真正的存在和土地连在一起,无关身份与能力,当她只顾着狼吞虎咽的时候,当她脑袋空空吞云吐雾地时候,存在就浮上了她的表皮,自由自在地呼吸。辉夜就是被这些东西吸引了眼睛。
她现在觉得,自己缺少的不是伤害,不是被伤害的能力,地上的生命里远不止那些东西,她也不需要通过流血来感知自己。妹红不是因为模仿人类而可爱的,也不是因为跻身蓬莱才和自己交际的,妹红就是妹红,一个热爱人类的存在,那也就是说,一个接受了不完整,热爱着残缺的存在。自己那么热切地和妹红决斗,以为真的只有妹红能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以为真的是她带来了存在的福音。但事实上,妹红打动辉夜的只是她毫不动摇的态度,辉夜不过是在某个瞬间在妹红手把手的教导下学会了感知自己,感知那些被月人所抛弃和畏惧的污秽,那些从地上蓬勃而生的,从自己诞生之初就存在的东西。
真正的宇宙不在天上,你去寻找的时候就犯了错误,很多原初的精致的东西都来自内在,在每次呼吸和微笑里同我们紧密相连。一切存在都是从同一个地方诞生的,血脉里终究是藏着同一个母亲孕育的甘苦。存在的纽带有关联系,和他人联系,和外界联系,和自己联系。永远和须臾都是后话,侘和寂从一开始就没有区别,同样的起始与终结贴合中间的爱恨嗔痴,聚合成根源的太一。
她突然间明白,自己想体会的,地上的生命,地上的存在,一直都在那里,静静看着她。她身上还带着月亮的香氛,对一些古怪的习惯和称号恋恋不舍,还像一个孩子,艳羡着别人又没有说出口的勇气,想要树上的果实却缩手缩脚,左顾右盼,以为它会自己掉下来,或者永远也不会掉下来。她能加速日夜的更替,却在最重要的问题上忘记了自然的法则,其实问题无关神和人,她只是没心没肺活得太久,还以为自己活在月球上,维持着身边静止的力场,在果实落下的前一刻错误地凝固了它,然后对着一副静止画做了许许多多可笑的臆想。
所幸,她有一个渎神者。她想到这里,第一次为竹取物语里她伤害所有人而开心。如果如果不是她曾被流放到了地上,不是她曾经主演了那样一出闹剧,如果不是她留下了那颗蓬莱的丹药,那就没有今日的妹红,没有伤害和被伤害的故事,没有所有的热烈和亲密,只会有一个永远长不大的辉夜,不愿承认自己身在地上心在天上,不愿忘记自己过多的矫饰,不愿放弃那个高高在上的辉夜姬,像一条僵死在茧里的虫,守着一个支离破碎的梦。
那是妹红的手指,我吃掉了蓬莱人的血肉,我是一个渎神者,辉夜告诉自己。该隐、犹大、塔尔塔罗、伊克西翁,我从碗里看到你们的名字。毁灭掉,把那些虚无的神祇毁灭掉,不可捕捉不可感知不可想象的一切都是异类,亵渎了信仰纯洁的本质。渎神是为了创造,每一次火焰的灼烧都映照出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形象,有一个意志通过遗忘和归零找到出路,嬉笑怒骂里神祇变为了人子,人子成为了神明。
辉夜从味噌汤里打捞起竹荪,蓬松的一团像自己飘逸的长发。
吃掉它,辉夜想。吃掉月亮上的自己,这是背叛者的仪式。
吃掉它,被感知被伤害被杀死。吃掉它,去插手去渗透去膜拜。我要为自己创造缺憾?不,缺憾就在那里,在每一个细胞里和每一片云霞里,它们是我的定义,我要从不完美里找到那个真正的神明。
我不是月之公主,我不是月之公主,蓬莱山辉夜啊,记住,记住,你是谁的镜子。
想到这里,辉夜忽然觉得来了胃口,上一次这样还是永夜结束的时候。她大快朵颐,咀嚼的声音盖过嘶嘶的风雪。
“有这么香吗?我还以为天上的公主不食人间烟火呢。”
“去你的。”
“嘿,白眼狼。”
“我是说,妹红的手艺,我很喜欢。”
辉夜还在嚼着,纤细的声音被嘴里的东西稀释,听起来变了调。
六
艾草的味道,氤氲的馨香,如同羽毛般漂浮在空气里,久久回荡。
火里燃烧的是艾,水里烹煮的是艾。艾草驱寒,艾草祛邪,艾草去病。它的味道渗透在人类村落每一家每一户的习俗里。
它只不过是普通的草本生植物,却在历史中被人类粗糙的双手捧起,用信念和祈祷景仰与供奉。干枯的叶脉和茎秆捆成一束,规整而安详,仿佛是即将入土的陪葬品。蜡黄的青灰的枝,干瘪的打卷的叶,稍一用力就揉成零落的碎屑,被北风轻易地吹走。
小芊从床上爬起来了,虽然还在轻声咳着,但血色和精神回到了她的身体,让她眉弯和嘴角的弧度更加俊俏。
喝一碗艾水吧,女主人说。它是冬雪的扫帚,寒冷的解药。
流体的厚重音色倾泻在碗里,孩子走向每一个陶制的容器,轻盈步履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双手捧起碗,送到每一个来客的面前,就像这些冬日的客人不久之前把碗沿递到她嘴边那样。
“真懂事。”
慧音抚摸孩子的脸颊,为她梳理耳鬓的黑发,柔顺而深情的动作像是在料理一株养育百年的盆景。依依不舍地摩挲良久,她俯身在小芊的额头轻吻,然后才双手捧起递来的碗。十指与十指相触,严丝合缝的对接仿佛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孩子的脸颊更红了,室内的温度,还有来回的运动让她感受到力量涌现。永琳的目光,慧音的目光,妈妈的目光,聚焦在她的身上,使她品尝到热度更甚于炉火的幸福。
“永琳先生,这是你的一碗。谢谢你。”
她又捧起另一碗,递到永琳面前。
永琳有很多话想说,但词汇和语言此刻很模糊,就像暴雪里的能见度,局限在渺小的一圈,找不到东西南北。她很想说些什么,但她的嘴巴被笑容占据了,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仿佛阻碍着她的发音。
伸出双手,永琳的掌心和孩子的掌背重合了,凹凸的骨节被细腻的皮肤包裹,错落有致,像几岳山峰。艾水的温度和永琳的温度里外相合,过渡到孩子的手上,渗透进血管和神经,在小芊的体内恣意游弋。水雾升蒸,连接在她们之间,仿佛沸腾了大气。
永琳的手掌缓缓滑行,捧起碗,接过碗,她感到难以言喻的舒畅。当初月夜见和她相会,两人执手而谈畅想月都,从月海里共同捧起第一掬水,酿成香醇的琼浆。往事历历在目,重叠在眼前,凭空生出浩荡和自由的联想。
等四人都捧起碗,她们才开始饮用。艾水举到嘴边,清香的蒸汽扑打在脸上,像香火的烟气,仿佛能熏蒸出泪水。
水里倒映着永琳,灰色的影子好像在诉说些什么。
“感谢天地赐福,保佑来年平安……”
母亲还在祈祷,双眼半闭。唇间的话语注入水里,又饮进胃里,像是佛堂念诵经文,抄写又复诵,加深着记忆。
小芊和母亲一样祈祷着,只不过她悄悄念着的是永琳的名字。
碗里的是什么,永琳问自己。她的鼻子很灵敏,闻出手中的碗曾经承装过她的药,还残留着些许淡淡的苦涩。
药,给病患的处方。药,苦痛中的依靠。药是残缺者的信仰,每一个捧起它的人都罹患着疾病,向这浑厚的神明默默祈祷。
永琳很久之前是,现在也还是,八百万神的一员,她可以不需要这种东西。但那又怎样呢,即使母亲和孩子知道这一点,她也毫不怀疑她们会将这碗艾水递到自己手上。
药是习俗,习俗里有敬意,敬意里包裹着她们自己都不能知晓的厚重信仰。歌颂、赞扬、顶礼膜拜,不,不,这些太过肤浅。将艾草焚烧与烹煮,化为灰烬和蒸汽,你要吮吸它的感觉和味道,把氤氲的实际的呼唤着感官的一切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药提醒着存在的缺憾,而缺憾面前唯有平等。谁要是抗拒它,谁就是自己的渎神者,一个愚蠢而傲慢的背叛自身者,一个只能仰望与憎恨存在,永远也没办法把它捧在手里嗅和饮的受难者,一个永远疯狂而饥渴的埃律西克通。
人类的信仰不在天上,永琳想。月上的一切神祇都不是她们信仰的对象,思兼神的本质不过是她们信仰架构里一个小小的入侵者,一个来自异域的朝圣者。
当永琳从概念的虚无里诞生的时候,她成为了神,却永远也失去了真正的神格。人们口中的神各异,但唯一的神,那玄妙的太一,只能是存在本身。存在就是存在,有机物无机物有智慧无智慧的一切,寄宿在感官和外界里的泛神。它有它的法则,有短暂、挫败、缺憾,一言以蔽之,瑕疵,和自身一样巨大的瑕疵。存在和虚无的一体两面,生命和残缺的一体两面,当永琳诞生之后就会伴随她直到宇宙终结。完美的只能是那个太一、大道、众妙之门,那个把自己的一切赐予我们,让我们睁开双眼的不可名状。它就是根源的代码,写好了你能想象的和不能想象的一切,完美就是这样一种状态,包裹着不完美,把局限和全能重叠在一起。
药啊,提醒着残缺,但我们喝下了它,如同无视了忘记了认可了限制与虚无。在这一刻,我们就连通了存在本身,向它献上了信仰,和它一同成为地上的神明。
永琳的嘴碰触艾水,如同她在原初的海边触碰潮汐的浪。不一样的是,她在吮吸,她在感受,她在聆听血脉里激荡的星云残响。
存在就是存在,此刻的话语、思想、行动都会归于虚无,连永琳也无可避免,但存在什么也没有想,它只立足于一个点。对,时间不是轴线,它只是一个小点,我们就是踩着这个渺小的球体原地行走,像真空里的轮子,围绕自己一圈圈转动。支配身体、肆意思考,毁灭上一刻的宇宙,存在就是翻动的书本,在下一刻的自己摧毁现在之前享受短暂的本身。须臾中永恒的自由啊,禁锢的点,每一刻都变幻着切面,创造出新的棱角。每一刻都是新的,因为不存在过去和未来,现在在说出口之后已经毁灭,存在的这一刻,时间的这一面,它不能被捕捉。它并不是在躲避,而是它就是我们自己,什么也不是,哪里也不在。当我们什么都不想,放任自己融化在雪地里的时候,它就与我们共用一双眼睛、一个舌头、一副躯体和灵魂。
舍近求远的人啊,沐浴在黑色影子里念念有词的狂信徒,你们可曾回身正视那光芒,那旭日,皓月,繁星,那灰雪、虚竹和浮屠。
孩子,我们都是她的孩子。脆弱的药引发酵在骨髓,我们用炙热的枯枝捧起那棕黄的圆缺,将祭祀吞饮,把遗忘铭记。我们是乳白的脐带,纠缠的神乐联结着的爱慕与敬意。
分隔天地的病痛,不过是平等的同义词。回荡在艾水里的八百万神和众生芸芸,是那唯一神明偶然的创作,一轮碗底周转的漩涡。
屋外,雪地还在歌唱,茫茫灰白看不到尽头,飘舞的鹅毛和水晶宫变化着角度,呼唤风暴和卷云里朦胧的形象。雪色的瞳孔,未孵化和已孵化的卵。竹节在生长,翡翠中是漫天轻盈的纯白。
灵魂的引力来自高处,永琳想,但雪片还是从天上落下。失去什么,又得到什么呢,我只知道它想把一切染成白色,那是神明送给我们的圣衣。
七
辉夜和妹红走在竹林里,落叶点缀的白丝路上留下两道交错的鞋印。
“别牵我衣服,我嫌脏。”
“诶,雪这么大,我怕走丢了迷路嘛。”
“你不会迷路。”
“瞎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我就是知道。”
“切,无理取闹。”
不易察觉的微笑闪烁在乌黑长发下,而白发少女面色悠闲,皓齿之间是燃烧的香烟。
“话说,妹红是怎么在竹林里认路的啊。”
“跟着竹子走就对了。”
“诶,什么意思嘛,竹子不都是随便长的吗。”
“不要因为你长的随便就觉得什么都随便。”
“我可是很认真问你耶,告诉我嘛。”
“学会了干什么,又去半夜烧我家房子?你不认得路不也找的好好的。”
“你告诉我嘛,我答应再不偷袭了。”
“信你我就不姓藤原。”
“不要,这名字挺好听的。”
竹林的路,她早晚要全摸清楚:竹子生长的走向,菌菇群生的地方,竹叶和松针围成的星象,生活在竹林里必须知道的一切,她都要通晓,辉夜暗暗想。总有一天她会靠自己走进竹林,不是踏着月上的天路,不是跟着蓬莱的直觉,而是循着辉夜自己的六感,找到打开竹林秘密的钥匙。但在那之前,她要跟紧妹红。
“靠过来干嘛,又想行凶?”
“永远亭到了,进去坐坐嘛。”
“我不要。”
远远地,檐角下的永琳向他们挥手。
“藤原氏,进来坐坐吧,我沏了茶。”
“不用了。”
“公主没少给你添麻烦吧,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呢。”
“……也是吼……”
妹红小声念叨。自己白给辉夜做了顿饭,怎么想怎么气,她怎么就管不住这手呢。
“来嘛来嘛,上一次来永远亭打架已经是好久之前了。”辉夜附和道。
“呵,别以为这是你的地盘我就怕了。”
叼着烟,妹红痞里痞气地走进永远亭。三人围着茶几坐下,蒸腾的水汽和弥散的烟味飞出屋外。
那是永远亭里升起的人间烟火。
雪地还在歌唱,将人子和神子颂扬;雪地还在歌唱,为悲欢和奇迹收场。生命的引力来自浩瀚星花,那顺流而下的雪,你是竹节,玉髓,日月风华。
灰白色的风暴里,很多形象消失了,很多景致出现了,越是想去抓住什么,就越是容易迷失。纯洁的天水,本是高处轻盈的一团,当它凝固出足够的重力,却坠落向斑斓的深处。得而复失,失会复还,但忘了这些吧。听,窗外协调的和声,织成同样的色彩。
202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