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Dasein End: DaLeben des Daseins 今天的我也在绝望中苟活

  你不能从人群里认出我来的,尽管你知道我头发灰白,一年四季总穿灰色的衣服。现在每天我都到系里去上班,在我的办公桌上故了一个老式的墨水池,那东西看上去像个眼镜,左边的一个墨水瓶里是红墨水,右面一个是蓝墨水,中间的凹槽里放了好多蘸水笔尖。每天早上我来时,都要仔细把笔尖挑选一遍,把磨秃了的笔尖拣出来,包在一张纸里扔进废纸篓;然后戴上老花镜批阅学生的作业。这些学生是加州伯克利教的。批完之后我把这些作业本拿到对面他的办公桌上,然后看教科书的校样,到十一点钟我到厕所去洗手准备回家——有人在洗手池上放了一撮洗衣粉,用它可以去掉手上的墨水渍。我就是这样一天天老下去了。从这个样子你决看不出我每天每夜每小时每一分钟都在想入非非,怀念着十七岁时见到的紫色天空,岸边长满绿色芦苇的河流,还有我的马兄弟。我本来不是这样,是装成这样的。你不可能从一个削瘦、憔悴的数学教师身上看到这些。有关人随时在想些什么,我只知道一个例子,就是我自己,别人不可能把一切都告诉我。所以我只好推己及人。在统计学上可以证明,以一个例子的样本来推论无限总体,这种方法十分之坏。安妮·弗兰克就犯了这种错误,从自己是善良的推出了所有的人都是善良的,虽然这份善良被深藏在心里,这个推论简直是黑色幽默。但是在这件事上没有别的方法了。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件事能让我相信我是对的,就是人生来有趣。过去有趣,渴望有趣,内心有趣却假装无趣。也没有一件事能证明我是错的,让我相信人生来无趣,过去无趣现在也无趣,不喜欢有趣的事而且表里如一。所以到目前为止,我只能强忍着绝望活在世界上。

  

  ——王小波《红拂夜奔》

  


  

  “选择?”她直视着辉夜的双眼。“这时候你突然和我谈论起选择了?在我被流放的时候,被他们刺字的时候,被他们蔑视,侮辱,杀害的时候,你可曾给过我什么选择?现在你来这里和我谈论选择?你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谎言——做出选择就相当于陷入了你的圈套。这个非此即彼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意识形态的体现——而我拒绝你的意识形态。你给我的真理必定是虚假的真理,而和你的斗争也只会让我耗尽有限的时间。我不需要你给我的真理,因为那和八意永琳以及慧音的那些话一样,只不过是不同的谎言罢了。我的真理是靠我自己来夺取的。这是我的脑子里,你也不过是我脑子里的幽灵,也就是说——”她看着那根烧火棍,“你并没有拿着什么烧火棍。”

  

  辉夜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好的,天才,现在我们在武器上平等了。然后呢?没有我的帮助,你打算怎么获得真理?”

  

  “你已经帮了我足够多了。”她爬起身,“你告诉了我真理其实并不在你的手中,也不是通过外在的传授,也就是说,从一开始真理就在我自己的身上,我的意志当中。这就是唯一的真理——并没有绝对的真理。我是我自己的立法者。”她的身体上燃起了火焰,但是并没有灼烧的疼痛,“我不需要你的那些苦难和折磨。我不需要你的恩赐来变得更好,那只是你的更好,不是我的。”她皱起眉头,“至于你对于苦难的歌颂,那只不过是当权者的圈套,他们通过这种方式来正当化社会的不公,让那些穷苦的人们对他们感恩戴德——知足常乐就是让他们抛弃对于变化的追寻。苦难并不会激发人性的闪光点——只是在黑暗中原本的光泽变得更加突出了。可是那本身对于当事人并没有任何价值,他们只是想要生存下去——不仅是物理上的生存,而且是作为个体可以维持自我的生存。赞美穷人的淳朴以及流浪汉的诚实,借此来忽视对于他们生存处境的改善,这不就是永远城在做的事情吗?”火焰开始从她脚下扩散开来,将整个房子点燃,“他们选择性的忽视了穷人的狡诈,残忍——他们如同动物一样活着,为了生存与繁衍可以付出一切!生活……只是生活而已。既不神圣也不卑劣。这就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中的生存方式。米斯琪不就是慧音从人贩子的笼子里救出来的吗?还有那些孩子们,原本要被送到镇子上被当成童养媳,变成生育机器——这种事情不再发生并不是因为道德的进步,而是因为社民党和天下人切实改善了他们的生活,才能让他们看到在生存之外还有其他的东西需要保护。我拒绝你的选择,我也拒绝你的真理。我的道路是由我自己决定的。我要活下去,去她的身边,让她能够再一次获得活下去的意志。至于你?你曾经引导过我,但是我已经不需要你了,你也不是我的敌人,你只是一个过去的亡魂。这就是我的回答!”

  

  辉夜先是一愣,接着突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哈哈哈……好大的口气,想要这样和我一刀两断吗?真是无情啊。你这家伙的确被染上了她的颜色,哪怕那只是虚假的颜色。就算那是谎言也要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去追随她吗?你难道要让她继续违心地活在那种无法满足的被人需要的脆弱的幻梦中吗?不需要我?难道你想要成为自己的父亲吗?”

  

  “不管是谎言还是真实的她,我都一样的喜欢。”她正色道,“如果谎言让她痛苦的话,我就努力创造出让她不再痛苦的真实。就算知道会失败,不去试试的话什么也做不到。”就像影狼那时候,如果我早点和她相认——不是时候。她咬住了嘴唇,让自己回到现在。“这是我的身体,我的世界,就算你再怎么想要侵蚀它,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我的手中,因此你才需要通过欺骗来让我做出选择。而我选择……”她咬紧了牙齿,“接受我现在的自己,我就是我自己,不需要你所谓的真理,也不需要通过死亡获得所谓的解脱。你给我滚开,但是把你的不死之力留下,别的什么你都可以拿走,我的身体,我的生命,我的灵魂……但是这份愿望,这份力量,这份意志……把它留下,因为我要用它来救她。”话音刚落,辉夜的身影就开始卷曲,燃烧,如同火焰中的纸张一般,逐渐破碎。

  

  “漂亮,恭喜你,没有让我失望。你赢了,你拿到了真理。”辉夜的声音听上去并没有丝毫的遗憾,而是充满了满足,“也罢,我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停留了太久,这样也好。”她看向妹红的眼睛,“既然做了决定就不要后悔,不要犹豫,不要像我一样,等到彻底分道扬镳,无法挽回之后,才发现自己错过了什么。永别了,藤原妹红,替我向慧音老师问好。”

  

  “啊,永别了,”虽然心里充满了爽快,但是不知为何,却有些小小的失落,“蓬莱山辉夜,我最糟糕的朋友。”

  


  

 

 

  人们常常说我们会伤害自己所爱的人,反之亦然。

  

  ——恰克·帕拉尼克《搏击俱乐部》

  


  

  向前一步。呼气,吸气。一呼一吸之间,她可以确认到自己的生存。

  

  耳朵上仿佛有针在扎,就算戴着耳套也无济于事。不对,耳套也已经在风中卷曲,朽烂,逐渐破碎。在她注意到的时候,耳朵早已在低温下脱落,伤口处立刻被火焰覆盖,新的耳朵从火焰中长出,但是接着立刻又在低温下冻僵,变紫,然后脱落。周而复始。

  

  她行走在暴风之中,身体不断地被侵蚀,碎裂,然后脱落,接着在火焰中再生。她的身体被火焰覆盖着,身体上的每一条痛觉神经都在尖叫,尖叫。这就是炼狱。她几乎想要就此闭上眼睛,长眠不醒,彻底死去,只要能让这一切痛苦终结。但是她知道的,那只不过是错觉。死亡并不是解脱。她也还不想死。她还有需要做的事情。她还有想要去见,想要去救,想要与之一起生活的人。

  

  这一切的起因都不过是谎言。不管是初见,还是在广播塔下的重逢,每一次她们都在说谎。对着彼此说谎,对周围的人说谎,对自己说谎。不是为了隐藏身份,而是为了隐藏自己的内心。她隐藏了自己的狂热,而对方则隐藏了自己的绝望。慧音的谎言把她送上战场,让她一次次地死去。这是多么杰出的骗术吗?并非如此,可是对方却的确让死亡在她的眼里不再那么恐怖了。她让自己经受了那么多痛苦,可是自己却依然对她甘之如饴,为何?这其实并没有任何理性的或者可以用言语描述的答案。某种不应该也不可能的事情就是那样发生了,奇迹,是因为奇迹才让她身处此地,让她们身处这种糟糕的时间糟糕的地点。可是也正是奇迹,尽管在如此糟糕的时间,如此糟糕的地点,让她们能够遇见彼此。

  

  “慧音——”她的声音在风中迅速地消散了。她并不指望有人听到她的声音,她只是觉得需要喊出来点什么,喊出来才可以让自己那颗过热的内心不至于爆炸开来。东风谷早苗的眼珠还在她的口袋里躺着,她从八桥那里知道了使用方法,但是没有她并没有去用。痛苦是可怕的,死亡是可怕的,苦难是可怕的,但是没有她的世界是最为可怕的。思念,心脏好痛,就像过去一样,挖出心脏就可以不再痛苦,但是她必须忍住,她不能停下,不能放弃,不能忘记此刻的这种感受,“慧音——”

  

  到底在路上过了多久了?她已经失去了对于时间的感知。飞沙走石,风雪肆虐,伸手不见五指。一切都化为了昏黄的混沌,没有天地,没有日月,大地破碎,海洋干涸。也许这就是世界之初的景象,也许这就是世界终结的方式。她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身处何处,将要去到哪里。但是她却有着这样一种特别的确信,一种说不出话的感觉,仿佛知道自己所想的人就在这条道路的前方。她并不相信神明或者第六感或者命运,但是此刻,她却相信自己和慧音之间应该有着一种神秘的联系,哪怕彼此只对对方彻底展现过自我一次,她也相信这种联系会在海枯石烂,沧海桑田之后把自己带到对方的身边。

  

  一时间没有看清脚下,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爬起身的时候发现手底下的东西触感有点异样,她低下头,是一张五官已经融化了的却令她无比熟悉的脸。辉夜。自己并没有踩在土壤上,而是踩在了融化的血肉上。无数的辉夜,不论男女老少,在她的脚下展开。他们的皮肤融化了,错位的骨骼和血肉连成了一体,形成了一块巨大的血肉地毯。她正踩在无数人的尸体之上。不对,她脚下的血肉依然在有规律的起伏着,他们还在呼吸,这东西还活着。这就是八意永琳对这种城市的馈赠吗?她感到一阵恶心。她原本以为自己对于人类的惨状已经见怪不怪了,可是眼前的东西还是让她在生理上感到一阵反胃。厄神的诅咒和辉夜的同化结合在一起,形成了这一奇妙的景观。慧音就会在这种东西之中吗?不可能,那个女人就算陷入了绝望也有着极端强烈的自我,这点上和魔理沙如出一辙。她咬住牙齿,向前迈步。自己居然依然会对这种暴行感到愤慨,不,是再一次感到愤慨。她变得多愁善感了,是因为慧音的影响吗?

  

  “慧音——”走在陌生的化为废墟的街道上,内脏在燃烧着,鲜血不断地从口中涌出,却又被她咽下。诅咒的密度变得更高了,内脏已经衰竭了不知道多少次,身体沉甸甸的。失血过多,头晕脑胀,耳朵里在轰鸣,早已听不见除了风声之外的一切,甚至连风声都被她头脑中莫名的蜂鸣声改过。虽然在利用不死之力持续地再生,但是依然会感到疲惫。起码方向是正确的。狂风迎着她吹来,如同千军万马踩在她身上,让她几乎无法站立。她身子紧贴着地面,手扒在钢筋混凝土的墙壁上,用力把身子向前拽去,可是稍不留神墙壁就在手底下化为齑粉。人类文明的顶点,抵御了无数暴风,冰雹,烈火的这座城市在厄神带来的纯粹的灾厄与腐朽面前终于屈服下来。温度太低,她手心的皮肤一次次黏在裸露的钢筋上,被她撕下,可是与已经化为尘埃的混凝土相比,那些冰冷的金属是她唯一可以信赖的助力。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后,风暴停止了,空气变得凝重而又令人窒息。她向着四周张望,身体依然在燃烧,只是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耳朵里面依然充斥着暴风的呼啸声和蜂鸣声,她头痛欲裂,随时都会倒下,但是在那之前:“慧音——”

  

  “妹红?”

  


  

 

 

  沿着危险的小径,那曾经温顺的,

  

  她转过头,在她的左手边不远处,上白泽慧音正带着惊讶的表情看向她。这是某种幻觉吗?对方大概也在想相同的事。

  

 

 

  正直的人沿着死亡之谷,

  

  上白泽慧音依然穿着她出门时的那身黑色大衣,只是肩膀和腹部有着大片的褐色污渍。她的右额上覆盖着凝固的血迹,头发散落在身体周围,头顶的双角却依然白皙。指甲双手的已经被烟火和血迹染黑,然而那双血红色的眸子却依然明亮如故。

  

 

 

  坚定地向前迈步;

  

  她的脚步十分散乱,几乎是用手上的长枪当做拐杖,撑住自己那满是疮痍的身体,拖拽着自己前进。她颤抖着向藤原妹红伸出手:“是你吗?藤原妹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荆棘丛生之处玫瑰被种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她自己也没有好到那里去:出门前编好的长发早已在狂风中变成一团乱麻,燃烧着的身体上早已没有多少衣衫蔽体。

  

 

 

  荒芜的灌木丛中,

  

  疼痛和惊讶让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从口中吐出污浊的吐息。她闭上眼睛,摇了摇头,确认这的确是现实,接着抬起头,走向对方:

  

 

 

  蜜蜂在歌唱;

  

  “是我,慧音。我说过的,我想要和你一同分担。”

  

 

 

  于是在那危险的小径上玫瑰开放,

  

  “你不应该在这里,”慧音摇摇头,“这里很危险,你应该——”

  

 

 

  每一座山岩每一个坟墓,

  

  “我知道!”她打断了对方的话语。

  

 

 

  都有小溪和河流流淌,

  

  “但正因如此,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独自面对。

  

 

 

  累累白骨上,

  

  “拜托了,老师,请你像过去一样,依靠我吧。

  

 

 

  长出了血肉。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走了。我会和你一起让这一切结束的。”

  

 

 

  直到那恶棍离开舒坦的通路,

  

  她看着藤原妹红伸出的手,犹豫了。

  

 

 

  踏上危险的小径,把正直的人

  

  我说过了,我会帮助您分担,这是我的选择,所以不要再责备自己了,先生。我们还活着,这就是最重要的。

  

 

 

  驱赶进不毛的荒野。

  

  她咬住牙齿,猛地拍开了藤原妹红的手。

  

 

 

  现在那鬼鬼祟祟的蛇爬行着,

  

  温和而谦卑;

  

  够了,不能再有人为了她的谎言,为了她的自私,为了她这样一文不值的人牺牲了。对方脸上受伤的表情让她有些心痛,克制住!她从空气中抽出长枪,扔向对方:“那样的话,就证明给我看吧,藤原妹红!你已经知晓了我的谎言,你也知晓了我的罪恶,如果你还执意要跟上来,想要完成我的事业的话,那么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所学成果。向我证明吧。”

  

 

 

  而那正直的人在荒野里大怒;

  

  那里有雄狮在漫步。

  

  ——威廉·布莱克《天堂与地狱的婚姻》

  

  她从地上抽出长枪,向后一跃,枪尖指向对方,对方的表情变了。这样就对了,她配不上同情,配不上怜悯,配不上救赎。“向我证明你的意志,”枪尖刺向对方的胸口,对方向后一跃,躲开了,“向我证明你的力量,”枪尖刺入了积雪之中,猛地一扫,激起一片雪幕,“向我证明你的正确!”

  


  

  苍穹之下,荒原之上,暴风之中,两个罪孽深重的人,两个一无所有的人,两个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人面对着彼此。其中的一人曾经在绝望的深渊中度过了二十年的时光,放浪形骸,虚度了生命;而另外一人,虽然将前者从那深渊中拉出,自己却被其所噬,追寻着死亡。一人因其偏执犯下杀孽,被判放逐;另一人则因其谎言而吸引无数人抛头颅洒热血,献身于一个她自己都无法相信的理想。她们是彼此的理解者,欺骗者,被骗者。她们是共犯,是师生,是家人。是此刻在世界上唯一可以接纳和理解彼此的存在。然而此刻,她们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理由,一个绝望的执念刀剑相向。藤原妹红迟疑了一下,接着咬了咬牙,从地上拿起枪,她的眼神不再迷茫:“那么,如你所愿。”

  


  

  慧音抢先攻出,枪尖一闪舞出如龙,带着全身重量,刺向藤原妹红的胸膛。藤原妹红用枪架在身前,一边躲闪一边用力将枪尖拨开,枪口在她的胸口划出长长的血痕。这并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妹红没有用枪的经验。藤原妹红看了看手中的长枪,索性把它用力撅断,化为两只稍断的短枪,两只短枪在她手中显得趁手了许多。可这样她又会在长度上处于劣势。慧音腰部发力,长枪连连刺出,妹红只能仓促躲闪,毫无反击之力。从一开始对方就没有任何胜算,这样又怎么能够与厄神相对抗?这不是她的责任,因此不能让她继续前进。她吸了口气,咳嗽了两声,被穿孔的肺部在燃烧,痛苦几乎要撕裂她的身体。可她还不能倒下,她必须让妹红离开这里,为此,她必须先打倒对方。

  


 

  妹红一边躲闪着慧音的突刺,一边思考着。慧音的状态很糟糕,肩膀上的伤口明显已经裂开了,不对,这不是第一次裂开,血液正在逐渐把已经染成褐色的衣服再次染红,从她的袖子中流出,沾到长枪上。她的呼吸很乱,在进攻的间隙时不时会停下来喘气,并且偶尔会发出沙哑的咳嗽声——那是肺脏衰竭的预兆。她眯起眼睛,在慧音的右胸那里有一片血迹,从那个洞来看应该有一颗子弹打穿了她的肺叶,虽然再生能力让她可以继续行动,但是那里从来没有完全愈合。她没有太多时间了,慧音正在自杀,她必须在慧音伤重而死之前打败她。她看准时机,猛地用双枪一格,夹住了慧音手中的长枪。慧音立刻欺身向前,让枪尖冲着她的喉咙刺去。她赶紧低下头,让枪尖从她的头顶越过,然后猛地向前一顶,带着自身体重的这突然的一招掀开了慧音的防守,慧音的枪尖被挑起,她手上的血液让她无法握紧长枪,来不及回防。她赶忙向前跑去——

  


    

  噗嗤一声,她左手中的第二支短枪刺穿了藤原妹红的腹部。藤原妹红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她,她喘着粗气,松开手,让妹红带着短枪一起倒下。刚刚创造出那只短枪已经让她油尽灯枯。她用手背捂住嘴,又咳嗽了两声,血液的咸腥味充满了她的鼻腔。头好晕,好想就此长眠不醒,但是不行,她还有要完成的事情。她缓慢地走向藤原妹红。说实话,就算打倒了妹红又有什么用呢?对方是个不死人,就算把她送出了风暴,她只要想,也总是有办法回来——就在刚才她已经亲身证明了此事。可是,可是……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脚踝,没等她有机会反应自己就已经被拽倒在地。火焰从藤原妹红的胸口溢出,缠绕在了对方的手上。妹红猛地扑了过来,一把从她手中夺过长枪,扔到了一边。突然的袭击打断了她的节奏,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来气,她又咳嗽了两声,翻过身,一脚踢在了妹红的脸上,这下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让对方陷入了一时的呆滞之中,她连忙从对方的束缚中抽身出来,爬起身。与此同时妹红也恢复了行动,迅速地起身从胸口拔出短枪,用力一捏,让其化为齑粉,接着摆好架势。好吧!她抹去了嘴角的血迹。就是这样。没有了再生,没有了武器,也没有了能力。仅仅靠着自己的身体,以及其中的意志。如同凡人一般,如同野兽一般,如同她们这样的绝望者一般,她吸了口气,调理呼吸,拉开架势——一决胜负!

  

  妹红猛地向前挥出一拳,她躲开了,一把抓住妹红的胳膊,顺势使出过肩摔,把对方重重地摔倒在地。接着她举起左臂——肩膀一阵剧痛——猛地砸向妹红的头部。妹红打了个滚,躲开了。她站起身,右手接连抓向妹红的眼睛,喉咙,鼻子,妹红伸出胳膊,将她的攻势一一化解,接着突然一把抓住她的右臂,向后拧转。她转过身,举起左臂,以肘部猛击妹红的腹部,妹红发出一声闷哼,松开了她的右臂。接着她抬起膝盖,重重地砸进妹红的胸口,妹红咳出了一口血沫。一发肘击砸入了对方的背部,把对方甩开。妹红摔倒在地,突然抬起腿,踢向她的上身。她急忙抬起手格挡,妹红借机又打了个滚,重新站了起来。她向前进身,向着妹红的头部连连挥出重拳,勉力格挡,突然抓住她的胳膊,拧转她的身体,一拳砸在她的后脑勺上。眼前一片金星,站立不稳,妹红发出一声怒吼,一脚踢向她的胸口,她抬起手挡住了。妹红又接连踢出两脚,第一脚被她挡下,第二脚踢中了她的小腹,腰部的枪伤传来一阵剧痛,泪水充满了她的眼眶,胃液灼烧着她的喉咙。妹红得寸进尺,猛地飞身而起,一脚飞踢瞄准她的面门,这次她有所准备,一把抱住对方的身体,把对方重重地摔倒在地。她又迅速地向前抢出两步,一脚踢在妹红的腹部。正当她想要乘胜追击的时候,腰部传来一阵剧痛,伤口又一次撕开了,她站立不稳,跪倒在地。妹红缓慢地爬起身,对方的样子很是狼狈,嘴角多了几条血迹,面孔因为疼痛而拧紧了。可是尽管如此,对方的眼神没有怨恨,反而多了一丝担忧。蠢货,不该同情你的敌人的,不是时候。她猛地吐出一口血痰,站起身:“别发呆了,继续!”

  

  妹红点点头,但是目光中的担忧并没有消失,甚至多了一丝悲哀。她看得出来那并不是为自身的境遇的悲伤,而是为了她的悲哀。都到了这种时候了还是不肯看清她是个多么糟糕的人吗?她向着妹红的头部挥出直拳,妹红低下头,猛地扑进她的怀中,一发上勾拳重重地砸在她的下巴,嘴里的血腥味变得更重了,视线愈发模糊。她后退了几步,没等她站稳,伴随着声嘶力竭的怒吼,妹红的拳头砸在了她的脸上。她跌倒在地,用右手撑住地面,接着使出扫堂腿,将妹红也绊倒在地。然后她打了个滚,扑到妹红的身上,用力将右拳砸向她的小腹。妹红发出一声呻吟。她气喘吁吁地爬起身,举起拳头,一边低声咆哮着,一边反复地砸向妹红的脸颊:“你!给我!看清楚!我……根本……不值得……你……来救……”妹红的脸立刻肿了起来,血沫从对方的嘴里喷出。她的拳头撞到了妹红的牙齿,被割破了,开始流血,但她却浑然不觉。一拳,又一拳,又一拳……她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为何来此,又是为了什么在和妹红战斗,她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是,自己必须打赢,除此之外她什么也不再考虑。

  

  突然,妹红伸出左手,挡住了她砸下的右拳,接着抬起两条腿夹住她的腰部,猛地一发力,把她掀倒在地。双方的攻守之势立刻逆转了。妹红也吼了起来:“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不用你管……”重拳砸在了她的脸颊上,鼻子上,眼眶上。炽热的疼痛覆盖了她的五官,眼睛睁不开,那就不用眼睛了。她闭上眼睛,忍耐着,等待着。终于,妹红有些打累了,趴在她身上,开始大口喘息起来,她突然举起手,一把抓住妹红垂在她胸口上的右手,用力一掰——伴随着一声惨叫,妹红的食指脱臼了。她一把抓住妹红的脑袋,一发头槌重重地砸进了对方的鼻子,接着一把把对方从自己的身体上甩开。妹红打了几个滚,站起身,重新向她跑来。两人跌跌撞撞地走近彼此,然后,不约而同地挥出右拳——砰地一声,双拳在空中相交。她抬起头,看向妹红,她在笑,自己也在笑。是啊,这就是与她们相称的结局。冲拳击腹,飞踢袭头,下段踢破坏平衡。两人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如同镜像一般完美地复刻了对方,不分伯仲。这就是最后了,她摇摇晃晃地靠近妹红,向后仰去,然后双方的头槌重重地砸进了彼此的额头。两个人同时跪倒在地,相视而笑。接着再一次,头槌相击,随后向后仰去,重重地摔倒在地。然后,她们缓慢地爬起身,再次接近彼此。她们依然站立着,战斗依然没有结束。

  

  两人的拳头同时砸入了对方的脸颊,剧痛和眩晕感立刻扩散开来,她摇摇晃晃地向后倒去。在她的余光里,妹红也以同等狼狈的姿势栽倒在地。她挣扎着爬起身,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了,她又咳嗽了起来,这次的发作尤为剧烈,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一并咳出,血沫飞溅在她身下的积雪上,绽放出一朵朵细小的玫瑰,那是她残存无几的生命在流逝的证明。妹红用力握住自己的食指,伴随着一声低吼,把脱臼的关节重新接了回去。她抹了抹嘴,妹红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她打断了对方:“继续!”

  

  她缓慢地拖动自己的身体,每一步都在让她的身体加速崩解,每一步她都几乎快要栽倒在地。还不是时候。藤原妹红看上去也已经精疲力竭,她的脚步混乱而又沉重,在刚才她受到的伤害比自己要多。如果杀死对方,对方就会再一次复活,并且精力充沛,焕然一新。那么她的目标很简单,在不致死的情况下剥夺妹红的行动能力。两人弓着身子,喘息着,挣扎着,爬行着,摇摇晃晃地,如同破烂的提线木偶一般接近彼此。接近这场毫无意义的死斗的结局。

  

  她发出一声低吼,举起右拳,将全身的重量倾注在其上,重重地砸进了妹红的左脸。妹红吐出一口血沫,用右手撑住地面,勉强稳住了自己,接着猛地挥出一发左勾拳,回敬在了她的脸上。疼痛在脑袋上爆炸开来,她大声咳嗽着,向后倒去,肺脏正在衰竭,还不行。她努力站稳脚跟,用腰部的力量硬生生地不顾剧痛把自己的上半身拉直,还不够!

  

  又是重重的一拳砸进了藤原妹红的脑袋,这次她瞄准了太阳穴的附近,如果她状态万全的情况下这一拳足以致命,但是现在,也只不过是应该让妹红陷入晕眩之中。妹红跌倒在地,一颗牙齿带着鲜血落入了雪中,“好了……”她喘着粗气,逐渐靠近妹红,“就是这样,妹红,站起来。”

  

  妹红挣扎着爬起身,走近她:“站起来了,慧音。”

  

  她皱起眉头,又一拳把对方打倒在地:“站起来,妹红。”

  

  妹红喘息着,鲜血从她的额角留下,染红了她的白发:“站起来了,慧音。”

  

  又是一拳,这一拳几乎倾尽了她的所有,砸进了妹红的小腹:“站起来,妹红!”

  

  妹红咳嗽着,在痛苦中挣扎着,但是却依然没有放弃,“站起来了,慧音!”

  

  然后,最后一拳。她将全身的力量关注在右臂上,刺入了妹红的胸口,把她打倒在地:“你做的很好……妹红……现在……我希望你能够仔细地听清楚我接下来说的话……趴在地上别动……别再站起来了。”

  

  但妹红显然没有让她称心如意的打算,而是再一次,摇晃着,颤抖着,虽然缓慢,但是坚定地站起了身:“站起来了,慧音。”然后,妹红的重拳终于砸进了她的面庞。

  

  “你这……”她咳嗽起来,身体的力量已经耗尽了,想要维持站立,可是已经不可能了。她向前趔趄了两步,没等碰到妹红,身体便已经不堪重负,重重地跌倒在地,“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慧音。”妹红的声音因为漏风沙哑而又模糊,可是她听清楚了每一个字,“我需要你。”

  


  

 

 

  不成熟的爱是:我爱你,因为我需要你;而成熟的爱是:我需要你,因为我爱你。

  

  ——埃里希·弗洛姆《爱的艺术》

  


  

  

  “我知道。可是……搞不懂……我这种人……怯懦……愚蠢……满口谎言……罪行累累……”她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已经彻底没有力气了。就连翻身也是一种奢望。血液从撕裂的伤口中流出,在她的身体下扩散开来,染红了周围的积雪。

  

  “是啊,”妹红跌坐在她的身边,“你就是……这样的人……胆小鬼……骗子……笨蛋……可是……我就是喜欢上了这样的你。”

  

  “你喜欢上的,不过是我的谎言。”她咳嗽着,身体在逐渐变冷,“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切都是谎言。”妹红把她的身体翻了过来,“从长远来看,一切的决心都会化为乌有,一切的存在都会成为过去。真理……是具有场景性的。没有普适的真理,只有适合某个特定时间和地点的真理。话语也是如此。人的行为也是如此。我们每时每刻都生活在一个个叙事之中,每时每刻都在玩着这种永不终结的角色扮演游戏——应该说的,想要所说的,可以说的;应该做的,想要做的,可以做的。有的时候是慈爱的母亲,有的时候是严厉的老师,也有的时候是残忍的杀手,这些都是你,并没有哪个比别的更加真诚或者更加虚伪。因此,不要再为此自责了,老师。毕竟,我们都已经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说了……我是活在过去……没有未来的人……所以……抱歉……”

  

  “在过去的某一段时间里,我也这样相信。我相信人类的劣根性,和解的不可能,以及世界的终结。我相信自己注定与这个世界为敌,我相信自己所处的就是炼狱,我相信自己的罪孽无法被洗涤,我相信自己没有未来。然后,有那么一个人,她抱着我,告诉我说,够了,我没有必要独自承担,我不必再独自一人活下去。哪怕那是谎言,我也真的很开心,因为有人起码愿意考虑我的感受,愿意为了我说谎。”妹红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那个人给了一文不值的我,罪孽深重的我,卑劣无能的我我配不上的第二次生命。因此我也要想回馈那个人第二次生命。这和未来以及过去无关,这仅仅是当下。你说过的,我们只能活在当下。而现在,我想要和你一起活下去。我不需要你回应我的感情,因为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决定。而现在,我赢了,所以我要把我的意志强加给你。”

  

  妹红俯下身子,对方炽热的鼻息呼在了她的脸上。她知道对方想要干什么,但是却并没有感到抗拒。是无所谓呢还是其实她也这么期待呢?她已经搞不清楚了。妹红咽了口唾沫,慧音看出来了,妹红在紧张,但是尽管如此,对方却没有退缩。温热的嘴唇压在了她的唇上,随后逐渐交融在一起。起初,只是嘴唇,接着是舌头,然后是唾液。妹红的吻狂热而又生疏,如同冻结的烈火,带着那种她特有的压抑着的激情。两条毒蛇摩擦着,缠绕着,在口腔中跳起了某种妖异的舞蹈。跳累了,分开些许时间,两人面色通红,喘着粗气,接着,再次靠近,投身于舞蹈的漩涡之中。某种温热的存在开始逐渐从对方的舌尖进入她的口中,在她的身体中扩散开来,如同太阳一般的暖意。她睁开眼,藤原妹红的身体正在燃烧,自己的身体也在燃烧,可是却感受不到热意。这是幻觉吗?还是她已经死了?无所谓了,此刻,她只想要沉溺在这份小小的温暖之中。

  


  

 

 

  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罗曼·罗兰《米开朗琪罗传》

  


  

  但是,这真的是死亡吗?她疑惑地从吻中分开,看向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衣服依然挂在身上,火焰只是灼烧着她的伤口,却没有伤到她的身体。流血已经止住了,就连疼痛也消失了。她看向妹红:“这是……”

  

  妹红的脸上浮现出了歉意:“抱歉,这就是我的意志。我想要让你活下去,为此……我诅咒了你。我把自己的不死之力分给了你,这样你就会和我一样变成不死之身。我并不知道这种诅咒是否可以解开,辉夜已经不在了。而且……”她的脸涨红了,别过头,“我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

  

  “无须为了已然发生之事后悔,妹红。”她摇摇头,“虽然在那之前我对你并没有那种想法,但是……”她握住了对方的手,“我不介意多依靠你一点。”

  

  “你这家伙!”妹红捂住了自己的脸,“说一句‘我喜欢你’会死吗?”

  

  “不会,可是那不符合我的风格。”她耸耸肩。“然后呢?”她看向不远处的键山雏,“她你打算怎么处理?”

  

  妹红从衣服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用这个,早苗的左眼,我要用它来作为触媒把灾厄重新封印起来。”

  


  

  她走近键山雏。瓷人偶那无神的眼睛注视着天空,一动不动。听到她的脚步声,雏转过头,看向她,如同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响起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雏说话:“欢迎,藤原妹红,还有慧音。你们已经想好了吗?”

  

  “是的,”她点点头,“我们要在这里封印你,让这一切灾厄终结。”

  

  “哈,封印我,好大的口气!”雏大笑起来,“你们两个是最清楚的,我只不过是一个灾厄的容器,现在容器破掉了,里面的东西漏了出来,你们不想着解决,却只想要让这一切被当成没有发生吗?我身上储存的灾厄,我身上的不幸,都是因为永远城里的人类,因为这个世界的本性,而被自发生产出来的劫难。难道你们要否认这一切不幸的存在,让那些人类再次过上毫无反思,毫无自我,毫无波澜,如同猪狗一般的生活吗?你还不明白吗?藤原妹红?终结这场风暴毫无意义,因为这个世界已经彻底烂透了。就算今天没有我,明天也会有其他的厄神,其他的人柱被选出,当成祭品,来让大多数人可以高枕无忧。直到某一天这个系统再次不堪重负,然后一切残暴的欢愉都会得到残暴的结束。这就是历史的循环,周而复始。而你,洪水到来时不想着截断源头,却只想着闭上门窗,装作没有漏水,维持现状的和谐,你又和八意永琳有什么区别?”

  

  “这和永远城里的人类无关。”她摇摇头,“你是对的,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就是炼狱。人在这里受尽苦难,形销骨损,最后也不得解脱。所有的人都在折磨与被折磨,所有的人都在试图洗清罪恶,可是那罪恶缺不可能洗清,因为他们用着被污染的水源与肮脏的布子。我厌恶这个世界,我也期盼着它的终结。但是,我想要让这一切结束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我自己,还有她。这是为了我的自私以及她的执念,我们不希望看到世界以如此方式过早的终结,我们也不希望看到你成为那个终结世界的人,雏。”

  

  人偶先是一愣,接着又露出了讥讽的笑容:“我们?现在你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我们,可是将来呢?你能够理解世界上有两个不死人是多么恐怖的事情吗?早晚有一天,你们会厌倦彼此,早晚有一天,你们会争吵,会决裂,会背叛。可是你们的恩怨却永远不会结束——凡人的仇恨可以通过一方的死亡而化解,可是你们会永远活下去,带着这份仇恨与往日之爱的痛苦。你真的明白你做了些什么吗?你要知道,你喜欢的她不过是脑子里的一个投影,和真正的她有着无穷的虚无之间的距离,等到这份距离显现出来的时候,就是你们反目成仇的时候了。”

  

  “我当然明白,所以我说,我诅咒了她。”她闭上眼睛,“人怎么可能相互理解呢?那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理想。说者和听者之间的距离,说者的言语和说者的想法之间的距离,这一切都让理解变得不再可能。在这个意义上讲,一切的信仰都是一种盲信,不,正是因为是盲信,所以才是信仰。爱正是一切盲信之中最为偏执而强烈的存在。可是这不就是一种奇迹吗?双方彼此都知道自己在对方身上追寻的不过是自己欲望的倒影,同时双方都不知道对方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但是尽管如此,为了这份虚妄能够长久,他们却心甘情愿地维持这个美好的谎言,主动试图扮演对方眼中的那个倒影,好让自己也可以从对方身上欣赏到这种倒影。他们都知道自己随时可能会被背叛,这种背叛并不是由于某种刻意的谋划,而仅仅是因为理解的不可能。但是尽管如此,就算知道了这份危险,知道了自己注定会遭遇的痛苦,他们还是选择了沉溺其中……也许,这份追寻,就是我们的本性,也是我们的诅咒,可是我们只能为了那一时的甘甜忍耐这一切活下去。为何?”她转过头,看了慧音一眼,“因为尝过甘甜的人便明白,与没有痛苦没有甘甜的人生相比,他可以为了那一丝甘甜而忍受的几乎无穷。因为,这样才能够确认到自己的存在啊。”

  

  “……好吧。”雏摆摆手,露出满意的笑容,“你赢了,我说不动你。那么,你说要把这一切灾厄封印起来,容器是什么?”

  

  “就在你的眼前。”她说,“灾厄正是依靠生命才能存在,而我就是不死之身,无穷的生命。我来做这个容器。”

  

  “就凭你一人?好大的口气。”雏扬起眉毛,“就算你是个不死之身,凭借一己之力承担一座城市三十年的所有灾厄,以及这场风暴创造的更多灾厄?痴人说梦。”

  

  “并不是一个人。”慧音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了,她感激地看向对方,对方握紧了她的手,“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也是不死之身的话,那么我也一起做这个容器。”她看着雏的眼睛,“这是我的责任,我必须参与其中。”

  

  “那也只是两个人而已。”

  

  “两个下定决心的人,只要拥有彼此,便足以胜过没有决心和意志的千万人。”她举起早苗的左眼,握紧了慧音的手,“这就是我们的回答,怎样,厄神,你接受吗?”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没有什么反对的余地吧。”雏摊开手,“动手吧,祝你们武运昌隆。不管你们是否成功,这都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永别了,慧音,还有妹红。”

  

  “啊,永别了,祝你有一个无梦的安眠,雏。”慧音低声说道。

  

  “永别了,雏。还有,谢谢你。”她点点头。

  

  然后,光芒从她手中的眼球中绽放开来。

  


  

  

  她睁开眼睛,喉咙,鼻子,四肢,肺,肠胃,身上所有的部分都在燃烧。仿佛有无数的毒蛇在她身上游走,她看着自己被瘢痕所覆盖的身体,腐烂的臭味在空气中弥漫着。她张开嘴,口中发出的只有沙哑的吭咔声。好痛,好痛,好痛!好想死。可是死不掉。挖出心脏,砍掉四肢,死掉的话就不再痛苦了,可是身体依然在再生。死不掉。不要,不要,不要!妈妈!救救我,谁能来救救我——

  

  她的手碰到了另外一只手,她愣住了,痛苦变轻了,她的狂乱的心脏逐渐冷静下来。她握住了那只手,接着抬起头,就在她不远的地方,满身瘢痕的奄奄一息的上白泽慧音和她一样躺在地上,和她双目相对。对方的脸和她一样因为痛苦而扭曲了。两人注视着彼此,没有说话。在心有灵犀之间,她们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处境,以及要做的事情。两人都在挣扎着,两人都在痛苦着,两人都身处炼狱之中。但是——

  

  她们缓慢地在地面上爬行着,腐烂的血肉从身体上脱落而又再生,在身后留下一条褐色的散发着臭气的痕迹。终于,她们贴近了彼此,将对方拥入怀中。燃烧着的身体在这小小的触碰下立刻尖叫起来,痛苦的洪流冲刷着她们的全身,但是,却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她们的确身处炼狱,只是她们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孤独。暴风已经停歇,雏的身体也化为了齑粉,她们将会一直带着这份诅咒和痛苦活下去。在这片一无所有的大地上,两个一无所有,赤身裸体的人紧紧相拥。在拥抱中,也许可以获得少许的慰藉。

  

  过了很久之后,终于,两个人站了起来。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萧索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我已死去的祖辈,后人们用大理石祭奠的先魂

  我父亲的父亲,阵亡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边境,两颗子弹射穿了他的胸膛,死的时候蓄着胡子,尸体被士兵们用牛皮裹起;

  我母亲的祖父——那年才二十四岁——在秘鲁率领三百人冲锋,如今都成了消失的马背上的亡魂。

  我给你我的书中所能蕴含的一切悟力,以及我生活中所能有的男子气概和幽默。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豪尔赫·博尔赫斯《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字数:14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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