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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别离苦(重置版)

  藤原妹红参加了葬礼。她在半天前刚刚自己操办了魔理沙的葬礼,说是葬礼其实也就是堆了个小石头堆。当时参加者除了她只有米斯琪和慧音。但现在其中一位参加者已经成为了另一场葬礼的主角。葬礼很仓促,大多数人都在为着南迁做准备。而之前为了战士们的集体葬礼和八桥主持的早苗葬礼已经让大多数人疲惫不堪。葬礼上来的人并不多。殓妆师巧妙地补上了米斯琪身体上的伤口,让她穿上了一袭白衣,甚至贴心地给衣服背上贴上了一对假翅膀。看上去就像个圣徒,或者基督教挂画里的那些天使。但她不是圣徒,也不是天使,她是个开朗、吵闹、活泼、富有同理心的孩子。她只有十二岁。她的身体放在敞开的灵柩中,被不断堆积的落雪覆盖,一动不动。不远处,巨人的身影在风雪中依稀可见。


  她站在人群的后方,远远地望见在火堆的附近,上白泽慧音一袭黑衣,戴着她那顶从学校里回来时常戴的奇怪的秀才帽。她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发女人,那女人带着面纱遮住了脸。藤原妹红眯起眼,她依稀看到慧音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此时正值腊月,就连石叶川中都有了浮冰。藤原妹红依稀可以听到人群中偶尔传出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她知道米斯琪很受欢迎,但她并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她听过米斯琪唱歌,救过米斯琪的命。对方是个活泼的小姑娘,在学校接替了慧音的工作,她时常代替慧音来照顾自己。这些都是她熟知的事实。她喜欢米斯琪吗?大概有点。不,她很喜欢米斯琪。她亲近到可以来参加她的葬礼吗?她不知道。她一个外来人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吗?她其实也不是特别清楚。自己救过的人死了,这样一个事实呈现在她的面前,可是她却不理解自己应该感到些什么。失落吗?为什么而失落呢?她只是凭着一时兴起而帮那个小家伙暂时躲避了必死的命运,最后她还是死了,死的不明不白。在战争的间隙被一个动机不明的刺客所杀。而那个刺客还是自己曾经的主治医师。痛苦吗?为了什么而痛苦呢?她已经太久没有为了他人的不幸而心动了。她甚至已经很久没有为自己的不幸而悲哀,才三十六岁就养成了逆来顺受的一副知天命的木讷外表,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为这么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小姑娘痛苦。感慨吗?感慨什么呢?她自己难道不是最清楚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没有法则吗?世界只是在你年少时给予你一小点东西,然后告诉你可以凭着自己的努力建立一番事业,锦衣玉食,声名远扬。但到头来它只是不断地凭着自己的肆意妄为从我们身上夺取我们创造的一切,直到我们的一切耗尽,再也没有任何可以心安理得地属于自己的珍稀之物,它便把这样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我们扔在一边。我们可以选择放弃思考这其中的含义,或是转而相信某种死后世界,在那里一切遗憾都可以被弥补,所谓“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但她是个不死者,她应该最清楚这其中的骗局。米斯琪的死没有任何逻辑或者意义,正是如此才显得理所应当。这些她都十分了解。她寻思着也许自己会感到悲哀,但是她唯一感受到的就是一股焦躁,一种冰冷的灼烧感从她的腹腔内部升起,在她的两肋盘旋,最终缠住了她的心脏。这种感触不同于以往啮咬她心脏的那种虚无——那时的感觉更加像是一种无法摆脱的心痒,但现在则是一种激烈的绞痛,仿佛有人把手伸入她的胸膛,握紧了她的心脏,用力挤压。她甚至开始怨恨起那些哭泣的人,他们的哭声在她听来过分吵闹,也过分做作,还加剧了她胸中的不适感。她想要冲着那些人大喊:闭嘴!人都已经死了,哭什么?可是他们注定与她无法交流,也无法理解。

  

  但现在,她还是徒劳地试图去理解此事,理解这一现实中无法被语言或是逻辑所囊括的庞大之物。她想要对此事说些什么来证明她的确关心。但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米斯琪的的确确是死了。人群已经开始散去了,带着面纱的黑衣女人已经走到了她身边,转过头,远远地望向火堆的方向。上白泽慧音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肩膀微微颤抖着。藤原妹红转过头四下张望,矮个子的因幡帝站在她的右手边,身旁立着还拄着拐杖的九十九八桥。八桥走到慧音身边说了些什么,慧音点了点头,八桥就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葬礼并不是为了死者,而是为了生者。”藤原不比等曾经这么和她说过,“死人不会在意我们如何纪念他们。葬礼只不过是让活着的人想方设法和死亡和解罢了。”但是他错了,葬礼并不是为了让生者与死亡和解。死亡是一种现实,现实不需要在意生者的态度,它仅仅是存在而已。生者需要与之和解的是死亡留下的失落,一种空洞,一种麻木,一种无处寄托的渴求。藤原妹红叹了口气,她虽然理解这些道理,但是她却并没有感觉到任何需要与之和解的对象。她什么也没有感到。但是她应该去做点什么。她必须做点什么。她转过头,看向慧音。也许慧音可以告诉她应该怎么做。也许慧音可以展示给她一个人在这种时候应当,不,会以何种姿态展现出悲伤。但是当她看到慧音的脸的时候,她愣住了。

  

  慧音的眼眶红肿了起来,但她并没有在哭。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握紧成拳,身体紧绷着,如同在压抑着自己的捕猎本能的野兽。她的头微微低下,眼睛向上翻起,咬紧牙齿,喉咙里不时发出无声的低吼。此时的上白泽慧音面目狰狞,虽然穿着丧服,但是却丝毫无法掩盖她身上的煞气,犹如地狱里的恶鬼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又一次……”她喃喃低语道,“又一次……”

  

  藤原妹红怔住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还记得他那只粗糙的大手。虽然粗糙,但却是温暖的。他相貌丑陋,身材庞大,性情愚钝。大概是她怀孕的时候被丈夫打了的缘故,就算长大了,他也依然像个小孩一样天真懵懂。

  

  他们说他就是头野猪,说他空有一身力气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但那是她的儿子。她唯一的儿子。

  

  啊,伯封。她呼唤着他的名字。伯封,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要健康快乐地活下去。

  

  活下去。

  

  他困惑地歪过脑袋,把自己折的皱皱巴巴的纸飞机给她看,让她扔。她笑着接过纸飞机,那片薄翼离开她的手,在空中向后转了一圈,直勾勾地栽在地上。他捡起那纸飞机,把纸展开,重新折叠起来。

  

  重新开始。

  

  然而他们夺走了他。他从她手里夺走了她,听信了那个女人的怂恿。他说他也不忍心,但是伯封失去了理智。他说这是为了他们好。他说他不会让伯封白死的。那个女人会用他的骨肉做成长生不老药,然后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她听着,她记住了那个男人说的每一个字。在过去她的世界里有两个他。现在一个也没有了。只有伯封,还有那个男人。

  

  伯封,啊,伯封。

  

  杀了那个男人可以让伯封回来吗?把他的脸用利爪撕破,把他的四肢用大锤打断,把他的内脏用毒药腐蚀,把他的身体用烈火焚毁。这样做,伯封就会从冥界归来,将自己被肢解的身体重新整合为一体,憨厚地笑着,再一次和她折纸飞机吗?

  

  死人终究是死了。这是世间的道理。

  

  然而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位高权重的市长之女。那个女人逃走了。逃进了那名为月之都的迷宫之中,在那里,她会被很好地保护起来。没有人可以伤害到她,没有人可以妨碍到她。那个女人将在那里获得自由。虽然是足不出户的自由,但起码,她还有着呼吸的自由。

  

  她的伯封已经不能再呼吸了。

  

  因为杀人,她被赶出了城市。那个男人是公务员,她原本应当被判处死刑,但当她面对行刑队的时候,上面传来了大赦的消息。她被改判流放,和其他人一样被扔进了荒野之中。在那里,他们被勒令好好反思,重新开始建立新的生活。

  

  伯封,啊,伯封。

  

  她已经不能重新开始了。

  

  虽然是弑夫的寡妇,但她到底有几分姿色。在荒野中,作为一个柔弱的女人,这是致命的,更何况是一个精神已经崩溃的女人。

  

  然后,她死了。

  

  她终于可以安息了。

  

  但是她再一次睁开了双眼,就连死也拒绝了她。确切地说,她拒绝了死。她从一堆尸体中醒来,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她的心脏已经停跳了两个小时,那些侵犯她的人的血液已经渗入了土地。但她却依然在呼吸。她看向自己那红黑色的双手。还有一个人活着。她还不能就这么停下。

  

  那个女人还活着。

  

  她还不能安息。

  

  于是她站起身,从压在她上面的男人身上撕下衣服,胡乱套上。然后,她走了起来,起初带着凝重的心情,而后脚步轻快。

  

  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藤原妹红看向镜中的自己,她的头上被缠上了一个黑色的大蝴蝶结,和她那头白发相比甚是显眼。她皱了皱眉头:“太显眼了,而且我也和你说了,我真的不需要这些。这些玩意只不过是虚有其表罢了,好看的外貌对于我这种人不仅无益,甚至有害,只会吸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力。”

  

  “在这里你是我的客人,不必担心那些恶意。况且,对自己的外貌的维护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只有尝试了你才可以做出不会后悔的决断,不是吗?我以前也和你一样不拘小节,但是后来我发现得体的仪容不仅可以让我和人打交道方便,更重要的是可以让自己面对镜子时少去一个看轻自己的理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至少你脸上的傻笑做不了假。”

  

  “这话倒是挺有道理,行吧,就试上那么几天。”她不得不承认慧音的确有一套,她那头因为流浪生活而干枯的头发在慧音的调理下井井有条,起码她不那么想要挠头了。而且虱子也几乎从她头上绝迹。“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这是我母亲教给我的。”慧音抚摸着她的头发,“看,这样不就好多了?”

  

  “你母亲?”她困惑地开口,她的确之前调查的时候得知上白泽慧音有一位养母,但是在城里她无法获得有关这位养母的任何信息,“看来你十分尊敬她。”

  

  “纯狐是个了不起的人。虽然初见会给人有些吓人的印象,但是她其实很好说话,而且对于孩子们一向十分亲近。”慧音陷入了沉思。“但是……她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我帮不到她。”

  

  她并没有问那是什么意思。她无法想象自己真的因为某件事而后悔的样子。后悔意味着对于某件无法改变的过去之事的留恋。她并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因而自十六岁那年起她不曾感觉到过懊悔。

  

  

  

  “你迷路了。”女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抬起头,眼前的女人身材高大,一头黑色长发垂到腰间,发梢微微地染上了一些橙红色。她见过这个人,是葬礼上那个出现在慧音身边的女人。

  

  “是的……”她沉吟道,“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是我现在的确迷路了。”

  

  “能走到这里来也是缘分。”女人露出一个自嘲般的笑容,“你想进来喝杯水吗?”

  

  “多谢。我是藤原妹红。您怎么称呼?”

  

  “纯狐。”

  

  她和纯狐坐在炉火旁。纯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手中的茶杯,她只是觉得浑身不自在。面前的人不知为何给她一种奇怪的错位感:明明身上如同熔炉一般炽热,眼神却如同死水般平静。明明戴着一副温婉可人的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你的时间不多了。”她设想过很多次这场对话开始的形式。也许纯狐会问她怎么认识的慧音,现在在做什么工作,以后打算怎么养活自己之类的家常里短。也有可能只是拉着她的手和她说慧音小时候的各种丢人事(仔细一想慧音比她还大一轮,可是容貌却依然如同二三十岁般,很难想象小慧音的样子),事后成为她敲诈勒索慧音的谈资。当然,她知道这些实际上都不可能,因为这都是‘普通’的母亲会聊的事。慧音的态度已经透露出她的这位母亲并不普通,实际上也无法变得普通。于是正如她所料,纯狐毫不避讳地揭露了这一关于她的事实。但她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

  

  “……慧音告诉你的?”

  

  “她知道了?”这次对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惊讶。看到纯狐的第一眼藤原妹红就意识到了某种异样之处。慧音的年龄比藤原妹红大一轮,因此现在纯狐的年龄起码应该在七十岁左右,可是现在看起来却和慧音一般维持着二三十岁左右的容颜。藤原妹红眯起眼睛,眼中的人的容貌依稀之间竟然与一具骷髅重叠了起来。她睁大眼睛,纯狐依然维持着那副近乎油画般静止的笑容。“不对,不太可能,如果她知道的话绝对不会这么平静。你还没有告诉她,对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

  

  “气味。你身上的诅咒的臭味就算搁着二里路都能闻得一清二楚。如果不是那种气息你根本就进不了我的屋子。我了解那种气息,是你的灵魂不可挽回的腐烂的气息。就算前一阵子它突然焕发出了某种新的生机,但是为时已晚,平衡已经被打破,你已经病入膏肓了。”纯狐并不和慧音住在一起。慧音平时住在她开设在棚户区和城乡结合部边缘的学校里,而纯狐则在棚户区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建立了自己的居所,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每天也就出门和周围的退休工人们聊聊天,帮他们搬点东西煮煮饭,剩下的时间要么在发呆要么在看书。据因幡帝说慧音原本给她在学校附近安置了一间小屋方便照顾她,但她后来主动搬到了棚户区,其中的原因不得而知。纯狐一向亲近小孩子,但是最终却放弃了最容易见到孩子们的学校以及慧音的接济,自己一个人住到这里。

  

  她没有说话。纯狐是对的。厄神只是带走了她主体上由于辉夜被流放带来的灾厄,但辉夜的侵蚀并没有终止,反而在失去药物抑制之后变本加厉了。是的,也许她的身体不会死去,但是名为藤原妹红的存在正在消亡。从她在进城的火车上自燃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原本在见到八意永琳之后,她以为自己已经认命了。她接受了自己不会得救的事实,并且在那里工作,等死。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最后还是不能自已地听信了慧音的话,再一次心怀希望?为什么她居然能够在这种时候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奢求?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她居然想要活下去?


  “慧音……很可怕。”她低声说道,她还记得女人看到米斯琪尸体时崩溃的泪水和无声的嘶嚎,她还记得女人被怒火烧红的双眼以及抠出血的拳头,她还记得女人那被复仇扭曲的面容。“我想帮她,可是……”在那之后,慧音和因幡帝一起消失了。她找不到她,除了慧音和米斯琪以外她认识的只有八桥,可八桥已经回到了工作岗位上,抽不出身。想到米斯琪,她的心脏绞紧了,“他们只来得及时间给她”

  

  “无须为自己的求生意志感到愧疚,藤原妹红,也无须后悔。既然你能够通过反思察觉到自己对于死的抗拒,那么那就已经成为了铭刻在你的‘过去’上的既定事实。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为什么想要活下去,而在于如何活下去。对于你来说,则是如何去爱。”

  

  “爱?”

  

  “固着,或曰对此世之物的眷恋,或者爱欲。不管你怎么说,这都是你选择的道路。”纯狐说道,“你在当初因为自己的主体无法承载足够的功能,选择了让一个他者——让我的女儿介入了你的主体,去赋予你生存意志。这本身无可厚非,不过是落水之人在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此刻的你只是感受到了一种契约导致的束缚——你认为自己需要去爱别人,否则就无法和他人建立联系,也就无法生存。但与此同时,你又对这种亲密关系,对于感情上的进一步投入心怀恐惧。谁不是呢?去爱一个人,一个他者,正是意味着让这个他者得以直接干涉你的主体,从此你将不再是自己的主人,你的主体性被干扰了,分裂了,打破了。这种分裂不同于无意识造成的缺损,而是一种你可以切身体会到的撕扯。你的喜怒哀乐将不再受你一人的控制,你永远也不可能获得内心的平静,因为那个他者,一个永远不可知的外物,进入了你的世界。当然,人永远无法从结果倒推原因。于是,真正的问题就变成了一种对于自我叙事的抉择。但正如你所说,那终究只是过去,米斯琪已经死了,再去考虑你是否爱过她已经毫无意义。现在的问题在于你是否还打算通过爱来维系自我,以及我之前所说,如何去爱。”

  

  “爱……会让人如此痛苦吗?”她的手抚过着自己的胸口,“好像有铁链缠绕在我的心脏上,用力将其向外撕扯一般。但这一次和过去不同,过去的我想要把心脏挖出胸膛来终结这种痛苦,因为那时它仿佛要沉入我的腹中,而现在……”

  

  “那就是虚无与执念的区别。”纯狐回答道,“你的心不再被内在牵扯,而是被外在牵扯,正如我所说,你的主体分裂了。你打算怎么做呢?想要终结这种痛苦吗?”

  

  “不……尽管我因它而如此痛苦,我却希望它能够停留在我身上。”妹红露出一个苦笑,“看来人的确是天生的受虐狂。”她抬起头,“我还以为爱会使人幸福,给人新生。如果这是爱的话……那真是大出我所料。”

  

  “你把爱当成什么了?情侣之间的甜言蜜语?月光下含情脉脉的对视?在夕阳下坐在河边的深情拥吻?”纯狐讥笑道,“很多人误以为爱和浪漫是一回事。他们觉得以为只要大喊我爱世界,就可以达到和解,获得平静和幸福。但他们所说的感受,所谓的心动,或者面对自己重要之人的花言巧语,那只是浪漫。爱本身既不美丽也不崇高。恰恰相反,爱是痛苦的,残忍的,暴力的。爱几乎就是人一切招致自身的不幸的根源。从这个角度讲,爱甚至可以说是邪恶的。我很喜欢那个厄神的小姑娘,因为她和我身上有着类似的气息。但是我们有着根本上的不同。她是个真正的具有神性的家伙——平等地爱着世间一切,因此平等地对一切都给予回应,平等地对一切淡然处之。但我不一样,我不相信世界上有所谓的博爱这种东西。爱并不是某种普遍性,而是与之截然相反的对立面,是一种特殊的优待。我信奉的爱是狭义的,是从世间万物之中选出少数几个对象,然后赋予其高于其余一切的价值。这种不平等——这种失衡——在你们人类的道德体系当中,可以算是一种堕落了。这种不平等并不一定会激发某种生理反应,也不一定可以用某种语言表达。因为这一切都不可能被语言精准地捕捉。真正重要的是你的行为。并不是说你感到了爱而去做某件事,而是说你为了爱去做某事来体现出爱。在这个意义上,爱是最为世俗的理念。因此也是距离神圣最远的理念。从辩证法的角度来看,爱真正的对立面是漠视。恨则是从爱自身当中诞生的对于爱的否定。爱,即是对某物的重视。恨,即是想要让某物消失或痛苦的固着。在这个基础上,爱,或曰希望,是恨的根源。若是你从一开始就对那人或那事毫不在意,你也不会对他产生恨意。”

  

  “……强词夺理。我对辉夜恨之入骨,照你这么说,我肯定爱她彻骨了。”

  

  “对,我是在强词夺理。”纯狐再次大笑起来,“但是那又如何?你来这里不就是期望着被我说服吗?话又说回来,你真的恨辉夜吗?在我看来你对她与其说是怨恨倒不如说是厌烦。你真正恨的人,其实并不是她吧?”

  

  “若是如此,你便彻底离开了人道。”藤原不比等别过头。

  

  “我可真是养了个有爱心的好女儿。”到头来,他还是没有正眼看过她。

  

  “父亲。”她低声说道。“还有我自己。”

  

  “你想要找到一个人,来告诉你你并非无药可救,”纯狐继续说道,“在你那贫瘠的将要结束的短暂人生中,你依然想要留下什么被称之为‘爱’的,证明你的存在的东西。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爱是究极的自私导致的究极的利他主义。我的女儿,犯下了一件无可饶恕的罪行。当然,这是出于她个人的角度。在我看来她的选择不仅合情合理,而且应该被支持。毕竟,谁又能苛责一个想要为子女报仇却只能迁怒于弱者的母亲呢?”纯狐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她在那一刻,通过这个行为彻底地让自己堕落到了我这个层次。她……已经不再奢求了,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妖的生活,她都决定抛弃了。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聪明反被聪明误的笨蛋女儿啊……你想要去帮我的女儿吗?正好,既然你来到了这里,我也给你讲讲她的事情吧。”

  

  

  

  一个婴儿在哭。

  

  在荒野之中,一个婴儿在哭。

  

  在荒野的灰土之上,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在哭。

  

  在荒野的灰土之上,一个襁褓被人丢弃在了地上。那是个很小的女婴,身体带着不健康的蜡黄色,襁褓外面没有篮子,周围的草被压平了。这是深秋时节,显然这小东西被地上的砂砾或是枯枝败叶硌到了,因此哭个不停。周围并没有人类的气息,父母可能逃走了,被杀了,或者仅仅是把婴儿抛弃了。她走近那个襁褓,婴儿的哭声已经持续了很久,已经逐渐虚弱下去,不时传来两三声咳嗽。她轻轻地把婴儿抱起,摇晃着,婴儿的哭声并没有停止,反而更为吵闹了,仿佛见到人给她注入了全新的活力一样。但她知道这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这小东西被抛弃的原因显而易见——她在发烧,而且有着黄疸,大概是肝脏快要衰竭了。在荒野之中男男女女为了排遣寂寞,获得温暖,肆意地交媾不是什么少见的事。但是对于他们所遗留下来的东西,他们往往粗暴地对待。这对夫妇可能是当初以为自己可以负担起养育孩子的开销,于是没有打胎,但是等到婴儿出生之后发现了她身上的病征,于是把她抛弃。是处于无奈还是单纯地不想负责已经无法考究,这个婴儿被抛弃了,这是唯一需要在意的事实。

  

  “所以说,你要怎么做?”匍匐着的高大瑞兽开口了。瑞兽头生二角,体呈青白二色,下有四蹄,背部有目十二,额心另有一眼,名唤白泽,从西方中原大陆而来,迷失了归路漂泊至此。她与他相识甚久,“你把她带了回来,是要养育她吗?”

  

  纯狐没有说话,怀中的小东西终于哭累了,她解开衣襟,露出她那对丰满的乳房。白泽没有说话,纯狐已经两个星期没吃东西了,更不要说她的儿子已经去世不知道多久了,她的乳房理应随着时间流逝干枯萎缩下去,更不要提有奶水。但是此刻它们不仅完好如初,而且肿胀异常,仿佛她的儿子刚出生时一般。婴儿抓住了乳头,吮吸起来,发出开心的咕咕声。

  

  “光靠那个是不够的。她活不了多久了。”白泽说,“就算你背离了人道,但是她依然是人类,需要遵从人类的法则。最多……还有三天时间。”

  

  纯狐只是专注着喂奶,等到婴儿喝饱了,就轻轻摇晃着着她,让她睡了过去。她把婴儿放在腿上,把衣服拉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发带,把她橙红色的长发绾住,绑了个马尾辫。接着她把婴儿抱起,走近白泽:“我去找个篮子,借点被褥。还有……”她迟疑了一下,“……算了。”

  

  白泽哈哈大笑起来:“你可真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你的那点小心思我看不出来吗?你是想要我救她,所以才把她带到这里。说出你的愿望吧。”

  

  “请您救救她。”纯狐没有丝毫犹豫,跪倒在地。白泽看向她那双如同漩涡般深邃的眸子。义无反顾的执念,孤注一掷的渴求,没有犹豫。白泽又一次笑了起来。

  

  “好啊,我可以救她。”白泽站起身,“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纯狐。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么多年来我也跟着你东奔西走,在荒野里辗转流离,该吃的不该吃的苦都跟着你一块吃了。现在我与故土的联系近乎断绝,神力更是衰微败落,原本这事儿我根本就做不到,可是看在我们相识这么多年的份上,我可以帮你。但是,要有代价的。纯狐。”

  

  “一命换一命,”纯狐淡淡地说道,似乎早有预料,“我是个死人了。要是救她的话,你就得把你所有的生命,你的本质,你的存在全部注入到她的身上,她将会代替你活下去。还有别的办法吗?”

  

  白泽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钢铁森林:“说实话,我已经活得够久了,我并不介意。我老了,纯狐。原本我曾经备受帝王的宠爱,告诉他们世间大事的流动。然而王朝更迭,山河破碎。我也逐渐被人们所遗忘。现在的这幅姿态只会招来厌恶。我的双眼日益浑浊,别说过去,就连现在都看不清楚了。蜗居在这荒野中终究是苟延残喘,一天天腐烂下去。与其如此,倒不如放手一搏,创造点什么。我倒要问问你,你为什么想要选择那个孩子?”

  

  纯狐迟疑了,她看了眼手中的婴儿,小东西皱巴巴的,头上光秃秃的,有几缕黄毛耷拉在头皮表面。睡着的她皱起了眉头,嘟着嘴,看上去再丑陋不过,如同一个未老先衰的小老头。她把婴儿托起,让婴儿的脸贴到自己的脸上,用她的形象(imago)中散发出的热量去温暖她,温暖这如同起了波纹的水面中倒映出的人脸一般斑驳破碎的小生灵。正如白泽所说,她还活着,但是没几天了。她可以放手,让这小东西顺从自然之理就此死去。她可以保留她的纯真,未曾进入这个堪苦世界便已经解脱。

  

  正如她的伯封一样。

  

  “因为她被这个世界拒绝了。”

  

  “不是她不行吗?”

  

  “对,必须是她。必须是和我们一样的被遗弃者。”

  

  “那她接下来的路会很不好走。令人惊讶,”白泽的脸上再次露出笑容,“这就是你追寻的东西吗?虽然你的能力是纯化,是把东西的名字消弭,将其还原到混沌中的纯粹,可你却偏偏要创造一个缝合的怪物。混血的杂种。那些被恐惧裹挟的人类不会接纳她,那些被厌恶所吞噬的妖怪不会拥抱她。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妖怪。她永远也不会获得安息,永远都要被这世界的两极所排斥,行走于界限之间。这就是你要让我创造的东西。”

  

  “……你刚刚提到了代价,你要我怎么做?”

  

  “想要我的命吗?那就自己来拿吧。”白泽脸上笑意更甚,“杀了我,挖出我的心脏,把血液做汤,心脏为肉,让她吃下。当然,她还没有长牙,你得自己把它捣成肉泥,可能还得撒点淀粉,用油煎一下。你必须亲自动手做这件事。这就是我的条件。怎么样?被诅咒的亡魂,这不是什么费劲的事,只是让你手上再背负上一条性命,一只瑞兽的诅咒罢了。”

  

  她再一次伏下身子:“阁下的大恩大德,纯狐无以为报。纯狐不能许诺阁下永不相忘,也无力为阁下立一座丰碑。但纯狐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个婴儿抚养成人,令她不负阁下之名。”

  

  “你想好名字了吗?”

  

  “……姓氏就写……上白泽,名字的话……羽衣音怎么样?”

  

  “名字就写慧音吧。她注定是要当个聪明人的,她也注定要为此经受折磨,这是背负这个姓名所决定的。在这件事上我可以指望你吧,老朋友?”

  

  “……纯狐定不负所托。”她咬紧牙关,几乎要把自己的牙齿咬碎。

  

  她把刀刺入白泽的尸体,用力拉动,杀死瑞兽是一桩恶行。据说凡是杀死神兽之人注定百病缠身,骨骼腐烂,死时连人形都无法维持。白泽暗红色的血液滴落在她的形象上,在上面激起了涟漪。她微微皱了皱眉头,胳膊上的腐烂便消失了。神圣之物在拥有者死后会化为诅咒,但这诅咒当中亦包含着力量。这也是为何追求长生不老之人会不顾诅咒猎捕与吞食神兽的血肉的原因。她又用了点力,终于切开了白泽的胸膛。她喘了口气,转过身。在她的身旁,白泽的头躺在地上,虽然已经离开了身体,但是眼睛依然如同铜铃般圆瞪着,吻上带着嘲弄的微笑。她咬了咬牙齿,再一次把刀刺入白泽的身体。

  

  “哇——”婴儿的哭声在她背后响起了。她回过头,慧音躺在她借来的篮子里,已经醒了。她急忙放下手中的刀子,跑到婴儿的身旁。怀中的小东西如同着了火一样,全身湿哒哒的。慧音在发烧,这是毫无疑问的,而且很有可能快要脱水了,她解开衣服,小东西立刻抓住她的乳头,吮吸起来。她注意到白泽的血液已经渗透了她的衣服,浸湿了她的胸口。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没有凝固,反而有了自我意识一般,向她的乳头聚集过去,进到了婴儿嘴里。婴儿发出咯咯的笑声,似乎很是受用这带着咸腥味的东西。她叹了口气,等着婴儿口中的动作一放缓,就把她放回篮子里,然后不顾慧音的哭声,继续手上的活计。大概半炷香的功夫,她已经把白泽那如同她头那么大的心脏切了出来。慧音则一直在哭,小东西好像永远都不会累一样,嗓子也不会哑。她接了一碗白泽的血,让慧音喝下去。她之前的观察是对的,说到底人类骨子里是杂食动物,血腥味不仅没有吓到她,反而让她想要更多。慧音把白泽血贪婪地一扫而空,砸吧着嘴。纯狐捧起心脏,张开嘴,用力撕下一块肉,咀嚼着。心脏里的肉腥味重,而且纤维多,废了她不少力气才咬开。等到感觉差不多嚼烂了,就俯下身子,缓慢地把嘴里的肉糜喂到慧音的嘴里。慧音津津有味地吃着,白泽血从她嘴角流出,染红了她的襁褓。纯狐再次直起身,从心脏上撕下一块肉,咀嚼起来。

  

  终于,慧音吃饱了。纯狐再次切开白泽的身体,从里面取出肝脏,和剩下的心脏放在一起。白泽的生肉吃起来除了一股血液的腥甜味再也吃不出别的味道。她知道进食心脏只是一个仪式,传承已经成立了。但是这毕竟是肉,不能浪费掉。这小娃娃还需要营养,她必须尽快让她成长起来。她看了眼白泽的尸体,叹了口气,走过去,帮他合上了眼睛。接着,她回到慧音的身边,把她抱起来,摇晃着她。很快,吃饱了的慧音睡着了。纯狐叹了口气,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儿:

  

  “你的名字叫上白泽慧音,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女儿了。”她咽了口唾沫,“慧音,我选择了牺牲我的朋友让你活下来。这是一件自私的事,也是一桩罪恶。你不需要知道这些。你是两个世界之间的不被允许的交媾的产物,你的人生注定要饱经坎坷……但是不论如何,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指尖滴落的鲜血。破碎的人体在她的脚边散落着,远处帐篷上的火焰依然在燃烧。她的女儿,上白泽慧音坐在一块石头上,神色漠然,手中把玩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长刀。她把刀竖在地上,用手指轻轻一弹,刀就被弹出了刀鞘。她的手指轻轻推动着刀刃向上,在一半刀身被推出去的时候,一松手,刀就滑回了刀鞘里。她再次手指一弹,刀又被弹了出去。慧音听到纯狐这边的响动,转过头来看向纯狐。她没有说话。但纯狐已经知晓了一切,她叹了口气:

  

  “你刚刚叫醒了‘我’。”这不是个问题。

  

  “……是的。”她也不打算解释理由。纯狐皱起眉头。

  

  他们在伤害孩子们。只需要那一句话,那一个眼神,那一点句尾的颤抖就足以终结她的梦境,让她的疯狂,她的愤怒,她的丑恶的本质浮现于表面。她还记得在收养慧音之后第一次醒来,那是在慧音八岁那年。一群人,一群无聊的人,一群在荒野当中活了太久,适应了这里,变得无聊,残忍,而又卑劣的人。他们看到了慧音的白色头发,他们知道了她和慧音的联系。他们笑话她,说她是怪胎,说她是疯子的女儿。在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大多数没什么脾气,特别是在荒野之中,她们学会了沉默的美德,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法则。所以大多数时候她们遇到这种情况也就露出轻蔑或是尴尬的神色,提着裙子匆匆走开。

  

  本应如此。

  

  但是慧音不肯就此放手。她选择了还击。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动武,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的能耐。等到那个为首的成年人被她打中腹部,倒在地上抽搐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这个小姑娘的力气几乎和成年人一样大。

  

  然后呢?

  

  然后正如所有这种情况的自然反应一样。当人遇到来自自己眼中的弱者没有预期到的反应时,他们会惊讶,会失态,会恼羞成怒。毕竟她只有一个人,于是他们很快控制住了她。丢掉了面子的他们想要给慧音“一个教训”。慧音的叫声吸引了她,于是,她维持了不知多少年的梦境第一次迎来了终结。

  

  “现在你好受点了吗?”她试探着问道。慧音已经离开城市十年了。最开始独立办学的那两年并不成功,学生们不肯配合,家长把他们送到学校只是为了让他们认几个字,学点算术好在买菜的时候不被人骗。这和慧音的教育理想大相径庭。没有收入也没有人脉的她就连十套桌椅都凑不齐,还得让学生自带板凳过来停课。纯狐的早餐铺那点微薄的收入根本无法维持学校的各项开支,可是学生家里很多连肉都吃不起,怎么会有钱交学费来补贴学校?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慧音遇到了她这辈子最大的礼物。纯狐还记得她把那三个小家伙引回家前眼睛里那团几乎快要熄灭的火光。堀川雷鼓,九十九弁弁,九十九八桥。在帮着慧音上了几次课之后很快就意识到慧音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什么。聪慧,有同理心,而且对慧音的理念完全认同。这正是慧音所寻找的可以和她共同建立事业的伙伴。其中最令她惊喜的就是九十九弁弁不知怎么竟然说服了因幡帝这个老油条来赞助慧音办学。在三个付丧神学成之后,她们先是在慧音的学校作为第一批教师帮了半年的忙,然后主动提出想要去辉针城考察。慧音同意了。再然后,就是在一个月前,慧音从信上得知了弁弁和雷鼓的死讯。

  

  “慧音,吃饭了!”她敲了敲房门。很难想象一个年已不惑的大女人居然一个人闷在屋子里三天了,除了吃饭和洗漱以外几乎丧失了一切和外界的交流。房里没有动静,她又敲了两遍门。纯狐了解痛苦。她知道慧音所经历的正是创造了‘她’的那种煎熬。但是这无济于事。知晓痛苦并不能缓解痛苦。自己的痛苦无法用来取代他人的痛苦。人注定是分离的个体。就算是因为疯狂而扭曲了世间之理强行改写了自己存在的复仇之灵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纯狐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因为实际上慧音并不想听人开导,她甚至可能根本不想缓解这种痛苦,反而期望其愈演愈烈。但是这是她的女儿,她的这世间唯一活着的至亲。慧音在痛苦,而她是纯狐的女儿,因此纯狐不能坐视不理。或者反过来说,正是因为纯狐不能坐视不理,所以这一事实彰显了纯狐对于慧音的爱。纯狐露出一个苦笑,慧音一向喜欢这些莫名其妙的哲学辩白。但是现在,她的思想如同死去了一般。她对一切都丧失了兴趣。

  

  “慧音,有人来咱家做客了。”她迟疑着说道,“是个商队,他们想要在我们这里借点水喝。你出来和他们聊上两句。他们是从京都那边来的,说不定会带些你感兴趣的书呢。”

  

  “不。”慧音回答道,“并没有好受多少。”她低下头,手又开始玩起刀来。“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好受起来。”

  

  “你用能力了。”

  

  “我不是故意的!”慧音别过头,飞快地说道,“我没注意,当时放松了。在给他递水的时候。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皮肤接触,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足够让她知晓她需要知晓的一切。笼子里的男男女女,仰望着他们的持有者的绝望的眼神,还有那些皮包骨头,两眼无光的孩子们。

  

  “……你没受伤就好。‘我’和你说了什么吗?”在她收养慧音的那天,在她决定牺牲白泽来救那个婴儿的那天,白泽给了她最后的祝福。他创造出了现在的纯狐,一个温柔母亲的幻梦,让她那被复仇之火炙烤的主体陷入沉睡,而保留了她作为母亲的侧面。她现在活动的记忆会被‘她’所知晓,但她却无法知晓当她‘醒来’时会做些什么。因此虽然她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间活动的时间远大于‘她’的清醒时间,但她依然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个终究会终结的幻梦。总有一天白泽的封印会失去效果,‘她’会再次醒来,而那时将不会有人再让‘她’回到沉睡之中。这对于慧音来说是残忍的。但是这是她和‘她’之间的共识。她们必须复仇,否则她们作为复仇之灵的存在根基将会被动摇,而她的存在也将无以为继。慧音敬爱她,了解她;但慧音畏惧‘她’。她叹了口气,她知道‘她’其实也想要和她一样被慧音所爱。她和‘她’唯一的差别仅仅存在于她不会被自己的复仇心驱使陷入疯狂而已。倒不如说她是‘她’编织出来的面具,仅仅是为了慧音而掩盖住了她形象底层的烈火。

  

  “……‘她’说再这样下去我很快就会接近‘她’了。”慧音垂下眼睛,“过去我曾经恐惧她。因为我知道的,她就是你,只是被复仇吞噬的你;而我很有可能有成为她的潜质。我现在所做的并不是复仇,只是迁怒,但是……她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慧音再次犹豫了,“我发现我并不那么恐惧她了,甚至……有些羡慕她。”

  

  “……那接下来呢?因幡帝不会放过这件事的。一个商团覆灭了,他们的客户,他们的——”

  

  “你的客户都是些什么人?”男人在她的脚下颤抖着,他的黑色正装上满是血污,眼眶肿了起来,肩膀被长刀刺穿,“你可以选择说,然后我给你个痛快。你也可以继续维持你的所谓职业道德,然后我把你剐了。我向你保证,我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因此我不知道你会一刀就死还是活上五十多刀,毕竟我技术估计不怎么好。”

  

  “去你妈的!”男人冲着她吐了口唾沫,“操你妈啊啊啊啊——”慧音握住他肩膀上的刀搅动起来。她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看着,甚至看着男人的痛苦还有些愉悦。“我说!我说!我没说我不说。他妈的,还不准人有情绪了?”

  

  “客户?”

  

  “那批货……有五个是要运到城里的,那是危险地带俱乐部的佐久间老板的活,就那个有个花哨的英文名的地。三个去工作,还有两个是特别定制的。剩下的是要去白鹭镇的。”听到那个地名,慧音的瞳孔一震。

  

  “那些小孩呢?”

  

  “你没听说过童养媳啊?你是哪个年代的人?”男人不满地看着慧音,“不是,你是不是现在觉得自己特别正义,特别牛逼啊。亏得你还说自己在那里当老师,你是一点都不知道吗?你该不会是个瞎子吧?你他妈以为我们愿意干这行啊?还不是因为人有需求?你知道那小破镇子一年能出多少光棍吗?你知道膝下无后对于荒野里的人麻烦有多少吗?你知道找不到老婆只能孤独终老的痛苦吗?你他妈的不知道!你就是个妖怪,你哪能理解我们人类?人总得活下去吧?活着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自己的家。没有老婆,算什么家?我操你妈的别搅了啊啊啊啊啊啊——”

  

  慧音俯下身子,握住男人的手,她的手如此用力,以至于她的指甲扣进了男人的肉里:“朋友,我是个妖怪,这话不假,但我也是个女人。独身生活的麻烦我当然理解。别人来抢土地独臂难支,农村里无儿的寡妇最难活。我可以去理解你的理由,我知道你可能也有你的家庭,也有你的苦衷。我也明白你和你的顾客的困难,但是……我并不关心。因为不管我多么能够理解你,我终究无法与你共情。毕竟,你才是这里的强者。而我?我只是个无名之辈。我什么也不是。”她从男人的肩膀上拔出刀,了结了男人。

  

  她想起来了。


  

  

  “你知道吗?恨是一种比爱更为强大的情感。”纯狐别过头,看向藤原妹红,“同为执念,恨是一种由于爱衍生出的极端的执念,更为短暂,更为炽烈,更为灼热,也因此,更能够驱使人做出极端之事。人们很难因为共同的爱团结,却往往能够通过共同的敌人和解。对友人的爱往往不足以让人突破自己的理性的束缚,但是对于敌人的憎恨却可以让人超越极限。作为理念的爱沾染了太多的神圣,而恨确实最为纯粹的世俗。在我们的现世,偏偏只有世俗的力量才最为有效。也就是在这一刻,她做出了那个选择。她选择用爱驱动的恨意,而非爱本身,来维系自己的存在。”她轻笑起来,“这也是我的悖论,不是吗?我就是固化的仇恨,我是一种不应持续存在的短暂过程的剪影,一张将时间停留在过去的某一刻的照片。因为拒绝了和解而强行延续了自我存在的行尸走肉。我们……在那一天就知道了真相。这就是她对于我的报复。我不该……我不配当她的母亲。但是……”

  

  “就像魔理沙。”藤原妹红低声说道,“她也是选择了憎恨的人。”


  

  

  “我们开诚布公,告诉她,说我们干掉了这伙人贩子。”慧音似乎没有在意她的走神,而是回答起了她的问题“我们要借助她的力量把这些人保护起来。不仅如此,我们还要说服她消灭掉其他的人口贩卖。我们要继续我们的事业,让这里的人精神和物质都丰富起来,告诉他们活着不仅仅是为了活着和传宗接代,而是为了自己,让这种事不再发生。”慧音的手离开了长刀,纯狐注意到在她的膝上躺着一个小女孩。不,确切地说是一个人形还不完全的妖怪。女孩的背上伸出两支瘦弱的翅膀,上面的羽毛七零八落,而且看上去还有些畸形。她的身体几乎皮包骨头,四肢却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肿了起来。在此之上,她的胸口和背部都有着红色的条状疤痕,毫无疑问是鞭打的痕迹。手腕和脚腕虽然自由了,但上面被绳子压迫留下的青紫色依然没有消去。她的呼吸很浅,似乎并不是睡着,而是因为饥饿晕了过去。

  

  “那是……”

  

  慧音低下头:“这是他们最为珍藏的定制货物,是个夜雀妖怪。”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她……今年还不到两岁。”

  

  “你要收养她。”

  

  “……”慧音没有说话,但是纯狐已经知道了她的打算。

  

  “我今后不会再去学校了。”她叹了口气。她知道‘她’已经不再稳定了。她不能让‘她’在孩子面前出现。这也是‘她’所希望的。

  

  “……对不起。”

  

  “别道歉,永远不要为了自己有意识做出的选择道歉。你看上她什么了?”她换了个问题,虽然内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不应该……她不应该去遭遇这些。”慧音小心翼翼地将女孩抱起,“我要让她再也不要经历这一切。我要让她幸福,不惜一切代价。”她看向怀中的女孩,“忘掉这一切吧……你的名字就叫做米斯蒂娅·萝蕾拉。我会把你当成我的继承人,教会你我所知道的一切。如果再有人欺负你,伤害你,我一定会为了你除掉他们。”求求你,这一次不要先我而去了。

  

  纯狐看着沉浸在思绪中的慧音,叹了口气。终于,她的女儿还是再一次堕落了。


  


  “你可否……考虑过停止这一切?”她试探着问道。厄人偶键山雏的脸上有着一条触目惊心的裂痕,从右眼的边缘一直垂到她的嘴角。对方的身体很不稳定。


  “我乃……厄人偶……祛除苦难,集于我身……乃我使命……”为什么?为什么她一点怨言也没有,就因为她是妖怪,而她的愿望就是人类赋予她的愿望?


  “我讨厌这个世界,给你如此过分的使命。”她别过头,“让一个小小的人偶背负世间的苦难,他们可真会挑!”话虽如此,她却没有能力与这个世界直接开战。她……已经牺牲了太多人。


  “你想要……让我祛除她身上的灾厄。”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带着忧郁的神色看向慧音刚刚放在地上的孩子。


  “是的。”慧音点点头。雏说话越来越困难了,她还不适应这个姿态。她还不适应作为神的生活。而自己虽然可以触碰她,却帮不到她,甚至要给她增加负担。这就是她的选择,无耻而又无能的她做出的选择。牺牲朋友满足自己的私心。


  “你……其中意味……可否知晓?”雏叹了口气,“她乃夜雀……生命脆弱……死别难免……你……不堪此负……终将……引火自焚……”


  “拜托了。”慧音的声音哽咽了,她甚至还在担心自己。她低下头,“求求你……我必须……”


  厄神扬起眉毛,如果她的眉毛可以动的话。她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那么,如你所愿……朋友……之后的事……无力相助……虽为妄言……愿她的苦痛……并世间一切苦难……归于我身……就此终结……”


  自那以后,厄神键山雏便再无言语。


  


  “你是那个不死者是吗?不,倒不如说是死到临头了吧?”她走出小屋不久,就遇到了因幡帝。身材矮小的女人眼神里却没有轻蔑,只是淡淡的好奇,“你是来找她的吧?我们的导师,我们的造梦者。她就在那里,你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那个小屋停止在了过去,所以让她如鱼得水。”她停顿了一下,“如果有什么话就趁现在说了吧。毕竟,我可不相信什么来世或者黄泉。为了你好,我劝你一句,别跟着她一起发疯,跟着我们去南方吧。虽然你没几天可活了,但起码可以安度晚年。”


  “多谢。”她向着因幡帝点点头,“但在我决定之前,我必须先见她一次。”

  

  


  “老师,回去吧。”她轻声说道。慧音抬起头,从自己的沉思中脱离出来,堀川雷鼓穿着一袭白色的棉大衣,带着棉手套,几乎与天地间的茫茫白色融为一体,唯一能够将她从背景中区分开来的只有她那炽热的酒红色的眸子和红色短发。在她的身旁,身着黑色棉衣的九十九弁弁和九十九八桥如同两只渡鸦般一动不动,静静地望向她。她们之间已经隔开了一段距离了。雷鼓的话在寒风中摇晃着,回响着,消散于无。慧音张开嘴,哈出一口寒气。这应该是一个梦境,但是她却可以感受到自己脸上被寒风切出的刀口传来的阵阵刺痛,就算戴着耳套耳尖传来的疼痛依然无法阻挡。她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天。前所未有的冷,以至于石叶川居然四十年来头一遭结了冰。


  “别,让我跟你们再走一段。”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雷鼓,弁弁,八桥。接着她意识到了,这不是梦,她是在看她自己的历史。她现在想起来了,就是在这个冬天,她送走了她们,就是在这个冬天她与自己的女儿们道别。“下次见到你们不知道要过多久。我又不会累。”


  “天气冷,您还是早点回去吧,就算是您,冻着了身子也不好。您还得照顾婆婆呢。”雷鼓担忧地说,“我们到了辉针城会给您寄信的。而且您不是还得准备建校的事情吗?回家多休息休息,我们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况且您也知道的,我会保护好八桥和弁弁的。”雷鼓,我杰出的战士。不屈不挠的斗争心以及远远超越了我的战斗能力,配合你那谨慎而又聪颖的头脑,再加上你那对于生命的热爱所激发出的对于变革的激情,想必你一定可以成为惊扰辉针城的黑暗的雷鸣吧。


  “我会看着点这家伙的后路的,您也要多注意身体。纯狐婆婆……我们都很敬爱她,我们知道她对于孩子们的爱是真诚的。她只是……不太善于表达自己。她是个很坚强的人,我觉得……不,相信如果孩子们多和她相处的话也可以变得坚强起来。还有,虽然帝大人给了我们很多帮助,但是您一定要小心,她终究和我们的目标并非一致。”弁弁开口了,“辉针城那边的情况我都打点好了。当然也有您帮助的功劳。总之我事先通过书信认识了一个朋友,我打算先和她见一面,在城郊调查一段时间,然后再从里面入手。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离我们还有先生您共同的理想更近一步。”弁弁,我的谋略家。敏锐的洞察力,缜密的谋划,再加上你如同太阳一般广博的同理心,希望你可以奏响打破现状,促进人妖真正平等共处的变革之音。


  “知道了,纯狐妈妈那边我会想办法的。”她看向雷鼓身边犹豫着的那最后一个身影,“八桥,”她咽了口唾沫,“记住,别管别人怎么说。你不需要在乎那些讨厌你的人的看法,既然他们丝毫未曾顾虑过你的感情,把你当成尘埃般践踏,那么你也践踏回去便是。早晚有一天,你能找到属于你自己的朋友的。况且,你还有你的姐姐们,遇上了什么烦恼不要憋着,多和她们聊聊——”


  “知道了。您不也是一样吗?”八桥打断了她,“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也不和我们商量。您以为我们不知道您是个怕寂寞的人吗?所以我也要用您时常和我们说的话来教导您:只要我们心意相通,理想一致,那么就算远隔万里,那也仿佛近在咫尺。所谓天涯存知己,海内若比邻,这可是您教的。快点回去吧!”搁着远远的距离,她依稀可以看到八桥眼里的泪花,寒风吹过她的眼睛,眼角的丝丝凉意让她意识到自己也在流泪。她挥了挥手,转过头,闭上眼。那时的她虽然按照人类的标准已经人近中年,但她却依然年轻。她和早苗一样依然内心里充斥着那些美好到不现实的美丽理想。她相信不同存在之间可以依靠理性和交流来达到相互理解,进而消弭人与人乃至人与妖之间的隔阂。那时的她信念犹存。


  多么美丽的梦想啊。


  多么天真,多么幼稚,多么愚蠢的谎言啊。


  到头来,雷鼓和弁弁为了这个理想放弃了生命,因为她的教导,让她们选择了逃走,而不是发动暴力斗争,最终中了敌人的计策,被分头击破,落得惨死。


  谎言,终究是谎言。


  她已经不再年轻了。


  

  

  当她走进房间的时候,上白泽慧音正一边调整着手甲,一边打量着那副挂在墙上的字。藤原妹红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堀川雷鼓留下来的那副草书:


  别君去兮何时还?

  且放白鹿青崖间,  

  须行即骑访名山,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使我不得开心颜?

  

  上白泽慧音穿上了一套类似于猎人工作服的黑色防水大衣,在衣服下面穿了一副皮革背心,小臂和小腿上加装了皮革护甲。全副武装,一如她在广播塔时一般,甚至更为装备齐全。藤原妹红的目光扫过慧音的白色短发。现在的长度刚好齐肩,正如她俩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一样。慧音整理好了手甲,低下头,用力握紧右拳。藤原妹红感觉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她按下心中的慌乱,开口道:“你穿这身……很合适。”

  

  “什么?”上白泽慧音回过头,现在藤原妹红可以看到她的正脸了。慧音的眼角依然有些发红,脸看上去瘦了不少,颧骨凸显了出来,与之前相比平添了一丝虚弱的感觉。虽然此时的慧音看上去形销骨立,但她那平静的面庞上浮现出坚毅的神色,眼神中更是多了一份凛然。藤原妹红咽了口唾沫,此时的慧音一如她当时在自己的床头说服自己活下去时一般。

  

  “……你穿这身很好看。”藤原妹红别过头,她的脸有些发烫。她刚才不知是怎么回事,脱口而出的话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偷瞄了慧音两三眼,“……挺帅气的。”

  

  “是吗?”慧音的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多谢你的奉承。”

  

  “我是认真的。你看上去……英姿飒爽,就跟巴御前似的。”妹红摇摇头,让自己的精神安定下来。不合时宜!她在心里训斥自己,“我从因幡帝那里听说了。他们打算去南方,但你选择了留下。”


  “……不必管我,如果你想去的话自己跟着他们去就行,”慧音别开眼睛,语气冷了下来,“我还有事要处理。”


  “……”她犹豫了一下,慧音的声音里隐隐透露出疯狂,她听上去变了个人,“和我一起走吧。留在这里的话只会白白送死。八桥会尽力疏散城里的人,如果你要去帮他们忙的话我也会一起。可是我问了她了,你并不是去帮忙的——”


  “我说了不用管我!”慧音猛地甩过头,“你还不明白吗?我骗了你!我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场面话,你对我已经没用了!”


  藤原妹红畏缩了一下,她没有预料到慧音的爆发。慧音看到她的反应,笑了起来,笑声凄凉而疯狂:“什么‘请你为了眼前的我活下去’,什么‘我来背负你的历史’,你还不明白吗?那些都不过是为了让你死心塌地的谎言。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已经没救了。厄神大人都无法解除的诅咒,靠我又能有什么作用?不过是让你苟延残喘,至少可以在这虚幻的平和中走向终结。是的,我利用了你。我看到了你内心当中的空缺,接着扮演了那个你想要的导师形象,告诉你错的并不是你,而是世界。因为我在永远城里看到了你的潜能——你能够让第一猎人退却,而她对我的学生,对八桥和米斯琪是威胁。事实是你也的确按照我的预期,心甘情愿地听从我的调遣去帮八桥挡刀。我的存在意义……就是守护我的学生们的理想。可是现在,我现在,八桥已经不再需要我的守护,而米斯琪……他们夺走了她。既然我已经没有了存在意义,那你对我也没有用了!别在这里跟着我虚掷生命,白白送死,跟着他们去南方过你的好日子去吧!”


  “这都是真的?”她垂下眼睛,上白泽慧音看到她的样子,颤抖了一下,别过头,声音又低了下去:


  “你已经从因幡那里知道了吧,我的能力是历史操纵——这双眼睛看到的只有过去。我和母亲一样是活在过去的人。”她垂下眼睛,“你知道每天可以看到过去的亡魂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吗?死人在我眼前摩肩擦踵,甚至站到了天花板上,每一个都是因为我的失败抉择而牺牲的友人,部下,学生。他们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我不能让他们的牺牲白费。于是我做下去了。我知道这场战争一定会爆发,我也知道博丽灵梦会被他们投入战场成为显眼的八桥的威胁。这都是给予历史的知识所做出的的推断,是当下的延续。可是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我一无所知。赢下了这场战争又能怎么样呢?暴风雪已经来了,雏也变成了真正的祸津神,八桥的部队也损失惨重,我看不到这个世界改变的希望。从暴力与匮乏中生长起来的父母无法克服自身的问题,只是把暴力和匮乏传递到下一代。历史就是这样一个不断劣化的自我重复。在战火中失去亲人的士兵无法放下仇恨,只能创造出死亡的连锁。被灾厄环绕的人变得麻木不仁,最后将生活中的种种灾厄当成常态来接受。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变成了如此狭隘,如此残忍,如此冷漠的人呢?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也许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她抬起头,看向藤原妹红,“这就是我的真实。一个可悲的,无力的,对世界丧失希望的老人。我甚至不相信自己所说的那些理念,这又和永远城里的那些官僚有何区别?怎么样?满意了吗?”


  “所以呢?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看到慧音惊讶地抬起头,她叹了口气,“你真傻。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你自己已经留下了如此多的破绽。你虽然在骗我,可是又不愿意完全骗我,所以留下那么多破绽。”藤原妹红别过头。“‘最好的策略就是感化和说服对方,让对方也能成为同志,让其反对我们的力量变成帮助我们的力量。在这个过程中要注意观察聆听对方的诉说,了解对方的需求,发现双方的共同点,建立感情联系,接着一同行事来拉近距离同时考察对方的诚心,最后再予以考验……’这就是你对待我的方式,不是吗?


  “你还记得在我醒来之后,我曾经问过你一个问题吗?我问你为什么要坚持下去,为什么要继续这场在你自己看来也是徒劳无功的斗争?为什么要在永远城做出那番演说?

  

  “你当时的回答是‘为了我学生们深爱的这个世界’。

  

  “我在那一刻就明白了,啊,眼前的这个女人深深地厌恶着这个世界。但这是自然的。毕竟若是想要逼迫女人去爱一个残害了她的挚友,夺走了她的家人的世界未免过于残忍。你说这个世界是荒诞的,你鄙视城里的那些人。那些时刻,那种愤怒,绝对不是谎言。但是为何,为何要当一个老师?为什么已经对这个世界如此厌恶,却还是想要徒劳地在沙地里撒下不会发芽的种子?

  

  “因为希望。因为就算如此,那时的你依然尚未堕入绝望当中。你依然相信自己的行为可以让世界产生改变。因为你看到了那个孩子。你相信她可以成为你无法成为的传道者。尽管那时你已经不再做梦,但你却依然想要为他人编织梦想。这也是为何因幡帝管你叫做‘造梦者’,而非‘梦想家’。这也是为何你在那一天和我说是学生拯救了你。因为他们可以让你的生活中继续维持梦想的存在。哪怕那梦想已经不再属于你自己。”


  “为什么?”慧音激动地问道,“为什么你要……”看穿了你的谎言却依然纵容你?藤原妹红叹了口气:


  “因为我不在乎。我想要被骗。我看到了征兆,听到了钟声,但我却闭口不言,缚手不为。你见过那些流浪的艺人吗?那些靠着把兔子塞进帽子里让它们消失不见的家伙们。那些其实都只不过是手指间的把戏,并不是真正的魔法。但是不妨碍我们从当中获得惊奇。我们谈论着他们的手法,仔细观察他们的行动,想要揭穿他们的骗局,但到头来却一无所获。因为其实我们想要被骗。面对你的时候,我也是一样的。


  “荒野里的人,特别是我这样人见人打的过街老鼠,对于善意是敏感的。我们就好比泥地里挣扎着快要干死的鱼,为了一点甘霖可以付出一切。我知道了你对我好是为了利用我,那又如何?二十年来几乎没有人这么对待过我,这样正视过我,让我知道我还是个人,而不是坨迟早被辉夜取代的烂肉。只有你和米斯琪。只有你们这么对我。你以为米斯琪不知道吗?她也看在眼里,但是她不敢说。因为她重视你,所以顾虑你的感受。我不在乎你们的动机,就算这一切是虚假的也好!活在当下,这不就是你说的吗?”她看向慧音,“我知道米斯琪是比我好太多的人,我也知道你和她之间的区别。她是太阳,是生命,是这个世界配不上的美好未来,是属于过去那个时代最后残留的英雄碎片。可是,随着诸神的死去,英雄的时代也结束了。剩下的只有我们,只有我们这些满身缺陷,心中充满黑暗的凡人。正是因为看到了你心中和我一样的黑暗,我才不能置之不理,这正是你们教给我的。‘因为我们拥有相同的敌人’。”

  

  慧音低下头,沉默了。良久,她开口了:

  

  “我是一个老师。

  

  “我的工作就是教书育人。传授知识,培养品性,让我的学生可以作为独立的个体不卑不亢,堂堂正正地行走于世。至少,这是我当初选择这份工作时的理想。

  

  “在过去,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相信我正在为了这个理想努力。我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是被人们需要的。我的生活并不宽裕,但是我知道……我相信我做的一切终究会有回报。大家都是如此。于是我可以保持内心的平静。

  

  “在那时,我可以说我是幸福的。

  

  “但这种幸福只是一种无知所带来的麻醉剂。一种让我沉溺于自己的小小成就,而忽视了外面的整个世界与我的理想渐行渐远这一事实的温柔乡。真相是,不管是意义还是被人们需要,终究是我的主体喂给自己的幻象。

  

  “现在?我依然是个老师。你知道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是说我多么喜欢这份工作,我的确喜欢过。但是最主要的是,这是我唯一擅长并且还可以欺骗自己去做的事情。这是一种惯性。就算我知道我的理想不可能实现,我也只能继续这么做,因为如果不继续下去就是向生活认输,向这个羞辱了我,忤逆了我,蹂躏了我的世界认输。我赢不了,但我也不想输。

  

  “所以我继续做下去了。欺骗着自己,告诉自己终有一天自己的理想会实现,告诉自己这一切终将获得报偿。但内心身处,我心知肚明。我只是想要给自己一个目标,好让自己可以继续强颜欢笑,继续装作一切正常,继续活下去。

  

  “大家都是如此。

  

  “人总要回到现实……生活总得继续。

  

  “……因幡帝是最早发现的。虽然她和我一开始只是因为弁弁的介绍的投资人和被投资人的盟友关系,但是她却是我们剩下人之中最为敏锐的。我在纯狐的面前装得很好,但是在她的面前我漏了破绽。我的学生们以为我和他们一样想要建设出人人平等的社会主义乌托邦,她却作为一个过来人最早注意到了我的软弱。

  

  “在雷鼓和弁弁那件事之后,在我接纳了米斯琪之后,我已经丧失了做梦的能力。我不再能够说服自己相信那个理念——那个人妖平等相处,消弭一切阶级和种族壁垒的愿景——终有一天会实现。我恐惧失败,我也无法再忍受看着自己心爱的学生以那种方式惨死……

  

  “是的,纯狐说对了,我堕落了。我变成了一个谈论理想的虚无主义者。因为我不敢背叛我的学生们的期待。他们想要让我成为他们的引导者,哪怕我已经力不从心。八桥是我的学生之中最早注意到的。于是她在我的鼓励下脱离了我的组织,建立了她自己的旗帜。她将会成为我政治理想的继承者。而米斯琪……”

  

  “她是你教育理想的继承者。”藤原妹红接着她的话说道。“她就是那个维系你和这个世界关联的锚定点。一个充满生命力和理想的生者。一个你从不敢直视的亲人。一个因为你的怯懦而无法成为你女儿的女儿。我注意到了你用词上的差别。他们也都注意到了——你从来都没有管米斯琪叫过女儿,哪怕你对待她的方式几乎和你对待那几个付丧神的方式如出一辙。甚至在八桥回到你身边之后,你依然亲近她甚于八桥……你和我一样,在恐惧亲密关系。但是偏偏你对于米斯琪的感情是一种非理性,一种无法被你的理性所诱发的恐惧节制的存在。于是……你再一次堕落了。”在她说出“请你为了他者,为了你眼前的我活下去”时,她是否知道自己其实也是靠着和他人的联系苟活?在她说出“只要你还在这里生活,你的历史就由我来背负,直到你从这里创造出足够庞大的未来超过你的庞大过去为止”那番宣言的时候,她又是否知道自己其实在许诺另一个注定破灭的谎言?藤原妹红并不知道,不,她并不想知道。但是真相就是真相,哪怕闭耳塞听,蔽目阻视,它依然都在那里。“那一天,你说给我的那些话,其实是你想听到别人说给你的话。你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绝望了……不,是在遇到米斯琪的时候,在那时你就已经不再相信你的理想了。”

  

  “……我曾经听我的母亲说过一句话。她和我说‘不要爱抽象的人,而是爱具体的人’。”慧音的声音哽咽了。“我曾经觉得这是一种偏颇,因为我曾经相信我可以二者兼而有之。我可以怀揣着对于人类,或者说一切和我能够用某种方式交流的主体的爱,去追求我的理想。我也可以在同时在芸芸众生之中选出几个特殊的亲近之人,与他们同喜同悲。

  

  “但是……我的母亲是对的:爱是一种不平等。我做出了那个选择,我选择了具体的身边的人,从此我便无法再爱上作为整体的‘人类’或者‘世界’。与之相反,我甚至憎恨他们。因为他们伤害了她。

  

  “我知道这其实无关紧要,我也知道我现在的纠结——这种对于所谓自我矛盾的执着不过是庸人自扰……但是,我还是不能原谅自己。我不能……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慧音低声啜泣起来,“她是个真正的梦想家。她有着我没有的信念,而我……我只是个蹩脚的演员。我只是装作自己依然抱有信念的伪君子,用这个虚无缥缈的幻梦号召我的学生前仆后继,血洒街头。我就是个卑劣的骗子。白泽的能力是操纵历史……我的这双眼睛,只能看向过去。在我们之中,米斯琪是最接近我想要成为的人的。她是和我记忆中被美化的自己,那个依然胸怀信念的自己最接近的。她就是我无法拥有的未来。她死了,我也就没有未来了。凭什么她死了,而我却活着!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我已经想不明白了。是在我因为稗田阿求的死辞职离开城市的那一天吗?还是在得知她们两个死讯的那一天?还是如你所说,在遇到米斯琪的那一天?我不知道!在某一刻,堆叠起来的沙子不再是沙子,而成为了沙丘。量变引起质变是一个最终的结果,一个视角上产生的转移,而无法追溯到任何一个确定的时刻。但是最终的结果却是确定的:我成为了一个骗子,一个宣扬着自己已经不再信仰的教条的伪牧师。这难道……不是个绝佳的笑话吗?”

  

  “这就是你在广播塔那里所做的事情,不是吗?”藤原妹红闭上眼睛,“你无法与这个世界和解,于是你宣扬着颠覆它的教义,可是你又无法想象自己有一丝一毫胜利的可能。你不敢直接自杀,因为你依然害怕死亡。但是你也不想继续这样的生活,这个西西弗神话一般的无限循环的地狱。于是你在绝望中想到了一个方法,让这一切终结,让自己壮烈成仁。这就是广播塔的真相,一个单纯为了宣泄内心的愤懑的演说,一场对于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都留了退路的自杀性突袭。但是两个你没有预料到的情况打乱了你的部署,其一就是米斯琪没有如你吩咐一般主动撤退,使得你不得不想办法带她一起突围,其二则是……我的出现。

  

  “米斯琪看出来了,她只是装作不知道。但是我们都心知肚明。我们呆在同一个房间里,对屋子里的大象视而不见,装出生活还可以继续进行的样子。我的又一次软弱,又一次犹豫,最终这害死了她……而当我想要做出决断的时候,我又迁怒于错误的人。等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说出去的话已经覆水难收。”她抬起头,看向妹红,“我并不讨厌魔理沙,她是你的朋友,而且也帮助了我。但是我克制不住地在她身上看到我的影子……我在我的学生——我的女儿们身上投射了我理想的自己,但是魔理沙就像真实的我:被过去所困,被现在折磨。我是白泽,我的双眼看到历史,我知晓我所看到的一切事物的过去。但是我看不到未来。魔理沙也是如此。当我知道她和雷鼓她们的关联的时候……我对她做了残忍的事。”她用手捂住脸,“十分,十分残忍的事。我没有克制住厌恶,那不仅是对她的软弱的厌恶,也是对于我自己的无能的迁怒。”

  

  “你……纵容了她的妄想。”藤原妹红叹了口气,“你知道你自己当时已经变成了她的同类,于是你选择了让她绝望,也就是让你自己绝望。魔理沙对于世界已经失去了兴趣,她没有办法爱上这个世界中的任何东西。她唯一可以爱的东西却只能反复让她想起她对于自己的厌恶。于是,为了维系她的存在,她选择了用恨来拴住自己。只要她仇恨的对象还存在,只要她的报复还没有完成,她就可以一直生活下去。但是你帮她剪断了那根最后的蜘蛛丝,让她和你一道堕入地狱。在那之前,她虽然和她的仇人在空间上接近了,但是在心理上她依然需要别人的最后一推。但那无限的追逐被你终止了,你让那有限的终点在这里到来了。可你也知道,那是她所希望的。”

  

  “是的,但这依然是一种背叛……”慧音的声音颤抖起来,“我背叛了我自己的理想。我原本应该看到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她,共情于她,理解她,帮助她,也是帮助我自己。我知道人类往往会在潜意识中追求痛苦,但绝对不能因此而纵容它,甚至主动滋养苦难。但是,我却对她落井下石。我知道她的生存与否只在我的一念之间,但是,我知道如果把她推下深渊,那她有可能帮助我解决掉博丽灵梦,让八桥在胜利的路上少一个阻碍。我的理性战胜了我的感性……人们常常说一个男人成熟的标志是他开始意识到——往往是恐慌地,乃至于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开始变得像自己的父亲。那么对于我,一个女人来说,这份无法压抑的愤怒,这份与我母亲的相似性,恐怕宣告了我迟来的童年的终结……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去见她了。”她吸了口气,抬起头,露出被泪水扭曲的面容,“所以说,你满意了吗?大侦探?你现在知道,关于我这个大骗子的真相。”

  

  藤原妹红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近慧音,跪在地上,伸出双臂,抱紧了慧音。慧音先是一怔,接着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杀死米斯琪的人已经死了。”她抽泣着说道,“她和我说……说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一个……愚蠢的命令……她甚至没有决定好要去杀谁……”

  

  “死得好。她该死。”藤原妹红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

  

  慧音的手上力度增加了,指甲扣进了妹红的肉里。妹红眉头一皱,但是没有作声。慧音当然知道纯狐的执念,但她也一直以来对此视而不见。她徒劳地用谎言在一片废墟当中建立起了一个“正常”的家庭,这正是藤原妹红一直以来羡慕的。但是现在,这个谎言伴随着其中一位成员的死土崩瓦解。纯狐已经决定面对真实了,而慧音却依然被过去的愧疚的瓦砾所掩埋,不肯睁眼。

  

  藤原妹红进一步加大了双臂上的力气。在过去的某个时刻,她也曾经这样被面前的人紧紧抱住。哪怕只是一小点,那个人的勇气却随着她的体温进入了自己的身体。那么,此刻,她能否将当时她曾感受过的勇气回馈一小点呢?她不知道。她只是一边继续用力,一边轻轻拍打着对方的后背。


  “我对你做的一切……不过是伪善……”慧音断断续续地说道,“为了让我被需要……让你为我而死……”

  

  “世上一切善良都不过是伪善,因为人不可能了解他人所想,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基于自己的主观臆断。正因如此,我们才会相信善行而不是善心。米斯琪了解这一点。”她别过头,看向慧音,“人只能活在当下。尽情地哭吧,你现在的痛苦正是活着的证明,这都是你教给我的,慧音。你的的确确地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为我雪中送炭,对我来说这酒足够了。你曾经和我说过,人活在世界上并非孤身一人。‘只要你想,你就可以让他者为你一同分担斗争的苦难。’”


  慧音听了这话,身体猛地一僵。接着便是沉默。妹红见她不肯言语,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正在琢磨该说些什么。突然,慧音开口了:

  

  “不行。”

  

  “为什么——”肩膀上撕裂的剧痛打断了她的话语。她想要挣脱,但是慧音钳制住了她。接着,伴随着肩膀上传来的阵阵凉意和周围扩大开来的温热感,她意识到,慧音从她的肩膀上咬下了一块肉。

  

  “对不起,到头来,我还是没有办法成为你真正的家人。”她的视线模糊了,她感觉自己不知为何突然虚弱了,世界开始旋转起来。不知何时,慧音的手已经松开了。她强打精神,想要睁开眼睛,但是慧音轻柔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制止了她的动作。

  

  她抬起头,慧音已经站了起来,白色的长发从她背后倾泻而下,直到腰间。从她的头顶伸出两只长长的犄角,在中间向外一弯,随后又垂直向上,让人想起牛角。血红的瞳孔变细了,如同捕食者的眼睛。伸长的指甲化为了野兽的利爪。黑色的瘢痕覆盖住了她的双眼。如同月光一般清冷,如同刀刃一般锐利。眼前的这个人,毫无疑问是在广播塔时自己看到的那个人。那个温柔,坚毅,勇敢,而又残忍,偏执,软弱的人。

  

  “妖怪和人之间最关键的区别到底是什么?”慧音端详着自己的指甲,“是生物学上的区分吗?是能否将生命力转化为妖力吗?不,从最古典的角度来说,妖怪就是危害并捕食人类之物。也就是说,进食人的血肉这一行为,将会使一个存在从一切意义上被视为妖怪。”她转过头,直视着妹红,“对不起啊,果然,我还是做不到。从现在起,我放弃自己作为人类的身份。”

  

  妹红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为什么要放弃人类的身份?为什么要吃下自己的血肉成为妖怪?

  

  为什么要推开自己?

  

  “怎么了?这个姿态很吓人吧?也难怪,这是我咎由自取。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慧音用右手挽住自己的左臂,别过头,在她的身后,纯狐那高大的身影逐渐浮现,“我想明白了,母亲。杀死米斯琪的凶手已经死了,可是下了命令的那个人还活着。我会和您一起走。现在因为雏的事情,城里的防御肯定焦头烂额。”


  “你终于……变成了我的颜色。”纯狐的头发完全变成了橙色,声音里听上去有些遥远,“恭喜你,我的女儿,我的继承者……你终于……获得了自由……”


  “这不过是迁怒罢了,就像魔理沙所做的那样。”慧音低声说道,“不必美化我的行为,母亲。”


  “堕落就是自由。”纯狐斩钉截铁地回答道。“这个人呢?你想好了吗?”


  “妹红,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的学生。”慧音叹了口气,“现在你已经知道了真相,理应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去过你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和我一样沉沦于他者的虚幻……忘了我吧,”她看向妹红,伸出手,抵住妹红的额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忘了我这个愚弄了你的骗子。忘掉我这个失格的老师。忘了我这个一事无成的失败者。跟着因幡帝走,远离这一切疯狂和苦难,做你想做的其他事情,去当老师,当农民,做你任何想做的人。不要……再跟着我这个没有未来的人虚度光阴了。”她突然意识到了慧音想要做些什么。

  

  纯狐和她说过,慧音作为半白泽具有四种能力。第一种是读取事物的历史。第二种则是将一定范围内的历史打印成实物。第三种则是吞噬历史——将对于过去的某种既有认知消除,让其在他人的眼中化为虚无。现在她所做的,正是要把自己的存在从藤原妹红的历史中抹除。

  

  她想要推开对方的手。

  

  她想要抓住对方的身影。

  

  她想要大声呼喊,告诉对方她并不是失败者,也不是一事无成。

  

  但是她的世界旋转了起来,她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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