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我们世界那小小的终结

“1889年的1月3日,都灵,弗里德里希·尼采走出卡洛阿尔贝托街6号的大门,也许是去散步,也许是去邮局拿信。离他不远处,或实际上离他很远的地方,一个马车夫正和他那倔强的马较劲,不管他怎样驱策,马就是纹丝不动。于是,马车夫朱塞佩·卡洛·埃托雷不耐烦了,挥起鞭子向马抽去。尼采走近围观人群,制止了这残忍的场面,马车夫此刻已气得七窍生烟。身材魁梧,蓄着大胡子的尼采突然跳上马车,甩开胳膊抱住了马脖子,开始啜泣。邻居把他带回了家,他在矮沙发上躺了两天,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直到最后喃喃道出了他此生的最后一句话:妈妈,我真傻。在母亲和姐妹的照顾下尼采继续活了10年,脾气温和,神志不清。至于那匹马,我们一无所知。”


  ——贝拉·塔尔《都灵之马》




  她把绷带一圈圈地从手上解开,暗红色的瘢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她脱下衬衣,看向镜中。瘢痕已经延伸到了她的背上。两只暗红色的眼睛在她的背上一开一合,如同变色龙呼吸时的鳞片。剩余的十一只眼睛则被瘢痕覆盖,陷入了沉睡之中。上白泽慧音把那堆被污血浸透的散发着臭气的绷带扔到一旁,从一个小金属盒里取出青绿色的药膏,咬了咬牙,缓缓地涂在自己身上。沾着药膏的手指压过瘢痕,她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接着她拿起一只夹子,从锅里捞出刚刚煮好的绷带,缓慢地把它展开,缠到自己的右臂上。这次她的动作比一个月前慢了许多,也小心了许多。九十九八桥正好从门里进来,看到她的动作,皱起眉头。她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慧音身边,一把将绷带抢过:“我早和你说过如果发作的话别自己缠,看,你又缠变形了。”她把松松垮垮的绷带从慧音手上解开,低下身子,重新一点点地缠紧。慧音咬紧牙关,皱起了眉头,她的额头上布满了密密的汗珠。八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手上加快了动作。缠好了手腕之后,她示意让慧音抬起胳膊,开始把绷带缠绕在她的背上。在她快要开始缠大臂的时候,慧音开口了:


  “……多谢。党支部那边的事情不用你吗?”


  “别这么客气,”八桥手上一刻不停地说道,“你毕竟还是我的老师。帮你干这点事情不算什么。”


  “而我道谢也只是为了让自己舒心罢了。”慧音一边皱眉头一边挤出一个笑容,说实话很难看,大概能把三岁以下儿童吓哭的水平。


  九十九八桥没有说话,窗外的北风呼啸着,压弯了视野中几颗孤零零的柏树。远处有一扇没有关好的窗户在狂风中来回扇动,撞在墙上发出可怖的响声。“暴风雪快来了。”她终于开口道,“你还没到撒手人寰的时候呢。”


  “你这不孝女,就知道把我当工具用是吧?”慧音调笑道,接着因为八桥手上的力气又一次皱起了眉头。八桥抬起头白了她一眼,眼光里似乎有些埋怨,也有些哀伤。


  “你这次比之前严重多了。有什么刺激到你了?或是刺激到白泽了?排异反应这么严重?一般这东西不是过上一周左右就该消了吗?”


  “大概……是因为那个藤原妹红。”她犹豫着说道。“我这次学到的教训是不要随便吃大街上的东西。特别是陌生人主动给你的东西。”


  八桥对她的笑话不为所动:“那个不死人?是因为和她的……连接吗?”


  “这些东西也都只是推测罢了。也有可能和八意永琳那家伙搞的鬼有关。雏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和以往一样,”八桥缠好了绷带,站起身,“荷取打算明天再去看她一次,你要去吗?”


  “当然,”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皮肤上依然保持着灼烧感,“……时间不多了。”


  “你那边时间还剩多少?”八桥的这个问题让她有些猝不及防。她本该预料到的。八桥一向能听出她的弦外之音,这是她自己的过错。


  “我不知道。但……应该比她多不了多少。神明,妖怪,神兽,凶兽,这些区分越来越模糊了。我到底是什么,不,白泽在他们的心中到底是什么,已经和原本截然不同了,而我只是加速了这种变化。我的行为,我的暴行,在他们心中激起的恐惧……”


  九十九八桥又一次沉默了,风在窗外呼啸着,仿佛要把人类所修建的一切摧毁一般。终于,她开口道:“暴风雪来了。”




  在我们这个年代,入冬了以后除了通过火车,没有任何生物可以在城市间穿行。偶尔会有天气好的情况,在那些日子里万里无云,艳阳高照,在荒原的黄土地上泛起白光。无数的细小的冰晶在土壤中扎根,仿佛要把你的眼睛刺瞎一般。走在寸草不生的冻土上,呼出的水汽瞬间就凝结成颗粒依附在你的领口,你的帽檐,你的围巾里。但那也只是少数,况且在那些日子里,就算太阳照在身上,你身上却一点也暖和不起来。更多的时候则是如同现在这般,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噼噼啪啪地打在脸上,无数条小刀誓要把一切生灵切成碎片——藤原妹红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出了门。自从她下床以来,她就不得不依照惯例,找了份工作。由于她依然患有严重的营养不良以及胃病,所以他们没有让她干任何体力活,而是让她去上白泽慧音的学校当了个助教,主要就是批改作业。值得庆幸的是她十六岁之前接受的那点教育足够让她在面对六年级以下的知识时如数家珍——除了数学。米斯琪为此经常嘲笑她,这个笨蛋总是忘事,偏偏当上了数学老师。据她本人的说法,是因为“数学不需要记任何东西,现场推导就行了”。这天是个休息日,因为暴风雪的缘故学校停课,她便百无聊赖地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盯着墙上的那副“梦游天姥吟留别”发呆。


  在过去,她曾经靠着烧炭的手艺为自己谋求活路。她依稀记得自己是从一位名叫今泉影狼的友人那里学会了这种手艺——那时她时常不顾父亲和用人的规劝在贫民区和那些衣衫褴褛,满身是泥的孩子们厮混。影狼是个留着一头狂野的长发的大姑娘,比藤原妹红高半个头,当地的孩子们都把她当成大姐头。她教会了藤原妹红爬树,开锁,吸食花蜜,辨别路边哪些野菜可以吃,在外面如何依靠废纸和书页保暖,以及砍柴和烧炭。毫不夸张地说,她教会的知识把藤原妹红在野外生存的死亡率降低了八成。她也考虑过除了在学校帮忙还可以烧点炭,但一来当地取暖基本上主要依靠煤炭,二来这附近实在是没有多少可以砍的树。最近的树林就算是动物化成的妖怪走路过去也得半个时辰,更被说她一个刚刚能够下地的人类了。这几天风刮得紧,让她更不想出门。若是天气转晴之后,她倒可以考虑跟着镇上那些砍柴的人去那里走走。


  她所在的房间里除了一张单人床之外,就只有一个粗糙的铁制火炉,一张一尘不染的黑木书桌,一把嘎吱作响的老爷椅。虽然这里在她之前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但是显然某人花了大力气来让这里显得井井有条,仿佛其主人尚未离去一般。火炉里的煤炭无声地燃烧着,从缝隙中隐隐透出暗红的火光。城外虽然不用担心像在工厂食堂那样在粥里吃到虫子,但那是因为大多数时候就连粥都没得吃。入冬之后基本上只有土豆和白菜,小米都是稀缺物资,每周才能吃上一次,更别提大米或者面食。她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胳膊,就算能够下床了,可是依然感觉有些力不从心,时常感觉自己握不稳东西。自己的身体只有十六岁,可是年龄却比那大了二十年,而自己的精神,她恼火地想,仿佛属于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每天都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多么衰弱,多么无力。她想起梦中看到的那个人偶,键山雏,这是他们称呼那位厄神的名字。具有自我意识的人偶固然感觉不到冷,可是会被风吹跑吗?她自己如果出门肯定走不了两步路就会被风刮倒。想这些也没有用,她也出不了门。她从床上爬起来,把两层被褥推到一边,皱起眉头。慧音坚持要她每天起床后把被子叠好,起码展开,可她是真的懒得动。这屋子保温不怎么样,在平常的白天也得穿上三件衣服才能不觉得冷,一个叫做九十九八桥的慧音的学生给她从镇子上捎了一双毛线手套才让她的手不再哆嗦。她从床边的凳子上拉过来那些不知道米斯琪和魔理沙从哪里找来的旧衣服,费劲地把腿伸进秋裤——她习惯睡觉的时候只穿秋衣——接着是毛裤,最后是外裤。然后她套上毛衣,接着是那件暗绿色的大衣。最后她打开炉子,捅了捅火,接着又把簸箕拿过来,把下面的炉灰扒拉出来一些,又从上面填了几块新炭。她走出屋门,看了眼慧音放在外面桌子上的那块怀表,这东西不知道是她从哪里偷来的,看着还挺新。现在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她从醒来到现在为止在床上赖了四个小时,属于是超越了一般懒狗的生理极限,可以考虑在屁股上种植痔疮的水平。她从墙角的袋子里掏出两块土豆,走回屋子,把它们放在小锅里,接着从水缸里舀了一勺水,倒进锅里,放在炉子上。接着她坐回床上,想要翻开一本前两天魔理沙给她拿来的书——这小子从永远城逃跑的时候还不忘记从市图书馆里顺了两本书带在身上。这是一本厚重的黑色封皮的小书,上面用镀金刻上了标题:《渎圣之书》,作者不详。她随手翻了两页,这书虽然贴着图书馆的标签,但是却一点也不像是能够出现在大雅之堂的书。印刷质量很烂,书页已经干枯泛黄,小小的铅字在纸上挤成一团,读起来十分费力。既没有前言也没有出版信息,虽然外皮依然坚固,但是书脊部分几乎快要开线了。有些书页几乎干枯的如同落叶一般,只要一用力就会化为齑粉;有些页上根本就没有印上字,只有大片的空白。在那些勉强能读的部分,她扫视了两三眼,似乎是在仿照宗教经典的样子写作的。有些地方是故事,有些地方是箴言,还有些地方则是些意义不明的诗篇。  


  那个带着荆冠的正人君子于是向愚者发问:


  你这猪猡!你把我们都害死了!


  你的不虔诚已经触怒了神明!若是不肯重生,便不得见神国。


  风随其意愿而吹,你听见风的响声,却不晓得其从何而来,将往何去。


  而现在,你的自负让你拒绝了神的邀约,于是神背弃了我们,我们都将堕入地狱。


  愚者岿然正坐,一如往常。他本就是最为愚钝之人,反应缓慢,他缓慢开口,吐出谬误污秽之语:


  或许,从始至终,人就无法重生。


  如同落下的树叶无法回到书上,出生的婴儿不能回到母胎。


  时间是环形的,却是不能逆流的。人不会返老还童,正如腐朽的血肉无法焕发新生。


  人会死去,但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千百次。他会再次醒来,一如之前那般,披着相同的皮囊,顶着相同的名字,生存,挣扎,老去,死亡。历史将会不断重复自我,人类的历史,就是螺旋的历史,前进,后退,后退,前进,在这个永恒的斗争中,人会无数次在相同的境遇中涌现出相同的结果。


  但他并不是之前的他,任何事物都无法在死去之后复活。生命不是物质,而是状态,而一切状态皆有其终点。


  万物皆有一死。


  树木凋零而有嫩芽萌发,花朵凋零而有新苞待放。然而新诞生的嫩芽与花朵,并不是原有之物的延续。一个人有着和过去相同的外貌,相同的名字,但是那终究只是外在之物,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的身上发生的变化。不变的名字并非等同于不变的内在。就算那人披着相同的皮囊,顶着相同的名字,若是他重复先前的行为,那么也不过是随波逐流,在环形的时间中无限流连,但是若是他的行为发生了变化,那么我们才会说:“这个浪子回头了,他迎来了新生”,哪怕这种变化是暴力的,邪恶的,残忍的。可是就算这种变化也只是位于时间之内,也将会被不断重复——他将再度从头开始,如同变化未曾发生一般,重新经历所有的过错,责难,以及折磨,这其中可能有微小的不同,也有可能没有。最后他又一次欢天喜地地发现了所谓的真理,然后他觉悟了,解脱了,从苦海中解放了。然而这也只是有限的解脱。他意识不到整个宇宙就是一场宏大的玩笑,仿佛他做的一切忏悔,一切改正都毫无意义。那么的话就注定只有一个合理的结论,那就是既然神从一开始便不存在,而这一切改悔以及导致改悔的磨难并非出自神的意志,而是出自人的意志。那么你们的悖论就显而易见了:唯有复活的可以进入神国,唯有被神应允的方得复活。从一开始你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自欺欺人,你们的神不在乎你们,你们骗自己说他爱你们,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说什么公义自在人间。但这都是虚妄,你们的正义并非自然发生,而是被人的选择,被人的武力,被人的残暴所执行。你们编造出这样一个故事来哄骗奴隶,久而久之居然把它当成了真理,以至于当我向奴隶们说话,告诉他们这只是为了欺骗和奴役他们所编造的谎言的时候,他们居然迁怒于我——人从不为自己被骗这一事实感到愤怒,而是因为他们从我口中知道自己被骗了。他们知道你们应允的复活终究是虚妄,而他们已经足够软弱,无法解放自己,于是他们千百次犯下同样的过错,千百次同样的忏悔,千百次经历同样的折磨。


  那我便和你们说说什么才是真正的复活:若是死去的便注定无法复活,同理,若是复活的便从未真正死去。冬天树木枯萎,并非生命的终结,而是暂时的偃旗息鼓。复活是内在的生命被再度焕发的意志所鼓舞,展现出新的活力。你的神并不能给任何人带来重生,除非他存在于你的心中。而我已经背弃了他,更不需要他的原谅或是怜悯。我不期望在死后能够长生于神国,那只是你们奴隶们聊以慰藉的虚伪的重生。真正的重生就在于此刻,就在于白昼转为黑夜,淤泥化为活水,朽木为烈火所噬,理智为欲念所染的时候。在这抛弃了一切,被一切抛弃,背叛了一切,被一切背叛的谷底,在堕落到无法进一步堕落的深渊之中,你会寻得自由。并非肉身上的复苏,亦非道德上的觉悟,而是意志带来的超脱。你的树根深深地插入大地,从死亡之水中汲取营养,然后你便可以往上,那时便不会有任何事能够阻挡你,因为在他们的眼中你已然死去,但你却依旧活着,并比他们任何人都要生命力旺盛。那时你便知道,你已重生。


  正直者听了这话,深深地气恼,他知道愚者已然陷入疯狂之中,便不再理睬他,而是转过身大声宣告:


  这个人已经无可救药,他把我们看作低下的奴隶,想要把我们背弃,一如他背弃我们的神明一般。


  然而,兄弟们,姐妹们,我们也许的确是奴隶,但我们团结一心,众志成城——就算是渺小的蚂蚁,也可以撼动大象,更何况他自是个自视甚高的狂徒。他宣扬堕落的美德,否定彼岸的安宁,这样的害群之马让我们心中惊扰,寝食难安。他必须得到惩罚。


  那么,你们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我的同胞们,请你们用内心最为热切的声音喊出你们认可的对他的判决。让他见识见识我们的力量,让他见识见识我们的傲骨!


  台下的群众沸腾了,石块如同雨点般伴随着吼声飞向愚者。愚者惊慌地低下头躲避,正直者看到他的胆怯模样,不禁心生厌恶:


  朋友们,你们已经看到了, 这个人宣扬着所谓强大与进化的伦理,可是却如此胆怯,若此软弱,简直就是一只最为低劣的老鼠!


  对于老鼠而言,干脆的死亡也是便宜了他,我已知晓你们的意志,愚者啊,看着我,我以人民之名,对你做出判决:你将被判永生,你的脸上会被刺上彰显你恶名的烙印,被驱逐出城。你将永世永生地流连于世,永远不得死亡超生。让我们来看看,你是否能够如同你自己所说一般,靠自己的意志获得重生!


  于是愚者被驱逐出城,他跌跌撞撞地离开了,神色惊惶,脚步凌乱。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异端将会招致如此可怕的厄运,而他却没有丝毫辩驳的机会——法槌已经落下,判决已经做出,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城门在自己面前合上,踏上她罪有应得的流放之路……


  藤原妹红恼火地把书扔到一边。她走到炉火旁,用木勺拨拉了几下,又用力压了压锅里的土豆,意识到已经熟了,就把它们捞出来放到木盘里,随后又抓了把盐随意地洒在盘子边上。前两天慧音送了她一小罐泡菜,她便用筷子小心地夹出来一点放在盘子边上。她搓了搓手,土豆刚从锅里捞出来,还散发着热气。她对于烫伤并不陌生,毕竟每次她临死时都会自燃,但她的身体依然抗拒着高温带来的疼痛。她轻轻地用手指捅了一下其中一个土豆,倒吸了口冷气,把手指含到嘴里,把盘子推到一边。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在窗户外面,从远处的天边亮起了红色的火光,她依稀记得那边是远离城市的东南角,不由得心生疑惑。她从来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可是外面的狂风实在让她望而却步。她坐回到床上,盯着盘子里的土豆,发了会儿呆。接着转过头,望向窗外。风依然在呼啸着,从大地上卷起无数细小的沙土,垃圾,从秋天幸存下来的些许枯枝败叶,咆哮着,舞蹈着,怒吼着,低吟着。时而轻柔,时而残暴,时而隐忍,时而粗鲁。砂石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咯拉咯拉的响声。白色的雪花,不,倒不如说是冰晶,狂乱地随着怒风从天而降,切割着,撕扯着,侵蚀着它们所触及的一切。在万物归于沉寂之前它们永不停止,而聒噪的它们永远等不到万物沉寂之时的到来,因为它们自身就是世间最为喧嚣之物。而一切其他的生灵都必须臣服在这威权之下,因此也没有生灵敢于穿行于其中。


  正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敲门声。她看了眼桌子上的土豆,犹豫了一下,站起身,前去开门。一个留着淡紫色短发的女人,身上裹着一件有些褪色的灰色棉大衣,头上戴着一副厚厚的耳罩,下半身却穿了条短裙,显得有些滑稽。来人身材娇小,但是下鄂强壮,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脸上布满了焦急。没等妹红来得及说话,她就开始往屋子里张望。妹红拦住了她:


  “慧音今天没来这里。你是来找她的吗?外面出什么事了?”


  九十九八桥听到她这回答,原本打算转身就走,可是妹红拉住了她,她略一迟疑,便开口简短地解释道:“有个谷仓失火了,其他人正在救火。还有一个人走丢了,是学校里的学生。”


  “这种天气跑出去干什么?”


  “谁知道呢?荒野上什么事都有。”


  “家长呢?”


  “根本就没有家长,你忘了?学校里什么年龄段的人都有。这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父母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没有正经工作的。这里有很多这种人,大多都是因为出了工伤被辞退之后在城里混不下去,就在这里搭了个棚子。过来听课纯粹是为了在学校里蹭饭吃,但毕竟也是个学生,作业什么也是按时交的,脑子如果不喝酒也算是好使。”八桥转过身,“我原本是来找慧音的,看来她已经动身了,那我也得去帮忙找那酒鬼了。”


  “那人有什么特征吗?”


  “花白头,胡子拉碴,马脸,跛了条腿,”八桥沉思了一下。“拄着条拐棍,身上一般带着个酒瓶,平时喜欢穿一条毛领褐色棉袄,左边脸上有一片烫伤的疤痕。”


  鬼使神差地,她开口了:“我也跟你一起去。”她皱了皱眉,她不知道为何身体擅自做出了反应。反正窝在这个房子里也不会让她的处境变得更好,管他呢。她站起身,跟在八桥身后,走入风雪之中。

  



  “广濑还有他的商队,是你护送的。”


  男人转过头,眯起浮肿的眼睛看着她。男人身形矮胖,方形脸,胡子拉碴,顶着个泛着油光的中分头,已经有了些许谢顶的征兆。眼神有些迷离,大概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这种情况在猎人当中并不少见,止痛剂所带来的常见副作用之一就是失眠。他盯着慧音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手帕,用力擤了一下鼻涕,发出可怕的声音。他把手帕小心地叠好,放回口袋里,再次看向慧音,脸上露出近乎愚蠢的笑容:


  “慧音老师,是吧?我记得您,我家孩子还去您那里上学呢。哎呀,这么久了也没有空去看望一下您,我家儿子承蒙照顾了。”田中守站起身,向屋里示意,“进来坐坐,喝口茶吧?”


  “广濑已经死了。”慧音盯着田中,“你知不知道他们运的货物是什么?”


  田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道精光从他的小眼睛里闪过,他叹了口气,从身旁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金属瓶,把椅子转了过来,面对着慧音坐下,声音软弱了下去:“您喝酒吗?”


  “我戒了。”


  “那好吧?事情从哪里说起呢?”


  “够了,我不想听你的解释。”慧音打断了他,“我只想要你的回答,你,知不知道,他们,运的,货物,是什么?”


  “是人,”田中哀怨地白了她一眼,似乎很不满于自己的独白胎死腹中,“当然,主要是些妖怪。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把人关在笼子里——”


  “我当然知道!”田中不耐烦地打断了她,“那你叫我怎么样?慧音老师,我是个猎人,我不是个聪明人,我只会干这行。我知道当猎人是什么感觉,表面上看大家仰仗我们,其实他们都觉得我们和妖怪走的最近,根本就看不起我们。我老婆虽然没和我离婚,但是她自从儿子三岁就跑回了娘家,从来没有看过我或者正辉,一次也没有!我总得吃饭啊!您说建立学校是为了让人类和妖怪都可以在这个世界找到生存之道,可是我们呢?您是半妖,处于人类和妖怪之间,可是我们猎人就不是吗?终日与妖怪为伍,为了人类手上沾满了妖怪的鲜血,我们既不能被妖怪容忍,也不能被人类正视,我们不就是最为低贱的混血种吗?您却从来没有考虑过我们在您的世界里应该干些什么。我每天亲自送我儿子去上学,他今年才十岁,我有这个儿子不容易,可您却根本记不住我。我都四十多的人了,体力早就不比当年,我的膝盖还有风湿痛,没有人会要我这样的糟老头子,我只能当猎人。虽然做不了什么前线上的工作,但我也得找点事干啊。我知道您也已经四十多了,却依然年轻,强壮,可以这样站着说话不腰疼,在这里理直气壮地指责我。可是我有什么能耐去对付广濑那帮人?我是猎人,不错,可他们是城里人,我根本就没有对他们出手的资格。而我如果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就能让我儿子多吃上点好东西。这种事情很多年了,这活也是别人交给我的,可是您从来都不在乎!”在爆发之后,他终于逐步平静下来,“我知道您的厉害,您背后有因幡帝的支持,她肯定看我不顺眼很久了。我赢不了您。但是,我是个有儿子的人,如果我是个单身汉,那我肯定愿意追寻正义,真理,或者良心之类的感召。但我儿子需要上学,吃饭,新衣服,新鞋子。他犯了什么罪,要摊上我这么个没用的爹?”


  “……我记得你。”慧音低声说道。


  田中愣了一下,接着很快反应过来:“您肯定知道我的名字,否则您不可能找到这里——”


  “你的儿子正辉是个性格倔强的孩子,他喜欢穿绿衣服,手很巧,喜欢翻花绳,这个爱好让他在男生中格格不入,于是他只好隐藏起来。除此之外他还喜欢踢球,在五天前刚刚因为和胜负上的事和同学打了一架,他身体比较瘦弱,因此被推倒在地,但他没有和任何人说。”慧音停顿了一下,“你总是在忙工作上的事,你不想让别人像瞧不起你一样瞧不起正辉,于是你拼命赚钱,并且不愿意在别的家长面前露脸。你喜欢吃鱼,河豚是你的最爱,虽然你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了,但是你经常和正辉讲——”


  “够了!”田中的声音吓了慧音一跳,慧音看向田中,田中的脸涨红了,他别过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你到底想怎样?”


  “我很抱歉,但你的儿子要失去父亲了。”


  田中先是一愣,接着表情扭曲起来:“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真的很讨厌?”


  “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是会招人讨厌的,我不可能取悦所有人。当然,我可以肯定地说,我可以惹怒大多数人。”


  “所以说你就是来告诉我这个?就因为我接了个这样的活——”


  “你不仅是护卫,你也帮他们捕捉那些离群的刚刚出生的妖怪。”慧音咬紧牙齿,“而他们之中最小的才只有两岁。你知不知道别的父母也会有孩子,也会有七情六欲,也会因为失去子女而悲痛欲绝?”


  田中沉默了,他最后开口说道:“但我的儿子只有一个。”


  “每个人都是如此。你可以说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你也可以因此认为他们都同等的一文不值。”


  “所以说,就这样了?你来这里宣读判决,然后因幡帝来执行?”


  “我亲自执行。”慧音从空气中抽出刀,“毕竟,这的确是我的责任。”田中惊讶地抬起头,“我过分沉溺于自己的打击中,忽视了我原本宣言要帮助的你们。但现在,这一切都应当由我来结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正辉呢?”


  “我不会做什么承诺,我们是成年人了。”慧音走到田中的身旁,“我会努力照顾好他,让他过上比你好的生活,这样如何?”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田中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墙前,突然猛地跃起,他那肥胖的身体展现出令人惊讶的灵巧。慧音一个箭步向前跃去,但田中根本就没有打算逃跑,而是从墙上抓起了猎枪,转过身,瞄准慧音,扣下扳机。


  ——


  “切……你还真是……强得离谱……”田中的双手随着猎枪落在地上,他的身体被长刀钉在了墙上,鲜血从他的口中涌出。


  “为什么?”


  “很难理解吗……想要亲眼……看着子女长大成人……”田中咳嗽了两声,“真是……不公平啊……”


   


  她在河边发现了那个男人,那时他正蹲坐在一块石头上,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不知为何在这么冷的天里他却挽起了袖子。慧音看到他的手上没有冻疮,甚至没有变色,先是松了口气,接着立刻警觉起来。她看着河流里黑色的浮沫。石叶川污浊的河水即使是这种天气也没有上冻,在河对岸,键山雏那小小的身影在风雪中依稀可见。


  “你是谁?”慧音开口问道。


  “注意到了吗?”那老头转过头,他的嗓音沙哑低沉,带着被烟炙烤过的臭味。他用他那白色的空无一物的瞳孔看向慧音,不,是看向她的身后,“只是一个想要找老友叙旧的人罢了。”


  “那你找到了吗?这位老友?”


  “我是来找白泽的。”对方面无表情地看着慧音,“能陪我坐会儿吗,上白泽慧音?”


  “……”慧音默默地走到对方身边坐下。“我该怎么称呼你?”


  “……叫我隐岐奈吧。”男人别过头,看向河对岸的厄神。“你知道我是什么?”


  “你和雏一样,是神明,或者说,是我们这个时代遗留下来的神的碎片。”


  “前两天你们这里来了个野良神对吧,那家伙原本是我的死敌,现在堕落成那个样子,就算是我也有点伤心。干的漂亮,替我向你的学生致谢。”


  “……它原本是什么样子?”


  “常世神,或者常夜神,我也搞不清楚人们到底喜欢它的哪一边。永恒的生命?还是永恒的死亡?对我来说都很无聊。”男人灌了口酒,“就结论而言,那家伙可不擅长应对这种冬天。于是它的国度毁灭了。它就只能哀嚎着,彷徨着,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奔走。让它解脱也是件好事。”


  “我的学生是个比我更好的人。”她咬紧牙齿,“和我这种骗子不一样,她依然可以对那些陌生人抱有同理心。她应该追随更好的人,而不是在我身边浪费青春。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会用武力直接杀死它,因为我不再相信人和人具有沟通的能力,遑论不能说话的野良神。我只能优先考虑生存。可是她不一样。她还有着信仰。她相信在生存之外还有些别的,比如共情,怜悯,爱。”


  “你难道不信仰那些吗?不,是曾经的信仰,现在熄灭了吧?”男人轻笑道,“万物终有一死,最先开始的就是你的心灵,然后是你的肉体,最后是你的思维。你已经快要走完第一步了,却在自己学生以外的人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真是难看至极。”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这样的老师。他们需要一个引导者,这个人不能犹豫,不能有无知,不能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们想要的简直就是一个无所不能的神,一个精神上的父亲!我只是在扮演这个父亲。就算当了这么久老师,我也不知道如何改变人的思维定势。八桥……八桥似乎已经知道了如何做一个不一样的引导者。可是他们还不信任她,所以只能是我。”


  “那家伙叫雏?”男人啐了一口,风雪撕扯着他的衣服,他却丝毫不以为意,“她也没几天了。”


  “……你从哪里来的?”


  “北方。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为何?”


  “寒霜冻死了所有田里的作物,牲口也饿死了,然后风把一切都摧毁了。如果还有什么没有被摧毁的,那么人类就自己把它点上火烧光了。”


  “城里的人呢?”


  “你看上去并不是特别惊讶。”隐岐奈打量着她,“城里的人?谁在乎呢?死了,逃走了,或者留在废墟里。”他沉吟了一下,“要我说他们是自作自受。”


  “他们活该。”她点点头。


  “世界并非本来如此,而是人类把它塑造成了这幅模样。”男人从酒瓶子里喝了口酒,“因为他们夺得了世界上的权与力,于是他们便开始行他们那被神所允诺的暴虐的伟业。他们的眼睛看到一切,他们的手触碰一切,他们的头脑觊觎一切。于是他们染指,占有,并玷污了世间的一切,或者说,染指,玷污,然后占有。如此反复,直到他们取得最终的胜利,直到世间的一切都归他们所有。而那一切高贵的,伟大的,杰出的,正直的就在这个过程中袖手旁观,直到他们发现普天之下竟无一寸可以从他们手中逃脱的地方。天堂被他们占有了,冥土被他们占有了,现实被他们占有了,梦想也被他们占有了,就连此刻这暴风雪的喧嚣,以及世界终结的寂静都归他们所有。那时他们才惶恐地意识到,在那高墙之后,钢筋之中,水泥之下的庇护之所只属于那些沦落之人。而众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们踌躇着,困惑着,就是不肯接受这一事实,直到灵光乍现,他们总算意识到,如果神一开始就不存在,那么世间就既无善恶,也无好坏,那么他们自己,这些高贵的,伟大的,杰出的,正直的也从一开始根本就不存在。那么那些造成了这一切的人类呢?他们虽然还活着,但是却已经死了。他们的生命仍然在继续,但是因为他们失去了一切高贵,伟大,杰出,与正直,他们迷失了。他们惶恐不安地躲进城市的壁垒,将他们所染指,占有,玷污的一切抛在身后。让荒野被风沙和死寂所统治。他们拥有这一切,却无法控制这一切,于是他们转而毁灭一切。他们甚至不需要主动这样做——在他们占有这一切而又抛弃这一切的时候,这一切就已经毁灭了。因为他们死去了,于是世界也跟随他们一同死去了。当我看到了这一切之后,我便意识到,的的确确地意识到我错了。我竟然曾经以为世间有着恒久不变之物,竟然认为有些事物可以亘古长存。因为人类自己的城市倒塌了,他们的神社倒塌了,他们的神也倒塌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自己造成的——他们抛弃了荒野,让我们自生自灭。”


  “你接下来打算去南方吗?那边会暖和一点。”


  “哈,南方!”男人发出轻蔑的笑声,“我去过南方,的确,那里依然温暖,凛冽的冬风还没有夺走一切,人类可以依然享有他们那文明的幻梦。正因如此,那里才加倍地可鄙,因为那里的一切都已经被玷污,被玷污却依然存在。他们意识到了玷污,了解了玷污,却无法理解为何玷污会存在。他们看不到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玷污。于是他们反过来追随所谓的纯洁。他们不能理解最为纯洁的就是最为堕落的,最为混杂的就是最为纯粹的。于是他们建立了一整套严格的审查制度。凡是不符合其中标准的都是非人之物,要被排除在外。人类,非人;非人,人类。他们孜孜不倦地进行着这一作业,仿佛只要能够对世间一切生灵进行分类,他们就可以避免这一玷污一般。最开始是人形的妖怪,接着是那些格格不入的社会适应不良分子,然后是老弱病残和女人……这并不是某种突如其来的变革,而是已经延续了几十年,乃至于上百年的人类文明的另一伟业的一部分。时而温柔,时而野蛮;时而潜移默化,时而粗暴直接。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他们最终取得了完全的胜利。在那里有着数量庞大的障碍之民吧?其中不少人也会受到你的影响吧?但那里却是我的死地。我要庇护的人却偏偏忘却了我的信仰,我的能力不足以回应他们的期许,那我算是什么?我就是那从一开始便不存在的众神之一,被那高贵的,伟大的,杰出的,正直的人们抛弃的秘神。在那里只是让我死得更快罢了。可你以为他们这样就可以逃避他们的命运吗?不可能的,他们只是用这种饮鸩止渴的方式来推迟了自己的毁灭罢了。但那并不是我要和你说的重点,混血种。我真正关心的是你。”


  “……是因为白泽吗?”风变得更大了,她不得不大声呼喊才能让对方听到自己的声音。就算是她也迫切地想要找个挡风的地方,可是隐岐奈似乎不为所动。


  “你并不傻。我不知道纯狐那家伙是怎么说服了那个老东西让他心甘情愿地献上自己的一切,但是你毕竟是他唯一的继承人。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隐岐奈又喝了口酒,“我在南方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个叫做森近霖之助的半妖,他似乎和你这里的一位客人有点渊源。他的大半个身子都烂掉了,整个人躺在床上流着脓,我依附在他的助手身上,帮他清洗身体,更换纱布,喂他吃饭,送他下葬。人类对于妖怪的驱逐开始进入了形而上的领域,半人半妖这种存在正在自我崩解——你的身体上也出现了排异反应了不是吗?越是使用妖力,身体就越被撕开,那个东风谷早苗是你们之中最早体会到这种痛苦的人。现在,你也可以感同身受了。”


  “我时间不多了。”她看了看自己被绷带包裹的双臂,“可是……我还不能就此停止,我还有要做的事。”


  “你很有自知之明。”隐岐奈摊开手,“至少你可以看到自己大限将至,而且你那本来就所剩无几的时间恐怕因为接受那个不死人的馈赠进一步缩短了吧?那团充满了污秽与诅咒的东西,居然能够被称之为生命,你早该明白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接下那份力量的同时,你体内两种存在的冲突也加剧了。你能活着的日子屈指可数。可是你的所谓事业,简直就是一团乱麻。你的学生大多离你而去,而那些追随你的则十有八九不幸惨死。你谋划许久的所谓进攻,虽然声势浩大,可是响应寥寥。你要守护的对象——”他指向对岸,“却在日渐崩解,而你对这一切都无能为力。你还能做些什么?”


  她沉默了。


  “我要离开这里了。”男人站起身,“顺带一提,别担心我占据身体的这家伙了,他三个小时前就因为喝醉酒冻死了,之所以能够和你说话还是因为我。这个世界已经完蛋了,人类也是,妖怪也是,神明也是。全都完蛋了。一切都沉沦了。留下来的人只能徒劳地追寻着那生命的幻象,而徒增痛苦。就当是对于老朋友后人的特别优待,我可以让你的痛苦终结,只需要握住我的手——”他向慧音伸出手。


  “我……”她迟疑地举起手,看着对方那满是老茧和伤痕的手,接着咬紧牙关,拍开了对方的手。“算了,我不需要。多谢你的好意。但是,这里依然有人需要我。”


  “切,靠着他人的需求活着吗?还是说只是把那当成掩盖自己对于死亡的恐惧的说辞呢?上白泽慧音?是谁还维系着你这具再使用一次妖力就会的自我崩解的残破之躯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呢?是那个付丧神吗?是那个兔妖吗?还是那只夜雀呢?”男人无奈地摊开手,“算了,我看这就是所谓的‘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别了,上白泽慧音。送你一句你不喜欢的衷告吧:你赢不了的,是时候考虑一下怎么才能不输了。”男人转过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向着石叶川走去。他走到河边,向着对岸张望了一下,似乎打定了主意。他突然爆发出一股不属于那臃肿的身体的灵巧,轻巧地跳到了一块浮冰上,接着又向前两步,跳到了另一块上,如此反复,眼看他就要到达对岸的时候,他脚下一滑,栽进了河里。慧音急忙站起身,想要把他捞上来,但是那人如同一块石头一样消失在了水里。慧音抬起头,对岸的键山雏依然巍然正坐,一动不动,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人活着总是要指望些什么的。不管是名誉与金钱,还是家庭与爱情,说到底都只是一种未来的蜃景,一种编造出来许诺以自身的幻象。你靠着什么幻象?隐岐奈那沙哑的声音在她脑中问道。


  “我……答应我的学生们我会为了创造出人类和妖怪真正的平等而奋斗。”


  好吧,先不谈你那所谓真正的平等到底是什么。然后呢?平等本来就是一种不可能,一种从动态中抽象出的静态。任何生物生来都是不同的,更何况是个体差距如此巨大的不同种族?用着人类的语言,追求人类与非人之物的所谓平等,而这平等却又是一个语言的建构,我本以为你不会如此愚蠢。”男人鄙夷地舔了舔嘴唇,“就算你的愿望实现了,然后呢?一起在这个已经沦落的注定毁灭的城市里等死吗?或者前往那寸草不生的北方,或是腐化堕落的南方?白日梦也该有个限度!


  “人……并不厌恶谎言。”她低下头,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握在手中,缓缓压碎,“谎言并非在说出口的那一刻就是谎言,而是当人意识到自己被骗的那一刻,意识到言语与所谓‘现实’之间的差距的那一刻,被回溯性地建构为谎言。换句话说,人并不会在自己被骗的那一刻就已经预料到自己会因为被骗而愤怒,他也并不是因为被骗而愤怒,而是因为知晓自己被骗。那么,当人意识到自己生存的基础,自己的价值体系的基石,自己所指望的一切都也是一种谎言的那一刻她会怎么做?她会继续欺骗自己,她会用新的谎言取代旧的谎言。毕竟人类是生物,而生物总归是为了自己的生存可以不择一切手段的存在。因为真实和谎言并没有本质区别,所有的谎言在被戳穿之前都曾经是某种真实,同样,所有的真实都是某种未被戳穿的谎言。”她突然意识到,这就是隐岐奈在最后说的“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的意思。他在那时便已经预判到了她的抉择。“所以,为了生存,我会继续欺骗自己,欺骗他人。哪怕这是我所鄙夷的,哪怕这意味着成为我自己最为厌恶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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