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书屋不能随便调整文集顺序所以重发了,在开头和结尾情节有些修改
我看着轮椅上的那人。她的全身上下都被绷带缠绕、双腿从大腿根部的地方被截断,两只空荡荡的袖子挂在身体两侧,一只眼罩挂在右眼上。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那绿色头发上缠绕着的白蛇形发饰。
“东风谷早苗。”我苦笑起来,“看来今天真的是我的受难日。”
东风谷早苗虽然坐在轮椅上形同废人,但她那股疯劲儿倒是不减当年。她看到我,黯淡的左眼里亮起光来,向着走过去的九十九八桥说了句什么,八桥就推着她那轮椅在村子的土路上横冲直撞,一路火花带闪电地飞驰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开摩托车。别看她现在脸上充满了故人重逢的兴奋,但我知道她俩绝对不会喜欢我。
“魔理沙?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来这里?”早苗的声音沙哑而又缓慢,每吐一个字都无比费力。这家伙以前虽然不会唱歌,但起码嗓音很好听。现在她基本上听着就跟半只脚埋进棺材的老太太一样——虽然这话对了一半,她这样子绝对可以说是半只脚进了棺材。
“听说这里有生意做。我想看看能不能从这科学城市的人上人手里骗几个小钱。做成了以后也可以拿出去吹逼。”我胡乱搪塞了过去。我别的不擅长,最擅长的就是演混混——我都不需要费力,只要本色出演,做我自己就行。我从口袋里掏出水烟袋,装模作样地吸了一口,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硬汉派侦探的样子。“倒是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这位八桥和你什么关系?”
“因为慧音是我的老师,和博丽灵梦那女人分开之后早苗又走不了路,我就想着……”九十九八桥开口了。她不再是我记忆当中那个天真柔弱的小妹妹了,她的眼神中有着一种刚毅,让我想起雷鼓,我的胃绞紧了。等等,上白泽慧音是她的老师。这也就解释了为何那家伙会在广播塔——
我的头又疼了起来。我讨厌这样。我是个魔法使,我应该活在当下。但是我却做不到,我的眼睛看到的只有我自己搞砸留下的轨迹。我只能活在过去。
“你和我一样,是厌恶人类的啊。”她对我如是说。
“那我们正好可以成为搭档,一起,超越人类的桎梏吧。”
“这是找死,就算是我也疯不到这种地步。”我说,“那可是辉针城,基督徒管那地叫天使之城,本土人则管那里叫畜生界。这两个称呼有一个共同点:那地连人类都活不下去。烂地中的烂地。毒品交易,人口贩卖,警匪勾结,苛捐杂税。就连魔鬼都造不出这种活地狱。你们俩连人都不是,进去了只要一被人查出来不到半天就得暴尸街头。”
堀川雷鼓看向我,她那身白色西装在荒野中甚是惹眼。无论何时都要坚持自我,她的这一座右铭令我既羡慕又敬佩。齐耳的红色短发给人干练的感觉,她酒红色的眼睛中毫无动摇:“那为什么辉针城在过去二十年间都一直这么烂?”
“这还用问?当一个体系烂到一定境界就可以形成稳态,自上而下都被利益捆绑在一起,任何改变都会触犯到所有人的安全感,人惧怕改变,于是就会迎来整个环境的反噬。穷人们害怕自己失去活路,富人则害怕失去地位。改革许诺的东西虚无缥缈,但触及的利益实实在在。在这个无法无天的地方消灭改革者尤其简单,仅此而已。”
“不仅如此,”九十九弁弁开口了,她的紫色长发给人柔弱的印象,暗铜色的白袖连衣裙貌似是和雷鼓的西装一样是她们导师的礼物,但她的声音却十分坚定,“二十年的时间怎么会没有人期望改变?真正的问题你也听针妙丸说了——‘辉针城离乐土太远,离博丽领太近’。你知道什么意思吧?”
“那个离家出走的小公主?”我叹了口气,“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你是要指责猎人工会的无所作为吗?若是指责有用这地又怎么会这样呢?”
“他们的纵容绝对不是一种中立,而只是为了维护现状的不作为罢了。为何?正是因为现状对他们有利。工会对这里可不是听之任之,而是所有从下城区发出的介入申请全都被工会驳回了。揣摩背后的动机无济于事,唯有行动方可带来变革。”
“那你们也不用自己进城啊?”我干巴巴地说,我知道说什么这俩二愣子都听不进去,“你们在城市里找几个像我这样闲得蛋疼的帮你们跑腿,你们在外面。我们来个里应外合——”我夸张地挥舞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算了,你们就当我放屁。去吧,我说不动你们。”我们都知道猎人工会为什么对他们眼皮底下的这块脓疮无动于衷,起码七成的猎人都是瘾君子,他们迫切地需要这些现代科技创造的神奇粉末和小药丸来帮他们摆脱伤痛,疲劳,关节炎,家庭不和,以及创伤后应激障碍。十五年前有一个猎人因为调查贩毒组织被杀,当时猎人工会掀起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扫毒行动。两个大型团伙在三个月内被赶尽杀绝,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但那也只是十五年前的事。不到一年,辉针城就恢复了它的繁荣。现在这两个蠢货怀着不止一个崇高的理想想要进城。她们不仅想要从内部瓦解毒品交易,而且还他妈的梦想靠着自己的努力成为榜样让人类意识到妖怪可以和人类和谐共处。据他们说这是他们老师的理想,我尊敬雷鼓,我从来没说过她这位老师的坏话,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当着她的面这么干了我的鼻子会被打碎;而我不愿意背后说人坏话。但我觉得他们这老师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九十九弁弁笑了笑,虽然她外表看上去几乎可以说弱不禁风,如同洛水浮萍一般人畜无害,但我知道她才是这俩人当中真正的主心骨。肯定是她先有了点子,雷鼓再开口提出:“我当然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魔理沙。我们也知道这次凶多吉少,遇上什么意外也不为过。因此……”
“我才不要留在后面!”九十九八桥大声抗议,“大哥和姐姐要进城,凭什么把我留在后面?”
“不是把你留在后面,而是让你负责外围接应,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雷鼓宠溺地看向九十九弁弁那不可能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只是因为出生时间相近而一起活动,因而以姐妹互称。付丧神根本就没有人类的血缘关系,和妖怪相比虽然他们更接近神明,但是也离人类距离更远。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要作贱自己采纳人类的外表,模仿人类的着装,用人类的语言向人类献媚。但是弁弁和雷鼓相信这是为了荒野中的同胞必须的,所以我无话可说。
“唉……鼓哥,你啥时候才能不把我当小孩子?我也是先生的学生,为什么所有的危险都得你们——”八桥一时有些哽咽,“这不公平!我也想……我也想……”
我别过头,我最受不了看别人落泪,我的心脏砰砰作响,都快要炸开了。我搞不懂为什么它在这种时候总是这么闹腾。我的余光看到雷鼓和弁弁把八桥揽入怀中,轻声细语着什么安慰她的场面话。我讨厌这种套路,但是自从他们开始使用人类语言的那一刻套路就不可避免。分别总要伴随着泪水,真他妈烦。更他妈烦的是我的心脏似乎还要唆使我加入进去,我真是受够了。
“走吧。”雷鼓说道。八桥看来是恢复了冷静,我张开嘴,想要说点诸如“一路平安”“活着回来”之类的场面话,最后我只是说:“你们走之前俺……怎么说来着?有个不情之请……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再聚在一起,虽说这地也不是个好地方,但是能弹点什么让我留下来做个念想吗?”我翻弄自己的口袋,想要找到她留给我的那个记录……不对……录像水晶,结果手一抖,一堆东西从包里跟着那块破石头一起掉了出来,稀里哗啦散了一地。什么我胡乱塞进包里的蝾螈干,草药,几颗用来变把戏的玻璃弹子,全都掉到了地上,结果九十九姐妹和雷鼓只好一边赞叹着我在包上的压缩咒(就是这玩意在刚刚掉了链子把那堆东西喷了出来,她肯定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一边和我收拾,花了整整十分钟才整理好。整理完之后,雷鼓向着八桥笑了笑,看来她也平复好了心情,于是转过头,向我点点头。
堀川雷鼓举起手,鼓槌便出现在她的手中。九十九弁弁也是刚一摆好架势,琵琶便自然而然地凭空显现出来。八桥则费了些功夫才找到自己的本体。我总是觉得付丧神的构造十分奇妙——她们把自己的本体握在自己虚构的身体的手中,用成为付丧神之前被人类使用的方式使用自身——人类残存的思念让付丧神获得形体,可是正是因为这份思念不足以改变现实她们当初才会被抛弃,那么把这种思念具象化的他们是否会感觉自己活在前所有者的阴影之中呢?堀川雷鼓对于平等的执念又是否是某种前主人的意志作怪?我不得而知。弁弁和八桥已经调好了音。于是我就地坐下,我原本以为是雷鼓主唱,没想到开口的是弁弁: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我并不懂中文,所以也没有听懂她唱的歌词是什么。事后我得知这是中国古代出征前的人唱的一首民歌,我已经记不清歌词了。但是我唯有一事印象深刻:
我在那时便大抵知道雷鼓不会活着回来了。
我睁开眼,张开嘴,用力清嗓子,想要把那块挂在我喉咙边缘的浓痰咳出来,但是它顽固地黏在那里不肯动。我转过头,爱丽丝那蓝宝石般的眼睛盯着我,我这时才想起来自己并非独自一人。我赶忙停下来,接着意识到爱丽丝已经醒了,于是坐起身,想要从床上站起来。
我刚从被子里露出半个身子就打了个寒战,今个天是真他妈的冷。墙上的酒精温度计显示就算我们烧了一晚上炕室内温度依然不到二十度。没办法,这地儿密封就这德性。我顿时就不想出去了,于是顺从自己的欲望,钻回了被窝。那里有温暖,有舒适,还有爱丽丝。
“你什么时候醒的?”
“得有一阵子了,四点左右吧。”爱丽丝揉了揉眼睛,她睡眠一向不怎么好,“你睡得咋样?”
“做了个梦,该怎么说呢?也许算是噩梦吧。”
“你还记得吗?”
“……梦见和以前的朋友去参加什么比赛,好像需要躲避个鬼的样子。为了隐藏自己,我们分开之后,我开始脱衣服,因为这样更容易和环境融为一体。结果我脱着脱着突然发现自己脱得是自己的人皮。脱掉一层还有一层,怎么脱都脱不完。”
“……然后呢?”
“我就吓醒了。确切的说我觉得太烦了,然后就把自己气得醒过来了。”爱丽丝抓住我的手,一股暖流从她的手心流进我的身体。冬天手上起皮是我最讨厌的事之一,怎么抠都扣不完,对于我这种强迫症来说可谓相当的折磨。爱丽丝就比较擅长保养她的手,虽然上面满是老茧,但是却不怎么起皮。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把它拉到我的脸颊上。爱丽丝立刻会意,轻轻地抚摸起我的脸来。在上大学的时候爱丽丝往往被人夸长得“像人偶一样精致”,她本人对于这个评价十分厌恶。在我们毕业之后由于机械师的工作压力她很快就摆脱了这个称呼,但不论何时在我眼中她都看上去美丽依旧,甚至比上大学时更为动人。我的眼睛睁开又闭上,目光从爱丽丝的脖子滑到她的锁骨,转到她的赤裸的胸脯,最后再转回她的眼睛。我轻轻地抓住她的手,印下一个吻。爱丽丝发出一声轻笑,大概在她眼里我总是有些幼稚。
过了一会儿,爱丽丝大概是觉得有些累了,于是把手放下,翻了个身子,坐了起来。她哈了口气,我看着她口中呼出的水蒸气在房间里翻涌升腾,凝结成雾,化为无形。爱丽丝喜欢裸睡,因为她不喜欢身上被东西束缚的感觉。我则和她完全相反。不过这家伙身体好,从来没有感冒过,我也只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下了床,戴上胸罩,穿上白衬衣,下半身除了内裤什么也不穿就在房间里走动起来。她虽然平时不怎么说话,性格也属于内向型的,可是她体温一向比我高。我则依偎在残留着她体温的被子里,呆了那么一刻钟才把自己拽起来。
爱丽丝已经穿好了衣服,煮好了咖啡,煎锅里米饭正和鸡蛋滋滋作响——这家伙总是喜欢搞些出人意料的组合。不过昨晚的米饭今天怎么着也得处理掉,毕竟之后爱丽丝要出远门,也不指望我这种生活作息错乱的人可以记得收拾这些剩饭。我在厨房附近逡巡了一番,决定出去跑上几圈让自己清醒过来。跑步完回来吃了饭,按照惯例我洗碗。爱丽丝则烧了桶水,自己去隔壁屋洗了个澡。在忙碌结束之后我们坐在餐厅兼客厅里,我从餐边柜上取下我的水烟袋,想要抽一口,却被爱丽丝按住了手腕,我看到她严厉的眼神,顿时感叹自己彻底睡昏头了——爱丽丝痛恨一切烟类。我自从和她交往以来就一直不敢在她二十步以内吸烟,但我还是习惯性地把我大学时候买的水烟袋带在身上。
“老婆我错了,下次不敢了。”我举起双手,乖乖地放任她把水烟袋夺走。爱丽丝瞪了我一眼,“哼”了一声,把水烟袋放回餐边柜。我不知道为什么她看上去这么可爱,哪怕她比我高半个头我还是觉得可爱这个词形容她十分贴切。
“你刚刚说的那个梦,正好让我想到我最近考虑的一个事,关于我们接下来要做的。”爱丽丝在桌子对面坐下。我自从大学的最后一年就和爱丽丝同居。现在她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机械铠技师,正在筹备写作一本机器人学入门手册。而我大学学的文学专业,直到目前都是半无业游民状态,靠着给爱丽丝打下手倒也怡然自得,闲暇功夫还有一份药剂师的兼职。我在十五岁的时候发誓要让人看得起我,至今已经过去了六年,而我怎么看都和那个目标相去甚远。值得庆幸的是在爱丽丝身边我也一向不会为此感到焦虑,有时候我都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有些过于自甘堕落了。但是我和爱丽丝既然以“魔法使”(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才最早想到用这个词来代指边缘性人格障碍以及各种没被城市赶出去的社会适应不良分子)自居,“忠于欲望,活在当下”就成了我们的座右铭。我知道只要跟着爱丽丝日子就不会坏到哪里去。
“大学毕业的时候我问了你一个问题,我当时问的是‘说实话,你对你现在所生活的这个世界什么感觉’,记得吗?”爱丽丝的左手玩弄起她自己的头发。我记得,当时我充斥着从教育体制中解脱的兴奋和空虚,这个比我提前一年毕业的怪人突然跑到我面前问我这个问题,我于是笑着告诉她“狗娘养的,你看不出来我对它恨之入骨吗?”
“魔理沙,我们之所以能够在生活习性差异如此之大的情况下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并不是因为我们相互理解,而是我们能够相互忍受。很多人都误以为理解是共存的基础,他们错了。理解是一种十分基本而又困难的事情。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不过是一种对于他者思想的猜想,通过语言加以表述后再通过语言确认。这个过程当中……信息在符号界和想象界之间流转,至少经过了三层遗失,才在虚幻中达成所谓的共识——一种和谐。这就是所谓的理解,但是理解与情感上的共鸣又千差万别,在这个意义上理解是基础的,但却是不必要的。我们的生存是一种现实中的物理活动,我们的共存并不需要理解,而仅仅需要容忍对方的存在。在这个意义上理解或许可以促进容忍,但两者本质上处于不同维度。我和你之间最大的共识就是我们都厌恶这个世界,我们觉得它愚不可及,令人作呕,充斥着狭隘的瞎子和装聋作哑的聪明人。这些人连理解都做不到却叫嚣着让我们理解他们,实在是恬不知耻。”
如果想要追溯这种厌恶从何而来是十分困难的。但是对于我来说,每当我和爱丽丝讨论此事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我在大一第一次参加交谊舞会的时候,周围的人谈论着他们的“现实生活”,这些所谓的现实生活无非就是某某的八卦,某明星的丑闻,远方某城的军事行动,本地某新开的饭店,诸如此类。虽然是现实,却和我的现实毫无关联。于是我只好一个人呆在角落,看着他们大声谈笑。每当这个时候那些不是爱丽丝的心理咨询师就会问我他们是谁,他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其实是他们之中没有我。我并不属于他们,他们是人类,而我则是在角落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蝼蚁。那我算是什么?如果连人都配不上那我算什么?
对于爱丽丝来说这种厌恶往往追溯到她在中学时代因为过于认真的性格而不愿意参与同学聚餐和郊游,被人骂“冷血动物”的时候。爱丽丝大概在十四岁那年离家出走,靠着自己的努力以一个小女孩的身份在幻想城站稳脚跟。一向习惯独来独往的她虽然表面上不在意这些评论,但是内心里显然积累了不少怨言。她曾经有一次喝多了以后把她的中学同学骂了一个小时,我才确信她绝不是表面上那个少言寡语的老好人。
“魔理沙,那么问题就在于此,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厌恶到底达到了什么程度?从你的梦来看,你正处于一种焦虑之中——担心自己无法摆脱这种人类身份的焦虑,无法忍受自己不得不和这些蠢货被分为同类并处于他们的规训之下。近来,也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忍受这种日复一日,毫无变化的生活。我厌倦了忍受那些蠢货的非议,他们那自我中心的评论令我生厌。更加可耻的是这种心态在妖怪之中也有蔓延,我最近见到的一些妖怪也开始通过标榜自己能够多么出色地模仿人类来在妖怪中获得优越感。他们说的好像有一个固定的人类标准一样。我不能理解,妖怪原本是非人之物因为人类的信仰而发生的现象,却以模仿人类为荣。不管是动植物的妖怪,还是付丧神,现在都以模仿人形为时尚。诚然,抛开是否有一个‘理想人类’的标准供他们模仿不谈——因为这种思想充斥着柏拉图式理念论那想当然的自我中心——这种行为有其现实意义,因为毕竟这个世界属于人类,人类通过科学技术掌握了这个世界的权与力,于是其他生物都必须迎合其期望在其中生存。
“但是最近我也听说了另外一种令人不安的传闻——但对我们来说却是重大利好消息——据说在辉针城,大约二三十年前有一位名为埴安神袿姬的作家构想了一种全自动人偶的构造。这种人偶的核心架构基于她设想的一种轻量版的差分机——当代的神经科学已经发现人类的神经元细胞以一种类似逻辑门的方式工作,自然而然地,埴安神袿姬想到可以用差分机来模拟人脑的运行。这篇小说一经发表就收到了广泛的批判,毕竟想象人类自己的造物可以等同于人类对于很多人来说无异于痴人说梦,但更重要的是这个小说揭露出了一种危险,你注意到了吗,魔理沙?”
“黑格尔辩证法在我们的现实世界开始生效。”我笑了起来,“被人当做工具的机械也有可能和人类等同。我听说在德国的一个早夭的思想家在生前曾经考虑过建立一个物质基础的辩证法体系,现在我们看到了一个它的现实样本——光是取得了主体性的妖怪就已经够恐怖的了,现在机械也有可能和人类等同,牛顿时代的机械决定论通过现代科学获得了复活,不仅仅是机械变成人,而是人变成机械——科学的发展开始反过来摧毁它的思想基础,也就是人依托理性作为万物之灵长,由此被相信拥有的作为人类的得天独厚的主体性。”
“那就是所谓的科学的意识形态。”爱丽丝纠正了我,“我们正面对着一个被迫推迟的三方会谈。我自己是个机械铠技师,我知道这年头机械铠的发展已经远远不满足于肢体替换,红魔城的大魔法使,我的笔友帕秋莉·诺雷姬雄心勃勃,她宣称她正在考虑和善于机械的人类以及河童合作开发一整套控制系统来在现实中再现埴安神袿姬的梦想。而妖怪则不得不在自己遗忘彻底杀死前在这个人类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但是如果人和机械的划分已经变得模糊,那么人和妖怪呢?我们面临的这两个二元对立反过来消解了二元对立的完备性——在二元对立之外存在着无法分类的东西。妖怪的人形只是一种表象,但是其收到的伤害却会真真实实地影响其功能——化为人形代表着接受和人类相同的物理实在,那么现代科学实际上已经无法区分人类和妖怪。一般来说妖怪就算失去了躯体的主要部分也可以再生,但是具体情况还是因个体而已。前几天我正好接了个河童的活——这个日本的妖怪由于物理实在过于具象化已经失去了人们想象他拥有的再生能力,因此被迫需要我为他制作一条替代用的机械臂。机械铠最初被开发原本是单纯为了帮助残迹的煤矿工人再就业,现在却在民间形成了一种类似于军备竞赛的风潮。这两个案例说明人和机械,妖怪和机械之间的间隙已经被打破,产生了缝合。那么下一步,我们能不能让机械占据主体地位来进行缝合呢?”
“奇美拉,”我说,“你要做的是现代的奇美拉。”
“没错,正是如此,现代的奇美拉。”爱丽丝得意地笑了,“我们对于世界的厌恶实际上是对于所谓的人类中心论的厌恶。这种中心论可以推广到几乎世间的一切二元对立——本质上这些二元对立都是一元对立,即对立中的一方通过‘不是另一方’而存在。比如暗就是光的缺失,冷就是热的缺失,女人就是男性的缺失,等等等等。在这个意义上,在不同语境下不同的东西同时成为了‘非人’,也就是人性的缺失。在这个价值体系中,具有人性的人就占据了高地,而我们这些适应不良分子就变成了非人之物。但是这种盲目——这种对于人性的稳定性的盲信和随意地加之于上的崇高,令我作呕。所以我一定要用一种最为令他们不爽的方法嘲讽这个体系。我要做一只现代的奇美拉——她将会有着人类的记忆和思想模式,机械的身体,妖怪的核心。这样她既不是人类,也不是机械,更不是妖怪。那她能够是什么?她什么都是,什么也不是。她就是个缝合怪。”讲到这里,她彻底忍不住,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笑了一阵子,我冷静下来:“爱丽丝,你是个机械铠技师,机械素材你是有的,靠着我们那几个狐朋狗友的支持大概你也能榨取出来些妖怪那边的材料,再加上你之前和我做的神秘学研究,这部分不成问题。可是人类素材呢?你打算从哪找你的牺牲者来成为你这弗兰肯斯坦的怪物的基础呢?”
爱丽丝抬起头,先是竖起拇指指向自己,接着用食指指向我:“虽然咱俩被人称为边缘型人格障碍,基本上算是剥夺了人籍,可是你眼前的不就是现成的素材吗?”
我走进酒馆,在店小二的指引下找到了那个单间。博丽灵梦外面穿着黑色大衣,大衣下面却穿着她那身大红色的无袖巫女服,一如我上次见到她时的模样。“我他妈肯定脑子有病。”我低声嘀咕道。博丽灵梦听到了我这话, 她知道我是故意说出口的,于是白了我一眼,继续自顾自地吃她的毛豆。
“你找我干什么?”我干巴巴地说。我不喜欢这里,这家酒馆太过于安静整洁,我这种渣滓在这里格格不入。呆在这里的每一秒我都感觉蚂蚁在身上爬。更让我不自在的是和干净的博丽灵梦坐在一个屋子里。
博丽灵梦看了我一眼,把一个酒杯和一碟毛豆推到我面前:“只是想要再看望一下老朋友——这种虚头巴脑的话我不会说。我想请你帮我个忙。这家店的毛豆味道不错,你不吃几口?”
“算了吧。”我从大衣里抽出水烟袋,博丽灵梦嗔怪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吱声。我其实在两年前就已经开始对水烟反胃了,但是为了灵梦,我专门带上了水烟袋。她巧妙地把自己的恼火隐藏起来的样子实在是令我忍俊不禁。我的心情大概也舒畅了一点。“我们三年没见面,你开口就和我提工作。看来觉得我们友情完蛋的不止我一个。”
博丽灵梦不为所动,继续搓着她手中的毛豆:“你要是希望我们虚与委蛇一番也不是不行。你可以问候我的生活近况,装出关心的样子。我们都知道其实你连自己都不在乎,更不可能在乎别人。我可以问候你的生活近况,哪怕你知道我知道的一清二楚。你搞了个狩猎许可证,和大图书馆的诺雷姬有书信往来从她那学习魔法。你在吃药,抽烟抽的很凶,哪怕这两者互相矛盾。我知道你过得很糟,魔理沙,而我也知道你如果有机会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摆脱现在这种生活——”
“你他妈还有脸说!”我猛地一锤桌子,我刻意把拳头砸在毛豆碟子上,希望它会碎开,但它没有,“你最清楚我他妈为什么这个鸟样!不是吗?三年过去了,人们常常说时光可以抚平一切伤痛,你看看我,你觉得时光在我身上有一丝一毫的流逝吗?”
“那不是你的错。”博丽灵梦冷冷地说道,“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选择了她自己的道路,你选择了你的。无需后悔。”
“那难道可以是你的错吗?”我用力握紧拳头,希望自己能够抠出血来,但我的指甲太短了,“你是谁啊?伟大的博丽巫女,猎人工会的首席猎人,八云的宠儿。你做的怎么可能是错的?”
灵梦放下手中的毛豆,这次她的脸上总算有了点波动:“魔理沙,我和很多人说过这话,没想到你居然也需要我说。如果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话就动起来,而不是沉沦下去自怨自艾,或是躲在角落怨天尤人。如果改变不了的那就得学会适应。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就闭上眼睛,堵住嘴巴,装作自己又聋又瞎。这是在这个世界生存的法则。你现在还活着,就有个活着的样子!”
我狠狠地瞪着她,我希望我的目光可以化作刀子把她的脸切成稀巴烂。我恨她,我恨恨着她的自己,我恨因为恨着她而恨自己的自己。我的喉咙很痛,我想要把我的肺脏涂在她的脸上,让她那干净的脸庞如同三年前的那天一样沾满鲜血。我想要说服自己这是她的错,不是我的。但我做不到。
“……她……是我的……朋友。”我低声说道。
“爱丽丝也是我的朋友。”灵梦别开眼睛,“别再想了。你只是个普通人,在当时被吓得呆住很正常。是时候长大了,魔理沙。学会去原谅自己是成长的一部分。我们只能活在现在,而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这也是一个机会,让你摆脱现在的生活。”
我盯着她的眼睛,想要找出说谎的痕迹。但我知道我什么也找不到。我和博丽灵梦从五岁就相互认识,现在我们三十岁了,哪怕三年没见也对对方的每一个小动作知根知底。我知道博丽灵梦这家伙从来都懒得说谎,我也知道她是个说话的高手。如果说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是努力型的天才,那博丽灵梦就是直觉型的天才:她的思维是非线性的,省去过程直接得到结果,这就是所谓的直觉。她总是能够靠着灵感找到达到她眼前目标最方便的方法。因此,她一向认为说谎是一种麻烦的作茧自缚。我闭上眼,努力地回想起过去在上大学之前和爱丽丝以及灵梦一起嬉闹的时光。我和爱丽丝去了大学,灵梦则从她的养母那里继承了家业——猎人的职责和手艺。但是就算在大学时代我们也是要好的酒友。但现在,我已经几乎无法忍受她的存在,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和不共戴天的她共存——这个句子本身就是自我矛盾的。但是我不能杀了她,我没有能力,我也知道她是对的,她总是对的。这不是她的错。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的手在那个坚挺的毛豆碟子上摸索着,我讨厌毛豆的手感,它们的绒毛有些硬,因此我用心去感受手中的每一颗毛豆,让它们表面的绒毛激起我内心的窝火。我想象着把这个碟子扣到灵梦头上,看着碟子在我手中破碎,鲜血从灵梦额头上留下来。但更有可能的是灵梦在半空中截住我的手臂,一把把我按在桌子上:“你闹够了没?”于是我开始考虑另外一种可能性,周围没多少人看着这里,我可以把碟子扣在自己头上,然后大声惨叫,看着灵梦尴尬而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尽管我会被戳穿,但是这肯定很有意思。
但与此同时,我也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我迫切地需要回到过去,否则我就会因为缺少梦想而活活渴死。我想要接受额叶切除术,我想要变成饱食终日,碌碌无为的傻子,我想像一个小孩一样回到过去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我抓起了碟子,去他妈的——
“魔理沙小姐!”一只手从我的身后伸出,握住了我的胳膊。我转过头,东风谷早苗那头显眼的亮绿色头发映入眼帘。东风谷早苗是灵梦的助手,她左边袖子耷拉着,右眼上带了个眼罩,倒还平衡了。灵梦这个王八蛋,她知道我没办法在早苗面前发作。这是我们三个人的私事,没必要让更多的老好人卷进来。于是我放松胳膊,示意早苗我是个通情达理识时务的俊杰。早苗也会意,放开了我的手。我叹了口气,放下碟子。
“我想要相信你,但是说真的,我没法……我不知道怎么去相信你。”我看着灵梦,一字一顿的说。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活在当下,记得吗,魔理沙?”灵梦推开盘子,“我告诉你我需要你帮我什么忙,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来。你认识堀川雷鼓吧?”
“操。”我喉咙里的痛感增加了,胃液翻涌,刺激了嗓子,我大声咳嗽起来,灵梦赶紧给我撕了张纸。我转过头,擤了把鼻涕:“你是和我剩下的朋友圈有仇?幸好咱俩共同的朋友没几个,要不然得多尴尬啊。”
“天邪鬼作乱,人心惶惶。我对这种事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知道的。但是现在她们的底子被人扒了出来,那我也保不住了。上面给的命令是生擒或就地处决皆可。她们麻烦大得很。”灵梦从刚上来的烤鸡上撕下一大块鸡屁股,“明天下午抓捕,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既然上面派我来,那就说明他们铁了心要把这几个眼中钉拔掉。八云估计已经和吉吊市长达成了协议,落到其他人手里可不会让她们有好果子吃。就算从我手里逃了,迟早也得被人揪出来。”
“你让我把她们交给你?”我大笑起来,“自从她们上任已经过了十八个月,鬼知道以那俩人的人格魅力在警察署里发展了多少死忠。你是在说靠着我这条一文不值的舌头就可以让她俩放下武器,乖乖就范?要是真这么简单我会让她俩进城?”
“不,我不需要你说服她们。”灵梦已经解决 了她手里的鸡屁股,开始攻击起鸡腿,“我只想让你在这个位置等着。”她示意早苗,早苗则不满地白了她一眼,从灵梦的大衣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小纸片——“鸽形区孤鸽路渡渡巷17号,这是什么地儿?”
“她俩之一可能出现的地方。这屋子我已经租下来了,到时候早苗会在那守着。你看着点她,她一个人我不放心。”早苗的神色越发不安了,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如果她们没出现怎么办?”
“那你应该感到庆幸。”博丽灵梦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这样对你来说不是大喜事?你又可以从自己的责任中逃离出来。我能够理解,魔理沙,很多人都恐惧责任,因为他们担心自己无法背负这份重担,最后辜负自己的信心。但是这一次,我相信你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她站起身,正要离开,突然转过身,从随身携带的油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包裹,“对了,这是你的八卦炉。拿着它,检查一下看看能不能使。我托香霖把它修好了。应该不会再哑火了。”
博丽灵梦起身去结账,我又要了两瓶啤酒。早苗担忧地看着我,但是想必我的眼神已经足以让她明白博丽灵梦是对的,我不在乎,于是她跟着灵梦离开了。我抓起第一瓶,开始对着瓶子吹起来。略带酸涩的液体带着麦香顺着我的下巴流近我的衣服,让我打了个寒战。我想要帅气地把瓶子砸到桌子上,这次我的手终于成功地砸碎了那个碟子。碎片扎进了我的手掌,我发出一声哀嚎,除了让周围的人瞟了我几眼,并没有激起任何我预想之中的反应。我知道再这样下去只会让我显得更加可悲,于是抓起大衣和剩下的那瓶酒,冲出门去。
“成功了。”爱丽丝轻声说道,魔法已经产生了作用,爱丽丝那雪白的皮肤已经被淡红色的鳞片所覆盖,她的左臂的机械臂的神经回路和动力系统也已经成功地和她转化后的魔力炉芯联通,行动自如。现在的爱丽丝的额头上也长起了两个小小的突出,按照她的说法,这是她采集的鬼族之血的效果。但是这些外表上的变化实际上都只不过是她刻意弄出来为了夺人眼球的把戏。爱丽丝之所以搞出这么一副浮夸的外表,就是为了大肆彰显她作为奇美拉的身份。我已经忘了她是怎么说服我外表看上去越廉价越好的了。我现在唯一的感受就是后悔,非常后悔当初听了她的话,没有阻止她往自己的设计图上添加鳞片。本来在她完成了改进版本舍虫魔法之后她的生命力就已经远远超越人类,不再受到衰老和病痛的拘束,但是为了凸显出自己缝合了妖怪的一面,她硬是动用关系找到个隐居的鬼族给了她点血,再加上从帕秋莉那里搞来的恶魔召唤术,让她又给自己添加了鬼化和恶魔化的特征。实际上物理力量上的提升倒不是很大,毕竟血液浓度很低,但是视觉冲击力倒是绰绰有余。
“你和蕾米莉亚·斯卡雷特唯一的区别就只剩下那对蝙蝠翅膀了。”我说。红魔城城主,吸血鬼蕾米莉亚·斯卡雷特据说是初代吸血鬼弗拉德三世的直系后代,在我知识范围内,妖怪建立的妖怪城市也就只有她手下的红魔城这么一座。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视妖怪为洪水猛兽的猎人工会对这么大一个中世纪建筑群视而不见,可能是因为蕾米莉亚是排名前十的赞助商吧(从我这话你也可以看出来她排名不是前五)。
“还有这只亮闪闪的机械臂。”爱丽丝得意地笑了起来,幸好她没有因为我这话再考虑搞个翅膀,“这可是我的集大成之作,末端精细控制,你看——”爱丽丝向我展示她的左手手指,每根手指又分裂开来变成五根更细小的突触,爱丽丝说这是为了方便进行狭窄环境中的精细操作以及开发多线程控制。爱丽丝为了给自己装上这只机械铠先是花了四年时间开发了一个可以单手操作的机械铠组装车间,附带手术台,又是逼着我在这段时间里学会了全套的机械铠安装流程。然后她逼着我按住她,把自己的左臂在消毒麻醉之后亲自锯了下来。最后再让我帮她完成全套神经结合和调试。整套流程下来我有整整三个月都在晕血,我根本无法想象她是怎么把这个疯子计划执行下来的。
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我紧张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风铃。我们知道在任何地方,爱丽丝的行为都是触犯大忌。人类和妖怪之间的清晰界限是猎人工会生存的基础,工会存续已有一个世纪的历史,势力盘根错节,务必当心。因此我们在这个据点周围设定了各种警报措施以防万一。可是这个点原本不应该有人拜访,偏偏警报又一个没想。要么是偶然撞上门的流浪者,要么就是来者技术高超封住了所有的警报。我示意爱丽丝不要出声,向着门口缓慢地挪去。
敲门声已经停止了,门外依稀可以听到轻微的呼吸声,从体重来推断大概是个女人,靠在门上打着哈欠,正当我想要靠近猫眼来看清来着的时候,门自己打开了。
红色的死神,博丽灵梦穿着她那身万年不变的棕色大衣,内着她那大红色无袖巫女服,左手把一把长刀挑在肩上,右手拎着一把长筒火铳,立在门口。她的眼神冷漠肃杀,完全无法让我把眼前的人和过去那个自己翻墙摔破膝盖会笑着给自己涂药的家伙联系在一起。我只感觉耳朵里一阵轰鸣作响,博丽灵梦的嘴唇动了,我条件反射的转过身,向着房间里指了指。然后我意识到她问我的是“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在不在。”在这里她用了全名来称呼,意味着她是来办公事的。而我刚刚的回答是:“就在里面,她还不知道你来了。”我想要关上门,我想要说些什么,我想要作出一点像样的抵抗。但我的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就像一只受惊的老鼠,我呆在原地,一动不动,装死自保。博丽灵梦扫视了我两下,转过头,向着东风谷早苗(那时候她的左胳膊还在)嘀咕了一句,我依稀听到什么“……目标二号……落停……”——后来早苗告诉我说,那是她确定我还没有转化的意思——然后如同一阵风一样走了进去。我转身想要追上她,却腿脚不稳,摔倒在地。
“——站住!”我那颤抖的声音终于从我的牙缝里挤了出来。我慌乱地从围裙里掏出八卦炉——这个小玩意自从我八岁那年被我父亲的店员森近霖之助,也就是香霖送给我以来一直作为我最习惯用的魔法道具陪伴在我身边。内壁上事先刻好的聚合回路,配合内置的加热结构,只要放入原材料,催化剂和点火器就可以释放出各种魔法,一般用于野外烧水,偶尔也会作为火器一样的武器使用——想要对准灵梦,但是我的手却在颤抖。虽然我知道灵梦来这里是做什么,我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可是我从来没有准备好。我知道这也是我迟迟不肯和爱丽丝一起接受改造的原因。灵梦回过头,冷漠地看着我,八卦炉从我的手里滑到了地上,我想要低头去捡,可是她的目光如同老鹰一般死死地盯住我,让我不敢移动。早苗已经抓住这个机会,一把把我按倒在地,灵梦向着我踏出一步——
“你来了啊。”爱丽丝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她用魔力让自己的声音富有回响,表演效果,这是我和她建议的,“你也看得出来她还没有转变。把她放开。”
“这是为了她的安全考虑。”灵梦说,“我们也许对她不是危险,但是……”她对自己是个危险,我读出了她的想法。
“行吧。原本以为时间会多一点的。你能晚些时候再来吗?”爱丽丝的语气轻松地不像是在谈论她自己的死期,而是在和一个顾客谈论她订好的蛋糕。我注意到她的右手有些颤抖。
“群众举报这种事必须重视,何况还是你这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的。说真的,我之前听说你要把自己改成奇美拉的时候我虽然知道你说的出这种话,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快就走到了这一步。不过你是个聪明人,爱丽丝,现在太早了。这么早就想要背弃我们,你也该知道自己的结局了吧。”
“那可不,所以说我们最大的悲哀就是起得太早啊。”她看向我,“那个笨蛋就拜托你了。作为老友最后的体面,你不介意我们上里屋解决吧?”
“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灵梦看了我一眼,“在哪都一样。你定吧。”
“十分感谢。”爱丽丝深深地鞠了一躬,走进屋,灵梦跟着她进去,关上了门。
据早苗说,灵梦的结界术水平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她在门上贴了仅仅四道符咒,然后屋子里就安静了下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出来。等到结束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在这期间我徒劳无功地试图把门或者墙炸开,但是没有用,她把屋子里的整个空间固定了起来。门打开的时候我已经用光了力气,博丽灵梦走到瘫坐在门口的我身边,低声说:“我很抱歉,但这是公事。”然后就离开了。
我大概在地上趴了五分钟才把自己拽起来,让自己走进屋子。如我所料,里面一团狼藉。我知道我和爱丽丝在的时候桌子上总是一团狼藉,但现在桌子已经裂成了两半,整个工作室的地板像是被火烤过一样。门口附近的墙上有几道连续的切割痕迹,大概是爱丽丝用她的魔化的爪子搞出来的。令人惊讶的是钢化玻璃做成的窗户虽然满是裂痕,但是依然维持着整体没有碎掉。我在屋子的角落里发现了爱丽丝。她的机械臂已经彻底被毁掉了,从创口来看灵梦并没有切断它,而是用暴力直接把它扯断了。爱丽丝身上的魔法已经解开了,虽然脸上还残留着些许鳞片,但是她头上的角和手上爪子已经变回了原样。在她的右肩锁骨上方有一道穿刺伤,血液从里面汩汩地渗出,染红了她的胸口。爱丽丝的嘴角还有一丝血迹,她的内脏无疑已经破碎了。真正的致命伤来自于胸前的那道长达三十厘米的砍伤,从右肩一直抵达左腹,那里已经不怎么流血了——被切开的动脉已经基本流干了血。就算完成了舍虫魔法,当身体被破坏到这种地步也难逃一死。维系生命的魔力炉芯——心脏已经遭遇不可逆损伤。爱丽丝已经是个死人了。
“爱丽丝……”我低声呼唤她的名字,但是没有用的,我什么都做不了了。灵梦不会给我留下可以修复的伤口,她工作从不出错,这就是我和她之间的差距。我想要知道谁应该为此负责,而我很快就发现只有一个人选。我知道我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什么都没有做。这并不是灵梦的错,因为正如她所说,这是公事,她只是在秉公执法而已。我原本可以提醒爱丽丝,让她有机会逃走,可是她留下来了,因为我。
“好黑啊……”爱丽丝的蓝宝石般的眼睛此刻黯淡无神,瞳孔大概已经开始死前扩散了。我徒劳地抱紧她,想要向她那一向温暖的身体里注入些许温度,正如她往日为我做的一般,但是我知道这只是在苟延残喘。
“我……也不想死。”她说。
爱丽丝死了。
“我不能接受!”我吼道,“你他妈……你他妈……操!”我把酒瓶往雪地里一摔。一阵寒风裹着沙子打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我的嗓子因为酒精和嘶吼而疼痛,我大声咳嗽起来。这不公平。为什么就他妈非得是我的错?为什么死人和杀人犯都没有错,错的却是我?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我不能接受!”我跪倒在雪地上,大声呕吐起来。
我想要为当时的事情道歉,我想要辩解说我当时脑子有病,我想要证明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应当被责备的人。可是现在,我呆呆地看着东风谷早苗,胃酸涌上了我的喉咙,让我忍不住想要大声咳嗽。我知道她和我一样,这就是为何她连自己的腿都没有,坐在那个轮椅上一团废物样。这也是为何虽然我四肢健全,可是在我心里我比早苗废物十万倍。说真的,如果有一件事,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对的,但你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肯定是错的,你还什么都不做,那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这就是我俩干的事。九十九八桥就是那个该死的证人。最为操蛋的是她现在看上去一点都没有追究我们责任的样子,让我那堆自我辩解的糟糕谎言都无处诉说。若是她对我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怨恨,我都会好受很多。可是她偏偏信了她姐的话,居然真的说服自己说我也是个受害者,所以不管她多么恨我,在我面前她都不能流露出怨恨的样子。我并不会因为她把我看作受害者这件事而感到难受——我知道这是一种高过一切侮辱的怜悯,但是我活该。我无法忍受的是她是如此鄙视我以至于甚至顾及到我的心情——哪怕我才是加害者——而不肯在我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怨恨。
“为何?为什么你甚至不肯在我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对我的怨恨?”我早已知道了答案,但我还是要去问。我想要从她的口中听到她亲口说出对我的审判。
“如果仇恨你就可以让我姐姐和鼓哥回来的话,我当然会那么做。但是我现在有我必须要照顾和保护的人,”说这话的时候她看向自己身前的早苗。是的,我甚至不值得她浪费时间去憎恨。我自己也知道只要她不表露出对我的憎恨,我对自己的憎恨就足以让我自我毁灭。她为什么要浪费自己的时间呢?
早苗的嘴唇动了动,我知道她想要挽留我,我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确切的说我可以想象早苗和八桥一样由于她们那泛滥的同情心觉得我是个陷入迷途的需要帮助的笨蛋。但是我已经不在乎了。我落荒而逃,一口气足足跑出了二里地才停了下来。
好想喝口酒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