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DMAKER (2026)
WINDMAKER
一
Bad Moon Rising
"I see the bad moon rising, I see trouble on the way..."
--Creedence Clearwater Revival
气象厅:台风“伊势湾”已于太平洋南侧形成,预计向西北方向移动。
本世纪第一超级台风登陆!波及八百万人!专家称:这次是真的!
台风来临前你必须做的七件事!(转发保平安)
气象厅修订预测:“伊势湾”移动路径或发生偏移,目前仍在观察。
专家辟谣:“伊势湾”不会登陆日本北部。请勿传播恐慌信息。
气象厅宣布:台风路径已完全偏离预计路线,警报解除。
为什么气象厅的路径总是在变?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是气象厅内部人员,他们在压消息!台风没有偏离,台风在转向……
(此推送已被删除)
“高压165 低压105,您的血压偏高。”
“什么?”
这是射命丸文第一次莫名感觉到台风这个自然现象与自己产生的交集,不在同行的报纸里,也不在离幻想乡结界不远的海面上,更不在近几年幻想入的新型手机里,而是在永远亭新引进的这台血压仪里,以她的左胳膊测位为风眼,通过仪器的扬声器,刮向了她的认知。
永琳看着血压仪上的读数,眉头动了一下。她伸手按了一下仪器的侧面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小按钮。仪器发出一声极轻的蜂鸣,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额外字符:“IFO_ALERT: 87%”。永琳不动声色地关掉了它:“也许你应该停止熬夜,调理一下自己的生活了。”面对不知所措的文,永琳劝解,“依我看哪怕歇息几天,大家少看几期《文文。新闻》,也不会引发什么大灾大难的。”
当天下午,最新一期《文文。新闻》发表了,没有新内容,只有一行字:文文新闻,因作者身体抱恙,暂停更新。
文文新闻哑火了,但《花果子念报》可没有停下来。正巧姬海棠果前段时间收到一台新相机,往常念写需要构思很多场景,描述一大段出来,而这个只需输入几个关键词,几秒内就能得到一张逼真到毫无破绽的图片,效率实在是高了很多。
凭借着这台强力的新相机,果开始成批量地生产新闻,很快《花果子念报》的销量就以消息更快发布更早的优势赶上了文文新闻。
文了解到她的工作流程后,她被这不讲武德的取材手段气笑了。
“你这不就是瞎编?依我看你以后都不用现场取材了吧?”
“新闻来的更快没办法啊,”果有点不屑,“都什么年代了还在搞传统取材?只要捕风捉影,用这个相机加工一下,一篇新闻不就有了?幻想乡也是进入信息化时代了阿文,总不能再像那些大人物一样,把幻想乡的时间永恒固定住吧?”
“你知道这机器有多神奇吗?”果接着操起推销的口吻,仿佛要把这台相机卖给文,“很多时候,你遇到一个事件的瞬间,你很难及时掏出你那台大徕卡换片咔嚓一拍吧?但你知道它生成一张照片需要多久吗?三秒,只需要三秒。不用抓拍,不用调色,一张完美的、可以放在头版上的照片就有了。”
“有了这个,我也可以让新闻更‘新鲜’了。”
“那还不如你用念写呢。”文显然不买账,“你用念写好歹还是生成幻想乡发生过的事情,现在只需要输入关键词就行了,也不管到底发没发生。”
“但销量就在那里,报纸上写的可是我的名字。”
“你就真不在乎——”文感到不齿,“或者说,你这么一个念写记者,‘虚构史学家’,有没有在乎过它是不是真的?”
果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相机,过了一会儿才说:“也许,我在乎‘被看到’更多。”
她没有再解释。文也没有再问,这件事也就没了下文。
而现在,文文新闻暂停更新,正是花果子念报大举冲击幻想乡新闻界的好时机。
从永远亭回到住所的路上,文点亮新手机的屏幕,“台风?幻想乡来过台风吗?和我有什么关系……”她边说着边随手划掉这些推送。路过香霖堂,文淘到一本被霖之助称之为外界经书的杂志,叫《日经COMPUTER》,无意间,文在JAVA语言模块里看到两个词:null和revert。
“果然,事情开始有变化了。”文走后,永琳看着血压仪上的数字,想到之前金字塔发生的一切,暗自感叹道。
“你研究过中医吗?”紫坐在山顶,和后户之国的秘神闲聊。
“怎么,你有什么新想法了?”摩多罗倚在把手上,有点百无聊赖。“金字塔停了,外界的污秽只会流向幻想乡,怎么处理是个问题。”
“看看这个,我在香霖堂偶然找到的杂志。”紫翻开她带来的泛黄的中文书,封面花花绿绿,其中一页赫然写着:“‘以毒攻毒’的智慧”。
“这写的可是现代的孙子兵法,”紫有点激动,好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
摩多罗没有凑过来看那本书。她坐在原处,目光从紫的脸上移到那本封面上,然后又移回来。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用一种比刚才稍微认真一点的语气开口:“你翻到那一页之前,看到书名了吗?”
“看到了。‘把吃出来的病吃回去’。”
“那你觉得这本书和你现在面临的问题——金字塔停了,污秽在倒灌,幻想乡的信息系统正在被侵蚀——有什么关系?”摩多罗显得有点无奈。
“关系是既然外面用AI生成了污秽,那我们也可以用生成来对抗生成。”紫少有的操起了做报告的语气,“这本书写的是‘用同样的东西解决同样的东西’。吃出来的病,用吃回去来解。那信息造成的污染,用信息来解。”
“那能一样吗?”
“它写的是‘以毒攻毒’,毒——攻——毒。我们现在面临污秽,有毒,我们需要办法,需要攻,我们还有材料,新手机里的生成类APP,数据就在幻想乡里,跑不出去,就这样,以毒,攻毒,结构完整。”
摩多罗没有立刻回答。她很久没见过紫的眼睛里泛出这样的光芒,这种光意味着:紫已经下定决心,她会做这个实验,不管摩多罗说什么。
摩多罗收回目光,看向远处海岸线:“那本书谁写的,你应该没忽视掉吧?”
“一个自称‘养生专家’的人,没什么医学背景。书里还说要吃生茄子喝绿豆汤降血压,依我看不如喝白开水。”
“那你还相信他?”
“我相信的是他的理念,‘以毒攻毒’的结构。”
摩多罗没有再追问。她将两手自然地放在后脑勺,换了一个放松的姿势:“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利用AI生成app。我准备在幻想乡边界开辟一个隔离带,把生成的数据导向那里,让它形成一层薄膜,由幻想乡自己的信息构成的屏障。外界的污秽会被它吸收,转成无害的镜像。再怎么说,我是境界的妖怪。结界这一块我可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
摩多罗看着紫,看得比平时更长一点。然后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像是自言自语:“你觉得‘以毒攻毒’中的‘毒’是什么?”
紫没有听懂:“什么意思?”
“它的结论看起来很好懂——用同样的东西解决同样的东西。但你有没有想过,它写出来的方式,就是它最大的问题?它把复杂的病理简化成了一句口号,你现在读了这句口号,然后把它用在了这工程上。你现在是在应用一句没有经过验证的结论。那本书的‘毒’,就是它让你相信了一句你还没验证过的话。”
紫沉默了一下:“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不要问一个观众接下来的剧情该怎么演,”她站起来,略带戏谑地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如这样,你去做你的,我接着看我的。”
“你不阻止我?”
“就算我现在阻止你,你也会去找别人合作。我不做那个让你分心的人。我会看着它走完。”秘神侧过头,声音更轻了一点:“说起来,那本书的最后一页,你翻过吗?”
“没有。我需要的是动起来解决问题,不需要看最后一页。”
摩多罗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进了那扇小门。门在她身后合上,没有留下痕迹。
紫独自坐在山顶,攥紧了那本《把吃出来的病吃回去》。
她不知道,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
“以上内容仅为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任何医学机构立场。”
午后,天空万里无云。妖怪之山下,一名黄绿发色的少女站在一处幽谷洞口,闭上双眼,像是感受山谷内凉爽的风。
文路过她,见到她的举动感觉奇怪。事实上,这处山谷奇怪得很,里头不但不凉快,反而异常闷热。之前文因为电费问题偶然调查过这里,发现里面都是废旧的外界电器、桌椅,最深处有一台奇怪的电视机,电视机底部连着一台米白色的设备,方形扁平,表面已经泛黄。它只有一个软盘驱动器,驱动器口是空的。尽管这个山谷看上去没有任何能源接口,但奇怪的是,这个机器一直在工作,左下方的栅状散热口在源源不断的放出热气。
“大概这就是电费高涨的原因吧。”文俯下身,试着按下电源键,但奇怪的是,按下后机器并没有关闭。她试图沿着电线找向源头,那电线仿佛无穷无尽,洞内光线也很差,几乎吞没了手电筒的光。此外,在这个洞内,文莫名感觉到她呆的时间越久,胸口越闷,好像要被黑暗击倒,只能作罢,写篇稿子点明源头。
“你在这里做什么?”文问向那个神秘的少女,她记得那是前不久借住博丽神社的蜃妖怪,叫渡里贝子。
“这里的风,很舒服。”贝子仿佛在山谷前感受着什么,没头没脑地对文说道。
文没再多问,踱步离开。在她身旁的时候,文感觉到手表上的血压提醒好像又在振动了。
二
Play With Fire
"...but don't play with me, 'cause you're playing with fire."
--The Rolling Stones
盛夏,幻想乡的天气今天异常闷热,天空中没有半点云彩,仿佛有什么东西蓄势待发。
随着《花果子念报》在《文文。新闻》停刊期间凭借生成新闻大举冲击幻想乡新闻界,一夜间姬海棠果成为幻想乡最知名的记者,报纸期期畅销,多数读者给出好评,认为这样的报纸能在僵化的媒体界凿出一股新流——当然,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评价就是“好活”、“薄纱文文新闻”。
那么,射命丸文在这场新闻冲击下有什么意见呢?答:没有意见。因为,她此时正在接受大天狗的调查,顾不上现在《花果子念报》在幻想乡大行其道的事实。
“我们这次找你来,不是不信任你,而是想把事情搞明白,不放过任何坏分子,当然也不冤枉任何好同志。”带头的大天狗,戴着高鼻子面具,对坐在对面的文温和而严肃地讲道。
在炎热的日子里,这间会议室因为有冷气而温度适中,如果没有六个坐在文面前戴着面具的大天狗,以及为了放幻灯片而拉上的窗帘,这里会非常舒适。
另一位大天狗拨动了幻灯片滚轮,幕布上赫然展现了台风的画面,以及看上去像是来自外界的卫星图。
“上面这个是姬海棠果最近采集到的画面,”他介绍道,“下面那张是外界气象卫星拍摄到的台风影像。根据幻想乡边界的观测记录,这台风的中心气压和移动路径,与你的能力波动在时间上几乎吻合。”
“什么叫我的能力波动?”
大天狗翻了一页文件,“你在停刊之前几天到最近几日,妖怪之山的气流监测记录显示过几次异常的扰动。扰动的时间和强度,和台风外围风场的形成时间也对应得上。”言罢,他拨动到下一张幻灯片,上面赫然展示着永琳发到妖怪之山的医疗报告。“哦,用相对客观点、好理解一些的的说法,就是你的高血压。”
文有些难以置信,她想不到果生成的图片竟然巧合的和现实相呼应了起来,更想不到高血压竟然还和环境挂钩了——不过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这里是幻想乡。“你们是怀疑我制造了台风?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姬海棠果采集到的图片’,这样的图片,其真实性,难道还应该认真对待吗?”
“首先,我要再次强调一下,我们不是要怀疑你,”大天狗坐回椅子上,“其次,如果只是姬海棠果为了报纸噱头生成的照片,那确实无法构成证据,但结合我们截获到的外界观测内容,以及最近结界发生了较为明显的波动,那就很有意思了,时间上吻合到恰到好处。至于这是巧合,还是关联——我们需要听听你的解释。”
文有些哭笑不得,或是室内的压抑氛围所致,冷气在她的后颈上好似结出一层寒霜。幕布上的卫星图,云层旋转、风眼清晰。结界波动?那又是什么情况?
“不管怎么说,我没有生成台风的必要。”
“也许你该听听你的读者们最近的传言——射命丸文现在停刊是为了整个大活。”高鼻子面具大天狗不以为然,“当然,再次重申一下,我们不会拿传言当做怀疑甚至确定你的依据,凡事都要讲道理嘛。我们只是要你解释明白。”
“医疗报告还不够澄清的吗?”文有些冷静下来。
“或许是你太在意自己的血压值,没仔细看结论。”幻灯片大天狗再次拨动滚轮,将报告结论页展现出来。
文愣住了一下。永琳在结论栏备注了这样一句话:“目前病情尚且稳定,缺乏能力失控的直接证据,亦无法排除其可能性。”她不知道永琳会备注那样一句话。
幻灯机关机,窗帘拉起,高鼻子大天狗起身踱步到窗前,言语保持着刚才的温和而冷静:“调查会持续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你的出行范围会暂时受到一些限制,希望你能理解,不要着急。”
“限制到什么程度?”
“妖怪之山范围内自由活动。妖怪之山以外,需要提前报备。当然,这对你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以好好养病了嘛。”
文没有回答。她瘫坐在椅子上,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像是石头一样压在文的胸口。文莫名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缓缓升高,像锅里逐渐升高温度的水,而她自己就像温水里那只青蛙,什么也做不了。
窗外,山脚下雾之湖,妖精们在湖面上嬉戏。琪露诺用湖水做了一个大冰球扔了过来,对面的妖精用火性弹幕迎了过去,冷热一交替,湖面瞬间风雨大作,汽化的湖水打到了会议室的落地窗面上。
“真不赶巧啊,文小姐。”高鼻子面具大天狗半开玩笑地对无助的文说道。
“什么时候会有结果?”文不顾外面的奇观,终于开口。
高鼻子大天狗收回了桌面上的文件夹:“我们会通知你。”
文站起来,走向门口。她的手碰到门把手时,听到身后有人补了一句:“对了,外面那些报纸,你最近少看。对血压不好。”
文没有回头,推开门,冷气在她身后关上了,热气从走廊尽头涌上来。调查室里的对话已经结束了。但幕布上的卫星图还留在她脑海里——那片旋转的云层,和她的名字被写在同一份档案里,中间只隔着一栏还没有被填上的“结论”。
第二天,文按照调查会上的要求,填写了出行申请表格。
她坐在自己的桌前,用了一整个早晨写那张表。申请表上的每一项她都如实填写:“目的地:魔法森林。事由:出门散心。预计返回时间:当日日落前。”她填完后,又通读了一遍。没有错字,没有遗漏,格式和昨天看到的那张“标准表格”一样工整。她把表折好,放进文件夹里,带去了三号窗口。
“不通过。”窗口另一侧的鸦天狗冷冷地回复。
“为什么?”文有些疑惑。
“目的地不明确。魔法森林范围太大,我们需要具体坐标。”依然是机器般冰冷的回复。
“我还没到那边,不知道具体会停在哪个位置。我一般是到了再找……”
“那就填‘不固定’。”窗口那边的鸦天狗看了一眼表格,接着用标准的机械语气不紧不慢地回复:“你填的是‘魔法森林’,这是区域的定义,区域太宽泛。你需要在魔法森林后面填一个具体的参照点,比如‘雾雨魔法店附近’或‘雾之湖畔’。不好意思,没有具体参照点的申请表,系统无法归档。”
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目的地”一栏的括号里写了“魔法森林 雾之湖畔”。她把表又递了过去。
窗口那边的鸦天狗接过去看了一眼,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点,然后放回了窗口台面上:“申请时间也不对。”
“又是哪里不对?”文开始有点急躁,好似心率也加快了一分。
“你的预计返回时间是‘当日日落前’。但太阳落山的时间每天都在变。你今天填了,过两天太阳落山的时间变了,你的申请就失效了。你需要填一个具体的时钟时间,‘下午六点前’或者‘下午五点前’,而不是‘日落前’。”
文站在那里,想要说什么,但又闭上了话匣子。她拿出笔,划掉了“当日日落前”,改成了“下午六点前”。她把表第三次递了过去。窗口那边的人接过去,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台面上。办事处鸦天狗似乎是为了不那么让办事太机械味,“为了通过审核,我建议你不要杠改、涂改。”
文低头看着那张表,这回她真想说“但内容没变,这又不是什么涉密的东西,杠改一下又影响什么”这样的话,但她没有说。她拿回表,翻到背面,准备重新抄一份。窗口那边的鸦天狗看了她一眼:“你有带多余的空白表格吗?”
“没有。”
“二楼第一个房间有。你拿了填好再来。”
文又去拿来空表格,按照之前打回来的要求,抄写了一遍,抄完后她检查了一遍——地址填了“魔法森林 雾之湖畔”,时间填了“下午六点前”,字迹整齐,没有涂改,她甚至没有忘记魔法森林和雾之湖畔之间正好容下一个字的空格。文站起身,走回三号窗口,把表递过去。
窗口那边的人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了桌面上的一个金属筐里:“好了。等通知。”
文:“……我要等多久?”
“三天后来看吧。”
文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表格躺进金属筐里,和另外几份表格堆在一起。她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出办公楼。外面依然是闷热的、一丝云都没有的天空。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路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她推开住处门时,听到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条推送通知,标题写着:“花果子念报今日头版:台风预测与幻想乡气流异常——谁在操纵风?”她看着那行字,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三天后,一大早,文在三号窗口前站了一会儿。之前那个窗口的人换了——另一个鸦天狗,面生,没戴面具,穿着白净的和服,胸前别着一块写着“实习”的牌子。她问了一句:“请问我前天交的申请有进展了吗?”
实习生在桌上翻了翻,找出那张表格,看了看:“这份表没有盖章。”
“什么章?”
“三号窗口的受理章。这份表放在筐里了,但没有盖章,说明它还没有进入系统流程。你递的时候,窗口的人给你盖章了吗?”
文沉默了一下:“没有。她只说‘好了’。”
实习生点了点头:“那她当时可能忘记了。没有盖章的话不算受理。你需要重新提交,拿到章之后才算进入流程。”
文站在窗口前,没有立刻说话。她看到桌面上那摞表格里,自己的那份叠在第二张的位置,和之前交上去时一样,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她没有发脾气,也没有追问,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仿佛未卜先知般从口袋里掏出先前准备好的重新抄好的表格,递了过去。
“这是重新提交的。已经写好了。之前那份没有盖章,这算新的。”
实习生接过去,翻了翻,检查了地址、时间、签名栏间距。然后她点了点头,从桌边拿起了那枚小圆章,拔开盖子,但举到半空中时,停住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还有旁边的日历。
“你等一下。”
她放下章,转身走到后面的柜子前翻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哦不好意思,今天是周六。”
文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日历,好嘛,这两天都没注意。
“大天狗今天都没上班,申请需要他们那边签字的。你这份表即使现在盖了章,也要等到下周一才能进入审批流程。”
“那我把它留在这里,周一可以直接走流程吗?”文已经没了脾气,毕竟,发脾气也没有用。因为什么发火呢?因为没盖章的机械鸦天狗,还是没提前看日历的自己?
实习生不紧不慢:“可以是可以,但周一早上九点之前,表格会统一被收走整理。但收走的表格一般都是上周五下班前没来得及处理的。很遗憾,今天周六,登记窗口关闭,表格没法盖章,所以也没办法收进去。”
文看着她,心里略感疲惫:“那我今天提交,等于没提交?”
实习生想了一下回复道:“你提交了,但没有进入流程,因为进入流程需要盖章和日期登记。如果你愿意,可以周一再来重新提交。顺便一提,周一的申请表格会有新的版本号,因为系统每周更新一次。”
文站在那里,没有回答。她把申请表从台面上拿了回来,折好,放回口袋里,动作不紧不慢。然后她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走廊的光线还是那种闷热的、不透气的白。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明晃晃的,没有温度。她走过那段走廊时,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表格,明明只被折过两次,却总像是被团过很多次一样皱皱巴巴。
走出办公楼,门口有个告示牌,上面贴着最新的通知:“下周一系统更新,所有申请表使用新版格式。旧版表格请于周五下午五点前完成提交,否则视为无效。”文看了一眼,便接着走,依然没有回头。
同一时间,永远亭。
永琳放下手中的报告,看了一眼桌角那本泛黄的《把吃出来的病吃回去》,那是紫之前来这里喝茶时忘在这里的书,她当时走得匆忙,忘了带进隙间。她翻开书,偶然看到了书签夹着的那页——“以毒攻毒”。她往后翻了一页,看到了那句话的下一行:“此方需慎用,过量则反噬。”她看了一会儿,合上书,放进了抽屉。
傍晚的窗外,云已经像叠层一样呈现着线条,一种沉闷的热浪笼罩着一切,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靠近,但没有人能看见它在哪里。
那天傍晚,果发现自己的相机出了两个奇怪的问题。首先,是她在机器内相册里发现了一张自己熟睡时脸颊的照片,这张照片没有来头的出现吓了她一跳,她很确定自己没有用这个相机做自拍或者生成自己的照片。其次,果在自己的相机里发现了一个新图标。她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的,明明自己没有更新过任何软件,也没有下载过任何东西,但它就是出现了。在屏幕的右下角,那里多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圆形图标,下面写着两个字:“镜像”。
她点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同步至:幻想乡边界·隔离带。确认?”
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反应,确认键就被按下了,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她稍微有点慌,把相机下意识地倒扣屏幕放在桌上。再点亮屏幕时,发现那个图标没有消失,依然留在屏幕的右下角,像一个还没有被打开的窗口。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当天深夜,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妖怪之山山顶,天空突然失去蓝色,变成了一张白色的巨大的屏幕,所有的颜色都被吸进去,像水被抽干了一样。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但手指边缘有细小的方形轮廓,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重新描一遍。她没有醒过来,那个梦一直持续到天亮。
而果不知道的是,同一天夜里,凌晨2时17分,包括她的相机在内,幻想乡所有从外界流入的新型手机,都在同一个时间自动下载了一个文件。文件名只有一串数字,没有注释,没有来源,它只是出现在了每一个手机的隐藏文件夹里,像一粒已经被埋进土里的种子,等待第一场雨的润泽。文件保存后,所有设备不约而同地闪了一下白屏。
也是这个深夜,贝子再次来到山谷口,感受着愈发强烈的热浪,面部逐渐放松。
山谷内闪过一阵白色的荧光,扫过贝子享受般微笑的面庞。
周日的时候,文在妖怪之山里的小巷见到踱步的果。
“我还以为你在忙着写稿。”文半开玩笑地说。
“现在人手一个生成app,人人都可以发新闻,没必要只看我一个了。”果略显沮丧。“人和妖怪现在自己在事发现场拍照片,自己写稿子,甚至稿子和图片都可以像念写一样生成出来,这样的形式,放在外界,好像叫什么‘自媒体’。”
三
A Great Gig in the Sky
"...is there anybody out there?"
——Pink Floyd
时间回到文去见实习鸦天狗的时候,结界处,紫像往常一样检查着隔离带内的间隙情况。
乡内生成的污秽,在间隙间像光线下的粒子一样,在阳光下做着不规则运动,最近,这些粒子的活动愈发不规律,振幅也愈发猛烈。紫知道,这是污秽内容增多的迹象,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些粒子仿佛有了自主意识般,开始用更强的运动振幅,试图破碎间隙的包围……
文最后申请到了一周的出行许可。到了周一,太阳没有照常升起。至少不是它平时升起的方式。
那天早晨,文醒来时发现窗外的光不对劲,那种阳光不像是自然的日光,更像天花板上LED灯管的那种白到发绿的光,天空也随之不自然地发白。她试着飞起来看看,但刚离地,就感到一阵眩晕。她落回地面,呼吸略微急促,口袋里的血压计震动了一下,提醒着她危险。
她沿着山路向下走,发现沿途的东西也开始不对劲了。路边的树叶还是绿的,但颜色更像是有人用软件填充了那个区域,没有了质地和厚度,只是一块均衡到离谱的叶子形状的色块。她伸手碰一片,手指竟直接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潮湿的纸;她收回了手,指尖什么也没有沾到。
她走到妖怪之山山脚的报刊亭前。摊主还在那里,但摊主的脸看起来也不对劲——和那片叶子一样,轮廓还在,表情还在,但整个人像是被压进了某幅画里,少了人体该有的层次。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张嘴,但他说的内容像隔空投送一样抵达她的意识内:“今天的报纸你要吗?”
文看了一眼报摊上叠着的《花果子念报》——封面是一张照片,和她眼前的山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报纸上的那张照片,比她眼前的真实更清晰。像是一个更早的版本,还保留着它应有的细节。
“不要了。”她说,内心萌生了莫名的恐惧感。
摊主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像游戏NPC一样机械地整理报纸。文站在报摊前,看着报纸封面上的图片,又看了看眼前的世界,她一时不知道哪个更接近原来的幻想乡。
她继续向山下走,经过那处幽谷洞口时,她停下来走进去看了看。电视机还在,那台奇怪的设备也还在。它们和上次她来时一模一样,没有颜色变化,没有被压平。那个米白色方盒还在工作,或者说,工作的更为猛烈,散热口还在吐着热气,外壳已经开始发烫。她蹲下来,靠近看那台机器的软驱口,空的,闭着的。这里似乎是周围所有东西里唯一没有“变质”的事物,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洞内已经比她上次探入时更加闷热,文的呼吸也随之更为紧促,汗水打湿了文的衬衫。文深感此地不宜久留,便离开这里。
走到空地边缘时,她遇到了魔理沙。魔理沙蹲在一棵像素化的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她自制的扫描仪,对着树干扫描。
“怎么样?”文问。
“很奇怪,全是乱码。”魔理沙没有抬头,“它好像不在幻想乡这个定义里面,至于它在更下面,或者更上面——我不确定。”
她放下扫描仪,从包里掏出一张博丽神社的符纸,贴在树干上。符纸亮了一瞬,然后树上的像素就像被吸进海绵的水一样,沿着符纸的纤维缓缓渗入纸面。魔理沙吓了一跳,赶紧撕下来,可为时已晚,像素化的树干把符纸像吸收养料一样吸了进去,在拽那张符纸的时候,她的手还无意间碰了一下树干,掌心留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方块像素,擦也擦不掉。
“这东西还会传染?”魔理沙问。
“我不清楚。”眼前的画面早就超出了文的认知。
魔理沙对自己用了一张符纸,但没有成功。那些像素贴在掌心,好似纹身一样。她把符纸包好放进口袋,悻悻地说:“我回去再研究。”
文继续走。她路过博丽神社时,看到灵梦站在前廊,没有打扫,只是直直地看天空。灵梦没有回头,但听到她的脚步声后说了一句:“你是不是也觉得天变平了?”
“变平了。”文停下脚步。“像空白的写字纸一样,云就像其中木浆的杂质。”
“我总觉得现在这种情况,应该是什么异变。”灵梦不解,“但我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大概是结界出了问题,但我去检查发现结界好好的,紫也在那看着。既然如此,它就不是妖怪做的,也许是之前说的外界污秽搞的鬼,我觉得我现在应该做点什么,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紫还说她在进行什么实验。”灵梦接着讲。“我对破坏平衡、改变秩序什么的不感兴趣,就没太在意她说的什么以毒攻毒的概念。”
说完,灵梦接着困惑地看向天空。文感到无趣,继续走了。
等文走回山脚那间报刊亭时,已经接近正午了,但那间报刊亭不在了——或者说,它还在,但与其说是“报刊亭”,不如说是游戏里一张平面的贴图。它变成了一个贴在空气中的半透明影像,像一张被水泡过的胶片,光线可以直接穿过去,不会折射。报纸、柜台还在,但边缘已经模糊了,像铅笔线被橡皮擦了太多次,留下的只是纸面上的一道凹痕。
远处,有一片白色的东西正在从天空的边缘向中心合拢,不是云,也不是雾,而是一层像屏幕一样的东西,正在缓慢地覆盖整片天空。它走得不快,但一直在走,像一道正在被拉上的巨幕。
文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好,没有什么奇怪的方块,也没有褪去不同角度下的色泽、质感。但不知怎么的,她开始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正在压缩的文件里,周围的颜色和形状都被压扁了,只有她还保持着原来的分辨率。
她加快了脚步,不敢回头看那间屋子的残影。
在妖怪之山的另一边,果蜷缩着坐在房间里,拉紧窗帘,相机屏幕亮着。那条文件下载成功的通知还留在通知栏里,她之前一直不敢点开,但她今天点开了。她点进那个隐藏文件夹,看到里面有一个文件,名字是一串她看不懂的数字,文件图标就是那个镜像的app图标。
她点了一下文件。没有安装提示,没有权限请求——它只是打开了,像是已经运行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被她看见。屏幕上的进度条显示在47%的位置。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锁了屏,把相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但她没有睡着。在黑暗中,她仿佛感觉到那个进度条还在走,像是相机正在呼吸。
贝子最近身体似乎很不舒服。她躺在博丽神社的被炉里,但奇怪的是,她的身体摸上去冰凉的,就像游泳时的人,体表温度降到和池水一个温度——而贝子现在的状态,就像是在潜泳。
四
Burning Down The House
"Watch out! You might get what you're after..."
——Talking Heads
文再找到果的时候,妖怪之山已经不能再称之为“妖怪之山”了。
似乎是一夜之间,隔离带和乡内的屏障在污秽粒子大量不规则的运动下,像吹气的气球一样不断撑大,最后像溃堤一样破裂开来,涌出的污秽吞噬、感染着一切。
她走过的那条路还在,但路面已经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像被反复冲洗太多次的底片一样的平面,脚踩上去时发出一种不真实的声音,像布料划过塑料纸。
果坐在空地中央的一块石头上——不,是铺在石头上。石头还在,但它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立方体轮廓,边缘还在微微抖动,像低精度的贴图随视角挪移而抖动。果在上面,看起来像是坐在半空中。她的身体约有一半变成了像素块——从左手开始蔓延到左肩、大腿,到最后沿着脖子爬到下颌线,但她的脸还能辨认。她正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的白幕已经合拢了将近三分之二,色泽也从白绿色彻底变成了苍白。
果没有转头看她,只说了一句:“你来了。”
文走近她,在她面前蹲下来,看到果的右手还握着那台相机——现在果只有那只手还是完整的。
“那个叫镜像的APP,进度走到百分之八十七了。”果说,“我关不掉,我试过关机,试过拔电池,试过扔进水里,都不行,它自己甚至从水底亮了。”
文:“你知道这是谁做的吗?”
果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隐隐觉得这和我们用的生成式APP有关系,因为每次生成的过程中,图片都是先从马赛克开始变的。”
文没有回答。果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然像素化的左手:“真讽刺啊,之前我们用幻想乡内的东西,甚至外界的东西作为素材生成,现在自己成了用来生成的材料。”
她抬起头,看向文。“你拿着它。”
她把相机举起来,递向文的方向,尽可能稳住右手。
文接过相机,机身因为运行着镜像app而发温,屏幕上还在显示着那个进度条,和文的手机里的一样:87%,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这回输入框在闪烁,光标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果:“最后一条指令。你输入什么,它就执行什么。”
文低头看着输入框,她想起香霖堂那本杂志里的两个词。null,revert。revert那个词在杂志里出现的次数比null更多,她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但她模糊地感觉那是“回退”,回退到某个“之前”的状态。
她犹豫了。她想起那些比她更早的报纸——纸张泛黄,排版不同,拍摄方式粗糙。如果“回退”是指回退到那些纸页里的时间,那幻想乡会回到哪里?她会不会变成一张她读不懂的报纸上的人物?文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她不想让幻想乡的“之前”变成她的现在。
她的手指没有移向revert的方向。她输入了四个字符:null。
然后她按下了“Enter”。
霎时间,白光从天空正在合拢的白幕炸开,扫向一切。它像一道裂缝从中心出现,然后向所有方向蔓延。所有被覆盖的、被描过线的、被替换的东西——树、石、屋顶、天空——同时被识别为“无效数据”,然后被清空。没有崩塌,没有爆炸,只是它们不再被认为是“真的”了。
文在那一瞬间被白光吞没。她最后的视线里,看向远处那个幽谷洞口——白光照进了洞内,照到那台电视机的屏幕。屏幕亮着,显示着短短一行她没来得及看清的字,然后,文什么也看不见了。
白光扫过幻想乡的时候,没有声音,扫到博丽神社时,贝子如获救赎般地睁开双眼,精神焕发。
五
Sunday Morning
“Watch out! The world’s behind you,
there’s always someone around you who will call,
’it’s nothing at all’...”
--The Velvet Underground
似乎没有征兆也没有后续,幻想乡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博丽神社前廊,灵梦坐在那里,感觉到一阵“松开”,像有人解开了她不知道存在的绳结。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也没有再追问。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可能存在的灰:“事已至此,先扫地吧,外界污秽什么的后面再说。”
白光经过魔法森林时,魔理沙发现自己掌心里的像素块全部碎裂成细小的光点,在空气中消散了,她看着它们熄灭,什么都没有留下。
在妖怪之山的议事厅里,所有那些用生成app处理过的文件在白光扫射过后,同时恢复了原始数据,拼接的痕迹露出来了,证据链上的缺口变得清晰可见。高鼻子面具大天狗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的那份“文文制造台风”的调查报告,在最后一页的结论栏里,本来写着一行字:“建议:继续调查。”白光经过后,那里也变成了一片空白。
在幽谷深处,白光也照了进来。电视机屏幕亮了一瞬,快速地显示了一行代码,然后暗了下去。那行字只有四个字符,和一个句号:“null.”机器的软驱口还是空的,但它的散热口停止了吐热气。那是它很多年来第一次停下来休息。
文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没有躺在别的地方,就在那个山谷里。
机器下面连接着一块键盘,也许是出于好奇心,也许只是想试试,她拿起键盘,看向屏幕。
“你好。”她打出这行字。
“你好,信息处理程序#00,感谢你为幻想乡信息传播的贡献。”电视屏幕显示出这一行字。
文一头雾水,“什么是信息处理程序#00?”
电视没有给之回复。
明明在幽谷里,但没有之前来的时候那么昏昏沉沉的了。文掏出血压计,发现数值正常了。她不管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直接问出了下一句:
“我的高血压是怎么回事?”
“当外界信息过多时,信息处理程序#00会触发报警,代号名称为外界常见疾病‘高血压’。”电视为此问题作出下列回复。
文只觉诡异,快速离开了山谷。
后来文在妖怪之山山顶找到了果,完整无缺的果——至少看起来是。果的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块小小的白色斑痕,像旧照片褪色后留下的印记。果正低头看着那块白色,手指翻来覆去地看,刚刚发生的一切现象难以用常理来解释,但那块白色证明了那些都是真实发生的。
“你后来输入了什么?”果问她。
“null。”
“那是什么意思?”
“空值。什么都没有。”
果看了看周围,又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白色:“所以,你用‘什么都没有’清空了所有‘有什么’的东西?”
文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到果的那台相机还在她腰间别着——屏幕碎了,外壳裂了一道缝,那道缝恰好在“生成”键的位置。右上角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里面有一扇很小的合上的门。
远处,天空正在恢复,透出了熟悉的阳光。这情景像一台重新启动的电脑,屏幕上慢慢浮现出它本来的界面。云层在重新成型。风也开始重新流动。
果站起来:“你会调查这些现象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文想了想:“我不知道,但那张表格已经过期了。”
“表格?”
“那是我的特别出行申请,我之前因为犯高血压的时间和外界的台风过于巧合,被大天狗怀疑有关系,让我出山时走报备。那表格我改了好几次,结果到周一时表样改了,我就又重新写了一遍。”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灰尘,“它还在口袋里。”
文掏出那张被折了太多次的表格,纸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有些地方的字迹因为反复折叠而变模糊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没有留恋地撕掉了,任其碎片在风中飘浮。
她们并肩坐了一会儿,没有谁先开口说话。风在吹,风力逐渐加大,乌云开始聚起来。这回天空是真实的灰青色。果先站起来:“我得回去了。报纸还有一期没印。”
文:“你还能印?”
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能,但以后只印真的消息了。”
果下山了。文抬起头,看到远处的海平线位置,有一墙灰色的云层正在缓慢地靠近。
那是台风,真正的台风。
文没有跑也没有飞,更没有掏出相机拍照。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然后,文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台风来了。”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记录关于台风的东西。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坐了回来,等。直到雨点开始落下。
当天傍晚,风雨大作,天狗议事厅收到了一份新的文件,由永远亭发来的,落款是永琳。文件内容只有一段话:“目前无实际证据证明气象数据与能力波动的因果关系。”
“所以,现在这场台风不是文的事情?”高鼻子面具大天狗问道。
“那不是文的事情,但也不能说是我们的事情。”另一个大天狗回复道。
文件被归档了,没有会议,没有质询,也没有结论栏被重新填写,它只是被放在了一个文件夹里,和其他已经结案的旧文件放在一起。这件事就这么结了。
当天晚上,人间之里,紫和摩多罗在一间酒馆见面了。
“到这里,实验失败了,”紫略显沮丧,“现在幻想乡还能恢复回来都是万幸,你要是嘲笑我,就大声笑出来吧,不用躲在门后光让那两姐妹听。”
“我怎么会嘲笑你呢?”摩多罗带着略带阴阳怪气的微笑,“这可是你的一小步,幻想乡的一大步啊!谁会想到幻想乡的底层运行硬件会是某个山谷里的旧电视和旧电脑呢?谁会想到最后解决这一切闹剧的是一个看外界电脑杂志看不懂,只知道两个指令词的鸦天狗呢?这可太精彩了。”
紫看着摩多罗幸灾乐祸的样子,有点愠怒,但又发不出来火。怎么发火呢?为摩多罗的幸灾乐祸发火,还是为自己的计划差点毁灭幻想乡而发火?
“这么来看,这个实验不只是失败了,最关键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关键问题?”摩多罗依然带着微笑,“当外界AI进入幻想乡,并开始进入底层运行,这就不是问题了。它已经成为了客观的现实,就摆在那里了,好像污秽会流进幻想乡一样自然。现在,我们的问题是‘它来了之后,幻想乡的所有居民该怎么办’。”
紫沉默了一下:“你早在我启动实验之前就看到了这一切,对吗?”
“我当然看到了,但我还是那句话,我就是个观众,不会左右你的决定。你选了一条路,走完了它的全程,现在你得到了一个结果,一个你不想要但已经发生过的结果。”
“你不觉得我应该为差点毁了幻想乡负责吗?”
“负责?”摩多罗用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划了一圈,像是在想一个更合适的词:“负什么责?公开道歉?退席?还是把那个山谷里的旧电视旧电脑搬回自己家,供起来,每天擦拭一遍?”
紫没有回答。
摩多罗继续:“你确实差点做错了一件事,但你没有做完。你得庆幸有人在最后一刻用她自己也没想到的方式替你按了停止键。你现在需要承认,你介入了一个你无法控制的进程。”
紫看着桌面上的酒杯。酒还剩下小半杯没有喝,杯壁上有一圈水痕,像退潮后留在岸边的线。她看了一会儿,琢磨了一下:“那这个算不算异变?”
摩多罗放下酒杯,就像最初那样,换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紫,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怎么,你想让灵梦和魔理沙再来揍你一遍吗?”
紫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拿起酒杯,没喝,只是握着杯壁。
摩多罗看着她,语气稍微收起了一点刺,但仍然带着一种旁观者独有的轻快:“异变有一个‘开始’和一个‘结束’,有人制造它,就有人解决它。但这件事里,你以为你是解决者,实际上你是它的介入者。它在你启动计划之前就在已经在运行了,你只是给它加了个速,给它的底层数据多接了一个入口。由此,现在所谓的‘异变现象’,大概会成为幻想乡的‘下一个状态’。”
“那我到底算什么?”与幻想乡这片土地走过漫长岁月的紫第一次感受到虚无。
“你算第一个发现它,但不小心踩了一脚油门的人。”摩多罗站起来,拍了拍衣角,“至于这是好是坏,未来幻想乡是什么样子,现在没人知道。就像那个记者,她用了一个她不完全理解的指令,终止了一场她完全不理解的实验,你是囫囵吞枣地看了点养生之道,就自以为理解了你启动的东西。你们都在用半懂不懂的东西做出决定,这可能就是你们的共同点。”
摩多罗转身回到门扉,在推门之前侧过头:“顺便说一句——那本养生书的最后一页,你后来翻过吗?”
“翻了。”
“那上面写了什么?”
“‘以上内容仅为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任何医学机构立场。’”
“那你看完之后,有什么感觉?”
紫想了一下:“我感觉,我看了一本不应该用来做工程参考的书。”
摩多罗轻轻笑了一下:“那么,尽管教室差点被学生炸毁了,这堂课依然上的有意义。这也许就是你学到的东西。”
她推开门,回到后户之国。
台风天里,酒馆剩下紫一个人坐在角落。她还在握着那只酒杯,杯壁上的水痕已经干了。
她坐了很长时间,直到老板娘走过来问要不要加酒。她说不用,然后把杯底那一点酒慢慢喝完。
外面的风雨太过凶猛,等这阵子过去再回去吧。在空荡荡的店里,紫想对谁说话,但店里已经没有人了。她停了几秒,望着窗外肆虐的风和像子弹一样打在窗户上的雨点,没有说出声的话最后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呼气,像对自己说,又像对幻想乡说:“真正的狂风暴雨,要来了。”
尾声
Wind of Change
"The future's in the air,
you can feel it anywhere,
I'm blowing with the wind of change..."
--Scorpions
台风过境后,贝子再次来到那个洞口。
文也在那里,贝子见到她,主动问道:“你也感受到信息的波动了吗?”
“嗯,很不好受。”想起之前和电视的“对话”,文的情绪有些复杂。
“为什么会觉得难受呢?”黄绿发色少女感到不解,“为什么要抗拒这个呢?”
对啊,为什么要抗拒这个呢?文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一切,似乎所有和这个烂摊子有关系的角色都在抗拒着污秽。
“也许是为了‘真正的’太阳照常升起,为了‘自然的’风依然吹拂,为了幻想乡还是‘幻想乡’吧。”文略带思考地回答道。
她们没有看到,山谷里那台电视机屏幕再次短暂地亮了一下,上面显示了一行字,然后就暗了下去,像是最后一次确认自己还在运行。
那行字是:“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