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的良夜 (2022)

“我们来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到这个破发送器了。”

“别抱怨了,该干活了。既然找到了,咱们就把‘幻想乡’漏洞补全吧。这可是突破性的研究成果。”

“那咱们的行动,就像138地球年前一样?”

“就像那样。”

阿求今年27岁了。

对她而言,这看上去应是青春四射、朝气十足的年龄却代表着风中残烛。

九年前的今天是阿求的父亲下葬的日子。按照她父亲的要求,他想要葬在离雾之湖不远的大树下,那里也葬着阿柒和阿弥——爱着父亲的人和父亲挚爱的人。

早春,她在父亲的墓旁,平静的坐在轮椅上。她知道再过三年就是她的转生,到那时作为“阿求”的她将消失,过去作为“阿求”所拥有的记忆也不复存在。放几年前她也许会暗地里哭泣,但面对不久后就要到来的死亡,她已经淡然了。“也许,我当初应该和一位寿命再长一点的家伙交朋友,这样会比较妥当。”

作为幻想乡历史的记载者、《幻想乡缘起》的编纂者,她亲身体会了人与妖在弹幕法则时代下的关系变化。这里逐渐向着真正的乐园的方向前进,这是她所希望看到的。

可似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异变”这个曾经和浪漫二字毫无关联的词变得不那么危险。一切异变的解决方式都是一场场在常人看来都是像烟花一样绚丽的弹幕对决,人类们和妖怪们似乎都忘记了曾经异变意味着人类和妖怪间的你死我活。而一次次的异变和一个个妖怪的习性都是一代代御阿礼之子们必须记录到手册的内容。而那个手册就是《幻想乡缘起》,它不只是让人类和妖怪和谐生存的守则,更是幻想乡存在的证明。

然而如今的幻想乡,妖怪被禁止袭击人类,随着新奇玩意的幻想入,人类的生活愈发接近于外界的近现代。比起讨论谁被妖怪袭击,人们更愿意讨论文艺作品、体育运动和日常生活。妖怪们也不再去袭击人类,而是试着在人里隐藏自己的属性,与人类打成一片。在阿求眼里,这确实是幻想乡里人类和妖怪的好日子。然而,作为历史的记载者,她的存在似乎不像以前那样,有强烈的需求了。

闲下来的时候,她开始写悬疑小说,开始给寺子屋的孩子们代课,开始去铃奈庵开讲座。最初她放不下名门家主的面子和身负重任的架子,不想让人认为自己要靠这些事来赚零花钱,但当大家都知道——或者说都认出来是她的时候,她觉得这样的事情也没必要刻意隐瞒了。

因为比起那些身份,她更在乎自己的转世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记载历史吗?

在乎这些,是因为她其实也想过普通女人的生活,品味爱情的甜与苦。然而前两代的结局都是悲剧,更何况她的父亲还是这个悲剧的男主角,这让她对爱情望而却步。之前其实也有追求者向她投出橄榄枝,她也曾对那些追求者动过心,但她最终还是拒绝了。她很清楚,这段爱情除了给对方留下心理阴影以外,什么也不会留下。不懂她的身世的年轻人们只会觉得,女人在爱情这块,也许会很热情,但在面对谈嫁时,往往是像机器一样冷静的。

而现在,她不再考虑那些事情了。因为她离转生只有不到3年了。她的身体自20岁开始就不那么健康了,今年的她情况更为糟糕,现在的她不得不坐轮椅了。回想起自己已经度过的20多年人生,她只觉得自己过得还不赖,至少比前几世御阿礼之子要好,她们也许不会像自己那样有这么丰富的人生,她们的生活可能除了编纂就是要提防自己不要被妖怪吃掉吧。想到这里,她在轮椅上微微的笑了一下,墓后的枫树也似附和地在清风中落下一片叶。

“这是一个距离我们十万光年外的,富有生机的星球。其中有一个村落是这个星球上最为特殊的存在,它叫幻想乡。”

“我一直没问你,它到底特殊在哪里?”

“因为未知的原因,这个村落自地球公元1885年以后的记录寥寥无几。后来似乎有情报显示,幻想乡这个地方自1885年某超自然现象后,那个地方的时间流动就停滞于1885年,但空间变化则保留了下来。所以,虽然时间流动停止了,但其中的生物依然能够有正常的生物周期,以及幻想乡外的物品流入幻想乡的可能。

“尽管这个现象让我们难以置信,但还好我们在超自然现象前的某一时间点留下了定位器,所以,还好,我们没有丢失这个宇宙的奇迹。”

“希望那里的人类会珍视它的存在。”

阿求的客厅里有一块奇怪的石板。

那块石板很特殊。它无法被加工也无法被拼到建材里,而且更为奇妙的是,这块石板历经多年依然没有风化磨损的痕迹,所以它被特别地留下来作为装饰品,尽管作为装饰品来说,它显得有点“朴素”,毕竟一块黑色的大石板有什么好看的。朋友们来到她的府邸时总会吐槽她的这个藏品。但是她知道这个石板是特殊的。因为这是一块高宽长比为精准的1:6:7的石板,而且这块石板从御阿礼一代传到至今,不知道当时的御阿礼之子是怎么看这块奇怪的大石板的,但代代传下来,这块石板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为了御阿礼家的石敢当了。

最近这个石板开始有了些奇怪的现象。比如有时在午夜会照亮整间屋子,比如突然满身裂纹但第二天又恢复正常。而这只是这块石板本身的变化。最近一些时间的变化也很奇怪,刚做好的食物放在客厅里不到十分钟就变质了,还没有进入幻想乡的设备——比如外界常用的智能家居,突然出现在客厅里,一些本来早已废弃的旧家具突然又像全新的一样出现在客厅里,而现有的家具却莫名地腐朽掉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客厅变得像时空长廊一样深邃。

而今天,当阿求回到家时,她发现,那块石板从架子上浮了起来。

“这,是异变吗?”看到这样的画面,阿求的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了这个问题。

可如果说这是异变的话,似乎除了阿求邸以外,幻想乡其他地方都没有出现奇怪的变化。

当博丽神社的巫女看到这个画面时,她也无从下手。以往这样的“异变”她都会断然解决,而显然这样的场景是超出了她的想象的。“也许在幻想乡里确实不能被常识束缚吧,但这个显然超出了常识。”面对这个场景,博丽巫女用这个看似矛盾的句子评价道。

这样的奇观必然会引起过分的恐慌,尽管博丽巫女和人里的警卫队看到这个画面时都难以掩饰自己的好奇与恐惧,但为了保护阿求,也为了不引起新一轮恐慌,他们还是在阿求邸附近加强了警力,遇到不理解的人们,他们的解释都是阿求作为御阿礼之子近日身体欠佳。至少在目前,在这个石板没有造成幻想乡存亡的危机的时候,他们能做的就是这么多。

“测试成功了。定位已确定,定位器完好。”

“地球上所有定位器都找到了。困扰学术界那么多天的事被我们俩轻松的解决了,这份记录将会空前,我们回去时一定会被嘉奖的吧。”

“是啊,不过,比起记录这个星球的历史,我们需要做些别的事情。”

在人里警卫队的护卫和博丽巫女的关照下,最近几天阿求邸似乎恢复了平静。

直到一个深夜,阿求的父亲突然出现在客厅里。

发现这个诡异现象的人是阿求,当时她正好起夜,一个佣人帮她起身走过客厅,结果他俩看到奇怪但又似乎熟悉的人影。

按理讲有警卫守护,小偷是进不来的。于是她和佣人平静又有点好奇地走上前去,想看看是谁,结果令人震惊。

见到这个情况,阿求先是一惊,后让被吓到不行的佣人先回屋。自己则尽力将身子支到沙发上。

坐在沙发上,她和她父亲就这样一句话什么也不说,直到父亲打破了那片诡异的宁静:“快到你了吧?”

“嗯。”

“自个对得起自个吗?”父亲突然发问。

“什么意思?”阿求有些不解。

“我问你,你这二十多年来活得,自个儿对得起自个儿吗?”

“对得起吧。”阿求的回答显得她有点措手不及。

“那就是还没到那份儿上。”父亲似乎观察到阿求的困窘。

“那份儿上?我……”

“想想看,你和你妈活着,为了编纂幻想乡的历史这样一份使命,有没有考虑到自己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父亲没有看阿求,平视着,“你妈想过,于是选择了我,然后就有的你。她不是为了活着或者为了御阿礼的下一代,她是真心想和我相爱,相拥,哪怕这意味着最后是这样的结局。”

父亲转向阿求,面色依然平静,“我知道你不想重复那些悲剧,但我希望你活得洒脱一点,快乐一点。你是个乐观的孩子,所以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阿求醒了,她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石板纹丝不动,依然悬浮。

她清醒地意识到她父亲在午夜和她对话过,但她还没来得及和她父亲的灵魂好好告别。

“诶我说,我们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记载地球历史,填补‘幻想乡’漏洞。”

“按理讲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只要找到那个定位器,我们就能完好的扫描这个地球。为什么还要继续两个地球年?”

“为了给这个地球上最特别的记载者一点最后的关怀。”

“利用那个定位器?你难道不觉得,以人类的文化,你搞出来的这个幻影会吓到他们吗?”

“放心吧,我说过,幻想乡是这个宇宙的奇迹。”

与父亲交流的一年后,阿求的身体愈发虚弱了。比起27岁的那年,她已经不得不需要靠佣人帮忙上下轮椅了,而且为了止住鼻血,她不得不随时带手帕。

那块石板依然浮着,好似一个坐标,又或许像是一个让人与之交流的飞船。

这个石板的存在,最终还是没有被人里警卫队和博丽巫女掩盖掉。

好奇的又带着些许恐惧的围观者纷沓而至,只为用猎奇的目光见这个奇怪的石敢当,这把阿求邸闹得天翻地覆。阿求的身体已经经不住这样的喧闹,风中之烛需要的是安稳的环境,疾病缠身的阿求需要的是安静的阿求邸,佣人们赶不走,警卫队屡次驱散人群亦不得,最后不得不让博丽巫女写公告告知大家这是“异变”,需要博丽神社来解决,在这之前要是与石板有近距离接触会有危险。

终于,阿求邸恢复了平静。

后来,一个相似的午夜,阿求遇到了阿弥。

这回,她是被血咳醒的。当时佣人们都休息了,可血液冲进了她的口腔,刹那间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如此的稀薄。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客厅里石板再次闪光。阿弥徐徐走进阿求的屋子。

“也许我已经死了吧。”面对自己这个窘迫样子,阿求有点苦笑。

“不,你还活着呢,我的孩子。”阿弥微笑着将她抱入怀中,而阿求也抱住了这个曾经只在照片里和墓碑上的肖像里见过的母亲。

这是阿求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的身躯,从前她对母亲的观念只有一尊冰冷的墓碑,而今天她感受到的是她温暖的胸脯。

“我到底为了什么而活?”面对着有过相似遭遇的母亲,阿求噙着泪。

“为了幻想乡,但更多要为了自己。”

“我感觉曾经有许多条路,现在都没有了。”阿求听到这里,回想到自己生活的缺憾。在母亲的怀里的她泪流满面。

“那从现在开始就不要留下遗憾吧。”阿弥安抚着女儿的头,带有母爱的微笑。

“这难道不是欺骗吗?”

“人类社会有这么个说法,‘善意的谎言’。我们的头脑、科技也许比人类发达得多,但情感上我们始终像一片荒漠一样空虚。我们需要学习情感,既然要学习情感,我们应该尝试去模拟这份情感。

“所以,我们需要关怀这个幻想乡唯一的记载者。”

弥留之年,阿求的意识逐渐游离,身躯已然即将无法支撑自己的灵魂。

她让佣人劝走了情感上已经不能自已的朋友小铃。比起悲伤的离去,她也许更想独自地平静地告别这个世界。

“也许我们应该见面了。”

“让她温和地走入那片深夜。”

一个午夜,阿求突然感觉自己的病痛不复存在,她可以站起身来了。她感到兴奋,感到无比的快乐,但她又不敢惊醒他人,于是踱步于客厅、中庭,最后走出了府邸,走进这片夜空。

月光下,她感觉现在仿佛只有她一个人漫步于这片被遗忘的土地,自由而快活。

“你好!”田野中一个身影叫住了她。

阿求回头望去,望见了她。那是一个看上去普通的女孩子,着装也是当地的常见装束。“你好!请问你是……”

“我就是那个帮助你和父母重逢的朋友。”

面对这个近乎超自然的现象,阿求感觉不到害怕,因为她切身体会到那个对她有着关怀的身躯和那一如既往深沉的男人,他们都是真实的。

“谢谢你!”阿求噙着泪,真诚感激地回答。

“我知道你被身世、使命束缚,但我明白你需要让自己去思考,去体会生活!”

“至少今晚,我们是自由的!”阿求放出声来,她不在乎是否打扰到谁睡觉了,在田野里,两个女孩互相追逐,嬉戏,宛如回到了纯真的孩童时代。

“我的人生结束了吗?”

“小笨蛋,我们才刚开始呢!”

女孩们就那样,融入了月光里,融入了星河里,融入了这片温和的深夜里。

“确定要做到这份上吗?”

“她值得。她——她们,是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最应该被铭记的记载者。”

“这么长时间以来,从地球出现到现在,我们都在记载这个宇宙的历史。”

“我们记载碳基生物的历史往往没有感情,但她的出现——他们的出现,让我们意识到,在宇宙里依然有闪烁的光芒值得我们去守护。”

“作为这个宇宙的记载者,我们应该给予她们足够的关怀。即使她们的记录在我们眼里是微不足道的……”

“但我们写的记录简直没有感情。看看咱们写的这个记录吧!简直就像一篇流水账一样。只是说了她在哪里,她的房邸怎么样,她和她的朋友对这‘石板’的无聊评价,人类对于这个石板的恐惧或好奇……我们还很残忍的很无情地写了她是怎么走向死亡的……甚至都没记全她和她父亲母亲的对话,记录中表达的情感也很糟糕,粗枝大叶的根本读不下去,小说家看了只会自戳双目,电影导演看了都只会觉得这个故事就是个流水账,如果投到小说比赛里一定是倒数第一的水平……”

“哈哈。看来我们还是需要学习啊。毕竟情感真不是一天两天体会到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我们让她温柔的告别了这个世界……她值得,我们都值得。”

石板恢复了平静,温柔地回到了架子上。博丽神社单方面宣布,“异变”解决了,尽管博丽巫女她最终都不知道“异变”的源头是什么。

早晨,人们在田野里发现了阿求。她微笑着趴在地上的身形,仿佛在翱翔于空中。

她在最后一刻向这个世界告别,寻得了属于自己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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