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恶魔!”
不好的回忆在脑中响起,这让伊薇特一阵反胃。
天蒙蒙亮,微风从湖面划过,泛起微波,卷起潮气,湿润了伊薇特的衣角,送给她一阵清幽。
伊薇特就这样呆坐在湖边。
这是一片无名湖,就在血林附近,伊薇特喜欢在清晨跑到这里来偷闲,她总是先绕着湖漫步一圈,再按心情选个位置,静静地抱膝坐下,看太阳缓缓升起,听林间鸟虫晨鸣,享受专属于她的自然安宁。
可惜伊薇特从今往后,再来这里,只能是像现在这样,孤身一人。
“唉…… ”伊薇特失神地望着脚前的土,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脸上又多了一道阴沉的泪痕。
自从昨晚三十一号从叔叔那里接到父母死于吸血鬼的消息,这还是伊薇特第一次认真整理起自己的思绪,两小时过去,她只是在一个劲地回忆过去,可就算她把自己的意识滞在过去,时间还是会无情地将她推向她不愿展望的未来。
伊薇特的父母都是吸血鬼猎人,他们在猎血会办的婚礼,而正在他们准备要孩子的那段时间,二人在血林附近出任务时,路过一个湖畔,看到地上的篮筐中放着一个有银白头发的幼婴,筐里还留了张字条。
伊薇特,原本是个弃婴。
如果没有她现在父母的抚养,她早就会被林中的野狼吃掉,惨死于无人之地。
伊薇特的父母在捡她回来后,因为她诡异的白发和面容,邻里都称她是恶魔之子,但鉴于她父母猎血会会员的响亮名声,大家明面上包容了,但暗地里还是有人斥骂。白发恶魔的名号,便在那时流传开来。
虽然是捡来的,但伊薇特的父母待她就同亲生的一样,仅因为女儿遭着歧视,二人甚至决定不再生子,专情地把女儿养大。
伊薇特自懂事起,就立志要成为像父母一样威风的吸血鬼猎人。她当时的目标是要把吸血鬼赶尽杀绝,这一点直到现在她长大成了十七岁都没变。
说到吸血鬼猎人,伊薇特还熟识一个名叫杰弗里的大叔。
猎血会采取老人带新人的制度,在当年,是杰弗里作为“老人”带的伊薇特的父母。至于伊薇特,就由她父母来带。
虽然杰弗里最近和伊薇特一家联系不多,但这四个人间的情谊不可不谓是十分深厚。
“啊…… ”
伊薇特缓缓抬起头,呆望着平静的湖面。
思绪逆着时光,流向过往。
她的回忆就像泉水一样向外涌着,一幕幕往事开始浮现……
幼孩样的小伊薇特由高大的父亲牵着手,在湖畔一会走,一会跳,一会跑,然后小伊薇特突然停身,赌气似的抱着膀,把脸别到他人看不到的地方,为父亲不许她当吸血鬼猎人而怄气……
长高了些的伊薇特和父母和杰弗里叔叔来到湖边,做着吸血鬼猎人的特训,四人肆意挥洒汗水,而后又一起享受野餐……
青年模样的伊薇特在独自训练到深夜后,穿过一条条无人的街道,向着猎血会旁不远的家奔去,父母在门前留了一盏温暖的煤油灯,为晚归的伊薇特点亮了漆黑的街道,也点亮了她的…
“嘭。”
伊薇特突然感到自己的后背被人猛推了一下,直接从地上凌空腾起。她立刻反应过来,在身体正面扎向湖水前,以脚触地,趔趄地迈着步,但仍无法保持平衡,身体向前摔去。眼看着前胸就要贴到地上,她当即把手重重按在地上,以掌心为轴,瞬间发狠力借着惯性将身体转向。最后她趴在地上,右手拄地,背朝湖水,终于看清了推她的人的真容。
“蕾米莉亚?!!”
“嗯...... 至于这么惊讶吗?还是说,你只是讨厌别人打断你的消沉?”蕾米莉亚无谓地说着,悠闲地站在伊薇特面前,幼小的脸上露出一丝坏笑。
伊薇特抬头盯着蕾米莉亚,眼神带刺。她竭力让自己的内心保持冷静,但她根本办不到,毕竟全猎血会也找不出哪怕一个人,可以完全避开她的感知而偷袭成功。
偌大的汗珠从伊薇特的额头落下。
在她被推倒之前,她根本没能察觉到自己身边有人。
伊薇特用力挺起身,站了起来,谨慎地警戒起面前的吸血鬼,“你过来干什么。”
事实上,与吸血鬼相比,人类实在是脆弱不堪,猎血会开展一次针对吸血鬼的工作,往往要几十号人。伊薇特昨晚的行为都不能称是鲁莽,那只是单纯的自杀。
“啊...... 先不说这个,现在有个碍事的家伙正过来要打扰咱们的二人世界。”蕾米莉亚转身朝向身后的树林。
伊薇特纹丝不动,“你胡…… ”
“说”字还没出口,伊薇特就感到右前方的树林里有人。
她立刻甩出三记飞刀,一记指向蕾米莉亚,另两记射向右前方,与此同时,她的身形就像支离弦之箭,近乎笔直地冲向树林深处。
伊薇特很清楚,那两记飞刀射不中人,这么远的距离也造成不了伤害,只能起到震慑作用,想要逮人还得靠自己的反应和速度。
本来的话,除了伊薇特和她父母,还有杰弗里叔叔,没人知道这里的这片湖,在同一天里接连闯入两个不速之客,这让伊薇特有些烦郁。
伊薇特在林中飞速穿行,凝神捉着刚刚那人的踪迹。
“等等…… ”伊薇特眯起眼。
她看到一个人影,但奇怪的是,人影在看到她后没有立刻跑走,而是继续留在原地,就好像等着伊薇特过去找他。
“叔叔 ?!你怎么在这?”伊薇特感到诧异,但她还是立刻反应过来,在男人身前来个了急停,差点撞到他,她稍微抬起头,错愕地看着突现的杰弗里。
“啊…… 这个…… ”杰弗里看着伊薇特,挠了挠头。
“你是来看我的吗?”伊薇特歪着脑袋。
“哈,那怎么可能,他要真想来看你,他早来了,哪能让你自己在湖边晾两个小时。”不知何时,袭一身淡粉连衣裙的幼女扑腾着黑蝙蝠的翅膀,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二人中间。
杰弗里的脸小抽了一下。
伊薇特看向吸血鬼,皱着眉。
蕾米莉亚仰头微盯着杰弗里,慢慢地向他走去,悠哉中匿着淡淡的威意,像只未张口的狮子,走向自己的猎物。
蕾米莉亚来到杰弗里身前。
她跳起身。
“啪。”
她扇了杰弗里一声清脆的耳光。
“你!”
“伊薇特!你听我说!”蕾米莉亚抢过话头。
“这人本来一直在林中盯着你,准备等你一离开,就暗杀掉你,再谎称是我干的,这样他不用负任何责任。”蕾米莉亚眯眼看着杰弗里,从眼缝中透出尖利的冷峻。
面对蕾米莉亚犀利的指控,杰弗里仅只是静站着,他没有任何回应。
庞大的无言罩在三人之间,都像是塞住了喉,彼此的呼吸清晰可见。
“叔!你怎么不反驳她啊!别不说话!我不听她胡驺!”伊薇特受不了了。
杰弗里此刻的脸上笼着复杂的阴沉,他仍是默声站着。
蕾米莉亚把头别开,不再盯着杰弗里,她抻了个懒腰,靠向伊薇特,“他后来应该是因为看到了你那惨样,良心发现,随后决定跑过来把事情告诉你,但因为他一旦这么做,他自己就不得不自杀。”蕾米莉亚顿了顿,又看向杰弗里,“所以他就犹豫了,在能不被你发现的最近距离看着你,只是他没能料到,你现在的感知范围比以前更广了。”
杰弗里微微张大眼睛,吞了下口水。
“叔!”
伊薇特几乎是大喊着把这个字说出口。
听到伊薇特的叫呼,高大男人的面色恢复平静,像是释然了。
“他要自杀。“蕾米莉亚沉静地说着,向杰弗里冲......
“停!!!”伊薇特吼着,在电光火石之刻插到二人中间,她伸出手,挡在蕾米莉亚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幼女笑了起来。
“蕾米莉亚,你实在是太冲动了!我叔一个字都没回你怎么能就这么污蔑他!口说无凭!”伊薇特喘着气,瞪着蕾米莉亚,而后又转头看向身后,看向自己敬爱的叔叔,她咬着唇道:“是像她说的那样吗?”
她声音没什么底气。
杰弗里低下了头,而后又望向蕾米莉亚,视线中隐着难以言喻的无助。
“蕾米莉亚你走开!我和我叔间的谈话不用外人插嘴!”伊薇特的目光就像是两根尖针,从头至脚狠刺着蕾米莉亚的全身。
蕾米莉亚微微摇头,很烦扰似的,“好好好,这回听你的。”话音刚落,吸血鬼就不见了踪影。
伊薇特转身朝向杰弗里,咽了咽口水,“现在就剩咱俩了。”
杰弗里深吸一口气,而后看着伊薇特,张开嘴,像是要说些什么,但还没等字吐出来,嘴就又闭上了。
他又把目光从伊薇特身上移开,像是深思了会,而后轻声笑了下,重新看向自己朋友的女儿。
他微笑着张开双臂,做出要抱伊薇特的样子。
伊薇特柔和地笑了下,贴向杰弗里。
二人紧紧相拥。
刀刃划裂空气。
“砰。”
刀刃悬在空中。
“叔...... ”
伊薇特的手狠狠抓住空中杰弗里胳膊,抓着那紧攥着匕首的小臂,狠抓住杰弗里要刺害她的心。
她的声音透不出丝毫感情。
眼前的男人苦笑了下。
“还想说什么吗。”
男人没有回应,长吁一口气。
伊薇特一把夺过匕首,阴沉着脸,把刀尖缓缓抵到男人的心脏前,但动作显得无比沉重。
男人没躲,只是默默地站着。
伊薇特心一横。
血花开绽。
她脸上瞬间染上一抹红。
伊薇特松开了紧握着匕首的手。
男人和匕首一同坠下,从伊薇特的心头,坠落…… 坠落…… 好像坠了有千万年,又好像仅坠了那么一瞬,二者倒在树林中的野地上。
尸体坠地,几乎悄然,却给伊薇特的心,带来巨声撼音。
“这可是你教给我的...... ”声音很小,有些发颤。
伊薇特冷冷看着地上的男人。
“哎呀...... ”蕾米莉亚扇动翅膀,飘在空中。
伊薇特望向浮在空中的吸血鬼,视线沉沉地落到她身上,“你...... ”
“太阳来了,我得走咯,有什么事,今晚再说。”
伊薇特驻在原地,像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
她默默望着幼女化作一群蝙蝠,默默望着流着血的太阳东升。
—————————————————————————————————————————————
“那样的家伙真能来这?”
街道的角落,一个青年男性对另一位中年男性说。
时至下午,街上行人稀疏,两个男人坐在摆于街一侧的餐桌旁,在一处不起眼的餐厅享受着午后时光。
“本杰明,你能不能有点耐性,这才等了多久啊。”中年男性盯着不远处的一间咖啡厅,向名为本杰明的男性青年发话。
咖啡厅刚开业没多久,还在招收服务员。
“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啊,我不是没有等的耐心,我只是在怀疑那家伙根本就不会来,情报…… ”
中年男性当即拿起一块面包,快速塞住了本杰明张着的嘴,“小声点,咱们是来出任务的。”
本杰明从椅子上站起,探身伸头到中年男性的耳根,“可是卡特,那可是吸血鬼啊…… 那玩意怎么敢在白天出现在黑斯汀…… 而且这离猎血会会所就隔了四趟街…… ”
卡特也站起身,双手按着本杰明的双肩,把他按回到椅子上,“哪那么多疑虑,你等着就行了,给我记着,情报永远不会出错。”
黑影一闪。
卡特消失了。
本杰明吓得一激灵,双脚一蹬地,椅子以后腿为轴翻起,他背躺着连人带椅摔到地上。
眼前一黑。
红瞳紫发的幼女在街道逼仄的阴影间穿梭着,匿去了声息。
—————————————————————————————————————————————
殷红色的夕阳浸染着个黑斯汀城,伊薇特向卡纳比街走去。
血色的光诡异地涂抹着,抹满伊薇特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刺痛着她浑身的神经。
她觉得自己正走在一片血池之上。
“32号…… ”
伊薇特看向面前还算火热的咖啡厅,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尽管她从清晨一直睡到傍晚,她的头依然发昏。
她打开了咖啡厅的门,咖啡豆的熏香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请问您要点什么咖啡?”
清脆的女性声音从下方传来,听着很熟悉。
伊薇特低头看向身前的服务生,起先是疑惑,而后大瞪着眼,倒抽一口气。
“客人,有什么事吗?”红瞳的幼女穿着淡雅的服务服,温婉地微笑着。
“你别开玩笑了!!!”伊薇特直冲着蕾米莉亚大喊,大喊过后,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立刻用手捂住了嘴,涨红着脸。
咖啡厅瞬间失声,客人全都向门口看去。
“客人,请问您需要什么?这是菜单。”幼女依然服务生式微笑着。
伊薇特在咖啡厅的角落坐着,她狠瞪着蕾米莉亚,“我不是来喝咖啡的。”
“抱歉,在本店就坐至少要购买一杯咖啡,如果…… ”
伊薇特挥挥手打断了蕾米莉亚,眉毛拧成一团,“我是来找你的!”她怒气冲冲地说着,但音量却和日常说话一样。
蕾米莉亚耷拉着脸,伸手指向咖啡厅外,“我是不是告诉你晚上过来。”
“时间提前点不行吗?”
“吸血鬼一向很守时。”蕾米莉亚轻佻地说。
伊薇特的脸抽了下,她别过头,紧咬着唇,把胳膊放在桌上,用手拄着脑袋,“随便来一杯咖啡。”
“好的。欢迎您的下次点单。”
伊薇特静坐在角落,一小口一小口地嗦着咖啡厅最贵最苦的咖啡,眼看着时间从傍晚来到深夜。
她看着藏去翅膀的蕾米莉亚,看着幼小的她在餐厅忙东忙西,如果不是她长着淡紫色的头发,长着一双红瞳,伊薇特根本认不出她其实是怖人的吸血鬼。
“为什么事情会成这样啊…… ”伊薇特眼含着泪,用力长叹一口气,把咖啡一饮而尽,头趴到桌子上。
这两天的事让伊薇特心力交瘁。
“好啦,咖啡厅马上关门了,我向老板申请了下,咱们最多可以在这里聊上一个小时。”蕾米莉亚坐到与伊薇特相对的椅子上。
伊薇特抬起头,紧紧皱着鼻子,红着脸,面色痛苦。
“哈,谁叫你一口气把那玩意喝了的。”蕾米莉亚吐了吐舌头。
“哝,水。”
伊薇特抢过水杯狂吞。
“慢点,慢点。”蕾米莉亚伸出稚嫩的小手,轻拍着伊薇特的背。
伊薇特立刻伸手把幼女的手打走,把空水杯重重敲放到桌上,“说好的…… 咳咳,证据,咳咳咳咳…… ”她剧烈地咳嗽着。
“都叫你慢点喝了。”蕾米莉亚接着用小手轻拍伊薇特的背。
伊薇特这次没有把她的手打走。
过了一会,伊薇特停下了咳嗽,“证…… ”
“我直说了,我没有证据。”蕾米莉亚无谓地说。
“你…… !那我…… !”伊薇特双手抓着头发,咬牙切齿。
“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父母是被伯爵杀死的。”蕾米莉亚的声音非常沉静。
伊薇特手握拳用力敲桌,“都说了我要证据!”
“是伯爵指使我把你父母杀了的,我眼看着他们死掉。”
刀锋刺透空气,在空中划了道笔直的线,冲向蕾米莉亚,抵在幼女的喉前。
蕾米莉亚举起双手,“我也不想杀他们,但伯爵的要求我没法违抗。”
“你胡说…… ”伊薇特像是要把语言嚼烂似的,吐出三个带着褶的字。
“你是只会说这句话吗?”蕾米莉亚摊开双手。
伊薇特眯着眼,像是想要看穿蕾米莉亚的灵魂。
“给你看看这个。”蕾米莉亚掏出一个漆黑的小本,“这是你父亲交给我的,你读读它就好了,比我直接跟你讲强,反正你总觉得我在说胡话。”
伊薇特一把抢过本子,翻看起来。
她对这本子稍有印象,父亲有时会在上面记事。
三月二日
伊薇特真的长大了啊,她的身手已经明显比我强了。苏菲尔和我都老了... 也是时候让她进入猎血会了。
伊薇特看着父亲的字迹,红着眼睛。
“啊,等下。”蕾米莉亚把本子拿走,翻到四月三十日,“是这里。”说着,她把本子交还给伊薇特。
四月三十日
这个月十号、二十号、三十号凯恩这小子都出外勤,巡逻也是不容易啊...
蕾米莉亚把本子翻到七月二十日。
七月二十日
猎血会有哪里不对劲,每个月的十号、二十号、三十号,总是凯恩、怀特...这帮人出外勤,都连着四个月了,每次的理由都不一样,这也太怪了,下次跟着去看看。
蕾米莉亚把本子翻到七月三十日,这页纸上稍稍沾了点血。
七月三十日
这帮人... 进行着恶魔的交易... 伯爵绝对有问题... 我得带苏菲尔和伊薇特赶紧离开黑斯汀。
伊薇特大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父亲潦草的字迹,她心里很清楚,今天是八月二日。
今天是八月二日。
“这本子…… 说不定是你伪造的…… ”伊薇特的声音从嗓子眼飘出来,没有底气。
“啊,对,你爸还给了我一个证明,就怕你不信我。”蕾米莉亚拿出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伊薇特看不懂的字。
“还有,是你爸临死前哀求我,让我把你从猎血会救出来,我才管的你,不然谁理你啊。”
伊薇特此时已经完全听不进蕾米莉亚的话了,她轻摇着头,手指着桌子上的字条,陷入了错乱。
“我父亲怎么可能给你这个!这只能是你从他身上搜来的!”
“你爸说,这是他最早见到你时,在篮筐里放着的。”
伊薇特缄默。
她作为一个弃婴,被人用篮筐装着,抛弃到树林里时,那筐里留下了张字条,这事她父母从未和别人说过,即便是找人解读上面的字,也对此绝口不提。
蕾米莉亚坏笑了下,“顺便说下,这上面是东方的字,应该是个名字,翻译过来是'十六夜·咲夜' ”
伊薇特觉得自己喘不上气,脑袋发昏,“等等,恶魔的交易…… 指的是什么。”
“贩卖新鲜的人血和人肉,伯爵垄断了吸血鬼的食物。”
这话像是支锋利的箭,一出口就贯穿了伊薇特的心胸。
“你…… 确定?”
蕾米莉亚摆出服务生的微笑,“我确定。”
连父亲都信任着自己眼前的吸血鬼,伊薇特不得不开始认可蕾米莉亚的言语。
伊薇特低着头,“杰弗里是怎么回事。”
“啊…… 那个啊…… 说起那个,你知道猎血会是干什么的吗?”
“我曾经以为我知道。”
蕾米莉亚把双手放到桌上,十指相扣,支着脑袋,“猎血会,说到底就只是坎贝尔伯爵的私人武装部队罢了,他凭此牵制着其他吸血鬼,同时控制着整个黑斯汀关于吸血鬼的舆论。”
蕾米莉亚顿了顿,“但最最重要的是…… 伯爵用猎血会来护送…… ”
“人血人肉。”
伊薇特从椅子上暴起,但没多久,很快又疲软地瘫坐下来。
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的内心深处,松了口气。
她受够猎血会了。
“刚刚说的这事,猎血会的绝大多数会员都不知道,而知道的人,和伯爵串通一气的人,正如你所想的那样,是老人带新人制度中的'老人'。 ”
幼女摊了摊手,“所以你爸的事才会这么快被人发现,伯爵行事一向谨慎,老人带新人这个制度本身,就是为了彻底地监控猎血会里的每一个人。”
“当下猎血会里的所有'小团体'中,都安插着至少一个伯爵的走狗。”
伊薇特背靠椅背,头望着天花板。
“哈。”蕾米莉亚轻笑一声,“你其实根本就不想当吸血鬼猎人吧…… 让我猜猜…… 是因为'童年的歧视'吗?”
这话就像是触动了伊薇特的逆鳞,她双手猛拍着桌子站起,“你!”
蕾米莉亚抬了抬眉毛,“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你过去只是装作自己不在意周围的那些声音,但其实你很在意,甚至不惜欺骗自己的本心要成为吸血鬼猎人。”幼女敲着下巴,眼神散着寒气。
“同时你也是为了报答你的父母才做此决定…… 伊薇特,你真的很有意思,昨晚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有人想单枪匹马地挑战我。”
蕾米莉亚顿了顿,抬头盯着站起来的伊薇特,“是吧,白、发、恶、魔。”
伊薇特的脸颊狂地抽搐起来,她感到自己的内心烧起一阵滔天大火,像是要把自己吞噬,“为什么你什么都知道…… 凭什么你会觉得你能懂我…… 你算是个什么!吃人的怪物!”
伊薇特大踏步着步向门外走去,留给蕾米莉亚一个冷峻却又透着熊熊火光的背影。
“我人就在'血林',还有,明天要是有人问起你,你就说你晚上训练去了。”蕾米莉亚看着正开着大门的伊薇特,吐了吐舌头。
————————————————————————————————————————————
“她凭什么觉得她能懂的了我!!!”伊薇特在内心怒吼。
她走在石板路上,借着夜的微光回家。
她对自己的愤怒感到茫然,她觉得自己心被火烧得辣疼疼的,她觉得自己正被自己的怒火啃食…… 她觉得自己早成了这团愤怒一部分……
她不知道自己这股火气究竟在指向谁,指向什么……
这股愤怒到底该如何发泄。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猎血会…… 对,猎血会!猎血会!!!就是它害得我成了现在的样子!”
伊薇特向着猎血会会所狂奔,像是要竭尽气力,像是要把自己化作光火,烧尽猎血会的一切,烧尽自己,将万事化为灰烬。
她看到猎血会的门,她要冲进去,冲进去燃尽自己的灵魂。
等等,有哪里不对……
伊薇特站在猎血会会所前。
“灯…… 那个煤油灯…… ”
她转身看向猎血会旁不远的家门。
门口挂着的煤油灯,灭着,就像它从未亮过。
伊薇特窒息了。
父母在自己晚归的时候,一定会在门前点灯。
她感到她的的身体,正从心井中抽出无尽的悲伤。
心痛浇灭了怒火。
就好像她从来就没怒过。
她缓缓向着家走去,脚踩在无垠的黑夜,挤压着她的心脏。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身体打着颤。
她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进的家门。
回过神来,她双膝跪地,跪在冰冷的家中,跪在一片黑夜之上。
她流着泪,默默地流着…… 流着……
打湿了衣服。
浸湿了地板。
淹没了她的全身。
走了的人,永远不会回来。
留下的物,搅撼着还在的人的一切。
一切。
伊薇特不记得那一夜,她是怎么睡着的。
—————————————————————————————————————————————
“哈…… ”蕾米莉亚抻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地从床上下到地上。
尽管她其实根本不用睡觉。
“咚咚,咚咚。”
幼女穿着可爱的睡服,揉着眼睛,打开了破旧木屋的门,“让我看看是哪个没教养的玩意…… ”
“啊,伊薇特啊,你来啦。”
她看到伊薇特穿着清新的衣服,站在木屋门口。
“叫我十六夜·咲夜,我改名了。”
“哈,行,咲夜,这名字还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