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黑暗的树干,天边的余晖根本射不进来,叶子全把它吸收进行光合作用了,吸收不了的干脆反射回去,它们贪婪的叶绿体把蓝紫光红光转化成自己的一部分,供自己生长。然后自己又被别的动物吃掉,化身成为其他生物体内的能量。要是没有那群消费者,这一堆树木最后也得老死,细胞也得干涸,停止运动了,稳态失调了,液泡破裂了,光合色素被分解当作最后的养料了。它最后还是把自己吃了。
最后的价值。权当作我的柴火得了,别沾上水导致自己无法被火焰侵蚀,你最后的价值会在我这里实现的。燃烧殆尽变成肥灰,然后化成分子环游世界。
......
“你找到多少?”
“如你所见,没多少。唉,好多木头都被森林里的雾气浸湿,表面生出了绿色的苔衣......根本没法用。”
“啧嘶,那没办法了。”
她丢给我一个浅蓝色睡袋和一次性暖宝宝。
“我建议我们早点睡,避免身体失温。”
我什么也没说,看着她利索地钻进了睡袋,自己则在火堆旁把剩下的柴火填进去,让火焰持续的时间尽量的长。
我看着火焰,它跳动,一点点变小。火焰是红色的,太阳是红色的,不一样。红色的苔衣?没有叶绿素,无法进行正常生命活动。红色的,橙色的,一点点模糊,我的眼球失去了转动的能力,黑了。
巨大的嘴,我能看见纹路,气孔能把我吸进去。水里面有鱼,它张着嘴,仰着脖子(鱼有脖子吗)吸食着什么。水面因此被迫引起漩涡,它也不想,是鱼做的坏事。那鱼嘴上分明有一个锥形的孔,我料想那大概是被鱼钩贯穿的结果。嘴边分泌出白色液体,或者是什么透明物质,随巨大漩涡进入鱼口中,滑入鱼腹。鱼眼睛是白色的,鼓动着转动着,我真怕它炸了,喷射出一堆水与脂肪与粗蛋白质混合的液体。鱼背是白的,鱼腹不是白的,而是充满了红色的血褐色,正在不断律动,红棕色的如枝杈般交错的血管组织在半透明的鱼肉间显得格外显眼。它的视线似乎捕捉到了我,忽扇忽扇的鼻孔是想把我吸进去。我想逃,但我无法呼吸,水里没有氧气,水顺着我的气管狂乱地浸入我的肺。水挤炸了我的肺泡,疼痛麻木了我的神经,使大脑皮层一阵一阵的颤抖着。我无法动弹。我挣扎着张牙舞爪以试图浮出水面,没料到我沉的更深了。那鱼以超乎生物骨骼构造的方式扭动头颅正对着我,嘴部一张一合,和泛白的鼻孔一唱一和,嘴边的长须胡乱飘动,忽而急速向后撤去。它来了。
鱼嘴的白色的喷射物使我的视线一片模糊,我感到牵扯力,把我一点点拖向前方,或许是上方,我不知道,我只是被动的一方。黑暗突然将水底仅有的一丝光线掩盖,我想可能是要被吃掉了吧。
期盼的挤压感并没有到来,巨大的鱼、白色的喷射物、触手一样的长须、水,全部不见了踪影,剩下的只是黑暗,氧气进入肺部并没有带来畅快感,我想我大概是进了鱼的肚子,便试图摸索着往前走。我踏着的不像是生物内脏因为没有那些黏着的液体或者产生强烈刺激性气味的内脏分泌液(胰液胃酸诸如此类)反倒像是潮湿的地面。地面上爬满了管状的桠杈形分布的软组织(因为踩上去很软),内部有液体流动,液体到组织闭合末端又反冲回来,形成循环。它们汇集到一根更大的管状软组织,那些稍大些的又聚集到一起,一级组成一级。像树干旁生枝丫,枝丫旁生枝条。我顺着那些枝条走向枝丫,顺着枝丫走向树干,顺着树干走向鱼的心脏,它仿佛在有意指引我,有什么东西非要让我看。
地面,跳动的软组织,内部的激流,分泌的内蛋白,流动的脂肪,滋润了的内脏。
墙壁,红色的,夹杂白色;紫色的,不久消失;黄色的,含着铜褐色。
气体,香甜的,咸酸的,开始产生刺臭,眩晕感因此产生。
我最后止步于长廊末端,看到了一架梯子插进了一个庞然大物的内部,狠狠的戳了进去,梯子上方正有一方供人通过的洞口,看似是故意被谁切开了。红色的液体从洞口顺着梯沿流到地上,形成一滩红褐色氧化物。那个倒霉蛋此时正有气无力的在空中跳动,有十来根红紫色黄色泛着白色的巨大导管插了进去,或许它们本身就是一体的,它的身上爬着类似地面上的那些软组织不过是黄褐色的不同于地面的红黑色并不断向外分泌着透明浑浊的胶体。我似乎看见饭粒般密密麻麻的肥大油光的蛆虫在这充满血腥刺鼻味的巨大的脏体内部鼓囊鼓囊着爬动啃食内腔的血肉组织。我想,它的跳动一定是伴随着蛆虫每一次的啃食,这使我感到了恶心并头部更加眩晕。
我左手扶着额头,右手扶住身体右侧的墙面,防止自己因眩晕而跌倒,五指却陷入异常柔软的墙壁中,墙壁里跳动着紧紧吸住了我的五指,使我害了一跳。我惶恐的把手拔出来,却没料到整个走廊突然猛烈震动,使我一个踉跄跪坐在了地上。
“他妈了个......”
我看着不断抽动的地面与墙壁,似乎在逐渐膨胀。
“糟了,它们是想把我夹死。”
我这时也不顾什么蛆虫了,起身就朝不远处跳动的更加激烈的庞然大物冲过去,梯子粘稠的液体反而使我更加顺利的爬了上去,在肉壁全部胡乱的挤在一起之前进入了洞口。
腥臭味的液体洒满了我的全身,闻起来像是剁鱼板上刀俎鱼肉长时间搁置导致腐烂而产生的气味,我恨不得将身上的衣服脱掉使自己尽可能少的去闻到这些气味,但出于廉耻我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这庞然大物的内部,是巨大的空腔,底部的空腔尽头连着血红色的阶梯,阶梯通向更高的空腔。
阶梯旁生抽动的触手,血红色的想逼近我却被什么反弹了回去。
它们最后汇集在一起,真像一枝盛开的血红花朵。
阶梯之上的空腔,完全是一片血肉搭建的平台,蓝紫色的夜空盛放在肉块之中。
木制的雕像被三条石化触手举到空中,蓝紫色的液体闪烁着暗淡的光自蓝紫色的夜空中滴落,降恩赐于木雕。
那枯朽的木雕,透露的腐败的气息。两条粗大的木蛇盘旋着伸向上方,呲牙咧嘴伸出舌头也似在接受恩惠。
古老的造物,被遗忘的艺术品,充满着神圣与污秽与疯狂。
我要找的,可就是它呀。我激动着走向前面的触手,思考着该如何把它取下来。
可就在一瞬间,阵阵轰鸣与蜂鸣贯穿了我的耳膜,狠狠的重击了我的大脑皮层,使我脚下失衡。脚底的血肉崩出了裂纹,使地面塌陷了,一切都塌陷了,一切都石化了,我随着这些石化的肉体组织落入虚无,却发现木雕却还浮在空中,隐隐发出蓝紫色的光芒。
我就这样看着自己与木雕越来越远,直到最后木雕化身成为眼边的一丝光晕。我才闭上了眼,等待着以无知接触这污秽与神圣并存的事物的最后的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