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红美铃是个厨子。
确切而言,红美铃首先是个妖怪,然后才是个厨子。不过美铃已然记不清自己是什么妖怪了:也许是虎豹豺狼妖,亦或是猪狗牛羊妖,甚至可能是花生瓜子啤酒八宝粥妖;而红美铃清楚的是自己有两大本领,其中之一就是烹饪,所以红美铃提到自己更喜欢自称是一个厨子而非妖怪。
但是不提及并不代表不在意,红美铃对于自己的身世一直耿耿于怀,原因就在于她的第二本领:她不怕被砍头。脑袋被切下来碗大个疤,尔后手拎起头往“碗口”一接,不消半刻疤没了头又接上了。这个本领就厉害了,即使神州大陆妖怪种类多如牛毛,也不见几种不怕砍头的。因此红美铃在日常除了伪装成人类在伙房炒菜外,就是四处寻找妖怪砍对方的头,寄希望于哪天能见到一个也能安然无恙地把脑袋接回去的同类。这一愿望直到美铃进入幻想乡见到赤蛮奇后才算达成,不过彼时她已不在意自己的身份了,当然这是后话。
后来不知美铃从哪参悟出的道理,认为自己应当多读书,也许能从典籍中探明自己的身世,于是她就多了个爱读书的嗜好。从那以后美铃经常一边炒菜一边翻书,一不小心经常把菜炒糊,害得她被好几家酒楼炒了。除了读书,美铃也经常听书,这个习惯甚至改变了她的一生:当她听说书人讲《西游记》讲到车迟国斗法,虎力大仙的头砍下又能接上时,顿时心花怒放,自叹皇天不负有心人,自己终于找到同类的踪迹了。于是那天书讲完,美铃便追上说书人对虎力大仙的身世一问究竟,并且将自己的头砍下又接上以表明身份。说书人被吓尿了一裤子,便把负责写剧本的吴姓书生的供了出来。美铃找到吴书生,给他表演了一个让碗大的疤消失的戏法,吴书生也被吓尿了一裤子,哆哆嗦嗦半天,糊弄了两个字:
“向……向西……向西。”
自此美铃踏上了西行之路。我们现在知道,唐三藏取经西行,最远只走到了印度,车迟国理应夹在印度与中原之间;而美铃此行,向西稀里糊涂走到了欧洲,路上见到妖怪就要砍对面的头,一路砍过去,虎力大仙没找到,却把欧洲的妖怪们吓了个够呛。妖怪们都传言东方大陆来了个刺客,一路砍头,手段残忍堪比当年成吉思汗。然而屠杀并非美铃本意,她只是想找到自己的同类;可是这并不妨碍欧洲诸妖怪围在一起研究“东土威胁论”以及“第二次黄祸”是否会到来。
可是还没等欧洲大陆的妖怪们讨论出个结果,红美铃的向西之旅就停在了东欧。这次她遇上了一个小个子吸血鬼,美铃照例冲着对方的头砍去,对面却也不躲,任凭红美铃把自己的头砍了。随后美铃就看见,面前的小个子的脑袋居然如同生烟一般慢慢从脖子上长了出来。这一幕令美铃吓出一身冷汗,她明确记得车迟国斗法里,孙悟空的头被砍了后就是长出来的;自己若和虎力大仙是同类,那面前这小个子怕不是孙大圣的化形。于是美铃便当即下跪,口中喊着“大圣爷”告饶。而站在对面还想见识一下东土妖怪有啥本事的蕾米莉亚脑袋刚长出来,就看见对方给她跪下了,也是愣住半晌没缓过神;在蕾米莉亚让美铃如实盘出了自己一路西行砍头的原因后,吸血鬼又是愣住半晌没缓过神。
“是个狠人。”蕾米莉亚赞许地点了点头,便将红美铃收编到了自己手下。
若干年后,红美铃曾小心翼翼地问蕾米莉究竟是不是孙悟空,然后在吸血鬼一脸迷茫下随手画了张孙行者的肖像给自己的主人看。蕾米莉亚看到红美铃指着画中的毛脸雷公嘴问自己是不是长这样,顿时勃然大怒,把美铃的头切下来当球踢了一个下午才还给她。
且说红美铃归到蕾米莉亚麾下后,虽然东欧与东土名中都带“东”,饮食文化却差了十万八千里。在蕾米莉亚皱着眉头试了一次东土料理后,她便毫不犹豫地任命美铃为自己的保镖,自此厨子红美铃便开始了长久的失业;取而代之地,美铃经常领上蕾米莉亚之命为她去当杀手,顺便探寻跟自己一样砍了头后能接上去的亲戚。自此刺客红美铃的名号就响亮了起来。
“美铃,把东头那个小贱人给我杀了。”
半天后,红美铃抱着对方的头,摇着头回来了。
“美铃,把西口那个老头子给我杀了。”
半天后,红美铃抱着对方的头,摇着头回来了。
“美铃,把村里新来的那个老妖婆给我杀了。”
半天后,红美铃抱着自己的头,摇着头回来了。
蕾米莉亚冲着美铃怒骂了一通废物,抢下她的头踢了出去,留下追着头而去的手下,自己亲自去会那个老妖婆。
又半天后,红美铃扶着自己好不容易找回来后接到脖子上的脑袋,看着没了头的蕾米莉亚瞎摸着路回来,乐了。
红美铃知道,自己这虎力大仙和自家的孙大圣,是遇到如来佛祖了。
如来佛祖,名叫八云紫。
二.
十六夜咲夜是个杀手。
后世之人不会知道,幻想乡一直是个杀手横行的世界。因为那样的世界太不和谐了,自弹幕法则产生后,某些现实就被粉饰太平的史官扫到了一起,然后盖在了鲜华亮丽的地毯之下,毕竟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后世之人也不会知道,十六夜咲夜本来无名,最初是由蕾米莉亚为她起名十六夜笑靥。然而这一名字被红美铃否决了,因为咲夜的笑容实在是太骇人了,起这个名字完全是在磕碜人,过于缺德。于是便取了谐音十六夜咲夜。
刚才讲过,幻想乡是个杀手横行的世界。毕竟在一个人妖力量不对等的世界,有的弱者想要从欺负过自己的强者身上找回场子,寻一个杀手是最快的方法。对于红美铃来说,虽然她带着刺客的名号进入幻想乡,对于杀手做的勾当却很不齿。在红美铃看来,收钱办事的杀手做的是毫无尊严的脏活;饱览古籍的美铃最欣赏的是《史记》里记载得诸刺客的壮举,失去了重要之物,然后背负着悲痛刺下的那一刀,在美铃看来充满了气魄:专诸的老母为解儿子后顾之忧自行了断;要离捐了自己的妻子还废了一臂;聂政划花了自己的脸外加自挖双目。而对美铃来说,她没有老母和妻子,捐了手臂或挖掉自己的眼睛也会长出来;而且美铃没有什么能舍弃的,自然也就体会不到那一击下去的快感。
不过红美铃对此并不是很介意,因为她杀人本意不是为了杀,她只是想找到自己的同类。即使到了幻想乡,红美铃也依旧在不停地继续着自己的探寻之旅,于是很多不明就里的人误认为美铃也是个收钱的杀手。这让美铃很困扰,不仅因为自己的动机被误解了,更因为这让她和蕾米莉亚成为了许多杀手的目标。红美铃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本意去杀掉那些前来取她性命的人,她很不喜欢这样,因为她认为自己本该是个厨子。虽然美铃和大刺客专诸一样会做鱼,但是她对于利用厨艺杀人的做法是很不齿的;而且,专诸只会烤鱼,而她会的比专诸多得多:红烧鱼、清蒸鱼、乌江烤鱼臭鳜鱼;水煮鱼、叉烧鱼、糖醋鲤鱼松鼠鱼……
就在某天晚上,当红美铃翻来覆去地背脑子里的鱼菜谱时,银发的人类杀手出现了。红美铃才刚反应过来大门前来了个人类,下一秒脑袋就落到了地上。美铃的脑袋掉在地上,眼睛还不明所以地看着人类眨巴着,活像鱼市上被切下来后还没凉透眨巴眼的鱼头。人类盯着地上半晌不咽气的脑袋,朝美铃脸上吐了一口口水,就闯门进去了。
一个人类见到自己脑袋被割下来后还活着,不仅没吓尿裤子,还向她吐口水,这让美铃欣喜若狂。门卫摸索起地上的脑袋,接到脖子的刀口上,用还在漏气的气管冲着身后的洋馆大喊:
“当家的!大圣爷!这人类脑袋先别揪!留着!”
话音刚落,人类就伴着玻璃窗破碎的声音被从二楼扔了出来,摔在了庭院里。
“稀罕,居然遇上个会时停的人类,”蕾米莉亚搓着手从碎裂的窗口跳了下来,轻轻踢了一脚浑身骨折的人类,说出了当天晚上令她第二后悔的话,“这能力当杀手哪天死了就太可惜了,跟我干吧,我正好缺个女仆。”
“女仆我可以当,”红美铃扶着头,扯着还在漏气的嗓子喊道,“我不仅能当女仆,我还会做菜……”
蕾米莉亚黑着脸拽下了美铃还没接稳的脑袋,一脚踢了出去。红美铃的脑袋哀嚎着越滚越远,身体跌跌撞撞地跟了过去。吸血鬼扫了扫地上冷着脸面色发白的人类,继续说道:
“我也不记得跟你有仇,你应该也就是收钱办事,你收了钱不也是为了谋生?不如跟着我,生活无忧,也不用再冒性命危险,行不行?给个话。”
“好。”躺在地上的人类铁着脸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说你,怎么连个表情都没有的?”蕾米莉亚蹲在了人类身边,“挨揍没表情,躺尸没表情,怎么现在被录用了还是没表情?来,给我笑一个。”
“你确定要看我笑?”银发女性冷着脸问道。
“来,笑一个给我看。”蕾米莉亚毫不知觉地说出了当天晚上最令自己后悔的话。
地上的人类沉默了半晌,然后很吃力地将两边嘴角向上翘起,脸腮跟着鼓了起来;接着她机械地咧开嘴,露出一口大豁牙——满嘴都是出生入死时打断的牙——两眼向上一歪,对着蕾米莉亚傻笑。
蕾米莉亚捂着眼睛直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
“红美铃!”吸血鬼扯开嗓子冲着远处吼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农历八月十六!月亮最圆的日子!”远处林子里的喊声回应道。
“我说怎么今晚状态更好……”吸血鬼嘀咕了一句,不小心瞄了眼地上人类的笑容,赶紧继续把眼遮上,“你这笑容太磕碜人了,以后就叫你十六夜笑靥吧。”
之后,捡回了脑袋的红美铃扛着浑身散架的十六夜笑靥到屋里疗伤。在知道人类的新名字并看到对方的笑容后,美铃头也不回地跑去了蕾米莉亚的房间大骂自己的主人缺德,不久后又抱着刚刚才接上的脑袋回到了银发女性身边,用声带头发出模模糊糊的声音
“好了,你的名字改了,以后就叫十六夜咲夜……很好记。你看,你的一嘴牙有三个大窟窿,你的名字就叫,仨——窟——牙……对,仨窟牙。”
十六夜咲夜看着被抱在怀里傻笑的美铃的脑袋,艰难地咧开嘴,随着红发妖怪的手指数了数自己牙口上的窟窿,面部的肌肉学着美铃脸上的笑容,艰难地抽动了一下。
自那天起,十六夜咲夜有了自己的名字和新的职业,并且自己的雇主那里得到了不许在她面前笑的死命令。
三.
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
红美铃读着墙上涂着的反暗杀交易标语,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然后用暗号敲开了旁边黑市的门。
红美铃走进黑市,摘下了斗笠,拿起门边的一根蜡烛点亮了起来。所谓黑市是一间狭长见方的小木屋,廉价的木地板踩上去嘎嘎作响;屋内的几方木桌边坐着的都是老熟人,见到美铃进来都礼节性地互相打个招呼。以前暗杀交易还不违规时,人们可以在街上找到公开求职的杀手;甚至只要喊一句“我要杀一个人”,就会有一群蹲在街边的杀手举起用石灰笔写着定价的破木板挤到雇主跟前前呼后拥。而现在,除了少数几家老字号杀手工作室得以藏在这间黑市里等待雇主,其他杀手基本上已经彻底销声匿迹。
红美铃举着蜡烛走到自己常坐的桌子边坐下,掏出怀中买到的线装本《西游记》借着烛光读了起来。红魔馆的门卫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自家的仨窟牙。
人人都知道红魔馆有个不苟言笑的女仆长,然而鲜有人知道她不苟言笑只是因为她笑起来太瘆人,而且牙口上有大窟窿;就像鲜有人知道,女仆长十六夜咲夜一直在私下接受者违规的暗杀委托。
虽然蕾米莉亚在符卡规则颁布后明确要求过咲夜不再去当杀手,但是杀手就是杀手;就像红美铃,即使砍下了这么多家伙的头,也仍然坚信自己是个厨子。不过自从咲夜来到红魔馆后,红美铃就鲜有机会亲自动手拧下过谁的脑袋。在十六夜咲夜到来后至符卡规则颁布前的那段时间,每当蕾米莉亚想要使唤自己的老保镖时,情况就会变成如下:
“美铃,把东头那个小贱人给我杀了。”
十秒钟后,咲夜将头扔在了蕾米莉亚和还没动身的红美铃面前,美铃摇了摇头。
“美铃,把西口那个老头子给我杀了。”
十秒钟后,咲夜将头扔在了蕾米莉亚和还没动身的红美铃面前,美铃摇了摇头。
一来二去,红魔馆主发现自己的女仆长是个更好使唤的杀手,便不再给老保镖派任务了,刺客红美铃的名号自此就黯淡了下去。红美铃对此并无意见,她并不想杀人,正好落得个清闲。不过自那以后,每次咲夜杀完人回来,都会先把头带给美铃看看,而美铃也是照例只摇头,不是对咲夜不满,只是遗憾又一次没找到自己的同类。
然后,新的巫女带来了符卡规则,原来的杀手世界的规则被迅速宣布为违规,蕾米莉亚便也不再给咲夜派发刺杀指令。这样的日子没有过上几个月,咲夜就找上了美铃。
“帮我。”十六夜咲夜的眼中满溢着迷茫。
红美铃认识这个眼神,她在与每个被她砍下的脑袋的双目对视时看到过:在那一双双眼睛的光泽还没涣散时,从映在对方双目中的溅满鲜血的脸上看到过;那是美铃自己的眼神,迷茫而不知所措,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红美铃懂了,正如同自己因为当不了厨子而郁郁寡欢;十六夜咲夜,也还是想当杀手。
黑市的门上敲响了低沉的暗号。美铃抬头瞟向门口,发现进来的是另外一个老熟人而非顾客,便低下头继续阅读手中的《西游记》。尽管这本《西游记》页面有诸多破损,边角泛黄发卷,连书脊上装订的线头也松垮不已,但却是红美铃在阿求家连续三天三夜讲述自己的西行之旅后,才由稗田家主作为报酬给她买下的。多年之后,不是经过说书人之口,而是亲自阅读这段故事,令红美铃心中感慨万千。她当初以为白纸黑字记载的东西都是可信的,却没意识到自己看的东西叫做小说;环顾四周黑市里一片压抑的光景,再想想几年之前还是一片繁荣现在却不存在于任何记载里的杀手市场,令美铃不由得感慨:小说戏说历史便也罢了,正经的历史记载都可以被人为地覆盖事实而不可信,这是何道理。
读着读着,美铃便看到了一段自己忘却的内容。
“虎力也只得去,被几个刽子手,也捆翻在地,幌一幌,把头砍下,一脚也踢将去,滚了有三十余步,他腔子里也不出血,也叫一声:‘头来!’行者即忙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条黄犬,跑入场中,把那道士头,一口衔来,径跑到御水河边丢下不题。”
红美铃细细揣摩着这段,用手摸了摸脖子,她记得自己问过咲夜的生辰,然后算了算好像是属狗,心中便猛然一惊。不过美铃没来得及多想,黑市的门又被敲开了。这次进来的不是熟人,看样子似乎是个客人,几桌边的人便“呼啦”齐声站了起来抢到了客人跟前。
“客人,红魔杀手组了解一下,”抢到最前面的红美铃率先发言道,“时停作案,保证不留任何现场痕迹。”
“地灵殿事务所了解一下,”挤在美铃身后的猫妖跟腔道,“完美制造自杀,还可以附赠焚烧和读心对付审问一条龙服务。”
“妖怪山别动队了解一下,”被挤在后面的矮个子河童跳着脚喊道,“河童隐身科技加上天狗速攻,无敌!”
“竹林生物科技了解一下!利用幻觉制造事故,还有各种特殊无痕毒药!”
进门的陌生人一言不发地从袖口掏出一张画卷,将其在黑市众人面前缓缓展开,本来你推我打争抢生意的众人渐渐收了声音。
画卷上的人,是博丽巫女。
四.
红美铃今天早早地回到了红魔馆,没有带回来任何生意,却抱回来了一条大鱼。
十六夜咲夜满眼疑惑地盯着自己的搭档,虽然红美铃从不能在如何杀人上帮助她,但是红魔馆的看门人一直在为她去黑市接揽生意。而今天这么早归来并不是美铃一贯的作风。
“哦,那啥……今天半路上看湖里的鱼好像挺肥的,就下水去摸鱼了,今晚做烤鱼吧。”
十六夜咲夜迟疑地点点头,接过活蹦乱跳的鱼,带去厨房做处理了。
美铃一屁股坐在了厨房外,愣愣地盯着厨房里少言寡语的人类的背影。门卫没敢告诉搭档今天在黑市里遇到的事,虽然最近生意越来越少,随便来一个客人都会被抢破头,但是黑市里所有杀手在看到陌生人手上博丽巫女的画像后都默认选择了放弃并离开。可是红美铃心知,若在场的是眼前的仨窟牙,她会毫不犹豫地接过那张画像,然后成为在场众人目光所聚焦的烈士位,仿佛她的脸上写着大大的“永垂不朽”四个字。
红美铃此时无端想起了《西游记》里叼走虎力大仙脑袋的那条狗,如果用“狗”来形容咲夜,真的是贴切至极:纯粹又忠实。只不过狗忠实于自己的主人,咲夜忠实于自己的本能。一股怪异的感觉在美铃脑内油然而生:她突然觉得从纯粹的角度来说,咲夜也许和自己是同类。这一想法令美铃产生了想要拧下咲夜的脑袋一探究竟的冲动,但终究还是被她自己及时制止了。虽然美铃很希望证实咲夜和她是同类,但是心里却也清楚,咲夜是人类;而且真要动起手,怕不是自己的脑袋会被咲夜砍下来,然后拿去和蕾米莉亚玩一下午排球。
就在美铃愣神间,咲夜已经处理好了鱼,擦着手站在了她面前,示意厨师可以开始工作了。红美铃呆呆地面对着杀好了但是眼睛还在翻动的鱼,猛然手起刀落把鱼头剁了下来,接着在目的不明地等待半晌后,在盘中撒上了佐料酱汁,将鱼放到灶子上烤了起来。
红美铃盯着逐渐旺盛的火苗,回忆开始渐渐翻腾了起来。她记得第一次帮咲夜私下接活后,她热情满满地建议咲夜不要用时停刺杀,这样子怕是太容易被猜到;可以反其道而行之,用一些看似简单但是常人觉得十六夜咲夜不会用的手法,比如试试用鱼腹剑。接着美铃绘声绘色地给一脸茫然的咲夜讲述了专诸刺王僚的故事,并亲自下厨为咲夜的刺杀计划开始准备烤鱼。然而鱼刚烤好,剑还没来得及塞进腹里,咲夜就带着人头回来了。红美铃看着滚在脚边的脑袋尴尬地放下手中的烤鱼盆,本能地摇了摇头,转而问面前的咲夜
“仨窟牙啊,为什么你每次杀完人后都要把脑袋带给我呢?”
十六夜咲夜冷着脸,一语不发地指了指美铃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银发女仆长的一对眼睛如同清水一般澄澈纯粹,仿佛是心无杂念一般。而红美铃在与咲夜对上眼的瞬间似乎开窍了:十六夜咲夜当杀手不是为了钱,她只是本能地在追求刺杀;就如同自己拧下一颗颗脑袋时心里从不带着杀意,而是抱着能找到同类的期望。
咲夜走到美铃身边,用小刀叉起一块烤鱼肉,凑到鼻尖嗅了嗅,犹豫地尝了一口,然后讶异地点了点头。
“好吃。”咲夜用牙上有三个窟窿的漏风口音说道。
那一刻,红美铃猛然感觉自己的内心怦然一动。
蒸起又凝结的水滴悄然滑出盘外滴到了火上,令火苗突然一窜,将走神的红美铃拉回了现实。门卫嗅了嗅已然散发出的香气,起身呼唤女仆长。
“咲夜,烤鱼差不多好了,咲夜?”
红美铃回过身,之前还在厨房门口的十六夜咲夜已然不见了。
盘中的汤汁轻轻翻滚着,烤盘外渗出的水滴使火苗微微上窜。
“咲夜?仨窟牙?跑哪里去了?”
门卫左右顾视着走廊,不见女仆长的身影,一低头却发现倒扣在门口的线装本《西游记》。美铃拾起书,一张纸从倒扣的的页面中滑了出来。
盘中的汤汁渐渐沸腾开来,大滴渗下的水珠使得灶上火苗更加旺盛。
“杀千刀的……这是谁干的?!”
红美铃浑身颤抖着捡起地上的纸,怒火喷涌而出。
煮沸的汤汁在盘中上下翻滚着,连水带油开始溢出烤盘,激得火苗猛烈飞窜至盘边。
美铃将画着博丽巫女肖像的纸揉成一团,疾驰向红魔馆的大门。
五.
博丽巫女,博丽灵梦,天才也,神人也。
然而对于厨师红美铃来说,灵梦不过是另一个砍了头后没法接上去的家伙;对于女仆十六夜咲夜来说,灵梦也不过是又一个可刺杀对象。
美铃的想法很危险,不过她不会傻到去冒这个险;咲夜的想法也很危险,而且她真的会按照想法去做。
当红美铃喘着气奔到博丽神社时,十六夜咲夜已经落了下风。毫发无伤的博丽灵梦飘在空中,满身伤痕的十六夜咲夜蹲在地上,二人表情冷漠地盯着对方,摆好了下一轮交手的架势。
“仨窟牙你疯了?这一票我们不干!回来!快回来!”
十六夜咲夜略感惊讶地循着美铃的瞟了一眼,然后下一瞬间又突袭到了博丽灵梦面前,却被早有预备的巫女弹了回来跌在了地上。
红美铃三步并作两挡在了摔倒的咲夜身前,对着巫女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不是……哈……她不是要来刺杀……啊哈……是有人在算计她……有……有人要拿她……当刀使……”
“刺客红美铃,”博丽灵梦缓缓地念着美铃的旧称号,“曾经知名的杀人鬼,专门以砍人头为乐。一直以来的无头尸杀人案就是你在捣乱?”
“不是……我就是一厨子……一个门卫。我……我哪是什么刺客啊?”百口莫辩的美铃焦急地拍着胸口,为自己做着苍白的辩解。
“人是我杀的,”身后的十六夜咲夜站了起来,“头是我带给美铃的。”
红美铃被这个耿直的解释急的几乎哭喊出来。这句话一说出来,她们两个更没法开脱了。
“果然你就是幕后捣乱的人啊,”博丽灵梦挥了挥手中的御币,“那么今天不能放你们两个走了。”
红美铃刚想开口辩解,灵梦就一步冲了过来,门卫仓皇之下只能摆起驾驶迎击。博丽巫女带着杀意的一击势大而力沉,仅仅接下来就已经断掉了美铃手臂的骨头;然后在红美铃踉跄了一步,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时,巫女一挥御币,门卫的头就飞了起来,身体也应声倒地。
“干掉了一个。”博丽灵梦一脚踢开红美铃的躯体,却没见到本该在美铃身后的咲夜。紧接着,巫女疾速转身,一挥御币挡住了从身后袭来的咲夜。十六夜咲夜如同发疯了一般,不停地从正面对博丽灵梦步步紧逼。然而博丽巫女却毫不费力地一次次挡下攻击。渐渐的,咲夜的气力开始涣散,无表情的脸上也淌下了豆大的汗珠。然后,灵梦看准了时机,右手卸开了女仆的进攻,左手挥起了御币。
一股不知哪里冒出的外力猛地灌到了灵梦的左腰上。巫女向右一跳,条件反射地转过脸,却看见自己以为应该死了的红美铃一手扶着头,飞起一脚踹了过来。灵梦条件反射地抬起左手格挡,面前的咲夜又举刀刺了过来;巫女狼狈地向后一闪,飞起右脚踢向咲夜腹部。前刺的小刀被踢到女仆长小腹的一脚顶住,刀尖在灵梦的颈口轻轻划出一道红痕,然而巫女也失去了重心,开始向后倒去。红美铃见状踩着巫女格挡自己的左臂往空中一翻,右脚踢向了巫女失去重心的后脑。她知道这一脚下去后,灵梦一定会昏过去,接下来只要带着咲夜逃走就——
一道不祥的黑漆漆的隙间突然在灵梦脑后张开,美铃还没来得及收力,右腿就被隙间中射出的光束碎成了几段。
与此同时,灵梦头上拉开了一道隙间,一张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美铃记得这张脸,这是当年自己还在东欧时把她和蕾米莉亚的头都切下来过的老妖婆,八云紫。
百十道光束从隙间中喷射而出,将红美铃的躯体切成了碎块。
美铃的脑袋落地后又弹了起来。她借着头停留在空中的短暂时间,将脸转向捂着腹部的咲夜,用发不出声的嘴巴对自家的女仆长空喊着:
快逃!
快逃!
十六夜咲夜盯着红美铃的双眼,沾满血迹的脸上突然露出了标志的丑陋笑容:艰难咧开的嘴唇,圆鼓起腮帮,牙口上的三个大豁口,以及在满面血污之下闪闪发亮的那对澄澈而纯粹的目光。
一道光束切过咲夜的颈部,二人的头同时落到了地上。
红美铃怔怔地瞪眼看着鲜血从咲夜的颈口喷涌而出。她想大声呼喊,但是喊不出;她想奔过去抱住咲夜的身体,但是做不到。现在,她只能将一切希望寄托在咲夜和自己是同类的可能上。此刻她真的希望咲夜的躯体能像叼走虎力大仙的脑袋的狗一样,抱起刚刚落地的属于自己的人头,赶紧逃离这里,逃得越远越好。
然而这一幕并没有发生,咲夜的身体不停地抽搐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咲夜和自己不是同类,这令美铃很伤心。
咲夜和自己不是同类,这令美铃很伤心。
门卫红美铃昏死了过去。
六.
红美铃再次醒来时,发现被大卸八块的自己已经被用针线重新缝合了起来,而蕾米莉亚则坐在一旁随手翻着沾满了血的《西游记》。
“被剁成这样还能活下来,我怀疑你是蚯蚓精。”
红美铃茫然地爬了起来,发现自己被搬回了红魔馆里,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咲夜的身影。
“今天你做饭,随便做点啥,”蕾米莉亚将完全看不懂的中文古籍一把糊在了手下脸上,顿了一下说道,“仨窟牙不在了,将就点吧。”
红美铃的脑内空空如也,坐在床上半天没有动静。在蕾米莉亚用差点把脑袋揪下来的力道揪住美铃的耳朵后,她才微微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起身走进厨房,端出了那盆汤汁被烧干,已经凉掉的焦糊烤鱼。
蕾米莉亚皱着眉头对着漆黑一片的烤鱼盘干呕了一阵,然后放下了餐具。
“你自便吧,我不饿。”
红美铃木然地举起筷子,夹起一块几乎干成粉末的鱼肉,塞进嘴里呆木木地反复咀嚼着。红发妖怪脑内在抗争着,试图却又拒绝回想下午发生的事:她回忆起了从隙间里射出将自己当成刺身一般切割的光线,那光线的切割方式很细致,如同上百年刀工的老厨师的手艺;她想起了隙间里露出的那张脸,那是八云紫的脸,是如来佛祖的脸,是孙悟空被压下五行山时透过巨大五指的缝隙看到的那张令人绝望的脸。紧接着,美铃的脑内又映出了咲夜最后的笑容:那个笑容依然很丑,艰难咧开的双唇,嘴角流着的血污以及牙口上的三处豁口都是扣分项;但是面部的肌肉已经能更自然地用力了,眼睛也不再是歪斜着了。对了,那双眼睛,那双一如既往清澈澄透的眼神,没有一丝杂念,仿佛在向美铃承诺着一定把博丽巫女的人头取下来给她。
然后
然后……
红美铃的面部肌肉抽搐着,两行眼泪从眼角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蕾米莉亚在一旁看着,似有所言,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无奈地摇着头。
红美铃抬眼看着面色黯淡的上司,心中更加疼了起来。她一直以为自己跟随的上司是齐天大圣一般的人,并且担心蕾米莉亚会真的如同《西游记》中的孙悟空一样,被唐三藏和如来佛从一个混不吝的魔王被驯化为一个安分的“佛”。然而现在看来,她太天真了。博丽巫女显然是八云紫中意的那个唐三藏,而三藏会法术,神仙拦不住;三藏会武功,饿死孙悟空。美铃明白了,从一开始,她,咲夜和蕾米莉亚,就只是三藏独行取经成佛路上的八十一难中的小小一难。刺客横行的幻想乡;一直莫名不会被发现的黑市;那天要买下博丽巫女人头的家伙;以及悄悄把肖像塞进《西游记》让咲夜看到的举动,都只是如来佛为了考验自己中意的唐三藏设下的局。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蕾米莉亚迟疑地开了口,“你要是愿意留下来,我也可以保住你;还是说你想出去走走,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过你要想清楚,离开这里,你可是会被巫女追杀到天涯海角的。”
红美铃闭上了眼,静静思索着自己的未来,她还是没有找到和自己一样,头被砍下来后还能接回去的同伴,但是她却似乎已经不那么在意了。在咲夜的头被当着她的面切下来的瞬间,在真的确定咲夜不是自己的同类的瞬间,美铃就已经无心在意这世上还有没有自己的同类了。
那么,要当回厨子吗?
厨子?
红魔馆的门卫紧紧攥住双拳,将手中的筷子折成了两段,然后站起身双手合十,对着蕾米莉亚深深一拜,再拜,三拜。
深明其意的红魔馆馆主长吸了一口气,起身一脚踢翻了盛着焦黑烤鱼的烤盘。
“滚吧。”
七.
据传闻,自从无名刺客刺杀博丽巫女失败后,红魔馆的门卫就从门前神秘失踪了。尔后不久,人间之里的某条街道上的一个不起眼的房子遭到了巫女的突袭,据说在里面一网打尽了暗中活动的杀手组织残党。
又过不久之后,人间之里的街边新开起了一家很受欢迎的料理店。
主厨留着一头红色长发,天天拿着一块头巾包着脸,据说是年轻时破了相,怕让人看见太吓人了。这家店的特色是只做鱼,但是料理种类却极其丰富:红烧鱼、清蒸鱼、乌江烤鱼臭鳜鱼;水煮鱼、叉烧鱼、糖醋鲤鱼松鼠鱼。要是喜欢这家店,可以连着来这里吃上一星期,菜都不带重样。
人人都好奇店主是怎么学到这么多奇怪又美味的鱼料理的,如若有食客问,她就会笑笑,并放下手中的线装古籍,和食客聊起她在外界的见闻,以及每道鱼料理的发源地;如若食客惊奇于她的外界经历并且想进一步询问更多,她就会笑着摇摇头,从厨房里取出自制的餐后甜品送给食客,然后继续坐回自己的位置读书。
有博学的食客说,店主看的那本书,是线装本中国古籍《史记》,但是《史记》全本应当有很多册,不知为何店主却翻来覆去地只在看一册。
大家都说这家鱼料理店的店主是个怪人,但是这并不妨碍她的料理店客源广进。
有一天,路过的博丽巫女在这家店旁驻足停留了下来。
店主殷勤的站起来迎客,博丽灵梦走进店里坐下,瞄了一眼墙上的菜牌。
“来一条烤鱼。”
店主点点头,放下了手中的《史记》,进到了厨房里。半刻功夫后,她端着一个热腾腾的烤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一步一步,扎实而严肃地迈向博丽巫女,将烤盘呈在了巫女面前。
巫女一皱眉头,下意识地在店主放下烤盘的瞬间起身抓住她的两腕,将店主的衣袖向上一推,然而没有发现任何凶器。
红发店主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博丽巫女讶异地微微一张嘴,然后摇了摇头坐了下来。
“抱歉?请问我的手有什么问题吗?”似乎才反应过来的店主愣愣地提问道。
“对不起,是我过分敏感了,”巫女松了口气摇了摇头,看了眼面前散着腾腾热气的滚烫烤盘,“可否麻烦您把烤盘转一下,把鱼腹那一面转过来。”
“好的。”
店主用手捏住烤盘,突然间手腕一抖,对着灵梦掀翻了滚烫的烤盘,然后在电光火石间从面向着自己的鱼腹里抽出了一把刀,冲着博丽巫女的颈部刺去。
刹那间,红美铃的世界仿佛时间停滞了一般:面前的博丽巫女条件反射地架起手阻挡泼向自己的沸汤;一条隙间在博丽灵梦面前微微张开。红美铃手持着刀,在这短暂停滞的刹那脑子里如走马灯一般转过了许多问题。
自己在干什么?
是要确认博丽巫女是自己的同类吗?
不,灵梦明显不是。
是在当一个厨子吗?
不,她对于利用厨艺杀人的做法是很不齿的。
是想像《西游记》里的妖怪一样“吃唐僧肉”吗?
不,她不是个妖怪,她是个刺客。
红美铃将刀对准了挡在灵梦要害前的隙间。从一开始,美铃的目标就不是巫女,她就是想要把八云紫钓出来,把如来佛祖钓出来。区区一介妖怪当然杀不死如来佛祖。但是,失去了重要之物,然后背负着悲痛刺下的这一刀,不管能不能将对方致死,只要刺到了,那就是刺客一生的所求。
脑内的走马灯越转越快,如满天星辰般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苍白。在一片白茫茫之中,美铃看到了一个笑容,一个有着三个豁口的口齿露出的丑陋的笑容,以及一对清澈纯粹的目光。
刺客红美铃微微一笑,出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