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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

“此前因不明原因遭到破坏的月面设施部分区域已修复完成,现准备对公众重新进行开放,下面是现场记者传回来的最新消息……”

“梅莉,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这面镜子。”

“这跟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有关。莲子,其实啊”,坐在卡座对面的梅莉喝了一口冰咖啡,开口说道,“最近,月面上新开设了一所游乐场,要一起去看看吗?”

说起来,我和她一起到月面上多少次了呢?尽管在这个时代,月面旅行已经变得习以为常,但是高昂的费用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支付得起的。当然,我和梅莉算是例外。能如此自由地往返于地月之间,大概也就只有我们二人了吧。

“那个我也有听说过,不过风评好像也不是特别好吧。”

月面上的旅游业迅速发展,但是这所游乐场就像被时代所抛弃一样,甚至还比不上地球上的一些中小型的游乐场。老旧的设施,与一般的游乐场无异的游玩项目,随意的服务态度,糟糕的餐饮,但却有着月面上第一所也是唯一一所游乐场的响亮名号,这使得这它的风评处在一个相当尴尬的地位。

“我可想象不出这份芝士慕斯被加热得跟岩浆一样。你应该不只是想邀请我去这么无趣的旅行而已吧,不过只要是梅莉的邀请我都会应邀就是了。”

“真不愧是莲子!听我说,我似乎找到种能进去月球‘里面’的方法,而重点就在于镜子。嗯……说里面好像也不准确,更像是另一个月球?”

“莫非,你在月球上也看到了些什么东西……”

“对对!这么快就理解了,真不愧是莲子,这样一来我解释就简单多了。”

我能理解得这么快的都是因为谁啊,我看着咖啡杯中的金色倒影苦笑着,不过与此同时我还感到一丝庆幸。自从与梅莉相识以来,几乎每一天都不会感到枯燥无聊。她眼中所展现出的世界越是光怪陆离,我便越是沉溺于她的双眸。

梅莉开始畅谈起来,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托在下巴:“那个地方有一个小丑,年龄不详,性别不详,外貌不详,国籍不详,甚至连种族也可能是。大概是被结界所扭曲了的缘故吧,反正我好几次从‘外面’往‘里面’看的时候都无法看清它的脸。不过我觉得它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有一次,我感受到它的视线了。那是种挺奇妙的感觉,尽管看不清它的脸,但它的微笑却让人感到很有亲和力,很吸引人。”

“难道我的梅莉要被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小丑抢走了吗!”我故意坐到对面的座位上抱住了梅莉,并趁机蹭她的脸。

“别打岔了莲子,先听我说完。”梅莉用沾着冷饮杯子外侧水珠的手推开了我的脸。“它的笑容的确是很有魅力,但我从它身上却似乎感受到一丝非人的气息,甚至说,带点疯狂。不过它的衣着我还记得还算是清晰……不对,它穿的是什么?说到底,我是怎么辨别出它是个小丑的呢?”

“这听起来很可疑啊,你确定要去跟那个人接触吗?”

“我总觉得有些地方很奇怪,我似乎在什么时候曾经见过它。莲子,我想将这作为秘封俱乐部新的调查内容。”

“既然梅莉都这么说了,”我抓起帽子,“那么看来不去一趟是不行的了。”


这个太阳系第三行星唯一的、孤独的天然卫星所带给世人的无数幻想,随着一次次的登月破灭了。繁华的宫殿被现实的荒芜尘土所掩埋。而人们似乎想要将只存在于虚无中的理想城拉到现实一般,在月面上开始建设起了各式各样的旅游景点。熙熙攘攘的旅人与地面上的别无二致,而梅莉似乎相当享受于像这样摆脱重力的束缚,毕竟这是地球与已开发的月面区域为数不多的差异点了。

“莲子,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我顺着梅莉的视线看去。

第一印象就是普通。

相当普通。

月面其他的旅游景点都只是模仿参照着地球上面的来进行建设,而这里就仿佛是从某个不知名的小镇直接搬来了当地的游乐场一般,毫无特色可言。尽管如此,它还是有着一定的客流,大概都是被其响亮名号诱惑过来的吧。抱着走过场的想法我们匆匆结束了几个项目。也许是重力的缘故,过山车与跳楼机这类项目的乐趣度大打折扣,与之后未知的旅程相比,仿佛作为美味佳肴的前菜却是干瘪的面包一般。

离开了旋转木马,梅莉直接把我领到游乐园内一座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镜子迷宫前,掏出来一份看上去是她自己画的路线图,上面还用马克笔做了个几个标记。她用手指划过被最大的标记所圈起来的一点:“听着莲子,我们等一下就要到这个地方去,小心别迷路哦。”

“是是。”

踏进迷宫大门,穿过由于漆黑而无法探清虚实的长廊,我觉得似乎有些什么东西随之发生了改变。四周都是镜子的世界让人感到几分寒意,我的背后轻易地暴露在了我自己面前。

“应该就是这里吧。”我们靠着手机上的亮光识别反射物,沿着路线图顺利摸到了预定位置。梅莉伸出手,镜子的表面在被她纤长的手指触碰到的瞬间泛起了涟漪。

“好,我们大概已经到了。”梅莉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时距离她触碰镜面仅过了几秒。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镜子中二人的外表都发生了微妙的差别,手上的路线图也被翻转了,右胸中激动得像是快要跃出胸膛的心脏更是鲜明地证实了这一点。伴随着一股像是胃部里面的部分被翻出来一般的不适感,我不断呕着,但是嘴里出来的却空无一物。明明吐出来能更舒服点的。一旁的梅莉虽然没有像我这样严重的反应,但也皱起了眉头,她的痛苦沿着被紧握的手传了过来。

“要尽快从别的通道离开这个迷宫才行,不然这次的调查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很奇怪,我轻而易举地抛弃了通过原路返回的念头,转而想要继续探索这个世界的更深处,看来我也被某些东西蛊惑了,我意识到了这点。但就如喝下了旧型酒一般,身体虽然有着不适感,神经却被调动起来,而且对酒精的渴望愈加强烈。

片刻,梅莉扫了一眼四周的镜子。就如被光直射般,她的瞳孔快速缩小,并用手捂着嘴鼻瘫坐在地上不停干呕着。

“梅莉,你看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苦笑着一言不发。

梅莉用力想要站起来,但是她的腿似乎并不允许她这么做。我把她搀扶起来,待她站稳后,我闭上眼,把她的手指置于我的眼睑。

“我准备好了。”

梅莉下意识将手指收回一段距离蜷缩起,迟疑片刻后,还是缓缓地将手指贴上来,她眼中的事物涌入了我的脑海。

我同时看到了围绕在我们周围的无数镜子,镜子中无数的宇佐见莲子同时凝视着我。我无法从它们空洞的眼神中看出任何东西。它们的肢体仿佛木偶一般,无论它们的身体以何种姿势趴倒在地面,无一例外地都扭转着头,即使是要将脖子扭断也依旧想要与我对视,并向我们伸出了骨节突出的手。就如同它们的四肢原本就是扭曲的,为了能够趴在地面上不断朝我们爬来而强行将关节掰成人的模样一般。

没错,“像人”而不是人。

我们眼前众多的“莲子”除了最基础的外观,没有任何一点与我是相似的。

而镜子中却无梅莉的身影。

我不由得后退了半步,碰到了背后的镜子,但是我没有转过身去的勇气。因为我知道只要转过身,“莲子”的视线就会刺入我的大脑。

“梅莉,如果一直盯着它们看,我们会怎样?”

“我不确定,但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这么做。我们应该尽量避开它们的视线。”

思索片刻,我们只能选择面对面站着,凝视着对方的双眼。若是在平日,我肯定会相当乐意这么做的,但是对于现在的我们而言,这似乎变成了一种逃避。我们互相凝视这方法固然一时安全,但这却使我们丧失了逃出的机会,我们无法从对方身上获取任何对我们有利的信息。

并不是这样。

我从梅莉眼中看出了异样。

尽管凝视着我,但她的双眼仍然反射出了四周镜子上的事物。就如午后阳光下的灰尘一般,不稍加注意就会被轻易忽略掉。此时我才意识到我在看着梅莉的同时也一直在看着它们,但是我却感受不到身体状态有任何异样。

我们也许可以通过互相观察对方眼睛中的反光来发现与这座迷宫的突破口有关的信息,而梅莉很快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在无数空洞视线的注视下,在无数扭曲肢体的包围中,我们在对方的眼中寻找着一丝亮光。


我与梅莉共同进行的轻松解谜小游戏已经进行多长时间了呢?漆黑的空间与违反常理的状况扭曲了我们对时间的概念。

或许从进来的一刻起我们就注定无法从中逃脱。

放弃的念头闪过了我的脑海,我感觉脸上的五官逐渐变得如镜中的它们一般,渐渐变得僵硬扭曲。视线仅仅只是在它们身上一扫而过,镜中莲子的外貌在脑海中变得越发清晰,而近在咫尺的梅莉映入我双眼的轮廓却逐渐离我远去。所爱之人的五官逐渐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黑暗至极,无法反射出任何光的空洞。

我正站在充满裂痕的冰川上,脚下的寒意想要把脆弱的冰层凿穿,从而将我拉扯到绝望之中。

“莲子,转过来这个角度!没错,完美。”

捧着我脸颊的那双手微微颤抖着。梅莉的声音是那样的温暖而清澈,如春日暖阳般消融了我脚下的寒意。我一度停滞的时间再度开始流动。

“莲子,我大概明白了。大概一旦达成某种条件,我们就会被镜子所囚禁,失去某些东西而变成它们。镜子里的它们恐怕是以前不知道通过什么办法误闯进这里的牺牲者吧,然后由于某种原因,在我们的眼中的它们呈现出了与莲子相似但是有着根本区别的外观。不过也并不是每一面镜子都是这样的,我发现了能够正确映照出没有被歪曲过的我与莲子的镜子。估计我们可以通过这些镜子回到正常的世界。”

正常的世界吗……没有探寻出小丑的真面目便结束了旅途,我多少心有不甘。

“莲子,把眼睛闭上。”

我发现只要是跟秘封俱乐部的活动相关的一切事,我都会无条件地相信着梅莉。或者说,我是在依赖着她。

“把眼睛闭上,接下来我会解决的。”

她重复了一遍。

我把双眼合上,将一切都交付给她。

我在一片完全黑暗与死寂的空间中度过了片刻。数秒后,又或者是几分钟后,在她的指示下我睁开了双眼,黑暗的尽头是一片紫红色,那大概是属于晨晖的吧。

在月球上的迷宫里被困了一晚上,也算是一段奇妙的经历。

“那里似乎就是迷宫出口了,怎么样,我很厉害吧!”她转过来,一脸得意地看着我,并没有注意到从她脸颊不断滴落的汗珠。

我抱着眼前的她,脸埋进她的金发。仅仅是拥抱这个动作,在我们二人之间就足以传达任何信息。感激,爱意,占有欲,愧疚,对失去的恐惧,所有的一切都凝聚在这个动作里。

“谢谢你,梅莉。”

“等……莲子你抱得太紧了啦,我们赶紧出去吧。”

我感觉到了梅莉耳尖传来的炽热,现在她脸上的表情一定相当可爱吧。我松开了双臂,将她柔软而又坚韧的手与我十指相扣,朝着那一道紫红色走去。然而此刻的我并没有意识到,人造的月球都市仅仅是使用特殊的复合玻璃与其他材料将人类生存所需的氮氧等气体以混合空气的形式禁锢在月球表面,以目前人类的科技而言还无法在月球上制造出大气层,通常来说,在月球上仰头所见的只有黑暗与人造的光。

那这一抹紫红从何而来?

有一瞬间,我感受到了不知位于何处的剧团里,一位金发少女朝着我们的方向行了个礼,嘴唇简短地开合着,随后微微一笑。

那口型,似乎是在对我们,对我说:


“欢迎回来。”(WELCOME TO HELL)


“果然玛艾流……赫恩同学的眼睛好漂亮啊,像玻璃一样。似乎还可以看到倒映出来的樱花。”

“是玛艾露贝莉啦,莲子老是说不对我名字。”

“谁让赫恩同学的名字这么拗口啊。不过你日语说得还真是好啊,对于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而言。”

“每当我打开地图的时候,这个东方的岛国总是会让我看到许多不可思议的东西。比如说绯红的洋馆,比如说满开的樱花,比如说倾斜着的神社鸟居里我自己的身影。于是我想方设法在空余时间学习了日语,想着有朝一日可以过来一探究竟。”

“嗯……虽然我很佩服你的行动力啦。但是啊,赫恩同学,你可要学会分清幻想与现实哦。”

“总感觉你把我当傻子了,唉。不过啊莲子,我可是有着不同常人的特异功能的。”

“嗯嗯我懂的,青春期都会有的那个对吧,何况我们才刚升上二年级。这种事常有的,不用在意不用在意。”

“我的眼睛可以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嗯嗯,好巧,我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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