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星光疏朗的夜空之下，从远处冥界的白玉楼庭院之中传来了清雅而寂寥的笛声。白发青衣的西行寺庭师，原本是应该迎着月光练剑的时刻，今夜却不知为何背靠在那颗枝繁叶茂的“西行妖”树下，摸出一把削好的竹笛轻轻吹响。

魂魄妖梦在白玉楼的生活，从平日来说应该是难得有什么变化的：白日，她尽心尽力照顾幽幽子大人，修建那些过于粗犷的庭院枝叶，而到了入夜，妖梦便迎刃向月，剑卷寒风。可今日，天上的那轮皓月却并非被云雾所笼罩，而是整个凭空消失了，星空之中徒然生出一片空白。在妖梦看来，这就和自己给幽幽子大人做煎蛋的时候打开鸡蛋只有蛋清没有蛋黄一样，摊开放在这片夜空之上，就缺少了最核心的东西。

所以妖梦今日无心练剑，她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难以适应，并且也伴随着一阵忧思：“需要将这件事情告诉幽幽子大人吗？可是她已然睡下了，再去叨扰的话……”因此吹奏而出的这阵笛声，便是妖梦一种委婉的告知方法，她希望幽幽子大人能够有所察觉。

少时，在白玉楼最高处的阁楼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因为今夜没有月光的缘故，显得有些模糊。看到主人已经出现，妖梦便收起竹笛，信步来到庭院的正中央。

站在白玉楼之上的，便是华胥的亡灵、西行寺家的大小姐——西行寺幽幽子。就在妖梦刚刚准备抬头仰望那抹熟悉的身影时，却只见一只巨大的幻蝶蝶浮现在妖梦的身后，一把抓起她的身躯向着白玉楼之巅飞去。

在幻蝶飞到最高一层阁楼上的瞬间，妖梦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了最高层的阁楼之上，然后俯身向前行礼：“幽幽子大人。”

“啊啦，是有什么事情吗？”一席睡衣的西行寺幽幽子首先望向夜空，然后缓缓将目光收回，虽然嘴上在问，但她的心中大约已经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个，果然是不见了啊。”略有担心的语气，不过却并非十分着急的样子，或者说，幽幽子就是这样慢吞吞的性格。

“‘那个’，是指……”

“真是有些笨笨的性格呢，‘那个’就是‘那个’啊。”幽幽子轻轻摇摇头。

“是说月亮吗？那个我早就注意到了，所以才——”妖梦脸色一红，但她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被慢声慢气的幽幽子打断了。

“看样子是刚刚发生不久的事情。既然还没有人开始行动，那妖梦不如去人界看看？”

“可……这次，为什么这么放心让我去？”在妖梦的印象之中，自己就算是去外面买油盐酱醋，也要被幽幽子指手画脚一番。

“就当是对你的‘修行考验’吧，去看看能不能做到些什么，虽然每次总不是很放心你去做事情……不过这次是例外哦。”幽幽子“唰”的打开自己手中的幻蝶折扇，半遮着面容向妖梦会心一笑。

“……”虽然从话语之中多少察觉出一些戏弄她的意思，但月亮消失毕竟是幻想乡的大事，而且也间接的影响到了白玉楼的风景，妖梦不得不去。“不过，有没有具体可以调查的目的地呢？”

“这个嘛，当然是边走边调查喽。要不然，怎么说是将这次任务‘全权’交给你呢？”说到“全权”两个字的时候，幽幽子故意加重了语调。

“难得幽幽子小姐这次如此信任我……”虽然还是有些疑惑为什么幽幽子没有像是采蜜的飞蝶一样黏着自己，不过妖梦此时的决心已定。“那么，我出发了，幽幽子大人就在这里等候我的好消息吧。”话音未落，青色的身影便从白玉楼一跃而下，然后宛如一道苍雷一般向远方的幽冥结界奔涌而去。但她却有所不知，一直透明而隐形的幻蝶一直静悄悄地趴在她的肩膀上，那便是幽幽子对妖梦的牵绊与眷挂。

二

经过一番调查，所有的疑点都不约而同的指向了妖怪之山正对面的迷途竹林。一贯喜欢单独行动的妖梦没有去找人类村落或者其他地方的幻想乡知名人士，在其他人到来之前便单枪匹马地闯入了这里。

进入竹林之前，妖梦大致确认了一下现在的时间。“午夜十二点，嗯，要抓紧时间了。”打量着入口曲折的小路和周围连一人都很难通过的茂密竹林，妖梦想到了避开地面上陷阱的好方法——借助竹子的张力，从竹林的高处弹跳前进。但由于竹子的张力也会随着弹射次数的增多而衰减，因此有的时候妖梦不得不停下来，重新从竹林之中借力。

不久之后，随着“刺啦……”伴随着如同披荆斩棘一般的一声轻响，楼观剑从高处的竹节之中深深插入，然后竖直顺势而下，带着妖梦安全的降落在地面之上，同时也伴随着一根青竹的一刀两段，与妖梦轻微的喘息声。这样算起来，已经是第44根竹节被砍断了，但整片迷途竹林依然漫无边际，甚至就连可以寻迹的小路也在她的身后消失不见了。

就在妖梦起身，准备寻找下一根用来弹射的竹节时，她忽然听到，从竹林之中的某个方向，传来了“哔哔啵啵”的火焰声，并且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向自己的方向飞行而来。

“不好。”妖梦心中暗叫一声，此时她的右手正握在竹节之中的楼观剑之上，还未来得及从竹节之中完全取出。“只能反手拔剑了！”她迅速松开右手反手拔出较短的白楼剑，以出鞘之锐向身后的攻击迎刃而去，同时左手趁势接过楼观剑的剑柄，将刀刃横向一扭。

在楼观剑获得自由的一瞬间，妖梦感觉到到了从白楼剑上传来的巨大反推力。一些燃烧着的竹节险之又险的擦过她的身躯和面庞，将她的身躯猛烈地推撞在身后的一根竹节之上，一种气血翻涌的感觉涌上她的心头，但很快就被她压制下去了。

“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一声严厉地斥问回荡在竹林之中，妖梦顺着攻击的方向望去，便是一片灼热的气息，只见在不远处的竹林正中，一位手里正将竹节画作火球捏在自己手上把玩的白发少女正死死地盯着妖梦。从外貌上来看，她身后的白发却与妖梦的短发不同，披散的长发几乎要触及地面，其中也不乏有一些被仔细梳理起来小辫子，看起来很像是生活在这里已经有很长时间的本地居民了。藤原妹红——不知道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或许是觉得一个人呆在这里太无聊了，所以她才挡住了妖梦的去路。

“知道又如何。”妖梦右手反手插回白楼剑，左手将楼观剑举在身前，与双目齐平。“吾乃冥界西行寺的庭师魂魄妖梦。你又是谁，难道说，是这里的主人不成？”

“哼，半人半灵吗？有意思。我大约知道你的来意，是想找永远亭对吧？很巧的是，我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知道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屑于告诉她的姓名，妹红一把将手掌之中燃烧的竹节掐灭，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向妖梦靠近而去。

“真是个令人头疼的对手……”妖梦摇摇头，发现妹红的双手都弯曲成应鹰爪形，很显然是想要扼住自己的要害一招制敌，面对这种情况，她只能以强对强，亮出自己的本事。“不要小看了魂魄家族苦修多年的剑术！”平举楼观剑的她开始一步，两步，三步，带着刀刃上森然的寒光，向着妹红的方向猛进。

“人符「现世斩」——”

在这个无月的夜晚，一道闪烁着雪白色光芒的刀光横向贯穿了竹林，不过相对于用出五分实力迎战的妖梦，妹红的本意更多也只是消遣而已，毕竟要说起来，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没有什么人是她的对手了。

在正面承受妖梦的攻击时，妹红的表情流露出一丝微微惊讶的神色，但很快便消失不见了。“你小子还不错……”妹红很随意的从裤子上撕下一张避火符，随手丢给背后的妖梦。“去吧，它会指引你找到那些该死的家伙的。”

等青色的身影渐行渐远的时候，妹红才轻哼一声，依靠着一棵竹子慢慢坐下来。直到这时，一道由浅至深的伤口才从妹红的肩膀处向斜下蔓延而去，伴随着汩汩而出的鲜血，妹红轻叹一声，开始集中精力调用力量为自己止痛。“真是个一往无前的小家伙呢。但是，太勉强自己的话，就算是半人半灵，也可能会把自己的小命丢掉哦。”

三

永远亭的通道，狭长而拖沓，是一段充斥着相同景色的木质阁楼隧道。令人感到奇特的是，从走廊之中向外眺望的话，能够打量到独属于月球的绮丽景色：悬浮在地月之间的虚空走廊、荒芜月球上的环形山、各种各样在地球上从来没有见过的月球兵器，乃至于奇形怪状看起来像是纪念碑一样的后现代主义风格雕像，但总的来说，每走过一段距离，这些画面就像是在播放幻灯片一样重复上映一遍，很难谈得上有什么趣味或者值得深究的东西。

“如果没有错的话，下一道门就是……”随着走廊终点的接近，妖梦手里的那道避火符散发出越来越亮的火红色光芒，很显然，某种神秘的力量正在增强。

“唰——”随着最后一道推拉木门的打开，妖梦猛然发现，自己似乎好像又一次来到了迷途竹林之中，只是前方的道路尽头不远处，便是一座清静幽雅的阁楼，如果按照之前推测所说，那里恐怕应该就是永远亭吧。

可就在她刚刚觉得自己身边的景色有些恍然之时，眼前的景色便突然一阵扭曲，凝结成为红、渐黑的虚无空间，仿佛如同旧地狱之中燃烧着的无尽焰火。她警惕地摸向身后稍长的楼观剑，然后似乎看到不远处，一位身穿制服，头上长着一对皱巴巴兔儿的紫发少女正在向她走来，而她的双眼痛苦却似乎散发着一种明亮而不正常的赤红色。看来，眼前的幻境便是她所创造。

“未经许可闯入这里的，无论是人是妖，通通都要被铃仙剿灭，这是师父的命令。不过，看起来是个很麻烦的家伙……”铃仙一边像是在对妖梦说话，一边又似乎在自言自语。“现在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跪在地上向我求饶的话，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让你沿着来时的道路撤退，怎么样？要知道，我可是很少会心慈手软的。”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用“死”来威胁对方，似乎不算一个好的选择。

“亮出你的本事就好，何须多费口舌。”妖梦右手抽出背后的楼观剑，刀刃向斜下垂立，而左手按忌腰间较短的白楼剑，但尽管如此，妖梦也知道，通常的剑道，是习惯于斩击有形之物的，而这次的对手恐怕能操控的不只是幻觉而已。

妖梦倾身向前，向着那个实体的身影猛然冲去，然后当头斩下，铃仙的身影被她一刀两断，但随后却虚幻一般地化作几道重影一般嗤笑着，环绕在妖梦的身边，让她感到一阵目眩。而就在妖梦挥舞楼观剑的时候，一枚暗红色弹丸却暗处一个刁钻的角度激射而出，妖梦心中一动，用来守御的白楼剑寒光出鞘，只轻轻一撩便改变了弹丸的飞行轨迹。“可恶。”妖梦心中又是一动，情绪的波澜变化迅速就被远处的铃仙所捕捉到了。

“那么接下来，就要让她怀疑自己的视觉了。”隐在暗处的铃仙得意地想着，随后向整个幻境的天空之中迅速一挥，无数道波纹一样的狂气眼瞳在幻域的天空渐渐睁开，每道眼眸之中开始聚集暗红色的直射激光。

当妖梦凝视着天空的时候，她愈发能够感觉到，自己心中那些并未平复的情绪开始被这些散发着红色狂气的双眸从心底之中勾起，要想战胜对方，就必须摒弃自己对视觉、听觉的依赖，不能再被其侵彻影响，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轻切衣襟，妖梦将自己的双眼蒙蔽，双耳堵塞，然后将楼观剑斜插在地面上，改用双手持握白楼剑。这种屏蔽外界感官的做法，在之前的剑道修行练习之中也有练习过，但将其用于实战却还是第一次。记得爷爷曾经说过，这种名为“出神入定”的状态需要反复的修行才能够达到，在这种“无感”的遮蔽之下，需要认真感受敌人所散发出的“气”，才能够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看到了！”明明被蒙住双眼的妖梦发出了这样一声惊叹，同时白楼剑犹如游龙一般出鞘，将天空之中即将落在她身上的一道暗红色光柱“超度”。“那种戏谑，狂躁……”妖梦向前一步，随手捡起楼观剑插在身后，然后一边短暂地拔出白楼剑进行防御，一边向着她心中所“感受”到的那个积郁着躁狂之气的“迷雾”冲锋而去。

原本躲在暗处嗤笑的铃仙，忽然发现妖梦似乎好像察觉到自己位置一般，几乎全然不顾一切的向自己冲来，顿时显得有些慌乱。“距离长度、波长，啊，不对……该死，她的速度太快了！来不及调整射击矢量！”

天空之中红色狂气双眸的激光射击轰炸着妖梦突进的前路，不时在地面之上溅射出冲击波，然而妖梦在以心中之“念”锁定了目标之后，便不会放弃。沿路闯来的妖梦虽然挂了不少彩，但却已经贴近到了距离铃仙很近的距离。

好在铃仙还有一定的反应时间，趁着这个机会，她将一点高密度的狂气能力凝聚着自己的指尖，然后架起“八”字手型瞄向她自认为对方最脆弱的部位，只要接下来，将这枚“狂气子弹”击发的话，【幻胧月睨】的力量就能入侵对方的识海，就算到时候她屏蔽了感官的话，也只能乖乖……

但就在双方即将交锋，铃仙即将扣动“板机”的一瞬间，她看到了停留在妖梦右肩上的一只闪烁着七彩斑斓的幻蝶。“不可以哦，【解脱】是很痛苦的，但【超脱】却是很轻松的……”善于操控精神和情绪位面波长的她，竟然也在一瞬之间陷入了恍然的状态——不，确切的说，拥有着极长寿命的铃仙从未感受过【死】是那样的接近自己，这种仿佛忽然能将人体内力量抽空的感觉尽管只有一瞬，但战斗的胜负却往往就在这一瞬便已经决定。

“六道剑「一念无量劫」——”

一念为痴，一念为狂；一念恶起，一念善终；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白楼剑轻轻略过铃仙的身体，带走的却不是生命，而是一道通彻天地的梵光。

四

下半夜。

天空之中的皓月已经归位，永远亭诸位与幻想乡的误会也已经消除，天空之中正在爆发绚烂的弹幕战。但难得现身人界的西行寺幽幽子和她的庭师魂魄妖梦却并没有参加这场盛宴，而是在这次异变之后选择返回冥界白玉楼。

“都是妖梦能力不够……害幽幽子大人这样担心我，甚至还使用了那种力量。”天空之中的雪月落在枝繁叶茂的“西行妖”身后，魂魄妖梦正在向幽幽子大人道歉。

“没关系哦。毕竟妖梦总还是不能完全靠得住的存在，不过这次表现已经很优秀了呢。”西行寺幽幽子轻轻贴近妖梦，轻轻摸了摸妖梦软乎乎的半灵。“不管怎么说，事情是解决了，那么作为奖励……”幽幽子打量着被被雪月笼罩之下的西行妖。“那么妖梦就再做一次‘那个’吧。”

“可是‘那个’……”妖梦打量着尚未开花的西行妖欲言又止。

“不要紧，我自有办法。你只管安心站在这里就好哦。”幽幽子转身绕到了粗大的树干背后，俯下身来拿出了这次的收获——辉夜姬身上的一小段秀发。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一个小小要求，作为战胜之后的要求，这样的要求比起其他组别来说并不算高。

“愿永生之发能换得西行妖一刻繁华。”幽幽子在一旁默默祈祷。

片刻之后，西行妖果然有了反应，从幽幽子埋葬的树根向上，西行妖此时已是半树樱色，但强行借助生者之发催动的西行妖毕竟花期有限。这时，从幽幽子身边的周围，开始浮现出一只、两只……千万只华彩的幻蝶，它们纷纷飞上树梢，将树上尚未完全开放的樱花花瓣一片片向下丢去。

幻蝶与妖怪樱飞扬的树下，雪月与妖花环绕在白玉楼主仆的周围。今夜是起舞的一夜，剑舞与花舞、风舞与蝶舞交织在寂寥的白玉楼，这便正是幽幽子所想要欣赏的“那个”——独属于白玉楼的雪月妖花。更何况，西行妖的花瓣事后收集起来，交给妖梦用来做月见团子，不也是一种很美味的小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