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兽主
高桥医生指挥着工厂中为数不多的外乡人将一箱箱货物运往医务室后门，箱子里“夸擦夸擦”地传出金属零件碰撞的声音。
“辛苦了。”他还是像平常一样温文尔雅地微笑，就像昨晚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工厂里保存的零件只有这么多，”其中一人对高桥说道，“也只能给一个人用，真的够吗？”
“不管够不够，我们也只能用着。”高桥医生回答。
“总部联系上了吗……”那人担忧地问道。
“不能总是指望别人来帮我们，”高桥微笑着安抚着眼前的人，“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众人离开后，高桥医生将卷帘门合上，就在这时，一只狐狸跑了过来，凑到他脚边。
高桥医生温和地将那狐狸抱起：“你也迷路了吗？”
“呃……高桥医生……”梨香从一侧探出头。
“是雾雨家的小姐啊，”高桥医生一边抚摸着狐狸，一边打量起梨香的脸色，“有什么不舒服吗？”
“不……我是来道歉的……昨晚老独眼发现我们在偷偷吃烧烤……请你们不要罚他们，是我指示的。”梨香向高桥医生鞠了个躬。
“呵，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呢？”高桥医生笑了一声，“这事你们应该找周节主管——是觉得他看上去不好惹吗？”
“周节主管在和虹见师傅开会，我不好意思去打搅……”梨香挠挠头，她还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
“那就不要让他知道好了。”高桥医生比了个“嘘”。
“欸？原来老独眼——弗朗茨先生没有告诉他吗？”
弗朗茨先生现在什么话也说不了——高桥医生当然不会这么跟梨香说，而是回答道：“弗朗茨先生只是看着凶巴巴的，实际上很温柔。”
“真的？那能替我谢谢弗朗茨先生吗？”梨香眼睛亮了起来。
“当然，不过你们以后最好不要再在火药区生火，”高桥医生告诫，“想开小灶的话，我吩咐美川去做吧。”
“谢谢你们！”得到意想不到的回答，梨香蹦了几下，随后招呼阿三回到她怀中，转身离去了。
“欸？真的吗？我们不会被扣工资？”幸子不敢置信地看着石川。
“真的，雾雨小姐把责任扣到了自己头上。”石川解释，“只要别告诉周节就行了。”
“那个小鬼，居然会做出这种事……”伊藤低着头感慨。
“真是松了口气啊。”竹内一边组装枪械一边笑道，实习了这么长时间，他已经是最熟练的工人之一了。
“嘘！”石川清示意众人安静，因为此时虹见和周节为代表的管理层刚刚从会议室走出来。而面对工人们，二人也保持着沉默，至少这次会议有个明显的成果——他们都同意暂时不向工人公开昨晚的事情。
但是，又能瞒多久呢？
离开厂房后，虹见才招呼起梨香。
“梨香，你先在工厂待一段时间。”虹见说。
“发生什么事了？”梨香问。
“我吩咐周会计和高桥医生他们好好照看你，我回人里处理一些事务，完了就会回来。”虹见同样也没有把妖怪的事情告诉梨香，她不放心梨香的嘴巴。虹见自己可以用轻功快速跑回人里报告这里的妖怪袭击事件，但如果带着梨香，她没有把握能够突围。
“我不能一起回去吗？”梨香问。
“我听说你和工人们处得很好，”虹见说，“就当是老师给你布置的任务，多和工人相处一段时间，看看他们是怎样生活的。”
既然是老师的任务，梨香自然没有理由拒绝：“我答应你，老师。”
虹见点点头，随后在外乡人守卫们的护送下走向城门。梨香注意到老师没有骑马——难道她要跑回去吗？
如果是老师，肯定是可以做到的吧。
城门口，周节将一封信交给虹见：“这封，是送给霖之助镇长的信；这封，麻烦你去趟妖怪之山，送给东风谷博士。”
“我会先回人里汇报，然后再携人前往妖怪之山。”
周节点点头。
城门打开，虹见孤身飞奔出去。
以昨晚那些兽妖的实力，没人能够拦截她。
虹见这一次行动会十分顺利，只要请来人里的援军，工厂工人们的安全就能得到保障。
只要她能平安抵达人里。
正思考着，一道漆黑的巨大身影突然拦在她面前。
她下意识做出动作，以寸击击打那身影，将自己推开十几米远。
“没必要恋战。”她心想，立刻窜进了树林里。她不清楚双方战力差距，但不管对方是弱是强，她的第一要务都是赶回人里，而不是在这里消耗体力。
可那身影的体型虽然巨大，速度却一点不亚于她。在虹见绕进树林后，只看见前方几棵树被硬生生撞断，她立刻停下了脚步。
回去。
这是虹见的临场判断。
因为只要前进，就会死。
“没想到月虹神社教的东西这么细。”女生们的餐桌上，赤蛮奇听完梨香的讲述，感慨道。
“真好啊，我也想学好多东西，”文子幽幽地说，“我的弟弟也在读书，石川先生也在教我写字呢。”
“我也可以教你啊。”梨香说。
“真的吗？”
“石川先生怕是要失业了。”幸子在一旁调侃。
“文子小姐学东西，是想做什么呢？”赤蛮奇问道。
“嗯……没有想好……”文子答道。
“没有想做的事情，却要学东西吗？”赤蛮奇好奇。
“只是觉得，很羡慕……能够读书的人——啊，我没有嫉妒我的弟弟，我只是……羡慕……”文子慌张地辩解道。
“虹见老师说，求知本身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呢，”梨香像个长辈一样侃侃而谈，“没必要因为这件事害羞……什么的。”
“这话肯定是你偷偷看了什么东西被她发现后说的。”幸子一语道破。
“幸子小姐怎么知道的，”梨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偷偷翻了些讲外界的书。”
“外界……”赤蛮奇思考道，“周节先生他们也是外界来的呢。感觉他们总是能带来很多很不可思议的东西——就像河童一样。”
“为什么我们会被留在大结界内呢？”文子突然发问，“如果外界是更好的地方，我们为什么不能出去呢？”
“虹见老师说，凡事都有两面性，”梨香解释，“外界也不完全就是好地方——如果真的比幻想乡还好的话，为什么高桥医生他们会来到幻想乡呢？”
“也是啊。”赤蛮奇点头，对于人类为什么会被留在幻想乡，她其实知道一部分原因。妖怪依赖人们的恐惧为食，但这只是次要条件——更重要的是，大多数神明依赖人类的信仰存在。而像赤蛮奇这样的草根妖怪，哪怕只是吃一些野味和泉水，也能活下去的——就像影狼一样。人类对妖怪而言不是必要的存在，相反，两边是可能相互威胁的。
“等文子小姐会的字多了，我从家里找点书借给文子小姐吧。”
“真……真的吗？雾雨小姐……我真不知道怎么……”
“咚——”食堂外，哨塔传来了敲钟声。
“那是什么声音？”梨香问。
“你来的时候没听见吗？有人到访就会敲一次钟，大概是你老师回来了。”赤蛮奇解释道。
“咚——”钟敲了第二下。
“那连敲两下是什么意思？”梨香问。
“是某处着火了，”众人站起来，“我们快去避难吧。”
“那三下呢？”梨香又问。
“当然是妖怪来袭啦。”赤蛮奇回答。
“咚——————————————”
第三声钟响了。
众人愣在原地。
食堂里其他工人也愣住了。
城墙上，守卫们不敢置信地看着树林中走出乌泱泱一大片黑影。
其中，如同巨石一般高大的影子格外醒目。
周节亲自登上城墙，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黑影的手中赫然提着一个满身是血、手臂被扭断、大腿被翻折、却仍然被刻意保留了生命的人。
——虹见巫女。
从食堂飞奔离开后，梨香想要登上城墙，却被美川拦住。
“外面怎么了？”
“妖怪来袭了，梨香你回去避难！”美川把她抱起，奔向内城。
外面，那黑色巨兽将虹见随手丢在一旁，随后，双掌撑地，抬起后肢。这个姿势对于外乡人来说再熟悉不过——那是田径运动员起跑前的蓄力姿势。
“开火！”周节下令。
守卫们立刻朝着那黑影集火，可那黑影立刻消失在原地，朝着第一道城门冲锋过来——
门内，梨香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以及远处那快速逼近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霎那间，城门内侧的火把被一道黑风熄灭，如同炮弹击打在城门上，城门被撞碎，木屑与铁块齐飞，破片直接贯穿了靠近城门的守卫与工人的身体，将他们撕成碎片。美川抱着梨香卧倒在地上，肩膀也被碎片划伤。
不远处赶来的赤蛮奇也看见了这一幕，未等她反应过来，幸子就拽着她和文子朝着内城避难。
借着城内的亮光，人们终于看清了那停在通道内的黑影为何物。
那是一头穿着粗制铁甲的熊妖，全身漆黑，裸露在外的肌肉轮廓隔着皮毛也清晰可见。他的獠牙与利爪上更是残留着某人的鲜血。他那杀气腾腾的眼睛快速扫视着城内的众人，光是被他盯一眼，人的内心防线就会直接破裂。
然而那熊妖并没有直接对人们发起进攻，他站在通道里，只是指向前方。
“呜————————”
城外传来了野兽们的嚎叫声。
然后，地面再次震动了起来。
“保持火力！不要停！分一部分兵力去下面，拦截那头熊！”周节没有因为恐惧丧失理智，而是继续指挥部众射击。城墙上射击的很有成效，这些普通的兽妖大多挨不了三发子弹。
由于城门被破，绝大多数兽妖都直接朝着城门缺口杀过来，因而士兵们的火力网也集中在那部分。但在众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影狼等狼妖再次摸上了城墙，近身距离下，守卫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影狼把这些对她而言只是杂兵的角色留给部下，自己径直奔向正在城墙上指挥作战的周节。
城墙下，兽主随手抓住从一侧用刺刀攻击他的士兵，折断枪支，用利爪贯穿了对方的身躯，随后又用那士兵做肉盾抵挡来自其他方位的枪林弹雨。可他手里的士兵没有死透，而是掏出了一枚手榴弹，趁着兽主不注意，塞进了他盔甲的缝隙里。
“砰！”
兽主的甲胄同那士兵被炸碎，躯体上也明显被炸烂了一块肉。暴怒的士兵们朝着兽主宣泄更多火力。
兽主捂着流血的伤口，脸上终于露出了恼怒的神情，他再次发起冲锋，将前方的士兵撞飞出去，又碾碎了一名怒吼着开火的战士。
此时，受伤的美川抱着梨香躲在一处房屋后，说道：“梨香，你快逃进内城……美川跑不动了……”
出乎美川意料的是，梨香虽然在发抖，但没有哭、也没有逃走，如果是美川印象里的11岁孩子，这个时候早就被吓哭了。可梨香只是把美川扶起，拖着她一步步逃向内城，并对着阿三作出恳求的神情。
阿三点点头，奔向战场，此时兽妖大军仍然没有杀进来，而兽主已经清理掉地面上的士兵，转而尝试爬上城墙，清扫城墙上的火力。
阿三全神贯注，盯着兽主。
“叩。”
兽主的余光注意到它，下一刻，兽主那5米高的身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飞出去。阿三明显有些脱力，它本要继续压制兽主，却注意到城墙上，影狼已经逼近周节。
“叩。”阿三再次施展念力，弹飞了影狼。
但也是阿三这次分心，让兽主回过神来，瞬间逼近到阿三上方，一脚踩下——
“叩。”兽主的践踏与阿三的念力相撞，在战场上震出一道冲击。阿三被自己的念力轰到墙下，而兽主也被推开老远，区别是，兽主伤势不重，而阿三却快要力竭了，卧在地上奄奄一息。
兽主正要走上前踩死这只狐狸，一个男人却从烟雾中出现，将阿三从地上抱起。
“真是辛苦你了，神明大人，”高桥医生抚摸着它，“接下来，请交给我们。”
兽主没有理会那个男人，只是径直冲了过去——
下一刻，一双铁手从背后擒住兽主的脖子，硬生生将他的头扭向一侧。兽主护住脖子，拼尽全力才将他身上那个钢铁般的男人甩下。
那男人的义足砸进地面，掀起一阵尘埃。
换上机械骨骼的四肢咯吱作响，义眼在烟雾中发着红光，像一位神明瞪着兽主。
老独眼，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