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名称:毒书
作者:长夜将息
稿件类型:无限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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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匿名:否
(一)
挺过十数日的烈日烧灼,今晨的巳时左右,人类村落总算是迎来了一场堪称“龙神怜悯”的降雨。雨点携着久违的清凉降下地面、攀上枝头,在房顶屋檐盘桓,禅精竭虑地试图把积蓄在此地与人们心坎已久的酷热冲洗殆尽。
不知是何缘故,铃奈庵还未迎来它的第一批客人。放在以往,那来借书的村民本已络绎不绝了。不过正因如此,我难得能与阿求共度一段相对清静的阅读时光。
可我就是静不下心来。
我伏在案上。面前的香炉里清烟袅袅,在视野正前渐渐织出一张苍白的罗幕,几乎要遮盖住那随风起舞的布帘。虽说挡不住那簌簌雨吟,却也一时融解了昨日的心结。
从阅读中抽出心来,我的目光搜寻着可以利用的物件。那份《文文。新闻》也许能起到一些作用,可惜那实在不像淑女会干的事情,而且扇起的也不过是潮湿的热气,索性就这样晾在一边好了。
座位旁的木桶里,盛着父亲早早从须藤家的糕点铺弄来的一大块冰,正因为拿来的时间太早了,此刻已然化作漂浮在水面的一叶残缺的扁舟,体型不足原本的十分之一,制冷的效果也丢失殆尽了。
我运转着近似要融化成浆糊的脑袋,思索是否要从冰水中蘸上一瞬寒凉,再狠狠抹一把在脸上。
“不至于这样无精打采吧。”
颇带嗔怪之意的语气。我抬起眼睛,坐在斜对角的那位紫发少女,我的挚友,明明仍是一副专心审视文字的认真神情。
我稍微吃了一惊。
曾经我与阿求进行过一场“读书专注度”的比拼。在鏖战四个时辰后我因为挥手驱离一只恼人的苍蝇而最终告负。由此观之,她能从专注于文字的身心中匀出一部分来关注我的状况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还是说,我的那一点心事太过昭然若揭了?
“这不合理啊,下雨了还热成这样......”
阿求则耸耸肩。“读书,不能为外物所扰。小铃啊,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呐 ”
你难道不觉得热吗?!
挚友语重心长的说教顿时让一股不忿在心中横冲直撞。但我准备拿出的质问一涌到嘴边,又被生生吞咽了回去。因为我突然意识到阿求即便是今天也穿着那身淡绿、米黄与绛紫三色的和服,属于风雨无阻的那种人。
她是真的不在乎......
“唉,我还是回头翻书找找原因吧。”
阿求所言也非虚,我确实该把心思收回到阅读上。于是我只得直起身子,煞有介事地将手头上的书立起。
战争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无知即力量
开始第二回合的阅读时,我不由自主地低声复述起映入眼帘的似曾相识的字词,自觉有几分诵读经文的僧侣的味道了。这是我心神不太宁静时的习惯,我确信不曾停歇的风声足够抓耳,能够把复读给完全吞食进去以不至于干扰到挚友。
结果...完全看不进去。
我能看懂任何文字,但不代表我就能对其背后的含义了如指掌。
纵使我自诩博览群书,这专属于外界的表达与逻辑依然是那么晦涩难懂。我仿佛置身在无星无月的暗夜里,只有些隐隐约约的荧光指引着我向前摸索,令我不至于轻易就此放弃。
当然了,状态差劲也是一方面原因。
“所以这本《君主论》怎么样?写得厉害吧?”
终究没法做到专心致志,坚持了不过片刻我的注意力不知不觉间就飘到了阿求身上。
阿求柳眉微微挑起。“嗯...确实不错。通过它,我总算是对外界古代的运行机制有了一个大概的认识了。小铃你那边又如何?”
“我也差...嘿嘿,还差挺多。”
我差点就要下意识地扬起手头上那本《1984》。当看到阿求的进度已经到了书的几页,我只得用干瘪的笑来掩饰内心的尴尬。
“...小铃啊,我看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啊?”
结果该来的还是来了。
片刻的思索后,我猛地抓起一旁的那份报纸,把其上的一篇文章指给阿求看。
阿求歪起了头,稍加思索。“‘林中小屋暗藏杀机,金发魔法使终破悬案’...这不是件好事吗?”
“因为这又勾起了我的伤心事...呜呜呜,我的《在内之妖》...我的小林先生...”
伴随着浮夸的呜咽冲出嗓子,我双手握拳,狠狠捶了两下桌面,结果用力过猛,直捶得我小指生疼。即使自我感觉演技是如此蹩脚,但我仍对蒙混过关抱有一丝幻想。
“啊,那确实很可惜。”阿求的双手在下巴处交叠。“但我没猜错的话,你的心事应该与此无关吧?毕竟都这么久了。”
我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扯起脖颈,正好对上阿求那写满好奇与关切的晶紫色眸子。她终于彻底从书本上移开目光了。
果然...呼,看来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真是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有什么瞒着相交多年的挚友的必要吗?不知重复多少次的话又一次在心头徘徊。
但这次的是宽慰,之前的则是怂恿。这是这次与前几次相比的微妙不同。
——
昨日的逢魔时是例行的故事会时间。村落东西南北的孩子们不约而同地汇聚到铃奈庵,翘首以盼他们最喜欢的小铃姐姐讲述新鲜有趣的故事。
这次我拿来开篇的故事是《无耳芳一》。此番之所以选用惊悚故事我是有自己的考量的,一是给予孩子们充分的精神刺激,调动他们的注意力;二是希望有股背脊发冷的感觉能帮助他们把白日的酷热一扫而空。
奈何,我刚读到芳一住进寺庙,便发觉在场的孩子们大多都一副坐立难安、心不在焉的模样,一些比较安分的也是身体在这魂却不知道飞到哪去了。这是之前几乎从未发生过的。
随即,其中几个比较年长的孩子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出声打断了我的讲述。
“小铃姐姐,能不能讲些别的故事呢?”他们提出。剩下的孩子如拨浪鼓般地点头以示赞成。
“哦,那你们想听什么呢?”我也对他们的反常举动十分好奇。
他们纷纷思索了片刻,“不如讲讲碓井贞光的故事吧!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打败酒吞童子的!”孩子们当中的一个脑子转得最快的率先喊了出来。
尴尬的是,我当场窘在那里了。碓井贞光其人我当然是知道的,可是在他们杂糅着热切与期待的视线包围下,我只感到心口一股没来由的紧张,绞尽脑汁也只记起来他是那“赖光四天王”之一。
不能怪我对吧。毕竟我涉猎的东西也算相当庞杂了,也没有你那过目不忘的记忆力。
好在在我不得不主动承认之前,最大的那个孩子——已经年满十一了——片山家的长男,站出来代替我开始讲起了故事。唉!说起来真是有点惭愧。当了几年无所不知的大姐头,这回要弟弟来救场了!
“好呀!好呀!多来几个,我们还想接着听!”
他讲完之后,现场的气氛宛如干柴上点起一把烈火,瞬间沸腾了起来。孩子们个个情绪高昂,仿佛都迫不及待地想当主讲人,嬉笑怒骂,彼此吹起牛皮来,字里行间都是卜部季武呀,安倍晴明之类的古代传奇人物,还有几个甚至我是都闻所未闻的。
这又是一番我几乎从未见过的热闹光景,我捧着书坐在板凳上良久,一下子存在感像是消失了一样,迟迟插不上一句话来。于是,昨晚我恶补了好久这些个人的“英雄事迹”。
有一点令我印象犹为深刻。丸冈家的独子,在众目睽睽下站上他的小板凳,大声宣布他的理想是成为第二个渡边纲。因为个子比起同龄人来显得瘦小不少,他旋即招致了一片嘲笑声与喝倒彩。但他显得毫不在乎,反而愈发昂首挺胸。
——
“噗嗤。”
话音刚落,我偷瞟一眼挚友的反应。
只见她一只玉手掩着嘴唇,轻轻地哂笑一声。
“和孩子们相处何必这么好面子...真要重振‘孩子王’的荣光,你就再接再厉咯。”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脸颊烧得滚烫——并不是热成这样的。但与此同时,不知为何,心中的一块坚石就此缓缓落地了。
但是阿求下一句话瞬间又仿佛将它拔至千尺高空。
“所以说,现在的小孩子懂的东西竟如此之多了吗......小铃你有什么头绪吗?”
我装作并未听见,重新投身于书本的怀抱之中,把头压得低低的,左手却情不自禁地拨弄着系在马尾辫上陪伴我多年的铃铛。
“...我明白了。”
随后蓦地传来“啪”的一声清响,教我浑身一激灵。尽管我完全清楚那是阿求阖上书本的声音。
“看来我有必要去寺子屋了解一下情况了。”我发觉她柳眉微蹙,双手在胸前交叠。心中一股莫名的失落感便油然而生,虽说我对此已有预感。
阿求本该为此感到高兴才对啊...
“是嘛。”
“寺子屋的历史教材基本上是由我负责。我不能对此一点也不知情。”她补充道。
没说完。我能或多或少觉察到一些并未透露出来的言外之意。而我之所以能下这样的判断,大概与我自己也没有把故事讲全脱不开干系。
恰在此时,门帘被人为地掀开。我方才敢于抬头一瞧。只见一位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径直走到阿求身边。
阿求家里的一个佣人。
她对阿求附耳说了些什么,我却没有闲心去窥听。总之最后,阿求慢慢站起身来。
“抱歉啊小铃,我要失陪一下了。”
“怎么了?”
“几个佃户的账需要我去算算。”
“噢对了。”阿求在门口驻足。“莫怪我多心,小铃,我建议此事你最好代我向博丽巫女通知一下。”
博丽巫女。我的救命恩人,人类村落的守护者,村民们最好的朋友,妖怪的可怕敌手...
为什么?不知是否有意义的疑问酝酿良久,我刚想出声问询,却发现阿求的身影早已从屋内消失,只剩门帘继续受着不时造访的风肆意摆布,像个舞台剧上的人偶一般翩翩起舞。
“唉。”
阿求一走,书再也无心阅读了。我摘去眼镜,静静体味着香炉的烟气渗入肺腑,盼望着它能把呈现一团乱麻的脑海好生洗涤一番。
我的心结并不止如此。
——
其实昨天,来到铃奈庵的孩子只有平日里的一半。
知情者向我透露道,剩下的一半,俱是去寻那外界的所谓“女子高中生”宇佐见堇子去了。
我对此人不甚了解,只是知道她来自外界,最近也莫名对讲故事热衷了起来。
她的故事会不比我,受众面更广,男女老幼无所不包。
听过她故事的孩子对我说,她讲的东西足够新奇。譬如什么能载着无数人上天入地的“钢铁巨龙”、写字计数样样精通的小巧式神之类外界的神奇特产,又或者是像现任的“幕府将军”下令投放不计其数的“废水付丧神”来祸害世间一样的奇闻怪谈,直把听众们一个个唬得瞠目结舌、浮想联翩。
所以啊,有人会喜新厌旧是很自然的。
——
渐渐地,熏香所带来的清净消散殆尽,我也重新认识到自己身处的环境是何其闷热。为了寻些事情转移注意,我在粗略浏览过一遍后试图发掘其中的细节。
“‘佛光普照的宝地’...噗嗤。”
滑稽的是,那篇魔理沙小姐成功退治外来妖怪的报道背面,恰好是命莲寺的宣传广告。
就看这“不必担忧妖怪会来侵扰,心向佛门者早已放下屠刀”的毫无必要提起的论调,文小姐的笔锋着实可见一斑。
“对了。”
听闻那位神灵庙的神子小姐近些日子要来人里发表第二次有关阅读的演讲,不知道这上面有没有提前通告呢?我的视线在字里行间仔细地搜寻着。
一无所获。
“...烦死了。待会就去找灵梦小姐好了。”
不断侵袭的热浪与粘腻的汗水结合起来,传出难以言喻的触感,教我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个蒸笼里任人宰割的馒头。
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我把报纸扇得“哗哗”作响,乃至将屋外的雨声给压制了下来。
好热啊......
(二)
当踏上通往博丽神社的最后一级石阶时,我与一道高挑而干练的身形擦肩而过。
回头一瞥,一位樱红短发、头顶一对醒目“包子”的女子,将双手负于身后大步离去。
她是那位常常出现在人里的仙人小姐吧,同样与灵梦小姐交情匪浅的样子。奈何我与她并没有过什么交集,也不好怎么开口搭话。
不过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错觉,我感觉她周身都散发着一种愁闷而阴郁的气质,几乎能与这沉湿的氛围完美相融。
与此时的我有些相似就是了。
抛却脑中杂念,我径直走向神社的正殿。
——
要我如何形容,大门打开那一刻的感受呢?
一个词足以,那就是“寒冷”。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宛如一根根锐利的钢针般刺穿衣物和皮肤,直达血肉深处。这突如其来的侵袭令我当场倒吸了一口冷气,暗自对于自己自作聪明地脱去一件里衣的行径叫苦不迭。
本来已经预料到灵梦小姐有独到的降温技巧,但这室内的阴冷依然超乎了我的想象。虽与隆冬腊月还是无法相比,但足以勾起我幼时顽皮,被困在人家冰窖里的惊险记忆。
好在,灵梦小姐对于意外访客的热情与屋内的低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不由分说招呼我入座,接着以极快的速度把稍显杂乱的茶几清理妥帖,随后又从后厨取来一个新盘子,盛上了满满一盘仙贝。
在榻榻米上跪坐须臾,我抱紧自己,想让身体尝试适应这不寻常的环境,还是止不住地有些哆嗦。灵梦小姐见状,又贴心地取来一件较为厚实的狩衣为我披上。待她在我对面坐定,我才注意到她穿着平日里那身最为清爽的巫女服,貌似室温对相当满意。我只能默默感叹一句人与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了。
俗话说得好,无事不登三宝殿。但灵梦小姐却一点没有要询问我来意的意思,我猜想她可能是确信了我只是特意跑来乘凉的!
我往门的方向瞧一眼,又转向灵梦小姐。“刚刚那位...?”这本是用来开启话题的,而甫一出口我便后悔了。
“你说华扇啊。”
灵梦小姐把茶壶抬得颇高,氤氲着水汽的茶流不断倾泻在杯中,挡住了她半边脸颊。
“她么,就会天天颐指气使地要给我增加工作压力,不晓得我处理异变有多劳心费神,真是......”
她的话语中越来越浓的火药味令我不禁一阵瑟缩。
“咳...一点没什么意思的拌嘴而已,小铃妹妹,不必往心上去。”
灵梦小姐旋即轻咳一声,将这不愉快的话题打住,同时拿出友善的微笑来。
“不如来聊聊近况吧。”
接下来的时间,我与灵梦小姐相谈甚欢。话题从异变始末到家长里短,涵盖范围甚广。而在此期间,我有意无意地对灵梦小姐的一些行为举止加以观察和揣摩,这是我以往从未做过的事。最终,我总结出了一些耐人寻味的规律。
对于不同的话题内容,灵梦小姐给出的反应存在不同程度的差异。但总体来说可以分为三个大类:
第一类,想想都觉得有点幻灭,是人里的各种打折促销,要么就是新店酬宾。仅限此时,灵梦小姐的情绪变化尤为丰富,或为不幸错过的长吁短叹,或为即将到来的欢欣鼓舞。总而言之,不论团子还是花卉,布匹还是水果,只要有打折,灵梦小姐的脸颊就差写上“便宜不占白不占”这几个大字了。只教我觉得哭笑不得,常常为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才合适而困扰不已。
每逢此刻灵梦小姐是那般全神贯注,会直勾勾地盯着我,有时刚刚拿起仙贝也会默默放下。
第二类,则是包括但不仅限于有关我个人的一些日常琐事,以及请教一些妖怪方面的一些问题。而灵梦小姐就总会认真地聆听,尔后耐心给出解答。我对此是感到相当程度上的安慰的。
但是,凡是涉及到阅读这一块的事,无关好坏,灵梦小姐总要好生叮咛一番,诸如“别没事心痒痒就胡乱鼓捣你那堆妖魔书,不然又要给我和魔理沙添麻烦”、“招子最好时刻都要放亮些,免得成了那几个老妖怪的提线木偶”之类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的话,实在是充分彰显出了长辈的风范。这又让我有点不胜其扰,一边满口应承,一边恨不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这时的灵梦小姐是不怎么吃食的,偶尔唠叨累了便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来稍微用作中场休息。
第三类,是人里近段时间出现过的一些“称不上怪谈的怪谈”。之所以这样形容,不仅因为其中真真假假参差不齐,用灵梦小姐本人的话来说,“既然连我都毫不知情,那恐怕称不上什么怪谈了。”
面对此类轶事时,灵梦小姐的反应基本上就是颔首。幅度不同、频率不一的颔首。最多时不时给予无关痛痒的点评或者说吐槽。
譬如。
“灵梦小姐,你知道那个‘吃人妖怪’被退治了吗?”
“啊?”灵梦小姐双手抱胸回忆一番。“最近被退治的妖怪有很多欸,你指的是?”
“那个背上一条人命的外界妖怪啊,躲了俩月,总算被魔理沙小姐收拾了。最新的《文文。新闻》也报导了。”
我给出的信息详细了些。
“噢~~原来是它啊,魔理沙干得不错嘛。”
她郑重其事地点着头。“她今天还没来找过我。还有就是,文那家伙给我硬塞的报纸我全丢仓库里了。总之我愿闻其详。”
想想也是,毕竟就算是灵梦小姐也做不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吧。
“没没,我也就知道这些啦...”
但让我就此话题倾诉下去的欲念之火还是避免不了熄灭的命运。
——
大抵是卯月的某一天,我无意间在《文文。新闻》上发现,竟有人在其上进行着小说连载。名字听上去很不明所以,叫《在内之妖》。作者署名为“小林”,我想就是他本人的姓。
我架不住好奇心把前几期报纸多看了几段,随即便被深深吸引,几乎难以自拔。
这部书将舞台架设在一个人类以其强权铁腕统治着妖怪的世界中,而几位不同种族的妖怪作为主角拉开了与人类斗智斗勇的故事。
虽然文笔在我看来不算出彩,但它那新颖有趣的设定一下子就抓住了我这个妖怪迷的心。在我心中的地位,甚至一度高过了阿求的《这也全都是妖怪干的吗》。
此后每隔半月,我都会准时守候着新一期报纸的出炉,如饥似渴地把新章吃干抹净,尔后又对之后的发展浮想联翩。
直到某个外界妖怪于子夜袭击人里致使一人失踪,令其于文月八日堂堂腰斩。我产生过的与作者小林先生见上一面的想法,也就此化为泡影了。
取代《在内之妖》版面的是另一部名叫《狸猫换太子》的逗趣小说,一看便知是猯藏小姐的手笔。
......
这种时候,灵梦小姐往往吃吃喝喝个不停,一个劲往嘴里塞仙贝,直到腮帮都鼓了起来,清脆的咀嚼声几乎不绝于耳。
话题往往是由我发起的,一连闲聊不知过了有几炷香的时间,干燥难耐的唇舌终于是开始了激烈的抗议,也让我发觉摆在面前的茶水与仙贝分毫未动。
“哎呦,这茶都凉了......要不灵梦小姐你来讲吧?”
我捧起茶杯,试图感受那尚未被冷气夺去的最后一点点余温,同时提出把主客调换。
可惜的是,灵梦小姐分享的故事就略显乏善可陈了。抛开已经家喻户晓的【虹龙洞异变】的一些细节不提,余下的内容就基本上只有大大小小的宴会了。和在异变后登场的几个新面孔的宴会、老熟人之间的宴会,要不就是和魔理沙小姐的袖珍宴会,期间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事物。
最终,我把喝尽了一壶茶,又把点心盘扫荡一空,婉言谢绝灵梦小姐继续添置的好意,准备起身离去。
“且慢。”
灵梦小姐的一声呼唤,把我的双脚生生冻结在了迈步的姿势。
“嗯?”
“小铃妹妹啊。”
我一点一点地拧过僵硬的脖子。只见灵梦小姐也跟着站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开茶几闪到我与大门之间,把两手搭上我的肩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炽热而灼人的光,令我不禁想起了恣睢一时的骄阳。
“你住人里,消息比我灵通,若得知什么赚钱的好差使,请务必第一时间给我消息。”
果不其然......
“别看我方才想买这买那的样子。”她由衷地发出一声叹息。“实际上以我目前的经济状况,连占便宜的这份余力,都已近乎消失......”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茶几上仍然堆积如山的仙贝。
“那些不算,是萃香给我带的。”灵梦小姐显然看出了我心中所想。
何不隔三差五去那些个富商大贾家中驱邪?毕竟最终解释权在自己手里。一个荒诞不经的想法倏然浮现在脑海中,又在转瞬间被我打消。
开什么玩笑...整个人里都靠着灵梦小姐保护嘞。
最后我没有作出答复,只是沉重、坚定地点点头。
“拜托你了。”她绽出和煦的笑来,手掌轻拍我的肩头。
时隔几个时辰再度拉开大门,暗淡的屋内豁然开朗。雨水已将青白的石路染作深灰,威严扫地的太阳被如纱的云絮掩饰了半张脸孔,嘹亮的蝉鸣却一刻不曾停歇。湿热依旧的新鲜空气裹挟着草木的清香闯入心脾,反而教我倍感舒爽。
我撑起油纸伞,但突然想起的疑问还是让我回过头来。
“灵梦小姐,你家的制冷效果怎么做到这么好的啊?”
闻言,她翘起一根手指,指向上方。
我随之抬高视线。映入眼帘的是一名蓝白二色的幼童,背上生有冰晶形状的翅膀,被五花大绑在房梁下侧,完全是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
这滚滚寒流的源头便是她。
“嘶......”
“这可恶的笨蛋妖精天天跑我这里搞破坏,这点程度的惩戒还远远不够哩...”
灵梦小姐的说明在耳畔蜿蜒蠕动,我只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堪堪活络起来的手脚仿佛又浸在了冰水之中。
(三)
“听说了吗?斋藤那家伙说他消灭了一只妖怪哩!”
“可不是嘛,他逢人便吹嘘,整个村里都该知道了。嘁,想想也知道他肯定是喝多了呗。”
“那倒没有。我看那家伙脑子清醒的很。就是我们大伙去向他讨要证据时,他居然捧出一堆花瓶的碎瓷片,硬说是什么‘付丧神’!”
“去他妈的哈哈哈哈——”
接下来传入耳中的就只剩碗碟的碰撞声与两个中年男人粗野的笑声了。
付丧神要是本体没了,确实就算作被消灭了!
我本想这般大声反驳他们,但飘来的阵阵酒气顿时让我悬崖勒马,只得把心思收回到自己的事上。
话说回来,去往博丽神社的此行,究竟意义何在呢?
只是单纯地想找个人聊聊,还是为求心安呢?究竟有没有起到效果,我也说不清道不明。至少,凉快下来了是实实在在的。
至于阿求嘱托我的通知,终于还是选择压在了心底。毕竟,灵梦小姐并没有问及,知晓它也是迟早的事情。对吧?
闲暇时分的思忖是那样缓慢,以至于我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吃饭时,配菜与面条几乎不见少,被消灭大半的面汤上已笼上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兴许是在灵梦小姐那里吃了太多零食,不过是在吃下酱肉、鸡蛋与少得可怜的几根面之后,饱腹之感便油然而生,极力阻止我再往嘴里塞任何东西。
“多谢款待...”
我双手合十,浪费固然可耻,但我实属难以为继,只得心下向木村店主与不知名的农民赔了个不是。
谁曾想,报应来得是如此迅速。
我立在店门仰望,已不见了太阳的踪影。只剩下无边的云翳笼罩了天空,如灰白色的幕布般密不透风。雨水总算是将热流悉数卷走,正遂了男女老少上街转悠的心意,这十余天来头一回,人里的晌午复归往日的熙攘。
我原本也感到一丝雀跃,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正欲走回铃奈庵。奈何方才迈出一步,眼前的光景便如置身雾霭般模糊不清,揉揉眼,情况也并未得到好转。
“啊咧...?”
接踵而至的是一阵天旋地转,空间的实感几近消失,不论是屋舍、大树还是行人,尽皆跳起了狂野的踢踏舞。我有种此时身处一架在崎岖道路上疾驰的马车的错觉,稍不留心就要丢掉平衡一头栽下地面。
坏了。
我对此刻的突发情况已有了猜想,但晕乎乎的脑袋只是一再催促我尽快回去。
我不得不一手扶住店面的墙壁,把自己的身体缓缓向前推送。铃奈庵明明近在咫尺,对我而言要到那里却是跋山涉水一样的艰辛。
好不容易进了屋里,我踉踉跄跄地晃到柜台,软在了椅子上。感受着自己的四肢如同烂泥一样徐徐融化。
“为什么要去神社啊...”
追悔莫及。刚从蒸笼里出来就钻进冰窖里,不着凉才怪。
更糟糕的是接下来,不再是单纯的头晕目眩了。我刚欲进卧室躺躺,腹中赫然开始翻江倒海,把所剩无几的一点气力给抽了个一干二净。
先后面临身心的双重煎熬,今天算是倒霉透顶了。
抱怨归抱怨,我还是仅凭意志,与晕厥的冲动搏斗了许久。直至忽地听闻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声音的主人正是那道我再熟悉不过的紫色倩影。
“抽空去了一趟寺子屋,没想到那位大人已经与慧音谈过了。站在长辈的角度上,我认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有必要让你听听。”
遗憾的是匆匆赶来的阿求并未察觉我的异状,取出蒙在袖口中的一本棕黑封壳的大部头,在桌上摊开。
“作为‘这一侧’的人,你是时候要学会把握一点是非了,小铃。”
比起灵梦小姐,果然还是阿求的长辈气更重一些。我迷迷糊糊地想着,强行打起精神审视那本书。
它是上白泽慧音老师的线装历史教案,带着些许黄点的纸张昭示着它有了一些岁月。我曾见过多回。但随着阿求将书页翻到后面,纸张却变得崭新,一些以往闻所未闻的内容闯入视线。
“讨鬼...列传?”
在我的印象中,教案是以阿求的《幻想乡缘起》为主,日本古代史为辅。而这些新增的东西里,即使是状态差劲的我,也能辨别出来一个个人物传记。
弘法大师。
源赖光。
安倍晴明。
......
那些个似曾相识的黑色名讳,在朦朦胧胧的眼前一闪而过,如一只只贯破云海的雨燕。
盖过纸页的“哗哗”声,阿求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
人里出现了一些“读书人”。大抵是不需要干农活、时间充足,认识的字又比较多的那种。与大部分村民闲暇时分看些小书的消遣活动迥然不同,他们让看书成了主业,把自己的大部分时间投入到了阅读当中,后逐渐走到了一处,组成了一个类似社团的东西。
是好事,对吧?
起初,他们涉猎的书籍范围相当之广。从《这也全都是妖怪干的吗》到外来的一些所谓“天书”,堪称和我一样的包罗万象,当然,深度上看就完全不可比拟了。平日里,他们的读书会无外乎是在一人家中或茶馆三五成群,美其名曰“交流研讨”,实则插科打诨。也不见得能比一般村民高到哪里去。
但不知何时开始,这些“读书人”们的思想境界突然一跃千里,彼此间的清谈升格为了学习研讨。他们开始专攻起人文历史,隔三差五便往铃奈庵里索借相关书籍。
后来,他们甚至不再满足于单纯的学习,把日本古代的名人轶事汇编成册,竟拿去交给了寺子屋的慧音老师进行审阅。而那时我正忙于编写【虹龙洞异变】的来龙去脉......
——
头痛欲裂。
我用右手支住额头。现在头脑的感受已不再仅限于眩晕,更像是,被一柄利刃破开了头壳,还在里面发了疯似的搅和。
阿求的嗓音刚刚开始时是那样的清晰,却逐渐成了完全无法辨识的嗡鸣。
“虽然尚未得到证实,但我相当确信,此事必然与那神灵庙的圣德太子脱不开干系......小铃!你怎么了?!”
再也难以坚持。手臂一时脱力,我眼睁睁地看着书页与桌面向我直冲而来。
“是我不好...你坚持一下,我去把八意大夫寻来!”
“没...没事...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细若蚊蝇,以至于阿求丝毫不加理会,只听火急火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哈——”
吐出一口浑浊的气,眼皮如同灌了铅似的沉重。当黑白二色在眼前交替闪烁之际,我的视线却在一个位置重新聚焦。
那是在那本教案每一页的最下方,必定存在的一个图案。
一个方正端庄的【人】,一个洒脱不羁的【妖】,以一横相连。
这本该静止于纸上的墨痕,此时此刻在我眼中却成了活物。两者扭曲的身姿背向而行,竟把这中间的“桥梁”拽得越来越长,直至成为一根无所谓厚度的线。
“拔河......”
阿求,你究竟在哪边的队伍里呀?
视野陷于一片漆黑,意识也缓缓坠入了无尽的深渊里。
(四)
时至黄昏。
那厚重的云层渐渐土崩瓦解,碎作三两成群的云块,漫无目的地在天际随波逐流。
被压制许久的太阳得以扬眉吐气,虽已然不复昔日的锋芒,但其绚烂夺目的光华却因此彰显无遗。它化作一条橙金的巨鲤,在天与地的境界线上自在遨游,给随行的拥趸尽数画上火红的辉迹。
我仰望天空许久,感到些微的失神。
“我看,后面几天还有的是雨下。”
“为什么?”
“直觉咯。”
我不由地转过头去,看着那位与我一同蹲在田垄上的人。
灵梦小姐两只手撑着脸颊,表情还是那样的捉摸不透。感觉得出来,她想极力维持中午那种清爽的姿态,奈何肩上的液珠与黏在一起的刘海却表明她并不是那样余裕。
由于刚下过雨,田垄满是泥泞,于是巫女服过长的裙摆被她攒成了几层,夹在手肘与大腿之间。而灵梦小姐那双皮鞋划上了一道道土黄色的痕迹,想必也让她相当困扰吧。
“小铃妹妹啊,我这模样很特别吗?”
她朝我这里瞟了几眼,我一段时间的打量似乎让她觉得有点不自在。
“就是发现,在此情此景下,灵梦小姐原来跟我们也没什么两样嘛。”
我拿出打趣的口吻。信手拨开几缕青丝,她难为情地移开目光。
“什么两不两样...我也就比你大上几岁而已啦。”
抛开年龄不谈,“两样”的东西可多着呢。
不远处的空地传来水花的清响与稚嫩的呐喊,一大群活力四射的孩童正忙于追跑打闹。历史课程的告一段落,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对英雄的憧憬。
他们在玩的游戏是不久前发明出来的,名字也颇为直言不讳,就唤作“斩妖除魔”。每个回合,猜拳选出两名胜者充当“武士”,剩下的就是“妖怪”。“武士”需要手执“武士刀”去把“妖怪”斩杀殆尽,其实打到一下就算作把那“妖怪”杀了。“武士”背后都贴一张纸代表“灵魂”,若被撕下则视为死亡。“妖怪”的目标就是把找准时机把“武士”的“灵魂”夺走。
本来他们的计划是用木棒作为“武士刀”,在场的孩子也的确有木匠家庭的。但这种危险的要求自然是遭到了家长的断然拒绝。不得已的情况下,两根软趴趴的柳条便被拿来凑数了。
纵使是柳条也有其潜在的危险性。若是一不留神割了手,甚至是戳到眼睛里,如何处理?
这时我不能与灵梦小姐相比的一点就显现出来了。以她那非同凡响的超直觉,完全可以做到预判事故的发生然后加以制止。换做我,就只能在悲剧发生前在这愣神吧。
还有一点不同,我是自愿来的,灵梦小姐则是被请来的。
听她说,几个农户自知管不住家里的熊孩子,特意跑来博丽神社请求她在这几个时辰代为照管。灵梦小姐恰好一日清闲无事,便答应下来。而家长们顺道进行一番参拜,赛钱箱里多了几张福泽谕吉,令她颇为欣喜。
“所以他们都是谁家的孩子啊?”
灵梦小姐并无征兆地开口询问道。
“嗯...”我略作沉吟。“最高最壮的那个,做生意的德田家的老大;打赤脚的那个是,光着膀子又戴着眼镜,片山家的独子没跑了;对对,看见拿柳条的小矮个了吗?丸冈......”
我的手指一个接一个指向人群中的个体,动作堪称行云流水,心中难免荡漾着些许得意之情。毕竟当了孩子们这么久的“大姐头”,我敢断言人里再没有第二个能全部记下他们名字的人。
结果乐极生悲。兴许是一口气念了太多,莫名的瘙痒自喉咙深处席卷上来,我不得不遮住口鼻,狠狠地咳嗽起来,后续的话便被迫中断了。
“小铃妹妹,不要紧吧?”
“不要紧,就是一点后遗症,再睡一觉就应该完全好了...”
回想起下午时,我从未时四刻一路睡到了酉时。悠悠转醒之际,吃了些阿求留在书桌上的药,已经感到好了个七七八八。不由得教人感叹,“睡觉治百病”这个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但是,如果单独把睡眠质量给拎出来,那就是绝谈不上多美妙的体验了。
——
奔逃。奔逃。无休无止的奔逃。
腿上的肌肉不住地痉挛,视线中的一切都是那般昏黑,由肺到喉,好似有永不熄灭的烈火在舔舐。
但我绝不能够停下脚步。为了远离那如影随行的邪魔。
终于,异物的触感出现在左足,艰难维持住的平衡被彻底剥夺,我向前狠狠地扑倒,荆棘遍布的土地便贪婪地撕扯着我双腿的血肉。
即便如此我仍不愿放弃生的希望,四肢在叶堆与泥土中刨出一道又一道深深的痕迹。此时的我一定是一条丧家的野狗,为了求生不惜丢弃掉最后一丝尊严!
但上天仅是给予我无情的嘲讽。
巨岩组成的障壁彻底封死了我的前路。仅余的一线动力从四肢中被剥离,至于强弩之末的我只能用头颅撞向那助纣为虐的石头,直到热流自额头汩汩流出。
仅仅数个呼吸。我困顿的知觉便察觉到邪魔那腥臭的呼吸与爪牙的交叩之音。它一定在狂喜,猎物此时竟近在咫尺,且如此唾手可得。
完了。
仿佛有一柄刻刀在心脏上写下血淋淋的两个大字,喉咙被腥甜之意所占满,甚至发不出一丝声音。我慢慢阖上双眼,等待着终审的降临。
纵使须臾也显得无比漫长。
我没有等到那妖魔吞食我的躯体,却被一个硬物砸中了几近失去知觉的手臂,好似一记重锤。
待到我重新睁眼,所见竟是邪魔那獠牙遍布的狰狞头颅,在地面溶解成了一团黑雾散去。
我用尽最后一点气力翻过沉重的身子,目睹邪魔失去脑袋的身躯轰然倒塌。
在它身后,一道健硕的黑影振去兵刃上的污物,将其徐徐收入鞘中。他那对发着微光的眼瞳,恰似是夜的冷月般森然。
——
我的的确确酷爱各种志怪故事。但一旦自己成了里头的主人公,我发觉自己再也难以维持这看客的心理了。上回的《百鬼夜行绘卷》也好,这次的噩梦也罢。
“灵梦小姐,还要继续吗?”
灵梦小姐摆摆手以示否定。想想也是,这种报菜名式的提法又能让人记住几个?阿求没准可以。不对,阿求多半也不行。
“哦对。听阿求说你最近心情郁闷,我这倒是有个好消息。”
“嗯?”
“宇佐见堇子不会再来‘抢你生意’了。”
“为何?”
“因为我过警告她了:再敢这般招摇过市,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反派气息浓郁的发言刚落,我与灵梦小姐都不禁哑然失笑。
可是转念一想,即便是以这般戏谑的口气,灵梦小姐的态度恐怕也是认真的吧。
——
目睹那一刻的刹那,我的心脏仿佛停滞了一拍。
“咕...”
冲到嘴边的惊叫最终被生生吞咽了下去,扭曲成空气在气管的哀鸣。
那股一度支配脑海的眩晕感卷土重来,支撑脚底的地面摇摇欲坠。在组成此刻无数个瞬间,我离再度瘫倒几乎只差一步之遥。
“小铃妹妹?”
灵梦小姐稍带困惑的声音,宛如一根救命的长绳,把即将沉入混沌之海的我拽了上来。
定睛一看,原来是那胆大包天的小丸冈,自作主张脱离大部队,恶作剧式地把柳条朝巫女姐姐打将过来。而灵梦小姐仅凭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制住了对方的攻势。
“没...没...眼花了刚刚......”
我磕磕绊绊地说着,将手掌摇得几乎要脱臼一般。
得到我的答复,灵梦小姐便安心把注意力转回当前。“好呀,你们这些个小鬼头,敢来惹我,一会没你们好果子吃!”
她不愠不恼,反而被激得玩心大发,小丸冈见势不妙,撇下柳条撒腿就跑。灵梦小姐挽起衣袂,拾起这缴获的“武士刀”,便疾步杀进人群当中,这光景宛如虎入羊圈,孩子们的阵型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溃散。
按规矩来说,中途加入的成员只能作为被追杀的“妖怪”。但另外一个小“武士”哪里有向博丽巫女发动攻击的这个胆识,一时间与“妖怪”一道抱头鼠窜。
......
我深深地呼吸数次,一手捂住胸口,静静感受着局促不安的心跳,试图尽快冷静下来。但好似有一面战鼓在胸前轰然擂响,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这般逼真的幻觉在眼前显现,令我时过半晌仍觉不寒而栗。
方才我看到的,并非那调皮捣蛋的小丸冈。
而是一位剑眉星目、虎背熊腰的巨汉。目光冷冽,气度非常,紧握着一柄修长的太刀。这副形貌,神似自历史长河的画卷中走下的凶悍武人。
他踏一箭步逼来,手中凶器划出一线凛冽的银光,凌厉的杀意直扑灵梦小姐的脖颈。
竟与噩梦中斩杀邪魔的那位何其相似......
蓦然间,一记惊雷贯穿脑海,如同因祸得福一般,困扰我许久的一个疑问得以与此刻豁然开朗。
为何久晴之后的第一场雨,总是那样闷热?
原来是那携凉爽而来的微小雨滴,不自量力地对炽热已久的大地发起挑战,却在转眼间便蒸腾成水汽弥漫开来,反倒与本应由它们驱赶殆尽的热流沆瀣一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