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樱花,枝头是新生的樱花,空中是飘落的樱花,地上是散落的樱花,放眼望去满是樱花。这里是冥界,却开满了生命的象征。这让魂魄妖梦想到也许这就是那位大人的象征,在死去的躯体中充满着对生的热忱。
“妖梦,拔出剑来!”
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将妖梦从樱花与光影组成的梦幻世界中拉了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以右手拔出别在左腰间的长剑,置于右手侧,目光死死地套在与自己做出同样动作的对手上。
“一次机会。”
妖梦将深吸的那口气缓缓吐出,却还是无可避免的感到心跳加快。不论怎么说,她的爷爷魂魄妖忌都是比她多出一百多年经验的剑士,她从未有把握胜过,也确实从未胜过。
“准备好了?”
平心,静气。
妖梦轻微地点了下头。下一刻,两人同时围着一个不存在的圆形向右迈出一步,脚尖朝向对手,转动手腕带动剑绕进对立的中线。两剑相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于空中形成一个十字图案。
但这个十字形状并不规矩,妖忌用剑远离剑端的剑身压在了妖梦的剑靠近剑尖的位置。“压剑。”妖梦在心中想到这点的同时,妖忌也开始发力。她于是立刻再次转动手腕,划出一个小半圆使剑去到另一侧以化解妖忌的下压。
她在这时隐约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叹息。
当两剑重新相碰的刹那,妖忌向左侧横步,向右侧斜上方提剑,将妖梦的剑拉离中线,随后转动手腕,带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转回中线,同时限制着妖梦的剑下落。在妖忌的剑沿着圆弧轨迹滑动与妖梦的剑分离的时刻,妖忌后脚收回,并顺势将剑向妖梦劈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当妖梦反应过来时,她唯一能做的便只有将脱离控制的剑下劈。
妖忌的剑最后悬在了妖梦的头上,而妖梦的剑只将一片轻柔的樱花花瓣斩为了两半。
整场对决从两人的剑第一次交锋到妖梦败下阵来,不过五秒左右。
过了一会,妖忌才将剑移开,收回剑鞘中。妖梦也急忙效仿,但由于心急,她的剑好几次都不能收回剑鞘中,而是反复捅在剑鞘上。
“你又输了。”妖忌看着妖梦手忙脚乱的样子说道:“知道为什么吗?”
“对不起,爷爷。”总算把剑收入了剑鞘的妖梦站的笔直,仍然不敢抬头面对妖忌:“我会反省。”
“也就是说你不知道了?”
一时间辩解的话语仿佛从肚子里翻涌上喉头,但妖梦最后什么也没说。刚刚对决时听到那声叹息之后,一切的辩解看起来都是无力且无用的了。
“好好反思一下吧。”
妖忌留下这句话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到了这时妖梦才敢把视线从自己的脚跟上拉开。她看着妖忌在樱花雨中越走越远,直到一片远处掉落的花瓣都能将妖忌从她的视线中遮蔽,感到很不是滋味。
“在我看来是不错的战斗哦,妖梦。”
妖梦转过头来,身着和服的桃发女子正用粉色的眸子看着她,从木签子上咬下一个白色的团子。
“幽幽子大人。”妖梦向桃发女子行了个礼,说道:“那么快就败下阵来,让您见笑了。”
“不,说实话,挺精彩的。”冥界的管理者,西行寺幽幽子笑着说道:“只是妖忌太强了。”
“爷爷他,毕竟练了那么久的剑术了。”
“但是啊,妖梦你其他方面有强过他的地方。”
“您说笑了……”
“料理啊,庭院清扫啊,园艺啊,与人交往啊,你都做得比妖忌要细腻哦?”
“那些都是些小事吧,魂魄家的人还是要以剑术为重……”
“魂魄家的人发誓要效忠于我,所以是不是该以侍奉我为重呢?”
“这,您说的是没错……”
“那么,”幽幽子咬掉最后一颗丸子,用手摇着已经空无一物的木签子:“妖梦难道是不想侍奉我吗?”
“没有!在下没有这个意思!”
“嗯,是吗?”看着妖梦焦急的样子,幽幽子将半张脸藏进了扇子里,只留出眼睛继续盯着妖梦,缓缓地说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她突然收起了扇子,露出一张恶作剧成功般的笑脸。
“那就拜托妖梦你去买点吃的吧!”
“……诶?”
“刚刚那串团子已经是最后的食物啦,妖忌现在又不知道跑到哪去了,所以麻烦你去人类村落跑一趟吧,现在去还来得及在饭点前回来!”
妖梦咽了口口水,她从来不清楚幽幽子心里在想些什么,其思维的跳跃性总是让人难以捉摸。这次也是,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她一时摸不着头脑,又该如何是好。
不过到了最后,她除了‘是’以外也做不出其他回答了。
2
有人在跟踪她。妖梦在连续进了五家相隔较远的店铺后下了结论。
跟踪她的人带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用黑布蒙住了脸,还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从身形和行动时的动作来看,大概是个身材壮硕的成年男性。“他想干什么呢?”她有些不解,村子里的人类大多知道她是个半人半灵,对她还是有几分敬畏的,现在却反倒有人主动找上自己来闹事了。
而当她拿出梳妆镜假装整理面容,实则观察来人时,那人的腰间闪过一道寒光,让她心中的不解转为了惊讶。那人好像也已经知道了妖梦在观察他,对着镜子将头向右偏了偏,随后便朝着他偏头的方向走去。等那人稍微走远些后,妖梦才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一条出村的道路,穿过热闹的商业区,通向一片无人的森林。
太阳贴近天际线了,有几家店铺的门前已经亮起了灯,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乌黑的炊烟升向昏黄的天空。妖梦提了提手里装满食材的袋子,摇了摇头,把镜子收回口袋中,却顺势摸到了别在腰间的剑。剑鞘光滑,握在手中的质感令人安心。妖忌消失在樱花雨中的背影这时突然从她的脑海中闪过。她又抬眼看了看太阳的位置,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最后径直朝着那片森林的方向走去。
那一身黑衣的挑衅者走得并不快,妖梦很快便追上了他,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在他身后跟着。两人一前一后地行进着,任由天色由明转暗,街道变为树林,人的喧哗转为鸟的鸣叫,两人不变步距,不发一言,直到妖梦能够清晰地听见对方的脚步声与呼吸声时,那人才停了下来,使整个世界都陷入绝对的沉寂。
妖梦将手中的袋子轻放在一旁的石头上,从腰间拔出剑来。伴随着清晰的剑刃出鞘声,妖梦手中的剑沐浴在落日的余晖中,闪耀着金光。
“选了这么一个地方,就算杀了你,也不会有人知道。”妖梦将剑像以往一样摆在右手侧,冷冷地说道:“你想干什么?”
“只是想与以剑术著称的魂魄家切磋一下罢了。”
对方转过身来,声音低沉而浑厚。
“姓名?”
“不重要。”
寒光一闪,妖梦感到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下。
“不攻过来吗?”
那人右脚后撤,身体右偏,左手中的剑直指妖梦,语气中包含着一丝笑意。
“‘至高之术’,步伐,挥剑乃至更复杂的招式都严格遵循着几何图形轨迹的剑术,你所练的剑术就是这个吧。怎么,异位手的对手不在你剑术的规制当中吗?”
妖梦感觉周围静得让她感到有些难以呼吸。
“你赢不了我,你只需要知道这个就好。”
她把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些,比平常更加用力的转动起手腕。两把闪烁着金色光辉的剑于空中相碰,撞击声在空旷寂寥的森林中回荡。
3
“你又输了。”
妖梦看着与自己的脸庞近在咫尺的剑尖,咽了口口水,轻轻地点了点头。
“啊,这就结束了吗?”
“紫!别这样。”
一旁的交谈声让妖梦感到更是寒心。
“让两位见笑了,幽幽子大人,八云紫大人。”妖忌收回剑后转向另一边,向正在享用茶点的幽幽子和八云紫行了个礼。妖梦不敢怠慢,慌慌张张地也向两位大人微微鞠了一躬。
“不,完全没有的事。妖忌你的剑术十分精湛,妖梦你也是很努力了呢。”
这种顺带的安慰般的话语还是免了吧。
“不过说到底,我们俩在剑术方面可是完完全全的门外汉。内行看门道,我们这些外行也就看个热闹了。”紫收起遮掩面庞的扇子,笑着说道:“所以比起这个,我和幽幽子在吃方面可能还有些造诣。”
“确实,已经正午了啊。没有注意到时间实在是抱歉。”
“无妨,事实上,料理刚刚就已经让蓝去做了。应该快好了吧,真是期待啊。”
“妖梦,你去帮下蓝吧,顺便多做点菜出来,我喜欢吃你做的菜。”
妖梦偷偷地瞄了一眼妖忌,妖忌则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地说了声‘去吧’。她这才有了些底气地回答道:“是,幽幽子大人。”
八云蓝是个九尾狐,属于妖兽中最强的那一类。妖梦相当敬佩她,因为她虽然只是八云紫大人的式神,却能独自从容地处理一切事务。现在看来她在料理方面也能做到如此。顺序,手法,时间的把握,包括她向妖梦下达每一项指示,都做得有条不紊,毫无拖泥带水之处。“简直完美。”妖梦看着蓝不禁这般想到。
而同样作为从者的自己,相比起来就逊色太多了。
“怎么才能变得像你这样强啊,蓝。”
发自内心的愿望最终还是脱口而出。
“不要着急,妖梦。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和机会。”蓝丝毫不为妖梦这突然的发问感到无所适从,从容不迫地回答道:“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还做不到你这么好呢。”
“那么,是经历了什么才让你变成今天这样?”
“你要知道,让每个人发生转变的经历是有所不同的,听了也不一定有你想要的收获。”
“我愿意听,只要你愿意讲的话。”
“先把这条鱼处理了吧。”蓝将一个盆子递给妖梦:“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经历。紫大人会冬眠,这你应该知道吧。”
“嗯,之前听幽幽子大人说过。”
“有次她在开始冬眠前把我关进了隙间空间中,我在充斥着黑暗和眼睛以及各种怪物的地方待了一整个冬天。”
“嘶!”妖梦把手中的菜刀甩在砧板上,皱着眉头接来清水清洗手指。
“哎呀,剑士的手受伤是很糟糕的吧?”
“不,没事,伤口很浅,很快就能愈合的。”妖梦舔了舔伤口,说道:“倒是你,在紫大人的隙间里呆上一个冬天?我想不出有什么比这更糟糕了。”
“要说过程,的确很糟糕。紫大人的隙间里有太多当时的我还没见过的结界和法印,又有太多未知而危险的生物了。隙间里虽然并不寒冷,那个冬天却是我度过的最让我发寒的冬天。有一次我被两个我所不认识的结界堵住了退路,面前则是一只没有眼睛但有着一张长着尖牙利齿的血盆大口的巨型怪物。那真的是我离死亡最近的时候。要是我当时对于解开那个结界的运算结果有误的话,我必然已经身首异处,化为那怪物的养料了——鱼可以下锅了,妖梦。”
随着鱼的入锅,锅内开始响起油响亮的滋啦声。蓝稍微提高了些声音,以让妖梦能听清她说的话。
“我在隙间里面不敢休息,因为随时都可能有怪物从黑暗中冲出来咬死我。我吃它们发臭的肉,喝它们发酸的血,以补充我无法通过歇息恢复的体力与妖力。我不停地挣扎,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直到最后我被一群长相诡异的猎犬包围,而我的身体已再也没有力气去反击或是逃跑。到了这时候黑暗与怪物们却突然通通离我远去,下一刻浑身污血的我瘫坐在茶桌前,桌上摆着一杯正在冒着热气的茶,而紫大人就坐在茶桌对面,面带微笑地看着我,说:‘不好意思,蓝,把你忘在里面了。’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没再说。”
她说到这时像是早已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一般将鱼翻了个面。锅内发出的更大的滋啦声正好盖过了妖梦说的一个脏词。
“我也说了,要是看过程,这的确是坏的不能在坏了。但要是看结果的话,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一天,我被紫大人赐予了八云之姓。那意味着我作为式神完全被紫大人所承认,是我最高的荣誉。”
蓝将鱼从锅内捞出,妖梦为其淋上酱汁。两人将做好的饭菜放在两个木盘上端着,向用餐的房间走去。
“我不怕你笑话我,独自在隙间里的第一天,我哭的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似的。独自面对千万种恐怖的未知,当时的我连在黑暗中往前走一步都难以做到。
“然后,再看看现在的我。”
蓝说这话时,妖梦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自信的微笑。
“紫大人,幽幽子大人,料理完成了,请用餐吧。”
蓝拉开房间的门,妖梦看着八云紫脸上的笑容,不知该如何看待这位大人为好。
4
妖梦右手握剑,仰望枝头的樱花,屏息凝神。
随着一声闷响,樱树猛烈地晃动了一下,枝头的樱花花瓣尽数落下,随风飘荡宛如星辰散落。而当数点星光连成一线之时,妖梦侧身,将剑拉倒正面,向上成一个微小的仰角,迅速刺出。而当剑收回时,剑上已经穿插着三朵樱花花瓣。
“很好,过关了,妖梦。”
“是!多谢爷爷指导!”妖梦一改之前严肃的神色,像个小女孩一样对着妖忌激动地欢呼着,而妖忌也以笑容回应他孙女的这份欣喜,上前拍了拍她的头。
“这刺击,是我教给你的最后一课。这之后我也没什么更多的技巧教给你了。”妖忌看着矮自己许多的妖梦,温和地说道:“今后在剑术方面,更多是靠你自己去探索。之所以最后把刺击教给你,算是图一个好寓意吧。爷爷希望你今后也能用你手中的剑刺穿阻挡在你面前的东西。”
“嗯,一定做到!”
妖忌点了点头,从腰间掏出一个香囊来,又握住妖梦的手,把香囊轻放在她手上。“这个,你拿好,算是我给你的护身符。以后如果我走了,就把它当作是我的代替吧。”
“……爷爷?”
妖忌看着妖梦疑惑的眼神,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了离妖梦几步开外的地方,面对妖梦,拔出剑来。
“拔出你的剑来,妖梦。”
“啊,是。”
妖梦急忙拔出刚收回剑鞘的剑,但仍旧是一脸的不解。
“魂魄家曾发誓过,要永远效忠于幽幽子大人。”
妖忌将剑摆在右手侧,而妖梦看得出这是什么姿势。
“但我们魂魄家的人终究不像幽幽子大人那样作为亡灵已经不再有寿命这一限制,我们依然会老去,会死亡,会越来越起不到仆人应当起到的作用。
“而幽幽子大人只需要一个仆人就好,一个能处理好各种事务的仆人。”
“爷爷,您……”
“我已经太老了,妖梦。你的父亲,一个任性的混小子,拒绝接下这个任务,跑了。所以我现在在这里教你,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让你成为能够在各方面都代替我的人。”
“那您呢?您之后要怎么办?”
“我会离开这里。冥界只需要有一位魂魄家的侍从。”
“我不想这样……”妖梦的眼里泛着泪花。
“别让我失望,妖梦。”妖忌的剑尖直指妖梦:“别做你父亲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对我做过的事情。”
妖梦吸了吸鼻子,抹了一下脸,随后缓缓地举起剑来。让妖忌对她感到失望是她从小到大最害怕的事情。
“很好。”
樱花仍旧飘落,剑的碰撞声仍在这冥界回响。
5
“妖梦,你觉得自己那么久以来练剑都是为了什么?”
“为了您。”妖梦想了一会,诚实地回答道。
“这话要是被幽幽子大人听到了,可是大不敬啊。”妖忌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虽然我很高兴能听到你这样说,但这并不是正确的态度。”
“我明白。”
“你明白吗?”妖忌摸着银白的胡须,若有所思地笑着说道:“明不明白,一会就能知道了。昨晚你回来的很晚,现在休息好了吗?”
“我随时可以开始,爷爷。”
“那么,拔出剑来吧。”妖忌将右手握在剑柄上:“一次机会。”
……
妖梦看着已经来到眼前的金色闪光,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魂魄家的,你已经输了哦。”
黑衣来者将剑撤了回来,重新摆回准备战斗的姿势。
“你怎么会……”
“你果真没遇到过异位手的对手,对吗?我左手握剑,你却还是选择向右侧迈步,而且步伐的幅度还相当之大。这和往我的剑尖上撞有什么区别吗?我甚至不需要使用任何技巧,只需向前一刺,你就败了。怎么回事,魂魄家的剑术已经落魄到这个地步了吗?”
“收回你的话,我不允许你那样说!”妖梦睁大了眼睛,把剑重新移回身前:“不过是一次而已,算什么?再来!”
“像个输不起的小孩似的,真是丢脸。”讥讽而刻薄的声音从黑色的布条下传出:“好啊,你再来试试看。”
……
同样的十字,同样的发力力度,妖梦这次却是向左后方跨出一道轨迹为圆弧的步伐,带动剑向后撤,在脱离妖忌的压剑的同时摆动手臂,转动手腕,使手中的剑由上而下向妖忌劈去。
由上至下的劈砍,这才是‘至高之术’的至高之处。
妖忌急忙克制住手中的剑向压剑的方向继续运动的趋势,改为向斜上方迎着妖梦的剑而去。随着两剑相碰,妖忌又向后退开一步,拉开距离的同时令重心下移,将妖梦进行劈砍后仍指着自己的剑撇离中线,使情况重新变为普通的交剑。
“看来,你是真的有所领悟了。”
妖忌额头上冒出些汗珠来,他感到了许久未有过的紧张和激动。
但和他此时心中的欣慰相比,这些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沿着不存在的圆形快速向右迈出两步,压下妖梦的剑,妖忌的剑如同以往的每一次对决相机而动。
……
面对径直刺向面庞的剑,黑衣人却是迎着剑迈出一步,在剑尖与脸部即将相碰之前向上挑开妖梦的剑,同时伸出右手,一把抓住妖梦的剑柄。妖梦只感觉强大的力量将她的剑定格在空中,而黑衣人则趁此机会收回握着剑的左手,将锋利的剑尖向妖梦毫无防备的胸口刺去。
剑尖再次在刺中要害前停下。
“两次。”
黑衣人抽回剑来,在半晌的沉寂后向妖梦扬了扬下巴。
“魂魄家的,为什么不反击?”
“不用你来教我怎么做!”
这次妖梦没有再等黑衣人摆出架势,向左连续迈出两步,剑如闪电般挥出,却仍旧是被黑衣人尽数拦下。“‘至高之术’的一切都遵循着几何图案,这成就了它的简洁,优美和强大。”他说着,连续多次轻巧地挡开妖梦的剑,侧身,下劈。这一次他用刀背重重地砸在妖梦的肩膀上,剧烈的疼痛感使妖梦痛苦地蹲下身来,剑也从手中脱落,砸在石头上发出的沉闷响声与妖梦的低哼声混为一体。
“但本应当被你所驱使的几何轨迹,却反过来构成了囚禁你的牢笼。”
黑衣人将剑高高举起,剑刃朝下。
“现在的你,像你的剑术所遵循的那些图形一样,一成不变,永远也无法突破自身的轨道。”
“真让人失望。”
……
“这孩子,真是……”
在妖忌伸出左手去擒住妖梦的右手时,他无法不带着惊讶这样想。
在这样的情况下,妖梦的右手乃至右臂却没有任何一丝的动作,相反,她动用了她的左手,将左手与右手一同握在剑柄上。
双手持剑。
借着两只手发出的更加强大的力量,妖梦得以将妖忌上抬的剑下压。而这向下的一点距离,使妖梦正好避开了妖忌左手的抓取。她随即又立刻将剑打横,向前做俯冲姿势。剑被带动着在另一把剑上滑行,剑刃闪烁着寒光以极快的速度逼近妖忌的手。
妖忌此时以无暇顾及其他了。他同样改为双手握剑,这才得以用出与妖梦相当的力量将剑向上挑开。而这次妖忌放弃了保持两剑的接触,下蹲,单膝跪地,剑身打横,从右至左向妖梦的手横斩而去。这一下扑了个空,他便后脚蹬地,整个人再次向前移动少许,快速地发动第二次横斩。但妖梦却像是早已料到一般向后连退了两步,使妖忌这快速补上的一击也落了空。
只有剑挥动发出的响声在空气中荡漾。
妖忌将剑拉回,站起身来,而妖梦却并没有恢复到至高之术的动作。她双手握剑,至于身前,微微下蹲,如同随时准备出击的猛兽。
“这可不是我教你的东西了,妖梦。”
“没有人说过我一定要使用至高之术,您也没有。”她眼神坚定:“我手中的剑要怎么挥动,当由我这个执剑人决定。”
再没有规定好的步伐了!
再没有规定好的轨迹了!
再没有安于轨迹内的人生了!
再没有不敢突破轨迹的心了!
“爷爷希望你今后也能用你手中的剑刺穿阻挡在你面前的东西。”
妖梦这次笔直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
“这才像样,魂魄家的!”
黑衣人后撤一步躲开妖梦以左手握剑向上发起的斩击,同时以双手握剑,下劈,将剑压在妖梦的剑上,旋转,以开刃一侧朝向妖梦,保持向下压剑的力度的同时划向她。此时妖梦手臂的位置已经不允许她发出能够挡开黑衣人的剑的力量,更何况她使用的并不是她的惯用手。想要靠手中的剑解围,似乎怎么看都不可能。
所以她放手了。
黑衣人没有料到这一招。反抗的力突然消失,他只能顺着惯性继续下劈。妖梦则向前迈出一步,以左手肘部撞击黑衣人双手握剑的位置。这一下使得黑衣人手中的动作停滞了一瞬,而也就是这一瞬,让妖梦得以顺着身体转动的趋势伸出右手抓住正在下落的剑,向斜上方斩去,直奔黑衣人的咽喉。
局面在一瞬间彻底逆转。情急之下,黑衣人只能收回刀来,将剑竖直握于身前,再次以下劈的姿势迎击妖梦的斩击。但妖梦的剑却在斩击的过程中骤停。在快要碰上黑衣人的剑时,妖梦将重心移至右脚,以腿带动腰,以腰带动手,以手带动剑。她向右侧过身来,剑尖闪烁着寒光指向黑衣人的面庞。
佯攻。
剑破空而出,刀光仿佛割裂太阳。
……
剑尖停在脸前时,妖忌感觉时间仿佛静止了。好长时间整个冥界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飘落的樱花昭示着时间仍在流动的事实。
刺击,最为朴实无华的刺击。没有步伐,没有防守,没有任何至高之术中的招式与技巧。
有的只是快于妖忌的速度,以及一往无前的气势。
“是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啊。”
妖忌闭上眼,默不作声地将剑收入剑鞘之中。
“魂魄妖梦。”
“是。”
“从今天起,你将正式成为幽幽子大人的仆人。你要成为幽幽子大人的左膀右臂,满足幽幽子大人的需求,独自面对,独自解决所有摆在你面前的问题。”
妖忌睁开眼,仿佛看见无数影像闪过。本就比他矮上一个头的妖梦好像变得更小,脸上洋溢着天真快乐的笑容,张开双手索求他的拥抱。他看见她用稚嫩白皙的小手颤颤巍巍地拿起对她来说还有些沉重的剑,从此无论风吹雨打,在冥界的樱花树下,总会传来利剑划破空气的声音。她为成功而笑,为挫折而哭,坚持过,放弃过,反反复复,最终却也一路走到了这里。枝头的上的樱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日月星辰也不知几次交替轮换。如今她站在自己面前,目光清澈,眼中满是坚决与勇气。
“你能做到吗?”
“当然。”
斩钉截铁。
妖忌抚摸着自己银白色的胡须,再也没有忍耐,放声笑了出来。
枝头新生的樱花绽放了,冥界赏花的时节已经来临。
尾声
妖忌将手放在剑柄上,蹲下身子,躲在树丛后放慢脚步向正在咀嚼着树叶的一只鹿走去。
“就是现在。”
他猛然抽出剑来,冲出树丛,向鹿的脖子斩去。然而剑还未落下,一道寒光就从另一处树丛中射出,由上而下贯穿了鹿的身体。鹿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倒在了地上,而妖忌的这一剑只斩在了那道寒光之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这可是我先发现的猎物,你可别想抢走了。”
声音由上方传来,随即便从树上跳下来一人。此人银发,下巴上留着些胡渣,身材壮硕,披着黑色斗篷。他干净利落地将剑从鹿的尸体中拔出,在鹿与妖忌间的地面上划出一条线来,又用脚将鹿的尸体往后带了带。
“你怎么在这?”
“我每日都在四处游走,可能在任何地方。”那人蹲下身来,用剑划开鹿的皮:“我在外面混的时间可比你久多了,老头子。你最好是别想和我抢东西。”
“那么久以来,你是一点变化也没有。”妖忌将剑插在地上,席地而坐。“我今天的收获也够多了,这鹿给你就是。”
此后是良久的沉默。树林中只剩下那人用剑划开鹿皮的声音,而妖忌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你不想回去看看妖梦?”
妖忌突然的发话让那人手中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又响起更紧凑的划开鹿皮的声音。
“没必要,你现在既然在这就说明她成功把你赶出来了吧。”
“你的嘴还那么欠。”妖忌皱了皱眉头说道:“你这是输了所以感觉不好意思?”
“去你的。二比一,赢的可是我。”
“好歹是你的女儿,你不想去见一面?”
“上次不是见过了吗?”
“你名字也没报,脸也没露,身份也没说,算什么?”
“见过就好,哪那么多名堂,我可不期望她叫我一声‘爸’或者别的什么的。”他站起身来,把剑插在地上,从腰间抽出手帕用力擦拭手上的血迹。“反正她自出生起就没见过我,也就根本不在乎我吧。这时候我出现在她面前,反而是在难为她。”
“妖梦是个重感情的孩子,她会接受你的。”
“重感情的人才不会接受我,在你们眼里我总是个自私的混蛋。”他笑了一声,轻松地说道:“她已经不是孩子啦。她放手了,放手了的孩子那就不叫孩子了。她会有新的人要去挂念,有新的事要去操劳,如此反复,最后我们都会被新的东西掩埋,而那些被掩埋的东西对她来说已经不再有挖掘的价值。”
他还想在说些什么,却被妖忌递过来的东西打断了思路。那是个香囊,上面用白色的棉线缝了一个带着笑脸的半灵,一旁还写着她的名字。
“我曾经给过她一个一样的香囊。我告诉她,哪天我走了,就把那个香囊当作我陪伴着她。”
“那这个是?”
“我走的那一天,她送给我的。”妖忌看着他,温情的笑容流露在老人已满是皱纹的脸上:“她让我把这个香囊当作她,一直陪在我身边。”
“妖梦很优秀,比你我都要强。她懂得要放开什么,又要抓住什么。”妖忌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望着沉默不语的对方说道:“回去吧,去见她一面。”
他没说什么,只是提起那个小巧的香囊。香囊散发出的淡淡清香,让他的思绪飘向远方,飘向过去,飘向他的内心深处。
是樱花的香气吗?
他好像听见婴儿的哭声从白玉楼中传出。漆黑的夜里,他感到自己身上的枷锁被解开了,夜里的清风让他感到前所未有过的凉爽。他戴上斗笠,拿起身旁的剑,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从那以后又过了多久?
“你觉得我真的还有资格吗,父亲。”
他看向妖忌,苦涩地笑了笑说道。
“在你考虑自己是否有资格前,你要明白,这是你本就当负起的责任。”
妖忌与他四目相对,用很轻但却坚定的声音说道。
“我改变想法了,我必须让你回去一趟。”
妖忌将剑从地面中拔出,置于右手侧。
“如果你输了,你就必须得回去,没什么好说的。”
他看着妖忌的剑上反射出的自己的面庞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了起来。
“真是好久没有这样过了。老头子,过去我是比不过你。可那么久过去了,你真以为你还能赢得过我吗?”
“谁知道?”妖忌耸了耸肩,嘴角却是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就当是和我叙叙旧吧。”
“一次机会。”
……
樱花,枝头是新生的樱花,空中是飘落的樱花,地上是散落的樱花,放眼望去满是樱花。这里是冥界,却开满了生命的象征。
“这不是很矛盾吗,幽幽子大人?”
当妖梦在树下为幽幽子斟酒时,望着满目的樱花,终于问出了内心的疑问。
“樱花确实是生命的象征。”幽幽子尝了一口杯中的酒,露出满意的笑容:“但枝头新生的樱花,却是靠凋落的樱花化成的养分才得以生长,开放……这样说能明白的了吗,妖梦?”
樱花凋落,樱花绽放……
如今望着眼前的樱海,她又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
“哎呀,我还不知道今天有客人要来赏花啊。”
妖梦回过神来,顺着幽幽子的目光看去,有些熟悉的黑色身影正慢步穿过樱色的海洋,向这边走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