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阴影 作者:小五爱抽烟

阴影

1

  “……于是埴安神大人在灵长园建起了万丈高的雕像,令埴轮之影笼罩整个畜生界。雕像一共四尊,分别建于灵长园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边界处。每座雕像皆有两张面孔四只手。面朝灵长园外的雕像怒目圆睁,做咆哮姿态,手中握着长刀与盾牌。而面向灵长园内的雕像挂着柔和的微笑,手捧法典,高举象征着自由的火炬。埴安神大人的出现令人类灵们从无尽的压迫和奴役中得到了解放,是所有人类灵都应该敬仰的对象。”

  男人读罢,把书放在面前破旧的矮桌上。书页上的阴影在扭动,那是雕像上的火焰投下的影子。唯有那象征自由的火焰是从灵长园内外都能看到的。埴安神仿佛通过这团火在说,总有一天,整个畜生界都会得到解放与自由。

  “觉得怎么样?”

  男人向面前的女孩这样问道。女孩看上去十多岁,留着干练的短发,琥珀色的眼睛和鹅蛋型的脸庞让她显得很是漂亮,而右眼角的一颗泪痣则又为她添上一份成熟。只是她的衣着让人感到有些遗憾,打满补丁的陈旧服装像是从她奶奶一辈传下来的。

  “没什么感觉。”

她的声音很清澈,像是泉水流过指间的缝隙。

  “埴安神只是想要信仰而已,没有信仰祂便也会死。”她把桌上的书合上,垫在桌子的桌角下,这才得以将腿伸直塞进桌底。“从这点来说,祂虽是神,却和我们没什么区别。”

  “你的观点挺特别的。”男人哼了一声,自嘲般地扬起嘴角:“的确,如果埴安神真是为了解放畜生界,我们也不至于在这里偷生了。把这篮子拿去给隔壁那个新来的吧,教教他在这里活下去的办法。”

  女孩接过男人递来的篮子,里面有几块打磨得锋利的石块,这是他们在这唯一能找到并使用的武器。她点了点头,提着篮子跑出了不大的院子。街道很狭窄,仅能供两人并肩行走,但却很干净,让人安心。几个人类灵向女孩打招呼,她也礼貌地回了礼,还从口袋中掏出在畜生界很不容易得到的糖给了一个小她几岁的男孩。一切看上去都与平常无异,而烈火就在这宛如幻境般的和谐中突然降临。

  那场持续了一个时辰的大火发生在女孩出门后不久。直到女孩赶到邻居家时,她才意识到村中正四处飘起的黑烟并非炊烟。她在大门处目睹了新来的邻居被鲜红的狼咬断了脚,躺在地上疯了般地打滚,嘴中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同时那狼抬起头来,仰天咆哮,引来如同洪水般的脚步声。她不再有时间顾虑邻居的死活,沿着来时的路一路狂奔。她原以为村落的中心还是安全的,一路上却只看见被大火烧至碎裂,崩塌的房屋。火焰似乎燃尽了空气,让她的胸腔剧烈疼痛起来。但她还是跑,想要抓住心中那一点还未逝去的希望。然而当她最终跑回院子时,看到的却只有冲天而起的火光。那本方才被她塞在桌角下的书连同被它支撑起的桌子一同被火焰所吞噬,放出的光和腐朽的木头房屋并没有什么区别。

  红色狼灵所到之处,只会留下火焰与屠杀。

  女孩此时记不起那本书所描绘的埴安神的功绩和雄伟宏图了,如今她能够回忆起的便只有这句埴安神对敌人的控诉。

  她放下手中的篮子,从中拿出一块石头塞入衣服中,在一旁坐下,静静地注视着房屋燃烧。没人知道她在沉思些什么,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感到了绝望。在其他人尽全力逃亡之时,她却像是放弃了一切抵抗,直到房屋在烈焰中化为灰烬,直到门外响起异于人类的呼吸声,直到她被狼的爪子按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在巨大的冲击中失去了意识。

2

时至今日,骊驹早鬼仍旧时常忆起自己活着时的日子。那时的她还能嗅到阳光落在草地上散发出的味道。她的主人是她所处的那个时代的位高权重者,但却对早鬼关爱有加。即便是在政务繁忙时,他也会一如既往地亲自来到马棚给她喂食。有时他甚至不会将早鬼当作与他有别的畜生,向她诉说自己的心事。这一切都让早鬼对主人心怀感激,而这份感激之情最终化作了早鬼漆黑的双翼,载着她的主人飞越了高耸的富士山。这让他俩都成了传说,被后人所传唱,也让他们在彼此心中变得更加重要。

在众多与主人相关的记忆中,她总是能望见一个清晨,她的主人驾着她在凉爽的微风中向着升起的朝阳奔去,直至他们来到一座高峰之上,面前吹来带着咸味的风。那是海,向天空无限延伸,无边无际。“多美啊。”她的主人不知何时已从她的背上翻下身来,望着蔚蓝的大海发出感叹:“未来的某一天,看见我的国家的人都会发出与我此时看见海时相同的感叹……这是我此生的梦想。”

“您一定能实现梦想的。”早鬼用头蹭了蹭主人的手,不假思索地赞同道。

“谢谢你的支持。”主人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微笑着抚摸着她的背。“但梦想总是那么遥不可及,完成梦想就像是要去到这片海的尽头般艰难。即便是有着你的羽翼与脚力,恐怕也难以抵达那连存在与否都未可知的终点吧。”

“你怎么想呢,骊驹?你也有梦想吗?”

……

“……于是埴安神大人在灵长园建起了万丈高的雕像,令埴轮之影笼罩整个畜生界。雕像一共四尊,分别建于灵长园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边界处。每座雕像皆有两张面孔四只手。朝向灵长园外的雕像怒目圆睁,做咆哮姿态,手中握着长刀与盾牌。而面向灵长园内的雕像则挂着柔和的微笑,手捧法典,高举象征着自由的火炬。埴安神大人的出现令人类灵们从无尽的压迫和奴役中得到了解放,是所有人类灵都应该敬仰的对象。”

早鬼回过神来时,正好听见自己的属下将书中的最后一段内容读完。她皱着眉头用食指关节顶了顶太阳穴,以图从恍惚的精神状态中脱离出来。她是怎么回答她的主人的?记忆每到这时便断了片,总是如此,前半段记忆的清晰与后半段记忆的空白形成的鲜明对比让她感觉自己的记忆仿佛被人故意动了手脚。但眼下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回忆了,许多狼灵正因为方才那段书中的内容而不断地发出不满的嘘声。“虚伪的家伙;没错,另一种方式的统治;宣扬自由却也在奴役动物灵;一群由废物变成的败类;没有欲望的行尸走肉……”这些充满恶意的言论与谩骂仿佛旋涡,最终把早鬼也卷了进去。她抬头望向书中所写的那张愤怒的面孔,面孔的主人手持刀与盾挺立,投下将他们所有人吞噬的阴影。随后又低头面对下属们投来的带着些期待的目光,最终指了指在她身旁排成长队缓慢前进的人类灵说:“如果埴安神真有本事,那他们在这干什么?这就是埴安神许诺给他们的自由吗?”

这话让狼灵们一齐大笑了几声,让人类灵们的头更低了几分,也让早鬼感到心情轻松了不少。于是她坐在狼灵身上弯下腰去,用手掌拍打一个又一个人类灵的后脑勺。被拍到的人类灵往往是被扇得一个趔趄,有的甚至脸着地摔在地上,但却不敢做丝毫抵抗,只是颤抖着站起来继续向前走去。那滑稽的模样引得早鬼和她的下属们无不更加放肆地大笑起来,方才的不适感此时已是荡然无存。笑声也感染了其他狼灵,随即如同海浪般向队伍后方蔓延开来,直到另一种声音以相同的方式从反方向涌来盖过了笑声。

尖锐的嗥叫声伴随着狼灵让出的通路来到已经掉过头来的早鬼身前,只见一只狼灵正匆忙地向她奔来。早鬼重新板起了面孔,这种嗥叫声是她命令成员在组织中使用的一种通信方式,一旦响起,就意味着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了。“袭击吗?但这里离鬼杰组和刚欲同盟的地盘都很远……”就在早鬼还在猜测袭击者是自己的哪个冤家时,前来通报的狼灵便已经来到了她身前。在仓促的行礼之后,给出了出乎她意料的答案。

“有个弟兄被偷袭了,右眼大概是瞎了。”狼灵喘着气说道:“一个人类灵干的。”

狼群中开始传出窃窃私语声,人类灵们则是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地微张着嘴巴。早鬼沉默片刻,随后从狼灵身上一跃而下,在落地时引发的巨大声响和与地震相当的震感让狼和人都闭上了嘴。无论是谁此时都能看见劲牙组的组长正黑着一张脸,也能感受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可怖气息。

“那人类灵呢?”

“被其他几个弟兄们抓住了。”狼灵低下头去,不敢与早鬼对视:“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就动手。”

“把人带过来。”早鬼向狼灵来时的方向扬了扬头:“死前让我看看长什么样。”

押送人类灵的队伍很长,但对于身强体壮的狼灵来说这点距离连平日里的散步都算不上。犯人很快便被两只狼灵叼着衣袖带来,早鬼注意到其中一只狼灵的右眼一片鲜红。两狼将那人类灵恶狠狠地摔在地上,一只用爪子按在犯人身上,另一只粗暴地揪住那人的头发,提起脑袋来。然而就在早鬼看清那人类灵的脸时,她却不可抑制地愣了一下神,因为那明显是属于年轻女孩的面庞。她的五官相当端正,很是漂亮。然而此时这张脸上却满是尘土和擦伤,右眼吓人地流着血,让旁边点缀着的泪痣此时也起不到修饰的作用了。她原本该是个面容姣好,惹人怜爱的女孩,如今却瞎了一只眼,即将迎来死亡。

但最令早鬼在意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女孩脸上却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恐惧的情绪。

“放开吧。”早鬼在与女孩相视半晌后说道:“让她站起来。”

“组长,恕我直言,应该立即处死她。”用爪子按着女孩的狼灵眨了眨他剩下的左眼,咬牙切齿地说道:“区区人类灵,竟敢弄瞎我的眼睛……”

“你还知道啊,居然被区区人类灵弄瞎了眼睛。”早鬼冷冷地说道:“放开,让她站起来。”

这次狼灵没再反抗,小声咒骂着移开了爪子。女孩则艰难地用双手将自己撑了起来,在数次喘息之后,才得以直起身子,勉强站稳了双脚。

“骊驹早鬼,劲牙组的组长,我听说过你……”

“书中读到的,是吗?你们的书大多都在扯淡,把我写成一个残暴的嗜血狂魔。然而事实上我们不过是在获取生存所须的食物,放火烧掉村落也是为了对付我们的宿敌,仅此而已。

“但有一点书里写得是对的。那就是我是个急性子,讨厌复杂的事。”早鬼缓缓地向女孩靠近,直至两人之间仅余一步之隔。“所以接下来,简单明了的告诉我,为什么伤我的下属?”

“复仇。”女孩抬手指向那只受伤的狼的右眼,很配合地立即做出了简洁的回答:“他弄瞎了我的右眼,作为报复,我也弄瞎他的右眼。”

“混蛋……!”

“你要是再给我丢人,另一只眼睛就也别想要了。”早鬼看都没看那只受伤的狼灵,继续说道:“用的什么?”

女孩没说话,而是向早鬼抛出一块石头。石头在地上转了几圈停下,正好让早鬼看见沾有血迹的那一面。

“原本你还能和你的人类灵伙伴一起干活。”早鬼仅是瞟了一眼那石头便又将视线移回:“现在你可没机会再有那种享受了。”

“要杀我了吗?”

直到很久以后,当时在场的人类灵再次提起他们目睹的这一刻时仍会感到不适。作为人类,面对生死,那女孩的说话的语气却冷静的仿佛面对死亡的并不是她的命。由她那少女的外表吐出这番言论,实在是令人心颤。

“你不怕吗?”早鬼问道。

“换做是你,你怕吗?”女孩反问:“也许吧,你是首领,有一群下属追随,但我在这边甚至连朋友也没有。其他来到这里的人,大都找到了先于自己而来的家人,而我却先于我的父母来了这里……大家都为所谓的“第二条命”感激不已,我可不这么觉得。

“你如果没有人追随了,也报完仇了,能干的事都干完了,彻底无牵无挂了,还怕吗?”

面对女孩的苦笑,早鬼没有回答这个也许是女孩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

“杀了我吧。”女孩低下头去,闭上眼睛。“请让我死得快一点。我不怕死,但怕疼。”

接下来,无论是谁,先前认识或不认识女孩的人类灵也好,与女孩毫无瓜葛甚至对她产生愤怒与怨恨的狼灵也罢,在早鬼将右脚后撤半步时,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那个受伤的,你,”早鬼偏过头望向右眼受伤的狼灵,后者在惊吓带来的短暂愣神后恭敬地做出了响应。“这事你比较有发言权。说说看,想怎么解决?”

狼灵显然没想到这件事还有他可以插足的地方。他微微低着头用余光左右扫了一眼身旁的伙伴,随即舔了舔嘴唇,带着些迟疑和谨慎说道:“组长,我们一直以来,吃人尽是吃些老肉……”

话还没说完,早鬼蓄势待发的右脚已然在腰部的带动下由侧面向女孩横扫而去,其速度之快让在场的人仿佛看见了一把月牙形状的弯刀撕裂了空气,掀起由气流汇聚而成的滔天巨浪。不少人类灵在反应过来后立刻闭上了眼睛,他们不愿看见女孩掉下的头颅。直到部分人类灵感到大量温热的液体喷洒在自己的脸上和手上,并发出尖叫之前,没有几个人敢去看他们想象中的可怖景象。

“组,组长……!”

“剩下的待会自己去拿吧。”早鬼接住从天而降的头颅,抛向受伤的狼灵,留下一具在人群中引发阵阵尖叫声的无头尸体。“有年轻的肉了,这样就行了吧。”

“你还好意思说自己不是嗜血狂人呢,骊驹组长。”

早鬼回过头来,女孩已经抬起了头,嘴唇发白,看上去体力已经到极限了。

“愤怒吗?”

女孩摇摇头,答道:“我不认识他。”

“是吗。”

早鬼第一次对着女孩笑了一下。

“名字?”

“铃兰……”

女孩两腿一软,昏了过去。

3

“组长,时候差不多了。”

早鬼睁开快要合为一线的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后坐直了身体。狼灵熟练地端上一根蜡烛,在点燃一炷香后又为早鬼点燃嘴中的纸烟。

“叫大家进来吧。”

“是。”

早鬼望着狼灵跑出大厅的背影吸了一口烟,又在他带来的大批狼灵进场时将烟吐出。数十只狼灵分别在早鬼两侧呈一字排开,它们都明显比之前那只狼灵更加强壮,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疤。在所有狼灵就位后,左侧最靠近早鬼的狼灵走到了大厅中央,向早鬼低头,抬爪示意。随即先前为早鬼点烟的狼灵衔来几卷文书放在他面前,他则戴上一副与他庞大身姿不相符的,大概是从人类灵那弄来的眼镜,将文书一一翻开。

“开始吧,青眼。”早鬼在所有文书被展开后说。

被称作青眼的狼灵点了点头。

“这次要汇报的文书内容,经审查后共十七卷。”青眼的声音低沉而稳重:“其中有三卷是对鬼杰组作战小组总结的战报。以下是主要内容。

“编号一、三、四号小组组成的编队由鬼杰组领地东南方向实行跨河突袭,在行进至河中央时遭受鬼杰组袭击。编队成员在河中央无法发动有效攻击,进退两难,最终无功而返,有三名成员被河水冲走至今不知去向。

“编号二、六号小组组成的编队由东面的前人类灵村落进行正面突击,与镇守此地水獭灵发生正面冲突,爆发巷战。由于人员不足、对鬼杰组设下机关的了解不足以及不如水獭灵擅长巷战等不利原因,我方在一阵苦战后出于止损目的撤退。此战我方十余名成员受伤,敌方暂且未知。

“编号五号的精锐小组由东北方向进行夺取高地的战斗,但在攀爬过程中受到水獭灵由两侧展开的攻击以及由高处进行的落石打击。我方在包围圈的攻势下不得不进行撤退,部分成员从高处摔下受了重伤。”

青眼读到这里停住了。他抬头,左右环视一圈,最后看向坐在高台宝座上的早鬼。狼灵们多数低下了他们威风的脑袋,毕竟这些败仗不少是在他们的带领下吃的。但早鬼却只是在沉默了一会后又抽了一口烟。“别气馁,各位。”她略微提高声音说道:“鬼杰组的阴险狡诈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难题。但以我们的身体能力,拿下鬼杰组是迟早的事。也许现在是被他们压了一头,但继续这样下去,恢复能力一般的水獭灵很快就跟不上损失的速度了。届时鬼杰组不会再有威胁,胜利终将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

这话多少让多数狼灵心里的罪恶感轻了些。他们相视点头,表示认可。青眼却只是在盯着早鬼看了一会后,收起刚刚念的三卷文书,交给将文书送来的狼灵保管。

“剩下的十四卷文书,是部分成员提出的战斗建议以及相应的执行计划。”他特意加重了声音,让大厅内再次安静下来。“文书的核心观点基本相同,在此便直接给出总结的结论。”

“在下的上书也在其中,所以希望组长您能认真考虑这些意见。”青眼望着正在按灭火星的早鬼说道:“我们认为目前应当集结所有力量由东北处高地攻对鬼杰组发动攻击,一举将其拿下。”

先前如同断章的报告此时在早鬼脑中却终于连成完整的句子了,被吸入的香烟笼罩的大脑也不得不从幻境中走出来与现实接轨。“我记得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她不动声色地说:“鬼杰组最擅长的莫过于设下大量的陷阱和利用他们熟悉的地势展开以偷袭为主的战斗,集结大量成员进攻只会造成更多的伤亡。因此采取多线作战方式分散和消耗他们的防守力量是最好的办法,当时你也是同意了的。”

“没错,但长时间实施这个计划带来的结果我想您也看到了。兄弟们不断受伤,换来的却只有败仗。”

“那为什么要从这次战斗损失最多的高地攻击?”早鬼扫了一眼两侧的狼灵说道:“不考虑损失吗,青眼?”

“那高地对我们来说是最重要的战略地点。”青眼感受到全场聚焦在他身上的视线,声音逐渐发冷:“如果拿不下高地,即便拿下了鬼杰组其他地盘,只要鬼杰组全员龟缩至高地上,我们便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其攻下。届时若鬼杰组勾结刚欲同盟对我们发起攻击,我们将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境,有相当大可能性会和之前的每一次战争一样失败。

“但如果攻下高地,那鬼杰组将无法面对我方全员由上而下的攻势,失去高地的他们也将无处可逃。即便是此时他们与刚欲同盟联手,凭借地理优势我们也并非不可一战。

“至于由此造成的损失,”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用前所未有过的坚定语气说道:“我已经征得超过半数弟兄的同意,集结力量,由东北处高地展开攻势,随即在占领全部鬼杰组领地后向刚欲同盟发起统一战争。”

“青眼。”

早鬼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下属,平静地说道:“你知道未经讨论决定便私自集结队伍会怎样?”

“如果您能因此看见正确的道路,我无所谓我的后果如何。”青眼毫不退让:“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断头台上,我都已做好赴死的决心。”

“正确的道路?你根本不知道这会让我们损失多少弟兄……”

“不明白的是您!我们并不怕死,在这的大伙谁是没死过的?您下令让我们渡河、登山、冲锋时,我们又曾几何时有过一丝犹豫?只要您一声令下,狼群仍然能冲散、撕碎目所能及的一切敌人,仍然有将这片土地上的任何生物视为猎物的勇气与决心。”青眼的声音再无法保持沉稳了:“但您却先我们一步丧失了这份勇气,为什么?您究竟在怕些什么?”

“青眼!”

“难道您的勇气,您的信念,真的被那群泥土给碾碎了吗!难道吉弔大人当年离开时对您的失望都是真的吗!”

“够了!”

早鬼面前的长桌随着她的怒吼笔直地向青眼飞去,青眼却毫无躲闪或防御之意,只是将利爪陷入地面,任由木桌撞上他庞大的身躯,发出撕裂的悲鸣,随即断成两截向两侧飞去,撞在墙壁上引发阵阵回声。而他却纹丝不动地立于原地,丝毫不顾顺着前肢和脸颊留下的鲜血,正视着处于愤怒中的上级。

寂静。

不敢打破这份寂静,不敢上前为谁说话,甚至连向坐在对面的同伴使一个眼色的勇气也没有,在场的其他狼灵从未感到那柱记录会议时间的香烧得那么缓慢过。

“骊驹大人!骊驹大人!”

突如其来的喊叫声在这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沉寂中显得如此不合群,以至于多数狼灵被吓得浑身一抖,毛发倒竖。叫喊声直到打破寂静的狼灵跑入大厅才停下。他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闯入是多么不合时宜,霎时成了哑巴,站在青眼身后不知所措。

“有话就快说。”

“是,是。”得到带着些怒意的许可后,他急忙将带来的东西放下,带着些结巴地解释道:“这是,这是我们刚刚收到的,鬼杰组的水獭灵送来的信书。”

寂静被细碎的讨论声再次打破了。怒色从早鬼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青眼回过头,在与送来信书的狼灵对视一眼后,从他身前拿过信书,展开。在粗略地扫过一遍后,带着多数聚集在他身上的视线,又聚集在早鬼身上。

“是吉弔大人的亲笔书信。”他说,眼中惊讶与疑惑参半。“她邀请您在三十天后去边界线上的村落。他们会在那里修建竞技场,供您与她两位组长进行一对一的决斗。”

“决斗?”

先前回忆时的不适感又一次涌上心头。

“胜者将得到败者的全部领土,以此一战为长久以来的领土之争画上句号,届时双方成员皆可前来决斗现场……”

早鬼注意到身旁突然冒起一缕青烟,是那柱香烧完了。“时间到了。”她好像听见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轻语。当她回过神来时,会议在仿佛要将天花板掀开的欢呼声中迎来了结束。

4

敲门声响起时,早鬼已经盯着窗外投入的影子看了一晚上。火焰的扭动毫无规律,用来分散注意力再合适不过。

“进来。”

门轻轻地被用脚踢开,早鬼注视着来人双手端着早餐摆在她身前的桌上,略微清醒了一些。

“睡得好吗?”

“托您的福。”

铃兰顺着早鬼的指示在她面前坐下,声音柔和而悦耳。

“面色好多了。”

早鬼嘟囔一声,从铃兰脸上移开视线,拿起碗筷来。

“您好像睡得不好。”也许是方才对视时看到了眼中的血丝,铃兰这样问道:“在担心今天的事吗?”

“你也知道了?”

“狼灵们都很兴奋,”铃兰微笑着说道:“每天都掰着爪子数日子。”

“……一群沉不住气的家伙。”

她用筷子把一块肉戳得稀烂。

“您不也一晚没睡着吗?”

“不是因为担心或者害怕一类的东西。和那家伙单挑的话,根本就不可能会输,只是她会耍什么花招还需要考虑下罢了。”

铃兰没再多问,看着早鬼吃下碗中最后一口食物,收拾起桌子来。屋外狼灵的脚步声和叫喊声逐渐嘈杂,是出发的时间要到了。

“吉弔八千慧,我之前也听说过她。”

快要出门时,铃兰宛若自言自语地说道。

“没有狼灵告诉你不要和我谈她吗?”早鬼正在穿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压低了些声音:“我可不喜欢讨论和她相关的事情。”

“因为她背叛了您吗?”

“铃兰。”

早鬼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对着铃兰就是一顿臭骂,但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咽了回去。她一向是拿铃兰没什么办法的,毕竟铃兰不怕她,她也不想铃兰怕她。沉思片刻后,她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两根烟来,点着后将一根塞入嘴中,拿着另一根在铃兰面前微微弯下腰来,直到两人四目相对。些许烟雾在早鬼眼前浮起,仿佛给铃兰挂上一层透明面纱。

“抽过吗?”

铃兰摇摇头,问道:“抽了你会和我说吉弔的事吗?”

“抽了的话,人会开心点。这在畜生界很重要。”

早鬼扬了扬嘴角,分不清是笑了还是没笑,在铃兰点头后把烟轻轻放在了她的嘴唇上,让她吸了一口。铃兰很意外地没有咳嗽,在皱了皱眉头后把烟吐了出来。“脑袋轻飘飘的,像做梦一样。”她说:“我不觉得这会让人开心。”

“是吗。”早鬼从铃兰嘴中把烟夹走,在按灭自己抽的那根之后把烟叼在嘴中,望着燃烧的烟头,过了好一会说道:“吉弔也这样说。”

烟冒着火光,在阴影中一亮一灭,像红色的星星在夜空中闪烁,随时都好像要熄灭,却又因为早鬼的呼吸而重新放出光来。铃兰借着火光偶尔看清早鬼的脸,却发现她眼中正流露出未曾见过的落魄。

“吉弔是整个畜生界最阴险的家伙,但也是最聪明的。”不知过了多久,在火光消失后的沉默中,早鬼对铃兰说道:“我是恨她,但说到底,一切也只是因为观念不同而已。她又那么聪明,让我时常在想是不是她才是正确的……”

“你们原先关系好吗?”

“我……”

敲门声在这时响了,吵闹声似乎已经贴上了房门。早鬼抬头,轻咳一声,稍作整理后拍了拍铃兰的肩膀。“之后再说吧。”她笑着说道:“等我赢了,把她拉过来开个审判叛徒的会议,到时候你来听就知道了。”

“祝您成功。”铃兰眨了眨眼,犹豫了一会。“可以最后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吧。”

“我听说,有个立下过很多功劳,在您的手下中颇有名气的狼灵,在会议上提了她的名字。您当时似乎很生气,让那狼灵差点丢了小命,但现在却又对我一个人类灵说那么多。您从一开始不杀我,到这段时间以来愿意和我谈论几乎任何事情……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这么对我。”

“这个啊……”

她沉吟着,无数回忆浮现于脑海,一段她最幸福的时光,那时她还能闻见阳光落在草地上散发出的味道。

5

离村落还有些距离时,便可以远远望见幽绿的水獭灵组成的如同密林般的队伍了。而被树木围绕起来的,是一座比村落中的房屋稍大些的立方体建筑。“那就是竞技场吧。”有狼灵道出了早鬼的心思:“一扇窗也没有,看着心里闷得慌。”

迎接狼灵大军的是一只相较同伴来说身形更加小巧的水獭灵。他从同伴中走出就像隐居的贤者踏出山林,显得有无穷的智慧。“感谢您如期而至,劲牙组组长。”水獭灵微鞠一躬:“吉弔大人已在竞技场内等候,请您独自进场进行约定好的决斗。如果您担心我方设伏,尽可先派人进场内检查情况。”

“不必了。”

早鬼看了眼竞技场的石门,哼了一声:“怎样你们都别想赢我。”

“还请您手下留情。”

“战前的恭维话还是免了吧。”

她转身向石门走去,余光却惊讶地瞥见一丝担忧的神色确实在水獭灵那张老谋深算的脸上一闪而过。

狼灵与水獭灵一左一右地推开了厚重的大门,让早鬼感到清凉的风从身后吹来,要将她推向面前黑暗的通道去。“要和她见面了。”这样的想法每踏出一步便浮现于心头,使得她的呼吸也逐渐沉重。八千慧的声音,文字,还有脸颊传来的柔软触感,此刻如同走马灯般掠过心头。而当石门合拢,成排的蜡烛于墙上亮起时,八千慧坐在她的面前,梳着干净利落的短发,妆容素雅,将巨大的尾巴藏在摆着一瓶酒与两个杯子的酒桌之下,一如记忆中二人酒会时的模样。“坐吧,早鬼。”她向早鬼举起酒杯,微笑着说道:“来喝一杯。”

“你酒量变好了?”早鬼看着八千慧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有些不自在地在她面前坐下,拿起面前的酒杯闻了闻,又放回桌子上:“还是说你那么有自信能赢我?”

“那也不会比你有自信,你个没脑袋的笨蛋。”她小心翼翼地向酒杯里斟满了酒。“劲牙组还好吗?”

“我们今天不是来这里聊天的吧。”

“嗯,是来决斗的。”八千慧随意地答道:“你还记得你活着时的事情吗?”

“我说你啊……”

“多少陪我聊会吧。”她抿了一口酒,轻笑道:“我还不知道以前的你是什么样的。”

“没什么特别的。”早鬼有些不耐烦:“寄人篱下,听人差遣,最后战死沙场,就这样。”

“我的话,生前没实力也没势力,但只是活着的话还能过得不错,日子过得很单调,但也不失乐趣。我不是不想去做些疯狂的事情,也不是没有人请我一起去做点大事,只是我都拒绝了。那时我还想活着,对命还看得很重,怕一旦出错便要落得四处逃窜的下场,甚至招来杀生之祸。总而言之,最后躺着合眼了。算是相当无聊的人生吧,但死的时候倒也没什么后悔的。”

“不觉得有趣吗。”八千慧停顿了一会后说道:“两个原本毫无经验的人最后成了畜生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你说‘你那时还活着’。”早鬼没接她的话:“你现在也还活着。”

两人沉默了一会,八千慧又喝了两杯酒,头侧向墙壁,不知是否在看燃烧的蜡烛。

“我不知道你是怎样想的,早鬼。”在八千慧给自己倒上第三杯酒时,她再次开口说道:“我自认为死的时候已经完全做好心理准备了。生命中只有死这件事是注定会发生的,我这样安慰自己,最后也就做到毫无波澜地迎接死神的降临了。

“那时谁能想到还会有畜生界的存在,死了之后居然还能活着。‘生命只有一次’这种曾经无可置疑的话,现在就和放屁一样。

“我看到很多因为获得第二次生命而兴奋不已的人,但我心里涌上来的却只有连死亡时都未感受到的悔意。如果早知道还有第二次生命,那我生前都在害怕些什么?我错过了多少东西?

“但之后我想开了。在这个资源稀缺,环境恶劣的畜生界,在阎王告知我们这次确实是最后一命之后,无数人又活回了他们生前的样子,胆小怕死,甚至以活着为唯一的需求……但我却想开了。不过是反过来了而已,既然有些事情,有些梦想在生前没能做成,没能实现,那就现在做好了。我还是生前的我,认为自己只有一条命,一次机会,但这次我要去做我曾经想做但没有勇气去做的事情——我想获得权力,我想身居高位,我想被人崇拜,我想夺得天下。

“早鬼,你曾经和我是一样的……”

“吉弔,你这是自私。”早鬼咬着嘴唇打断了她:“仅仅是因为你想要满足你的野心,就要让那么多人和你去死吗?你考虑过他们的生命吗?”

“我自私?”八千慧摇了摇头:“早鬼,生命的最终意义绝不只是活着,以活着为唯一目的活着根本算不上活着。你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吗?你在废掉狼灵们的尖牙与利爪,让他们强壮的身躯陷入泥沼,让他们敏锐的眼睛和勇猛的心脏落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阴影之中。如今不止是狼灵,刚欲同盟也是这幅景象,甚至连灵长园里的人类灵也不例外,听说自杀一度成为那里的潮流。整个畜生界都正在被实行安乐死,迎接一种无声的消亡。”

“这是一场根本没有必要进行的决斗,早鬼,决斗只是个借口。只要你答应回到从前,我现在就可以向你认输。我的领土,手下,全都能名正言顺地归入你的麾下。我也还愿意和以前一样继续做你的参谋……不,”

她向早鬼举起了酒杯。在她眼中,早鬼能看到的只有自己的倒影。

“请让我回来吧,组长。”

“吉弔……”

早鬼看着八千慧的眼睛愣了几秒,随即掩面叹了口气,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面前的酒杯。

“你还是那么会煽动人。说实话,我差点就被你打动了。”

下一秒,她手中的酒杯已经径直向八千慧飞去。

“如果你没有在酒里下毒的话。”

桌子向上弹起,撞开飞来的酒杯的同时由上而下向早鬼压去。八千慧似乎早就对此有所预料,藏在桌下的尾巴几乎在酒杯刚脱手之时便开始了行动。早鬼站起身,踹开身后的椅子,右脚如同斧子一般向上划出一轮弯月,以摧枯拉朽之势将脆弱的木桌一分为二,又在木桌还未分开之时,借着视野上的遮挡向前踢出了第二脚。

“启动。”

八千慧清冷的声音透过桌子传来,随即闪烁着幽幽绿光的奇异符号在早鬼脚下浮现。她急忙将脚由踢出转为点地,借着反作用力腾空躲过了由地面冒出的尖刺,却又正巧跳入由蜡烛火焰聚集而成的法阵包围圈中央。随着烈火般炽热的光芒闪亮,火焰如长枪般掷出。

但早鬼并没有躲闪。在看清了每一条弹道之后,她发现唯有不动才是躲开这密集的火枪攻击的方法。连续喷出的火焰犹如巨大的蛛网,让早鬼动弹不得。“吉弔在哪,想做什么?”意识到不对的她扇动翅膀环视四周,而在终于发现目标时,攻击已经从八千慧手中狭长的竹管内向她袭来。

随着燃烧声减弱,火焰逐渐散去,法阵消弭于无,场内又只剩下蜡烛发出的微弱光芒。八千慧放下竹管,望着血液从早鬼断掉的羽翼处流下。

“没招了?”

早鬼面色惨白,但语气仍旧坚定而平稳。

“毒酒,毒针,你喜欢上用这些东西了啊。”

“早鬼,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八千慧平静地说道:“之前说的约定,只要你同意,现在依旧成立。”

“别再装模作样了,吉弔。”早鬼愤怒地答道:“不是想杀我吗?既然想满足野心,就不要藏着掖着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我很遗憾。”

“你这次休想再得逞!”

在八千慧抬起竹管的一刻,早鬼以天花板为踏板,如同箭矢般向八千慧冲去。斧头般的脚这次向下劈去,从中间将整个竹管斩断。

“赢了!”

这是她最接近八千慧的一次,而体术不如她的八千慧已无还手之力。她理所应当地这么想。

然而预想之中的毒针却没有从解体的竹管中落出。当竹管从吉弔手中脱落时,从竹管末端显现的,是极小但却极其复杂的法阵。法阵散发着惨白的光芒,如同森森白骨,催生一丝寒意攀上她的心头。她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下意识想要侧身躲开。然而从各个未被蜡烛照亮的阴影处却在这时伸出无数暗绿的锁链,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便锁住了她的四肢。

“吉弔!”

她气急败坏,用尽全力想要挣脱,锁链却纹丝不动。正想破口大骂时,却在看见暗红色的血液从嘴角流出时呆住了。

“你……”

“这个法阵,倾注了我所有的力量,现在我也没法控制它了。”八千慧不顾嘴中流出的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了起来:“我赢了,早鬼。”

她微微松开紧握的一只拳头,紧接着早鬼感受到右脚重新变得轻松了起来。而在她注意到法阵悬浮的位置正好是八千慧的胸前时,她终于明白了八千慧的目的。

“混蛋!你在干什么啊!你这算什么赢!混蛋!”

“对不起,早鬼。就算没被看出下毒你也不会同意吧,所以一开始就打算做到这一步了。”她注视着早鬼的双眼,微笑着说道:“我死之后,组织合并道路上的阻碍便已尽数清除。水獭灵们除了归顺于你不再有别的选择,畜生界最大的势力就此形成,并完全听从你的指挥。”

“八千慧!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一步啊!”法阵的光芒愈加耀眼,早鬼再也无法控制内心的情绪:“现在的生活就那么糟糕吗!维持现状就那么让你不满吗!与我争斗就那么让你无聊吗!”

“不。”

那是早鬼第一次感到八千慧流露出完全不掺入杂质的情感。

“能够在这畜生界遇见你,真的很开心。”她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所以,请醒过来,去找回你自己……”

“混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白光包裹住一切前的一刻,早鬼的右脚如同利剑般穿透了八千慧的胸膛。

6

“你们说说,怎么办?”

“休整一会,等伤好了,再冲出去干他娘的!”

“还去拼?老四的命都差点给拼进去了,再拼还不得把我们的命也搭上去?”

“你们听好,要么拿着你们的命跟我去赌一把,要么就和你们宝贝的命在这待到饿死吧。不想去的就在这给我退出,别一会拖其他想活的人的后腿。不去的,把手举起来,快点!”

“长翅膀的,都说了你这样是赢不了的。”

“你烦不烦?”

这已经是早鬼第四次把愤怒的目光投向茅屋内的阴影处了。

“说了多少次了,我们只是路过,你不用管我们的事,也根本管不着!”

“你太蠢了,即便有点凝聚力,但作为领头的还是让人着急。”

“你……!”

“帮你们一次吧,具体情况从你们的对话中已经大体了解了。”

长着墨绿色鳞甲的尾巴从阴影中伸出,扫开了地上的落叶。留着黄色短发女性将一幅展开的卷轴扔在空地上,上面画着像是地图的东西。

“记住,战斗时一定要对战斗环境有充足的了解。将一切环境条件利用起来发动意想不到的攻击,方可取胜。”她用尾巴在地图上点了几下,从容不迫地说道:“你们两个,在这片树林里面等信号。你,负责把对手引过来。长翅膀的笨蛋,你从后边……”

“喂!”

……

“没想到真能赢得那么轻松,你好强啊。”

“不久前你还在说我管不着你们的事情来着。”

她看着早鬼啃食着不久前还需要他们赌上性命的敌人,既无奈又好笑地说道。

“一码归一码!你的强大值得尊敬!”早鬼大大咧咧地用满是血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背:“喂,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你的能力要是只用在那草屋里未免也太浪费了,食物也不好找吧?你的谋略,加上我们的体能,就再不愁没肉吃啦!”

“听起来不错。”她相比早鬼显得矜持很多:“你叫早鬼吗?听其他人说的。”

“骊驹早鬼。你呢?”

“吉弔八千慧。”

“弟兄们,欢迎八千慧入伍!”

在一片欢呼声中,八千慧最终也张嘴笑了起来。

……

“劲牙组?”

“我想的组织名,你觉得怎么样?”

“名字我倒是无所谓,但有必要吗?大伙对现在的生活也挺满足的了。”

“你也觉得像现在这样就可以了吗?”

“不,我觉得或许还能更好吧。”

“那不就行了。”八千慧拍了下桌子:“更大的领地,更多的食物,到了以后这些通过粮食种植甚至不需要我们亲自动手就能获得。权力,地位,尊重,届时全都会流入我们手中。我们会干掉那个刚欲同盟,统一畜生界,然后转向地上,再征服地上……”

“喂,八千慧,你这有点疯狂吧?”

“怎么,你觉得不妥吗?”

早鬼歪着头与她对视了一会,随后咧开嘴笑了。

“不,很有意思。”她说道:“一起干一票吧。”

……

“早鬼,你喝醉了吧?”

“别想多了,单纯地想感谢你而已。”

早鬼从身后抱住八千慧,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望向窗外。那是刚欲同盟的领地。

“明天居然就要开战了,真没想到能走到这一步。”

“是啊。”

二人沉默不语。早鬼默默地用翅膀围成了圈,将八千慧护在其中。而八千慧的眼睛却一刻没有离开过窗外广阔的景色。

……

“退出?你在开什么玩笑!”

“是你该停下来考虑一下了,八千慧!本来和刚欲同盟的战斗就损失不少了,现在又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群泥土塑成的战争机器!你自己看看这些信书!老二和老四都死了,死了!那种对手根本不是我们能够应付的,即便如此你还要继续吗?”

“我说过了,破坏埴轮的方法我已经有眉目了!只要我们和刚欲同盟联手再发动一次进攻……”

“不会有下一次进攻了,我已经召回所有狼灵,劲牙组会与灵长园的神明和解,退出这场战斗。”

“你想得太简单了,早鬼!”

“至少不会有兄弟再因此死去了。”早鬼沉声说道:“收手吧,八千慧,再这样下去连你也会出事的。”

“你决意退出了,是吗?”八千慧怒视着她:“现在你变成那个护着命等死的人了。”

她转身,夺门而去。

……

“佯攻地上,借助地上人的力量……”

“没错,我们组长说,这是为了让您答应合作想出的计划。虽然不一定能成功,但如果成功了伤亡就会被降到最低。”

“是吗,”早鬼将策划书递回给眼前的水獭灵,心情复杂:“那就如她所愿吧。”

“那么,鬼杰组,劲牙组,刚欲同盟的同盟就此形成……”

……

“您在哭吗?”

铃兰的手指从早鬼脸上划过,留下一片湿润。

“我已经不渴求她留在我身边了,”早鬼躺在床上,吸着烟说道:“但她还是走了。”

“您没做错什么。”铃兰握住她的手:“就像您之前说的那样,只是两个观念不同的人互相错过了而已。”

“但我终究还是希望她能理解我,或者,我能有那份勇气。”她将烟头丢在旁边的桌子上,从没感到脑袋那么混乱过:“你和她都是对的,这玩意一点也不能让人开心。”

她翻过身来,将铃兰紧紧抱入怀中。

“晚上我不能留在这,您手下的狼灵会找我麻烦的。”

“今天就陪着我吧,铃兰。有你在的话,那些烦心事,至少在梦里就不会再找我麻烦了吧……”她抚摸着铃兰的头发:“你之前说你在这畜生界举目无亲,但现在不再是了。”

感受着怀中传来的温度,早鬼合上了双眼。

7

铃兰睁眼时,早鬼已经睡着了。她在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情后,小心地推开早鬼的手,从床上站起身来,轻轻地拉开了旁边的抽屉。那里面有她先前放好的东西。

“你对我不错,骊驹早鬼。”望着早鬼熟睡的脸,她想:“但是,抱歉,生活好不容易有了方向,这件事我必须要完成。”

她将藏好的东西从抽屉中拿出,那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尖刀。

……

“吉弔八千慧,鬼杰组组长,手下的水獭灵攻击性并不强,但吉弔本人阴险狡诈,尤为需要注意。面对她时,表现出臣服的姿态,能活下来的可能性会高些。

“刚欲同盟的组长饕餮,过于神秘,信息不明,但拥有强大实力这一点毋庸置疑。

“骊驹早鬼,劲牙组组长,最具攻击性的狼灵们的统帅。她和她的手下即便是在面对埴轮时也有一战之力,是最危险的敌人。她尊重强者,所以若表现出不轻易屈服的精神,说不定反而会被她放过,甚至于接纳。”

“离我们最近的,是劲牙组的领地。”男人从书页中抬起头来,说道:“书上虽然这样说,但风险太大了。如果被劲牙组抓住了,该怎么做,就还是怎么做,明白吗?”

“知道了,爸。”

铃兰点了点头,把书塞回桌角下。

……

铃兰看见了,那静静地躺在烈焰废墟中的手臂。有一瞬间她感到悲哀的情绪要从她的身体内涌出,但立刻她便将之化为了实施行动的信念。

异于人类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一个计划已然在铃兰脑中形成。

……

早鬼在睡梦中睁开眼,使她醒来的是连在噩梦中都未曾感受过的疼痛。夜晚从未令她感到如此窒息与沉重,她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叫出声,却只能吐出炽热的液体。

“你……”

“死吧,骊驹早鬼。”蜡烛微弱的光照在铃兰的脸上,她的眼神如同第一次相遇时那般冰冷,双手紧握着插在早鬼胸前的尖刀:“你们杀了我父亲,那我就杀了你来报仇。”

“为什么,铃兰,连你也……”

早鬼无法再思考其他事情了。她咬住嘴唇,忍住想吐的冲动和大脑的眩晕感,使出浑身的力量调动自己的身体,左手如闪电般刺向了铃兰的左眼。

“啊!!!”

随着鲜血迸射而出,铃兰即刻放开了刀柄,大叫着向后退去。早鬼则甩开手中的眼球,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支撑着自己艰难地站起身来。她大喘着气,正视着眼前已经失去双眼的少女,感到脑中有什么东西坏掉了。

“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复仇吗?你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今晚向我捅出这一刀吗?”

她的声音变得沙哑了。屋外有脚步声靠近,早鬼知道已经有狼灵听到铃兰的叫声赶过来了。屋门被推开的时候,就是铃兰要迎来被折磨致死的结局的时候。这一点,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她就应该清楚了。

但现在,即便浑身上下都因疼痛而肉眼可见地发出颤抖,她却在笑着。

“复仇完成了,没什么好怕的了,是吧。”

早鬼再也没能抑制住自己的泪水。

“我不该让你去负责料理,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对你抱有这份不现实的希望。”她哽咽着说道:“对不起,不会让你感到疼的。”

她抬起腿,在门被撞开时,于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

在昏倒前,她隐约看见铃兰倒下的身体从窗外投入的阴影中离开了。

8

“我说啊,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早鬼缓缓睁开眼睛,发觉自己正坐在草地上。她的脚下是令人惊叹的悬崖,面前是了无边际的蔚蓝大海。咸湿的海风夹杂着青草与泥土的芳香拂过她的面庞,如此熟悉,勾起她内心的回忆。

“这算什么,对我的惩罚?”她苦笑着说道。

“或许吧。”八千慧在她身旁坐下,望着海面舒了一口气:“你做错什么了?”

“我当时说你自私,但其实自私的是谁,我已经很清楚了。”她拖着下巴,注视着天与海的交界线:“我总是说我是在考虑兄弟们的死,但其实只是在保护自己不再受伤。我自己造了个笼子,把自己关了进去,告诉自己现在的生活已经够我过的了,再往远方走只会受伤,根本到不了终点。而后我又希望把其他人也一起关进来,不然就显得自己太过形单影只。如果他们不满足于笼中的生活,我便尽可能地在笼内制造乐趣:向你发动几次攻击、抽几支烟、挑逗人类灵玩,希望他们迷失于笼内的生活,满足于笼内的生活,最后能够留下来陪我。

“然而我总是关不住所有人,你是这样,铃兰也是,青眼似乎也这么想。明明你们可以选择更简单也更安逸的生活,最终却都选择了追寻笼外危险的世界。”

“那你觉得呢?我们的生活怎么样?”

“我说不清。”早鬼迟疑了一会:“但看到铃兰笑着倒下时,我有些羡慕完成了目的的她。即便遭遇了很多苦难,但死前却也满足了。”

“我们都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并且都拥有了在黑暗中踏出一步的勇气。”八千慧呢喃道:“活着的目的不是活着,早鬼,而是去做些什么。为什么我说整个畜生界都正在被实行安乐死?在和埴安神一战后,很多人都怕了。动物灵也好,人类灵也罢,他们都害怕变化的到来,极力维持现状不被打破。但这样的生活是压抑且令人焦虑的,不久便让人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又或者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明明做出的任何事情都没有让自己的生活发生任何的改变,却仍旧在不断地做着那些事情。这样的社会仿佛庞大的阴影压在他们的身上,让他们既喘不过气来,又看不清自己正在前往何方。那种感觉,有时比死还难受。而现在的畜生界,正需要一个人将它从这种状况中拖出来,为它指明前进的方向。”

“你难道想说是我吗?”早鬼自嘲地笑了:“我是那么固执,那么胆小,那么自私,以至于神明要让你离我而去,要派铃兰在我自以为握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时将其斩断,以此来惩罚我这个无能之人。这样的我,能做到这种事吗?”

“当然做得到。”

她惊讶地扭过头去,发现坐在自己身旁的已经变成了自己曾经的主人。他用熟悉的声音开口说道:“你从一开始,便是怀有这份信念的人。你还记得我问过你,你是否拥有梦想吗?”

“我的梦想……”

早鬼望向海的尽头,在海风的侵蚀与海浪的冲刷之下,尘封的记忆此刻终于打开。

“我想有一个如同大海尽头般远大的目标,”她说:“然后永不停歇地向它奔腾而去。”

然后,她从梦中醒来了。

9

狼灵们一致认为,事情能发展到今天这个模样,还要从他们组长带回的那个叫铃兰的人类灵死去的那天说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晚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在确认了早鬼因很幸运地没有被伤及要害而活了下来后,各种对早鬼之后将会做出的行动的猜测开始在狼灵中流传了起来。有人说这次刺杀必然让早鬼对人类灵恨之入骨,原本抓来的人类灵只杀够做食物的量,现在怕是要不留活口了;有人说早鬼从此会变得尤为谨慎,不再相信下属;也有人说铃兰与早鬼的关系其实相当亲密,这次刺杀无疑会让早鬼陷入低迷的情绪当中。总之,早鬼在康复之后一定会有大的动作或者改变,这点是狼灵们共同认可的。但当拆下绷带的早鬼说出立刻整顿队伍准备向刚欲同盟开战时,他们还是大为吃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组长从那天起好像变了一个人。”许多狼灵都这样说。早鬼在会议上展现出的热情与激昂,是他们以往从未见到过的。只有青眼似乎大为感动,不断地告诉其他狼灵,说‘曾经的那个骊驹组长终于回来了’。

第二件令他们震惊的事情发生在早鬼前去与吉弔八千慧留下的鬼杰组势力沟通时。在多数狼灵心中,鬼杰组是他们最大的敌人,吉弔八千慧的谋略更是他们常年来心中过不去的一道坎,所以他们根本无法理解早鬼为八千慧建立雕塑,撰写生平,册封名号等诸多行为。不过当天听到这些的水獭灵首领似乎大为感动,很配合地交接了权力,因此狼灵们也就把这些行为当作早鬼的手段,没再过多追究。

在两组合并结束之后,早鬼很快向刚欲同盟发起了挑战。战斗比预想的要轻松,因为刚欲同盟没过多久便投降了。早鬼通过一些用毒的小组织弄到了一种能够喷射毒针的武器,对刚欲同盟天空中的势力造成了相当大的威慑。再加上已经合并的劲牙组与鬼杰组的势力,刚欲同盟组长饕餮没多久便放弃了抵抗。在此之后,早鬼开始在刚欲同盟中招揽人员,马不停蹄地将矛头转向了灵长园,最后联合三大组织的力量向灵长园发动了总攻。于是事情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狼灵与水獭灵将灵长园围得水泄不通,鹰灵翱翔于天际,让整片天空都沾满他们的羽毛。时隔多年,动物灵们再一次来到这里,但这次,却只剩下一位领袖。她悬浮于灵长园的城墙之上,展开庞大的黑色双翼俯视着整个灵长园,犹如帝王般威严。

“所有人听着!”

她高声呐喊,身体因为激动而不可控制地颤抖。直到真正地走到这一步,她才发现,这一天她已经等了太久了。她会击碎笼罩畜生界上空已久的阴影,将畜生界重塑,为所有畜生界的住民带去新生,然后席卷地上,让全天下响彻他们的威名。她或许会战死,或许会被非议,或许会遭遇各种各样现在无法想象的困难,但她仍旧会向着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终点奔去。

她因此而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的事实。

“给我粉碎那该死的雕像!”

在冲锋的号角声中,在兴奋的叫喊声中,骊驹早鬼向着危险与死亡冲去,重获新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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