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见着飞檐画角柳梢头,没见着筵馐美酒满觥筹,难得有位环肥燕不瘦,一两银买得横肉抖三抖。苍蝇窝里熏腊肉,桌底板上刮猪油,耗子洞中藏米酒,这沸反盈天是此楼。
当是时,二楼雅间。
“老娘说七两就七两,雇不起就滚,别耽误老娘吃饭。”
说着,星熊勇仪又将一大筷子牛肉塞进嘴里,看得桌对面的男人直吞口水,可他吃不起。安土桃山时代劳动力缺乏,牛可比人金贵得多,擅自杀牛是要关大牢的,想打牙祭,只能偷偷去买那些“病死”的牛,价格自然也是高得离谱。
“大姐,您这就不太有诚意了。办个人就要七两黄的,要办的那人就是一地主...”
“八两。”
“您说什么?”
“我说八两。”勇仪倒了半壶酒在口中,漱口似的将牛肉屑咽下。
“这不太...”
“九两。”
勇仪的目光冷了下来,手在腰间的刀柄上摩挲。这是把三尺见长的打刀,刀刃纤薄,刀脊却格外厚重,纵向看去呈三角形;保养的很糟,刃口上有不少细小的豁口,鲨鱼皮包裹的刀柄也有些破旧,刀柄底部隐约可见两个字“夏蝉”。没有刀鞘,而是就这么斜斜地插在和服的腰带上,看上去岌岌可危。
看到这把刀,男人不禁打了个寒颤,似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太美好的画面。迟疑片刻,男人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就九两,定金先付三两,剩下六两到城西赌馆拿人头换,晚上去。”男人的老板开价黄金十两,如今只能私吞一两,但小命要紧。
勇仪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剩下的牛肉用纸包了揣进怀里,留下一句“记得结账”便颠儿颠儿地朝门外走去。和服的袖子上下翻飞,好似一只赤紫色的扑棱蛾子。
...
黄昏。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顺手刺死半个躺在地上呻吟的护卫,勇仪从墙上的破洞里走出。熟门熟路地将目标的脑袋甩干包好装进饭盒里,勇仪快步走出庭院。有几个下人带着孩子跑了,想必很快就会有衙门的人来查。这城不能呆了,一个地主家不该富成这样,护卫都雇了十几人,多半是与官府的人有勾结。勇仪打算晚上领了钱就走,骑马的话,第三天下午就能到达横手城,那里是小野寺家的私产,官府的手想必伸不到那去。
“妈的,晦气。”勇仪暗暗地骂了一声。本打算黑雇主一笔,没成想惹了一身臊,这让勇仪的心情很不美好。不过拿钱办事,定金已经收了,勇仪也不好空着手回去。这行当诚信第一,不然要饿肚子的。
夏蝉高鸣,一时而盛。
取了报酬,勇仪没做停留,打点门卫放行后,连夜出了城往西赶。马是半个月前在鹿角买的,本打算到了大馆就换,没成想是越骑越顺眼,就留了下来。一夜无话,避开大路,沿着田间小道疾驰了三四个时辰,马匹口鼻已有白沫溢出。见后方无人追来,勇仪便索性下马步行。
已是下半夜,月隐疏林后,就这么摸黑又走了半个时辰,勇仪隐隐看到道路的尽头有火光闪烁,在深夜里格外醒目。回身上马,勇仪驱马缓行,没一会,远远地先看到两栋燃烧的房屋,是个小村庄,约摸二十几人手持火把围在村口四周,手中钢刀雪亮映照火光,正在往外搬着财物,看这样子是遭了匪寇。关白丰臣秀吉病重,不知还有几年好活,手下的大名们蠢蠢欲动,都各自在暗中屯兵,彼此之间小摩擦不断,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此等形势下,匪寇自然猖獗。这当口,不要说出兵剿匪,有的士兵还会与匪寇一起洗劫周遭的村落,情势紧急,大名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勇仪没打算绕行,人困马乏,外加出城匆忙,没带补给,她急需找个地方休整一番,眼下就是个不错的机会。负责望风的匪寇显然也发现了马上的勇仪,急急地向着为首的一人喊着什么,很快,为首那人就带着几个手下站成一排,看样子是打算拦住道路。随着双方接近,首领一眼看出马上的是个女人,目光当即不善起来;可冥冥中,首领总有种脊背发毛的感觉,就好似有凶物在背后狞笑,涎水滴落在后脖颈上。毕竟是做了十几年的匪寇,首领只犹豫片刻,便挥手示意手下们退开,手下们虽疑惑,却也听从首领的吩咐让开了道路。一群人站在路旁,沉默地盯着从身前走过的马匹,手中长刀紧握,意思很明显:我不拦你,你也别来掺和我。
勇仪却停步下马,向首领走去。首领冷冷地看向勇仪,四目相对,勇仪突然开口。
“你为什么看我。”
“嗯?”首领目露疑惑。
“你看我,你是不是在记我的长相。”
首领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
“是了,先记住长相,然后拦路堵截。我一个弱女子,劫完了财,保不准还要被劫色。小女子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却要害我。你们都是歹人。”
首领更懵了,正欲开口解释,却听一声炸响,地面上只留下一个土坑,女人已消失不见。下一刻,气爆声又响,勇仪的木屐与和服下摆轰然破碎。一脚踢出,首领的下半截躯体向后抛飞,至于上半身,此时已被均匀地涂抹在其身后的围墙上。
就在众人呆立在原地时,勇仪已俯身拔刀前冲,刀身清鸣,一刀挥向离她最近的匪徒,匪徒下意识的用手中的长刀格挡,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匪徒手中的长刀应声而断,与之一同折断的还有匪徒的臂骨,至于匪徒本人,已倒飞出四五米远,趴在地上生死不知。
当啷一声断刃落地,断口粗糙不齐,比起被斩断更像是被铁锤砸断。这正是夏蝉刀身豁口的由来,每一个豁口,都代表一把被夏蝉斩断的刀,具体有多少,勇仪自己也没数过。对鬼而言,寻常的刀只消一挥便会折断,更别说拿来斩击,但夏蝉厚重的刀脊令其能够承载这种非人的暴力。此刀本是由远吕智尊命手下铸造,赠予其孙伊吹童子的佩刀,但在送出后一次也没被使用过,一直躺在大江山的宝库里吃灰,直到被星熊童子一眼看中,从伊吹童子处讨了过来。刀长三尺七寸,以鬼力挥斩时,刀身震颤如蝉鸣枝头,故得名夏蝉。至于刀鞘,勇仪也问过,当时伊吹一通翻找,什么也没找到,就权当是丢了,勇仪也就这么凑合着用了。
转瞬间干掉两人,勇仪没作停留,继续向人群里冲去,匪寇们也反应过来,大喊着向勇仪包围而来,但首领已死,匪寇们又有所畏惧,无人敢带头冲上前来。勇仪就这么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好似虎入羊群,无人可当。一时半刻,匪寇们便哭嚎着四散奔逃,留下一地的残肢断臂——他们还是幸运的,那些被勇仪直接踢中的,都已经变成了糊在地上的碎肉,被那双脚丫碰触到的地方凭空消失,仿佛是被某种凶兽一口咬下。
随手扯下一具尸体的衣服将刀上的血迹擦干,勇仪看向那群早已躲在草垛后瑟瑟发抖的村民,这一眼看过去,有几个孩子直接吓得湿了裤子。勇仪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人群愈发寂静无声。不多时,一位老者硬着头皮从人群里走出,向勇仪赔着笑道:
“多谢女侠出生相助,此恩小老儿没齿难忘,您看这天色还...”
话说一半,勇仪突然抬手,一揽一扯,那老者的脑袋便与身子分了家,无头的尸体倒下,血喷出老高。有几个人惊声尖叫,其他人则怕得发不出声来,勇仪将手中的脑袋如捏西瓜般捏碎,开口说道:
“把你们村里的金银细软都交出来,再备三天的口粮,一齐叫人送来,顺便把老娘的马喂好,出了问题,抽十杀一。”
说罢,勇仪将刀重新插回腰带,找了个看起来比较气派的屋子打算歇上一夜,走了两步,似是想起了什么,抬了抬两条粘着血迹和碎肉的大白腿。
“对了,再给老娘送几套和服和木屐过来,这劳什子玩意不经穿...”
勇仪嘟嘟囔囔地走进屋子,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夜色沉沉,经历了大半夜折腾的村民们纷纷回到各自家中。日子终究是要继续过的,明天一早照样得下田劳作,庄稼可不管你遭了什么灾,你敢不侍候,它就敢死给你看。除了偶尔几声压抑着的哭声外,村子一片寂静。
待勇仪洗濯一番,穿着亵衣酥胸半露的坐上床时,已然是寅时了。熄灯裹被,大字型躺倒在床上的勇仪不一会便鼾声如雷。又过了一会,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着钻进房间,缓缓向床头挪去。屋内的地板老旧,踩上去有些吱嘎作响,幸好在鼾声的掩盖下不算刺耳,即便如此,人影也是走三步停两步,等确定床上没有其他响动后才继续向前。终于,人影来到了床头前,探手从怀中掏出一物,赫然是一把匕首,人影犹豫片刻,又看了眼床上摊成大字型的勇仪,一咬牙,狠狠地将手中的匕首刺向了勇仪的咽喉!
只听“嗷~”的一声,勇仪猛地从床上弹起几尺高,鼻尖几乎碰到屋顶横梁,又重重地摔回床上,满脸懵逼。匕首仿佛刺在软甲上,只在皮肤上刺出一个红印便被弹开,未能刺入分毫。反应过来的勇仪狂怒的抬头环视,看到了呆立在床头的身影后,怒火便消了一半,只感到好气又好笑。将油灯点起,眼前是个脏兮兮的男孩,十三四岁的样子,干了的鼻涕糊在脸上,眼圈红肿,显然是刚哭过,此刻正骇然地盯着勇仪。勇仪也没客气,轻轻一脚踢在腹部,将男孩在地上踹成个小陀螺。一分钟后,男孩止住了翻滚,趴在自己的呕吐物上大口喘息,时不时抽搐一下。
“胆子不小啊,敢和老娘动刀子。说吧,家里人哪个被我给宰了?”
男孩本想啐勇仪一口,但想到刚刚被踢成陀螺的经历,便没作声。勇仪也没追问,去厨房取了酒壶,又从包里摸出包剩牛肉,闻了闻,没馊,便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就这么过了一会,男孩似是冷静了下来,瓮声瓮气地开口:
“爷爷,你杀了俺爷爷。”
说着撑起手臂想要起身,却用不出力气,只好继续趴着。
“你们全村人的命都是老娘救的,当然也包括你和你爷爷,现在老娘又杀了你爷爷,功过相抵,老娘还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男孩没反驳什么,神情仿佛是在说:你说是就是呗,反正我也打不过你。
“哟,还挺识时务,不错,赏你了。”
勇仪将剩了几片牛肉的木盘扔在地上,男孩没看,只是死死地盯着勇仪。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门外围着几个村民,正在窃窃私语,一个男人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来,一眼便看到了趴在地上的男孩和坐在桌边的勇仪,男人赔着笑,低头哈腰地走过来。
“大人,这崽子是我家侄儿,小孩子不懂事,惊扰了大人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否放他一马,小的回去一定狠狠收拾他!”
说着,便要伸手去拉趴在地上的男孩,勇仪眼睛眯起,一根筷子弹出,啪叽一声,男人捂着左眼倒在地上哀嚎,被门外的人七手八脚地架走了。勇仪回头看去,男孩不知何时已经撑起身子坐在地上,依旧盯着勇仪。勇仪淡淡开口道:
“看什么看,不想吃就滚,身上一股子酸味,膈应。”
男孩没回答,而是用沾满呕吐物的手抓起盘子里的牛肉,用力塞进嘴里,狠狠地咀嚼着,仿佛与这牛肉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勇仪支着下巴看着,脸上多了分笑意,这孩子是个狠人,也是个聪明人,这两种人勇仪都喜欢,打起交道来,前者省力,后者省心。那盘牛肉和男孩的小命一样,都是勇仪施舍给他的,若是碍于自尊不愿意吃,那也就不用活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勇仪开口问道:
“小子,要不以后你就跟着老娘混吧?”没等回答,勇仪又自顾自的说道:“是了,你该跟着老娘混的。你要是敢不答应,我就把你的亲戚朋友一个个剁了,直到你同意为止。你也别想着逃跑,老娘...”
“俺不跑。”男孩又瓮声瓮气地开口,“俺就跟着你了,俺要跟你学本事,然后弄死你。”
勇仪啼嘿一声笑了出来“成,那咱明儿早就走,你先给老娘把地拖了再回去洗澡。行李挑值钱的带,一路上的开支你自己负责。对了,”勇仪又想到了什么,“你说要弄死老娘可以,不过不准下毒。别特么给我眼冒绿光,你们人类的毒毒不死我,但是每次都给老娘整得上吐下泻老半天。你要是敢下毒,最好祈祷一次成功,否则有人就要后悔打娘胎里生出来了,懂?”
男孩有些不厚道的咧了咧嘴,一瘸一拐地从屋外拿了拖把。
“对了,小子,你叫啥?”
“俺叫十三郎,椿十三郎。”
“你家...生了十三个?”
“没,俺是老三,俺半岁的时候俺爹就死了。”
“那你为啥叫十三郎。”
“这...你得问俺爹去,俺哪知道。”
“滚滚滚,晦气!闭嘴干活!”
...
次日,清晨。
勇仪看着面前提着两个大包,脸上多了些淤青的十三郎,头有些大。她不理解自己昨天为啥决定要带上这么个拖油瓶,不过既然已经开口,勇仪也不打算反悔了,对于自己答应的事,鬼族极少食言,风险太大。
扶了扶额头,勇仪问道:“你会骑马不?”
十三郎有些腼腆的笑了笑:“应该会吧,俺经常骑牛,掉不下来。”
“...你最好会,不然老娘只能拿跟麻绳把你拖在后面了。还有,两个包袱太多,东西扔一半出去...”
就这样又折腾了一阵,在扔掉了一堆锅碗瓢盆和换洗衣物后,两人终于收拾妥当,牵马上了路。十三郎走时,村中门窗紧闭,似是在躲什么瘟神。
流霞湿翠木,山岚掩骄阳,空林不见人,但闻马蹄响。勇仪很希望当下能体味一番这种非人情的氛围,奈何身后被马拖行的十三郎正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勒缰停马,勇仪踹了一脚十三郎,绳子扯得马儿一个趔趄,十三郎嚎得更响了,震得勇仪直头疼。无奈的叹了口气,勇仪解开捆在十三郎身上的绳子。
“服了你小子了,一会你继续坐老娘的马上,不过手再敢乱摸,下一脚就往你裆下招呼!”
十三郎咧嘴一笑,其实他也就擦破了点皮,但俗话说得好,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招可谓是屡试不爽,只是可惜了一身衣服。想到这里,十三郎又有点委屈。
“那你让俺抓哪,就那么大点的马鞍。”
勇仪怒了。“你特么自己跑丢的马你还特么有脸问老娘?!自己找地方抓,不想坐就继续在马后边拖着!”
十三郎嘟嘟囔囔的从地上爬起,背对勇仪坐在马屁股上,双手紧紧地抓住马鞍两侧,姿势十分别扭。
时间回到两月前,两人到了横手城后在那里住了半月,期间给十三郎也买了匹马,之后便南下沿海去往越后国。勇仪本打算把十三郎送去上杉家谋个差事——她以前在上杉谦信手下打过仗,打点一下把这小子送去给那些武士老爷当个扈从的门路还是有的——也算送走这位大爷了。奈何两天前上山时,十三郎不知怎么的惊到了马,马匹跌下山坡把腿给摔折了。
勇仪决定停下休息,顺便吃了顿马肉,可第二天上路时却犯了难,此地离新潟还远,往山形去则要绕过大朝日岳,可谓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有地方换马。山路本就难行,如今两人又压在一匹马上,着实是苦了这畜生,一天走上二十几里就累的口吐白沫,原本计划三天走完的路,如今不知要走到猴年马月。再加上山里水汽重,干粮受潮放不了多久,若是两天内走不出这山脉,两人就只能靠打猎果腹了。这种窘境,让勇仪的心情越来越差,刚才的拳打脚踢,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
山路依旧蜿蜒曲折望不到头,似是察觉到勇仪的坏心情,十三郎没敢像往常一样哼他的放牛歌,两人就这样默默的骑马前行。
走着走着,耳边突然飘来似有似无的尺八声。勇仪催马向前,转过几个弯,一顶斗笠出现在道路中央,斗笠下有人背着箱子赶路,正轻轻吹奏着手中的尺八,是一名虚无僧。勇仪拍了拍十三郎。
“你去问问附近有没有什么村子或寺庙,没有就问他要点吃的,咱的干粮快吃完了。”说着塞给十三郎几钱碎银子。
十三郎快步赶了上去,与那个虚无僧谈了几句,对方摆了摆手,十三郎便退了回来。
“没,最近的村庄也得下了山再走个十几里,对面的大日岳上倒是有间寺庙,不过没路往那边去,马匹怕是不好通行。”
“吃的呢?买了多少?”
“没,那人说他身上没带吃食。”
勇仪撇了撇嘴,一个浪游的虚无僧,跑来这深山老林里,居然说自己没备吃食。转而,勇仪笑了,出家人嘛,钱财乃身外之物,不想卖很正常。勇仪抽出夏蝉。
丢下一句“你在这等着。”一夹马腹,马匹受惊猛的前冲,勇仪将夏蝉垂握在马侧,刀尖向地,那虚无僧闻声回头,却见一柄长刀已迎向自己的面门,刃口轻颤如蝉鸣。下一刻,斗笠飞起,散出里面的白发,与之一同飞起的还有半颗脑袋,尸体向前扑倒,抖了两下便不动了。甩干刀上血迹,勇仪勒缰下马,开始在虚无僧的背篓里翻找。
火光乍现,一股热浪自身后掠过,周遭的雾气被一扫而空,燥热如骄阳下的荒漠。凤凰浴火,涅槃重生,其羽更丰,其音更清,其神更髓。骄阳的热力更胜往昔。
勇仪转过头看向站在灰烬中,浑身赤裸的藤原妹红,四目相对,气氛有些尴尬。勇仪讪讪地打了个招呼:
“哟,这么巧啊,劫道都能劫到熟人。”
对方没回话,勇仪索性也不再搭理,继续专心致志的在背篓里翻找。又翻了一阵,一无所获的勇仪只得又开口问道:
“你吃的呢?藏挺严实啊。”
妹红气笑了:“我带吃的干嘛,喂你啊?要不我卸条胳膊给你烤了?”
“诶,不合适不合适,”说着,勇仪朝十三郎那边努了努嘴,“场面太刺激,小孩子看了把持不住的,等晚上咱俩偷偷搞。”
妹红不在意的回头瞟了一眼十三郎,这小子早就从惊诧中缓过神了,此刻正专心致志的盯着妹红的光屁股猛瞧。
从背篓里翻出件衣物穿上,妹红示意勇仪他们跟上自己,走着,妹红开口问道:
“你生的?”
“你奶奶生的,你叫他声爹吧。”
“几百年不见,改性子了?舍得带这么个拖后腿的在身边。”
“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多半是那天晚上喝晕了。如今算是狗皮膏药黏一身,老娘这不是要去越后么,顺路看看能不能让上杉家把这小祖宗请走。”
“这么上心?你别跟我打哈哈,给个准话,到底是不是你生的...”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结伴继续在山中跋涉,十三郎则坐在马上发着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入夜的山林并不安静,小兽奔行声,蛇虫爬动声,柴火爆裂声,窸窸窣窣响成一片,又隐没在阴影中,悄悄钻进耳朵。十三郎一个人坐在火边,烤着有些发霉的干粮。那两个娘们刚生好火便找了个由头钻进林子里去了,十三郎其实能猜到她俩去干什么,不过他不该知道,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小鬼,知道的越多破绽就越多。太聪明会遭人猜忌,太傻会被人嫌弃,想继续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那恶鬼身上,就要把握好两者的度。无知,倔强且冲动,又没傻到无可救药,这样的小伙子是很招人喜欢。“骄阳”,天知道这玩意怎么给自己碰上了。十三郎几口啃完手中的干粮,和衣躺下。碰上就碰上吧,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十三郎这样想着。无论失败多少次,自己都不会有任何损失,可对手只要输一次就彻底输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必胜的局,需要的只有时间。不过十三郎是真的很想偷偷跟过去开次荤,啃了一周的干粮,都要饿瘦了,他可是食肉动物。
第二天路上,终于无话可聊的妹红把矛头对准了十三郎。一路上,这个怪女人问了十三郎很多事,他的来历,他的童年,他为什么要跟着勇仪,问得十三郎脑袋发木,说话都有点结巴了;也告诉了他很多事,勇仪的过去,越后国的历史,当初她在大江山做客时的趣闻...不朽的骄阳,此时就像个絮叨的老太太,东拉西扯的给邻居家的小娃儿讲故事。十三郎只是静静听着,不时问一些没什么逻辑的问题,似乎是对骗小孩的儿童故事不怎么感冒。
就这么平平淡淡的又跋涉了四天,一行人终于走到了山脉边缘,一眼便可望见山脚下的袅袅炊烟,似白练横空,佁然不动。旅途将尽,是分别之时了。妹红开口说道:
“要不这小子让我带走?”
“你一路上跟老娘嘚吧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说这个?老娘自己惹的麻烦,老娘自己解决,给你带走了,老娘不一样得心中有愧。我们鬼族就怕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
“懂了,就是信不过我呗。”
“不是信不过你......唉,就是信不过你!跟着你这么个玩意儿走了,十条命都不够花的,还不如直接扔村子里,就是当个人嫌狗不理,也比丢了命强。指不定老娘就得因为这事栽跟头。妈的,当初怎么想的,非要招惹上这么个大爷!”
“星熊啊,你养过孩子没?”
“你看我像是当妈的料么?”
妹红似乎是想说什么,最终也没有开口,只是叹息了一声。
“我还是建议让我带着他,不过你觉得不妥的话那就算了。我会在新潟呆五年,你啥时候觉得有危险,都可以把他扔给我,给他垦块田娶个媳妇,这种事我还是能解决的。”
“俺不跟你走。”一直藏在马后的十三郎突然开口,自从和妹红相遇之后,他就很少主动开口,似乎是有点怕妹红。幼兽般的眼神看向勇仪,畏惧中带着些恳求。
“唉,你也瞧见这小子什么态度了。再说也用不了五年,一个月老娘就能把这小子丢进上杉家,之后老娘不就逍遥自在了?再说,虽然是老娘答应带着他,但他也是自己同意才跟着的,出了什么岔子,也只能怪他自己眼光不行,关老娘屁事。”
“嘛,随你。”妹红似乎是没了兴趣,将一把刀鞘丢了过去。“喏,送你了。”
勇仪接过刀鞘,仔细端详。刀鞘由白木制成,略显老旧,满是细小的划痕,一眼看去无任何特别之处,只在中段刻了一行印漆的小字,是一句谶语:
“放声天地间,莫做鞘中囚”
勇仪拔出夏蝉试了试,鞘口与刃脊严丝合缝,抽拔自如。越看越觉得顺眼,勇仪没客气,将刀鞘系在腰间,问道:
“哪弄的?”
“当年去你们大江山做客的时候从库房里捡的,见谶语不错便管酒吞要了。可惜没找见与之相配的刀,不然肯定一齐要来,哪能便宜了你小子。”
“不还是便宜了老娘。”勇仪咧嘴笑了笑,“之后怎么走,你打算就这么在新潟蹲五年?”
“就这么蹲着呗,五年,十年,心情好了蹲它个几十年上百年,不都是一眨眼的功夫。等哪天兴致来了,我就去跳海,看看会在什么地方被冲上岸,到时候可就难找咯。”
“跟咱南下去长野呗,听说丰臣秀吉死了,德川家,上杉家和前田家都盯上了关白的位子,近期多半要开战。你真不打算去捞上一笔?咱俩上战场又没啥危险,白捡的好处都不要?”
“哼,想上战场砍人就直说呗,还白捡的好处,你们鬼族什么德行我会不清楚。”
“少放屁,就说你来不来吧。”
“不来,砍人不累啊。几十年的荣华富贵还不够我塞牙缝的。真想要什么,我等就是了,指不定哪天路上走着就被地上一大块金子绊一跤。”
勇仪乐了:“你怎么不指望天上掉下来一大块金子砸死你。”
“笑啥,又不是不可能,指不定哪天天上就下黄金了,跟冰雹似的,砸死一片人。又指不定哪天黄金不值钱了,人们改用纸片做买卖。你看,不是说以前的人都把贝壳当钱使么,我现在多屯点卵石陶片啥的,将来说不定能当钱花嘞。”
“记得你以前脑子是有点不好使,咋还越活越神经了呢。”
“夏虫不可语冰,跟你们这种短命鬼啊,没得聊。走了,不伺候了。”
“滚滚滚,麻溜的。”
妹红没回头,挥了挥手,戴好斗笠向山脚走去。云飞烟不动,林深客独行。常而不固,恒而不木,终而复始,百载无穷者,是谓人间天道。现在这小家伙年纪尚幼,充满人性与稚气,不过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自新潟出发的两人沿着信浓川南下,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长野。上杉家倒是没难为这位煞星,一分钱没要,但是提了个条件:收下十三郎可以,甚至愿意在军中给他安排个职位,但是勇仪也得一同留下来参战,当然军功照发,封地照给,该勇仪的不会少一分就是。虽然有点令人不爽,但勇仪还是同意了。实际上,她并不在意自己所在的那一方是赢是输。五大老都是财力雄厚、根深蒂固的豪族,不论哪一方胜出,想要彻底铲平失败的一方都是吃力不讨好。赌赢了固然大赚,输了也不用担心拿不到酬劳。战国时代才结束不久,这些大名都尝过了和平的甜头,没人愿意乱世重现打光家底,再被不知哪来的土鳖捡了便宜。几方还远远够不到生死相搏的地步。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虽不似时平日,作为上杉家大本营的长野依然是笙歌一片。勇仪自然是被视作贵宾好吃好喝的供了起来,十三郎也鸡犬升天,被安排在家臣直江兼续的手下当了个侍从,统领一支百人卫队,就这么过去了将近一年。这一年里,几件大事接踵而至,搅动风云:前田利家病重离世,石田三成遭到袭击,德川家康借刺杀之事向大阪城出兵,直江状事发,德川家以丰臣秀赖之名号召天下大名讨伐上杉家。战争正式爆发了。
九月三日,直江兼续自会津还米泽,九日,先自领军二万四千,经狐越道直发山形,星熊勇仪率七百骑充任前锋,十三郎跟随直江兼续坐镇本军。十三日,攻入畑谷城,城门被人一脚踹开,守将江口五兵卫自裁,城破,斩首五百,本军赶到时战斗已近尾声。之后两日,本军连拔山野边、长崎、谷内、寒河江、白岩共五城,其势如破竹。直至十五日,直江兼续军已越过山形本城,兵临长谷堂城下。同日,德川家康所率东军击破西军,大谷吉继自裁,岛津义弘遁去,石田三成奔逃伊吹山,关原之战大局已定。
不过在城下拼杀的军士们并不知道这一切——一路上势如破竹的兼续军在进攻长谷堂城时遭到了激烈的抵抗。长谷堂是山形最后的防卫依靠,若此城被破,山形城将四面受敌,难以为续,因此最上义光冒险将山形城内半数兵力调去长谷堂以止住兼续军的势头,若能拖延足够的时间,最上义光便可向其外甥伊达政宗求援,有了反败为胜的希望。如此一来,上杉家与最上家的决战便提前在长谷堂城下爆发了。
抹去脸上的污血,勇仪环顾四周,入眼尽是残肢断骸,头顶是零星飞过的枪弹与箭矢。马匹已被流矢射倒,手下的先锋军只剩下不到百人,都在与身边的敌军拼杀,除了勇仪——在她残暴的将身周的敌人全部大卸八块之后,没有士兵愿意接近她三米之内。长谷堂城下的守军与前几座城聚集起来的散兵游勇不同,都是最上家的亲卫,近千甲士披坚执锐,战斗力远胜那些锄头比长矛用的更熟练的民兵。先锋队的骑兵与敌军一接战便损失惨重,勇仪自己就是在冲锋途中被敌军一矛撞下马来,虽然她自己只是被戳破了点皮,可其他士兵不像她这般刀枪不入,阵型很快被打散。
勇仪深吸了一口气,如今先锋队被击溃,如果不能快速凿穿敌人的阵线登上城墙,便会被城下的守军拖入接近战,受到城墙上弓箭与火枪的持续攻击,损失将会被无限制的放大,不过这些与她无关,她只负责砍人。
勇仪横刀在前,猛的前冲跃入敌阵,地面颤动,震得附近士兵站立不稳。几根长枪刺向勇仪,但仅是刺破衣服便再难寸进,被勇仪一把揽在怀中,连枪带人一齐甩飞出几米远。战场上的士兵只需要思考两件事:杀敌和活下去。这也正是许多老兵怀念战场的原因,没有繁琐的交际,没有恼人的应酬,只有专心致志地杀或被杀。勇仪回到战场,也正是为了追忆这种令人怀念的纯粹,何况,想让鬼死在战场上可不容易。
这边正杀的兴起,本军步卒也没有闲着,趁着敌军精锐被先锋军吸引的战机,直江兼续果断下令将剩余骑兵与精锐步卒全都调往敌军较少的左翼,意图一股作气击穿敌阵后对敌军进行分割包抄,统率一支百人亲卫队的十三郎自然也被安排在左翼参与突破。
随着冲锋的鼓声响起,原本空旷的战线再次变成了绞肉机,碾碎双方冲上来的士兵,也给深入敌阵的勇仪解了围。在枪林中左冲右突了这么久,即便是鬼也挂了彩,身上衣服被撕裂大片,难免春光乍泄,但士兵们都无暇欣赏;这玩意儿身上的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滴落下来,与其说是女人,更像是什么嗜杀的妖魔,看一眼便要小命不保。
手臂有些酸痛的勇仪没再冲入敌阵,而是随着阵线与敌人缠斗,权当是休息。谁知过了没多久,十三郎率领的百人队便寻到了勇仪。两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十三郎留下八十人跟随勇仪,率剩余二十骑回到了左翼。很快,战线中央异军突起,一个百人小队以菱形阵冲杀而入,推进速度很快,仿佛一把锥子不断向敌阵中钻去。不时有士兵飞起几米高,又重重落回军中,被交战双方踩成肉泥...
举了举酸麻的手臂,藤原弁之助很后悔,志村光安那老混球派自己来的时候果然是没安好心,哪有正常人能把披甲的军士打飞出几米高。刚刚接下那一刀的时机和角度都很完美,理应滑开对手的刀锋后顺势斩开其侧颈。谁知长刀刚一相触,弁之助就发觉不对劲,看似随手挥出的一刀,接起来却重若千均,弁之助拼上吃奶的力气才让对手的刃口偏移了几分,长刀斩在地上,砸出一条深沟来。对面的娘们似乎是有些吃惊,正感兴趣的打量着自己。
打还是逃?答案不言而喻。再这么来两次,自己的胳膊就废了,格挡更是痴人说梦,这架没法打。弁之助自诩为百年不遇的剑术天才,但技术能弥补的差距是有...弁之助突然汗毛倒竖,下意识的伏低身体,一声炸响,劲风从弁之助头顶掠过,这一脚挨实,自己就没全尸可收了,弁之助没功夫庆幸,他看到了机会。猛的托刀上撩,长刀咬上勇仪的后膝窝,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割伤。弁之助简直要骂娘了,不知对手深浅的情况下,他特意选了最柔软的后膝,谁知还是无功而返。屈膝夹住弁之助的长刀,勇仪右腿猛的下踏,弁之助赶忙弃刀飞扑,大地震颤,震得弁之助的内脏一阵翻江倒海,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弁之助憋了回去。忍住转身就跑的冲动,弁之助从腰间拔出短刀,现在逃跑就是送死,必须先拉开距离,可这娘们的速度快得不像人类。
弁之助突然想起了之前战场上被高高抛飞的士兵,他心里没底,对手又不是傻子,之前几次交手,对方全在把他往地面上逼。看着已经向他冲来的勇仪,弁之助呼了一口气,没把握也得试试,大不了就是个死。一生杀了上百人,弁之助早已做好被杀的觉悟,只许别人死,不许自己死,世间哪有这种道理,他只是有点不尽兴,就好像一顿美餐刚吃了一半,突然被人叫出去谈话。扫兴却又无可奈何。
夏蝉清吟,长刀横抹直奔肩胛而去,弁之助本想一个铁板桥躲过这刀,奈何终究不是武侠片,刀锋从胸口划过,扯飞一大块血肉。一刀不中,勇仪并未收力,而是借着势头一脚踢向对手的胫骨,不给对方起身的机会。弁之助只好也借着后仰的势头来了一记后滚翻避开这脚,刚刚不是没机会钻进对方怀中,可弁之助不认为自己手中的短刀杀得掉对方,以死换伤,不值,他需要想办法激怒对方,引诱对方,如果可以的话,逼迫对方将他击飞。
一记袈裟斩袭来,弁之助侧身躲过,手中短刀刁钻地刺向勇仪的面门,却被一记肩撞顶开,撞得弁之助七荤八素,倒退开来。抓住机会,勇仪欺身而上,一记上撩,刀锋斩向胸膛,却在半途被一柄短刀挡住——弁之助等的就是这一刻。
铛的一声巨响,纹钢打制的短刀被啃出一个豁口,弁之助的右臂也终于不堪重负的脱了臼,可他成功了。一股巨力将弁之助击得倒飞出六七米远,在地上滚了两圈后,弁之助一骨碌爬了起来,头也不回的向军阵内钻去,三两步就混入乱军中不见了踪影。
勇仪笑了笑,没打算去追,这小子还不错,够聪明、有天赋,只是太年轻。可惜没来得及问他叫什么,勇仪想着,继续像割麦子一样砍倒面前的敌人。成长起来之前,幼苗就只是幼苗,比谁都要强大,比谁都要任性,比谁都要贪婪,这样才配称之为鬼。
马蹄声急,喊杀声起,一队骑卒自左翼阵线的豁口中冲出,趁着护卫队前去阻拦勇仪率领的百人卫的机会,如一根利箭般撕开守将身周的防线,直插敌军本阵,为首的一人正是椿十三郎。只见他从跃马而起,飞身而下,长刀直刺守将志村光安,再起身时,手中已多了一颗人头。将头颅高高举起,略显瘦小的椿十三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声:
“敌将授首!尔等还不速速逃命!”
战场安静了片刻,随后爆发出更猛烈的喊杀声,长谷堂的守军左顾右盼,心中动摇;兼续军则精神大振,斗志昂扬,纷纷埋头杀向敌军。勇仪抬头看去。
一把长刀劈来,被十三郎单手挡下,志村光安的亲卫们已赶回本阵,将骑卒们围得水泄不通。另一把长刀沿着盔甲的缝隙刺入十三郎的后腰,随后是第二把、第三把,很快,十三郎等人就被护卫淹没,看不见了。
看着这一幕,勇仪有些发愣,过了两三秒,她感慨得叹了一口气,继续挥刀砍向面前的敌人。一声闷响,夏蝉与枪柄相撞,没有鸣声。挡开这一刀的步卒有些愣神,但早已吓破了胆的他还是捡了一条命似的跑走了。察觉不对,勇仪低头看去,只见其光洁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已出现了两道黑铁枷锁。
勇仪苦笑,她知道自己完了,“罪人不释之枷”,勇仪认得这枷锁,它蛰伏在每个鬼族的血脉中,一但心中出现哪怕一丝的负罪感,这枷锁就会显现,夺去鬼的力量,让他像一个凡人般脆弱而无力,直到他的负罪感完全消解为止。勇仪见过许多次类似的场景——当初在大江山烧杀掳掠大摆宴席,时不时就会有同伴被枷锁缠身,随后便被首领驱逐——但她从未想过这一幕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凡人与鬼族并非同类,杀人与杀鸡没什么不同,勇仪没这么怯弱;大江山的同伴是凭他们自身的意志行事的,就算因自己而死,勇仪也不会为他们的死负责;而保护者,她此前从未成为过谁的保护者,自然不清楚为何失去一直保护的东西会令人自责。她并非真的很重视十三郎,但当这个一直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宠物死掉时,她还是难以遏制的产生了一丝负罪感。如果早知如此,她根本不可能答应带上十三郎。
勇仪很疑惑,为何当初自己会答应带上他呢?
原本血肉横飞的战场突然寂静无声,下一刻,勇仪方圆十丈内所有人全部身首分离,飞起的头颅并未落地,而是就那么悬停在半空,鲜血不断滴落。附近的其他士兵似乎对这诡异的一幕毫无所觉,依旧呐喊厮杀着。
地狱的死神来了。
无头的尸体齐刷刷地躬身,黑色的锁链从颈部的断口中涌出,缠上了中心处的勇仪。勇仪挥刀斩向锁链,只收获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半空的头颅们投来戏谑的目光,咧嘴发出无声的嘲笑。啪嗒,白木的刀鞘落地,在黑色的地面上格外显眼。
放声天地间,莫做壳中囚。
地面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泥沼,锁链缓缓地将勇仪向地下拖拽而去,勇仪艰难的将夏蝉插在地上,今天过后,这刀多半就要改名了。勇仪想到妹红,她或许是看出些什么,但没明说。勇仪毕竟只是个过客,对妹红而言,一千年和一百年都一样,夏蝉过不了秋。她突然有些羡慕妹红,在此之前,她从未羡慕过谁。
有诗云:
祇园精舍钟声响,诉说世事本无常;
娑罗双树花失色,盛者转衰如沧桑。
骄奢淫逸不长久,恰如春夜梦一场;
强梁霸道终覆灭,好似风中尘土扬。
枝头夏蝉今何在?唯闻霜落枫林似无声。
地面没过勇仪的头顶,无头的躯体们纷纷倒地,这位作恶多端的鬼之女,从此再没有在地面上出现过。
战场上,椿十三郎被乱刀砍成碎肉的尸体悄无声息的蠕动变形,没过一会,一条黑狗从尸堆中钻出,灵活地从厮杀的人群中穿过,耷拉着猩红的舌头,蹲在拄着镰刀、叼着烟杆子的灰袍人身边。黑狗口吐人言:
“操,每次看都觉得,这招真他妈损啊。”
“嗯哼。”
与凡人不同,地狱的律法无法审判鬼族,可若是鬼族当庭认罪呢?既然产生了负罪感,那便是承认自己有罪了。当然,地狱里可没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说法,迄今为止,仅有一只鬼得以从这枷锁下逃脱。
千关易破,心关难过。
“可算是又解决一个,这个追了多久?三百年?”
“大概吧,反正我没记。”灰袍人吐了个烟圈,看上去很是懒散。
“怎么的,结了个活计,你还不高兴了?”
“高兴啥啊,咱又没有工资。何况这个活儿结了,天知道下次派咱去干嘛,说不定还不如这个呢。”
黑狗立马转过头来,一张狗脸垮成个苦瓜:“假期也没?不至于吧。”
“不给又能咋的,咱还能改行不成。”
黑狗没吭声,他已经开始后悔了,早知就不那么卖力,为了给勇仪下暗示,他可是费了好大力气。亏他还以为自己很聪明,原来白给那婆娘装了两年孙子。
想到这儿,黑狗颠儿颠儿的起身,叼起地上的白木刀鞘,就在刚刚,它突然觉得这东西其实不错。自己该时不时把玩一下,笼子里呆久了,是容易忘记什么叫自由。
枕上黄粱檐下客,几人不是壳中囚。
...捂着脱臼的右臂,弁之助猫着腰,跌跌撞撞地朝战场边缘的土沟中挪去,那里堆着大批的伤兵和逃兵,砍了他们也不算战功。跑着跑着,弁之助不知怎么的回想起了小时候,自己为了爬上后山的斗笠岩,两次摔折了腿的事。他就是想看看,自己在山顶究竟能看多远。如今,长大了的弁之助更加好奇,他迫切的想知道,如果自己像那个怪物一样强大,自己究竟能看到什么,又会渴望什么。背上多挨了一记冷枪的弁之助滚进土沟,面相凶狞如恶鬼,嘴却咧得合不拢来,惊得身旁的伤员一个哆嗦。火焰在他的眼中燃烧,那是名为贪婪的、恶鬼的火,熊熊几欲夺眶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