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的燐,正在屋内的某处窥视着。
这是一间不常见的小木屋,即便人里到处可以见到这种样子的房子,但是像这样破败不堪的屋子,猫车第一次见到。
如果一定要用一些话语来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那么猫车一定会破口大骂吧?无论是对那吱呀作响的地板,还是不断飘洒下灰尘的天花板……全部都
——难受极了。
很难受,这是一种言语说不出来的痛苦感,并且伴随着令人心焦的等待时光,这种痛苦感显得愈加明显起来。
然而一想到成功就在眼前唾手可得,从之前到现在积累下来的所有困苦都被猫车甩到了脑后。
——有人要死了。
猫车清楚地嗅到了这一气息,自这种感觉出现伊始,她就开始守在这里,守在这间远离人里中心,破旧的房屋里。
屋里是一位老婆婆。
她身上盖着棉被,躺在卧室的中央,艰难地呼吸着。伴随着她每一次充满痛苦的呼吸,每一次身体的起伏,脆弱的地板便咯吱作响,似乎只有再妄动一步,人就会陷入地板当中,坠入无尽的奈落之穴。
这样的场景一直持续着。
这么说来,她的孩子好像很久没有过来了。猫车忽然想起来之前的一些场景。
那个时候,她的周边似乎是她的子女,在老人面前,子女看上去总是十分可靠,无微不至地关心着她,照顾着她。
暗地里,他们也会聚集在一起,默默感叹世事无常,表情或显忧愁,或显悲伤。
只不过不是为了老人而悲伤罢了。
“……怎么办?妈要是去世了,我们也没有钱来办什么葬礼。我们甚至连墓地都没法安排。”
“真麻烦啊。妈妈为什么不能加把劲多活一会儿呢?爸他没活多久就死了,为什么妈也这样?”
“你可少来了,这种烦人事迟早会到的。不过话先说好了……我可不想来了,最近给孩子报了补习班,得忙着接送。”
“我也不想来了。”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妈怎么办?”
“我们应当把宝贵的生命放在活人身上,不是么?”
的确。
虽然自己很不愿意这么说,但是猫车暗自在心里认可了他们的话:老人已经与死人无异了。
既然是死人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士来处理。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等待着。
一直等到现在。
不过猫车方才察觉到一个问题,这个将死之人似乎没能这么容易地死去。
她仍然在呼吸,伴随着她的每一阵呼吸,猫车的心情愈发急躁起来。
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话说回来,猫车诚然拥有轻易解决人类的能力,但是为什么不亲自去制造尸体呢?说到底,猫车想要的并不是死亡,只是单纯的尸体罢了。倘若是带着受尽皮肉之痛而扭曲的尸体,自己也不会高兴到哪里去吧?
猫车想要的只不过是让将死者安然离世,成为安定的尸体罢了。那样,自己看到的“灵”也会相对平和一些。
这也就说明了为什么猫车愿意去等待,而不是自己直接或间接制造死亡。
这么等着,不知是第几轮的日落了。
真的很离奇,那位老人几天没有进食却依旧活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应该死了……
猫车这么想着。
老人依旧躺着,有规律地呼吸着,周围的一切,静得出奇,就连脆弱的地板也不再发出声音,作为其呼吸微弱的证明。
猫车正打算离开此地,刚刚转身,却听到背后传来了人的话语。
“请等一下。”
回过头来发现老人已经坐了起来,慈祥地望着她。
猫车不禁叫出了声。
自己被将死之人吓到是从未有过的事。
很明显这个老人并没有死。
她还活着……?
看到猫车一脸惊诧的样子,老人似乎显得很自责。
“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吧?小妖怪?”
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这种寒冷的感觉。
好难受。
猫车镇定下来,既然对方察觉到知道自己是妖怪,那想必也是不同寻常的人物吧?所以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猫车正坐下来,见到猫车如此配合,老人也松了口气。
于是老人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如你所见,我快死啦。但是在我被你带走之前,能帮我完成那个心愿吗?完成了心愿,就是被吃掉还是怎么样我都无话可说了。”
猫车询问是什么心愿,老人从怀里拿出一张报纸,报纸上印着很古老的照片,或许是天狗无意间拍到的吧,老人指着照片中的男子说道:
“我想再见我先生一面。”
“不,我们没有这个能力。”
阎王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现在猫车在新地狱,是非曲直厅内。
“不管是怎样的理由也好,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引渡一个灵去人间,你知道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吗?”
“可是……”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就算是我们有这个能力引渡之,又怎么保证他现在还是灵,而不是早已转生了?退一步说,他是灵,那又怎样?像这样的灵地狱里有成千上万个。你打算凭着一张模糊不清的图片辨认出来吗?”
——这是不可能的事。
阎王如是说道。
猫车失魂落魄地走出去。
真的好难受。
想要放弃了,但是无论如何,一旦放弃,自己的等待就等于零。
一切就毫无意义了。不仅对老人而言是这样,对猫车而言也是一样的。
最终猫车将会收获因难受至极而扭曲的尸体以及因难受至极而咆哮的灵。
在彷徨之间,有时候灵感就这样出现了。
猫车想到办法了。
真不愧是猫车。
她立刻驶向了老人那里。
破败的屋子里,老人还是躺着,见到猫车来了,便轻轻地起身,不发出一点声响。
“来了……先生也在吗?”老人急切地询问着。
“我在。”猫车替灵说道。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啊。”
太好了。
猫车一直到刚才还在流着冷汗。
因为自己身边根本没有灵。
什么都没有,全部是自己在说。
人看不见灵,也听不见灵,最后还是需要猫车来作为“转述者”。
该说真不愧是猫车吗?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想的,自己很伟大。
“老公……你还记得吗……我们以前……”老婆婆笑着说着,没完没了。
“嗯,我记着啊。”大概只要这样子回答过去就可以了。
…………
二人一直聊到了黄昏。
“谢谢你,妖怪。真的谢谢你。”破败的屋子里,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更为残旧不堪。
“真的谢谢你……”老人说着。伴随着她声音的减弱,猫车此时感到无比轻松。
终于要死了。
感谢的声音最后消失了。
和老人一起。
老人真傻啊。猫车这么感叹道。
久久没听见咽气的声音。
猫车意识到这一切不对劲时已经晚了。
她赶忙来到被子前,焦急地掀开被子。
里面是一具白骨。
这是老人。
老人原来早就死了。
那么刚刚那个是谁?
猫车很快就想到了答案。
是老人的灵。
老人为了见先生一面,死后化为灵坚强地撑到了现在。
那么如果是灵的话……
自己的诡计岂不是早就暴露无遗了吗?
人看不到灵。
但是灵可以。
然而老人最后还是顺从了猫车的诡计。
猫车现在才发现,真正傻的是自己,是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自己欺骗了他人,却被包容了。无论是什么情况,这种感觉真让人感到愧疚不已。无论是夺人性命的妖怪,还是厚颜无耻的人类,在欺骗他人之后,或多或少都会有负罪感。
而这种负罪感在被包容与爱包围后,则会崩溃。
好难受。
老人感谢的……是猫车的信守诺言吧?明明找不到灵,也要让老人安然走好。然而对猫车来说,这样的感谢反而成为了压垮她精神的负担。
等到猫车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一种感觉占据了内心。
真的是
——难受极了。
太阳最终还是沉下了地平线,留下猫车在黑暗之中,抱着白骨痛哭起来。
在幻想乡,常常可以在墓地里看见猫车这种妖怪。
但是有一个猫车并不偷尸体,而总是在一块墓碑前,跪着,大声怮哭着。
这是猫车之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