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保手中的雪克壶上下翻飞,澄亮的酒液在透明杯壁上晕散出层层叠叠的墨染,滑落又快速的涨起,尽情吸吮昏黄灯光下的情迷。
我对旧型酒早有耳闻,却从未想过尝试,只因儿时受到的教育屡次强调——这与合成毒品无异的害物若是沾染,再有主见的强人也会成为吊线的傀儡,化作酒精的奴隶。
古早风格的留声机暗自旋转,唱针于漆黑的胶盘上优雅起舞,奏出游离的乐音。我从没有体味旧型酒的经验,随意承酒保推荐选定了一款不知名的鸡尾酒。偏过头,宇佐见正留连在她自己的杯中,玫色酒液透入少许灯花,将脸色憋的泛红。
吧台旁仅有我们二人落座,工于突出年代感而故意做旧的哑光漆面大概价值不菲,我慵懒的面容映在上面,落寞而有些失真。
「好久不见,梅莉~」
「我来接你了哟~看起来疗养的不错呢,那么今天,为了庆祝秘封俱乐部再次团聚,跟我去来的路上新发现的地方放松一下吧?」
她在病床前俯下身子,满脸的神秘。
「那里叫 旧约酒馆 哟!」
「请享用吧,小姐」...低沉到沙哑的嗓音听上去饱经沧桑,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老电影里深藏不露的帅气大叔。「需要加冰吗?」
冰球与杯壁碰撞,滑奏出清脆的小调。「啊,谢谢...」溅起的酒花湿润了眼眸。狭小的病室,葱绿的树丛,设有尖刺的院墙,穿过林隙的和煦日光还有头戴bowler hat的她,恍惚间悉数融化......
入院至今以来的光怪陆离,纷纷扬扬像是初冬的樱雪,洒落入威士忌杯,被初次结识旧型酒的我一饮而尽。
「干杯,莲子,为重逢...」我接过第二杯酒,故作郑重,向她邀约。
「干杯,梅莉,敬秘封~」她显是有些微醺,面色酡红,兴致正浓。
「呼啊——真是让人沉醉的味道呀,旧型酒。」饮酒后的宇佐见浮夸的咂咂嘴唇,望着我痴痴的笑,不复往日油腔滑调的她,此刻倒是平添了几分可爱腼腆。「要是喝太多,以至于看不清月亮迷失方向可就糟糕了呢~」
「这样看来,能指引我找到结界的梅莉就像月亮一样呀。」
「真是的,所以莲子你快别喝啦,羞死人了。」
「因为梅莉的发色和稀有的满月一样嘛。」
冰凉酒液掠过灼热的唇,急躁的在舌根打转,进而穿过枯焦的咽喉,渗入逐渐加速的心房。清晰的意识随飘忽的留声机远去,我与宇佐见碰着杯,于此相聚却又天涯咫尺...星光自窗棂间洒落,欲望随阿尔忒弥斯升起,潮汐又止于尚存的理智。
意识朦胧中结了酒钱,宇佐见扶着我跌撞的推门。都市的奢靡在瞳中闪烁,满目的霓虹扩散成失焦的光圈,高层建筑洒落支离的阴影,咬噬着我们与零星归家的路人。订好的旅店就在街对面,有安静的房间与宽敞柔软的床垫。目标与酒馆并不远,脑海溢出的渴望却把距离拉到天边——我只顾紧紧抱着宇佐见的手,做个书拉密的舞女随她的步伐游弋,伏低身子,贪图鼻腔中熟悉的香气。
醉意渐消,血液中的酒精循环代谢,悄悄把许久未见的羞怯裹挟离去。灼热的吐息在颈上徘徊,深珀色的瞳孔就在耳鬓,温凉的触觉来自宇佐见的指尖,奇妙的将身体重心通过感官与她相连。扯下褶边的领带,掌心搭上半露的酥肩,我们拥吻彼此的温柔,共同坠入绵软的深渊...
「赫恩小姐,您醒了吗?」
厚重的柚木门被轻轻叩响,浮沉的思维循声归于躯壳。睫毛与眼皮打着颤分开,我强行驱离渴睡的念头,把手中响过三道的闹钟丢到枕边。
「是,请稍等。」
摘落睡帽,久未修剪的枯金便垂落耳际,晨起于我是如此深沉的苦难,以至于打理妆容的习惯都成了往日云烟。
我坐直身子,取来披肩,凭依厚重的羊绒抵御自昨夜弥留的微寒。
「请进,医生,门没锁。」
「那就打扰了,长话短说,您的身体可有什么异样?精神状况的变化也请一并告诉我,这些都是...」
「...都是为了我的病情?」例行公事的问询,一如既往的话语,还有主治医生因尴尬而变形的笑容,于我都再熟悉不过。
「嗯...感觉身体已经好了很多,毕竟也只是些擦伤的程度。至于精神上的话,我也不想再与您多做争论了,您就当我是起初磕到脑袋所以迷迷糊糊的梦到了什么吧。
「这样可再好不过了,看来您的病情已经稳定,过段时间就能结束疗养了吧。」
他像是在对我宣告,又像是在自做推测。
没来由的疲惫感再次袭上心头,许是因为被人扰了清梦,我自是心中有些烦闷与不快,别过脸去望向飘窗石上斑驳的碎影,视线钻过百叶帘的缝隙,追着枝头的鸟儿寻向了叶间的晴空。
「结束?您觉得还要多久呢?」
「疗养吗?我为您做了观察和曲线图,大概再两个月后就...」
「不,我不是指这个...Schelling医生。」
「我是说,这场梦...」
何处嘁嘁喳喳的有些吵闹,窗台上两两成对的几只麻雀正蹦蹦跳跳。
这里没有信号,是处于信州深山老林里的一座疗养院兼研究机构。被认定可能感染了未知病菌的我正于这里接受治疗,或者说治疗意义上的隔离研究。
无法得知外界消息,不能了解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不能线上娱乐,更不能与亲人和朋友联系。能见到的人除了轮换的护士与医师,仅剩下门窗外偶尔出现的其他病患——然而我们之间也并不允许交流和结伴,据说是担心交叉感染。虽然可以联络家人探望,可也不允许直接的接触。
诚然,本来我在日本就一个亲戚都没有。
唯一能得到的消遣,仅仅只有托医生带来的藏书。念及于此,我合上羊皮装订的抄本,手抚陈旧打卷的封底。毫无进展的日常依旧在继续,长久地与世隔离,竟使我生出一种遭世界所遗弃的错觉。
毕竟这样的生活着实是一种可怖的折磨。孤独像是自深海中探出的触手,它们已经缠上了我的小腿,而我无论如何躲闪都跑不出这钢筋水泥制成的小舟,终将被拉入无尽的黑暗。我的生活本并没有太多其他人的影子,社交的时间也大概被研究所挤占,我曾像是不少学生一样一门心思扑在攻读学位上而乐在其中。换句话说,无人问津的生活是我的常态,我曾自诩身负伟力的驯兽师,高傲的自认能与孤独这猛兽为伴。可究竟何时起,我却变的如此脆弱不堪?
近来,有宇佐见相伴的夜晚愈来愈多了,她就像是潜入我梦境的修普诺斯,肆意播撒着罂粟的幽香。
我开始期待夜晚,连带着期待晚间的热牛奶与曲奇,我对着送来它们的护工微笑,有时还邀请身着防护服的她们坐下来聊天。仿佛我所遭受的一切——无论是接受各种繁琐的检查亦或者被强制的监禁于此,都已经无法阻挠我的快乐。
这是独属于我的秘密,这种成就感引我找回了孩提般的童真,为了守护它,我愿意忍耐白日的枯燥与乏味,因为我知道,这一切的经历就好似去追寻耶稣许给摩西的迦南。
一旦入夜,我的宇佐见必定会来,从不迟到,而直到黎明我都将拥有甜蜜的邂逅与温暖。
杯里的红茶有些冷了,我不忍寂寥的温度继续在唇间扩散,皱着眉将杯耳移开。烦闷的抬起头来,阑珊的意兴却不愿放我走,揪着我的耳朵低吟起嗡嗡的蜂鸣。
我倏而有些奇妙的恍惚。
我看到宇佐见的脸兀的倒映在了杯中,只是她帽沿拉的很低并不能看见眼睛,本应白皙的肌肤也染上了茶汤的棕红,平添了一抹撩人的醉态。
就和我于夜间对她邀杯时一样......
「梅莉,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我迷蒙地呢喃,捉住她递来的手,若昨夜一般扑入她的怀中,只不过,这一次是在宁静的午后。
尖锐的刺痛敲碎了墨色的螺旋,将迷幻的画面碾碎撕开,方才的全部都不可抗的从眼中散去。所想拥抱的宇佐见褪色成了房间的地板,冰冷的茶水混着血色涂抹在棕榈木上,这残酷的画布正倒映着散乱金丝与我失神的瞳。
顾不得把掌心的碎片拔出,紧咬着嘴唇狂乱的将那肖像用鲜红抹去,我试图从自己的血中觅到她曾存在过的痕迹。
然而钝感的痛觉在回复,右掌心因不计后果的粗暴举动血肉模糊,使我全身的骨架都疼的打颤。理智逐渐回归,伴随着湿冷绝望的痛楚,把我一直遮掩逃避的现实拽出来摆在面前给我看。
——宇佐见理应从未在这里出现过。
——我甚至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何时才能离开此地去寻她相见。
——她,还会在归处等我吗...?
迟来的医护们身着防护服,小心翼翼的扶我起身,动作轻柔的像是保护珍稀的古物。我知道自己无权拒绝治疗,也便任由了她们摆弄。
从急诊室归来已是夜半时分,日班的护工们早已离岗,伴我回去的Schelling先生对我投来了不解的目光,如同打量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我知道他肯定产生了疑虑,在暗自评估我的精神状态是否稳定,以便考虑是否延迟我出院的日期。
他扶我躺回床上后就挠了挠头发,打开腋下夹带的档案袋,仔细阅读起刚刚拿到的报告——有关于我的身体状况,以及手上的伤。
似乎从椅上跌落是贫血所致,摔碎的瓷杯破片刺入了右手掌心,下意识挣扎的我不自知的扩大了伤势。
医嘱则是:建议加强运动。
这份报告令我和他都松了一口气。
「看起来这只是一场意外,赫恩小姐,这真是太好了。」他应是诚心的祝贺着我。
可我却无意谈话,苦涩的弧度滑过唇角,用眼神央求着他放我一人休憩——在不久前,我住院以来独自保守的秘密,与那枚盛着冷茶的骨瓷杯一同身陨,坠成了满地的碎片。
我需要时间舔舐新的伤痕。
他心领神会的推门离去,临走时顺便帮我关掉了灯。
黑夜再度占据了房间,无限的寂寥从躲藏的角落一拥而上,包围了不住颤抖的我。
莫大的压力使我失声痛哭,我竭力的哀求宇佐见回来,却只能淌下软弱的泪。视野开始旋转,我嘶哑的咽喉被深邃的夜幕阻塞,孤独驯养的野兽瞅准机会将我扑倒,我却唯有蜷缩着身子承受它的撕咬。
缠着绷带的右手探入枕下,那里有我最后的希冀——约小半手掌长的一枚匕形碎片,大概来源于不幸支离破碎的壶嘴。
第二天医师与专家们对我所谓的病情进行了深刻的讨论,仍有少数人认为不能放我离去,尽管症状早已被证实不具有传染性,可我明白自己仍是少有的研究素材——这显然是不人道的。
牛顿用人生向我们阐明,科学在路走不通后每每导向玄妙的歧途。研究者们总是这样,嘴上说着不愿相信无根的异象,私下里却又对其笃信不疑。
不过学者们的争论我并不关心,我只浑浑噩噩等待着出院的那日来临,每日依旧笑脸迎人,行着死刑犯所走的路,却表现的像个崇高的苦修士。
「其实前些天我们就在给您办理出院的手续,具体的日期已经通知过您的亲人了,应该不要多久您就可以离开,赫恩小姐。」
Schelling与我在精神学上的讨论如往常的结果一样,陷入了相互证伪的沉思。为了缓解尴尬,他试着把话题导向我期望的方向。Schelling先生是个古板而热诚的医生,他私下里向我透露专家们的决定已经不是一次两次。
「哎呀,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可是这样没关系吗?私自向隔离期的患者透露疗程什么的?」
「我认为患者理应有权利了解自己正在接受的治疗。」
他突然正色,话题再一次戛然而止。
「咳咳,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也还有其他负责的病人。祝您有个好梦,赫恩小姐。」
「啊...那您慢走。」
他终还是意识到自己不善闲谈,向我道别离开了。与另一位负责我的医生不同,比起医患,我们更像是萍水的朋友或者研究上的同事。我本打算向他咨询有关失眠的问题,见他没了聊天的兴致也只得讪讪的作罢。
自那日的意外发生后,我可悲的对睡眠产生了恐惧。
梦中的宇佐见于我是那般的真实和完美,只需投入意识的深海就可以与她相会,摆脱这囚禁我的牢笼寻欢作乐。我可以同她在暗色调的酒吧中开怀畅饮,品尝着美味的琼浆向她诉说离别后的经历与苦闷;同她在仅有二人的舞会上翩然起舞,心随悠扬的音乐踩下默契的节奏旋转;甚至可以同她在琉璃色的秘境中倾吐爱意与互相间的慰籍,自私的将她的一切都据为己有。
梦中的她对我百依百顺,就像为我而生的骑士。
但我知道,毕竟那终是梦中的宇佐见,是我自己不甘寂寞而创作的虚影。我若是沉溺于这虚构的她,那么今后又如何去面对真实的宇佐见呢?习以为常的任性会毁了二人间的感情,我终会因此而永久的失去她。
摩挲着掌心的绷带,些微痛感顺着神经溜入脑中——伤口的疼痛不仅驱散了那天的梦境,还刺醒了沉迷其间的我。
山中的夜理应宁静而神秘,我却被林间夜枭的啼鸣扰的思绪愈加纷乱,便下了床寻杯温水安抚惶恐的心。然而赤着足走过梳妆镜旁,却驻足于镜中许久未见的容颜。
连日的茶饭不思使面色发黄而憔悴,颧骨略显凸起,眼窝的阴影与少眠的黑眼圈连成一片。长而散乱的发丝有些分叉打卷,不复往日有光泽的金,更似枯黄蓬松的稻草。发白的嘴唇干裂掉皮,让我看起来像是个高烧不退的病人。指尖触及冰冷的镜面,倒影中病怏怏的人儿兀的勾勒出讥讽的笑靥,好似嘲弄着瞳中软弱的懦夫。
我喉头一哽,心神更是烦躁,不愿继续与自己的镜像纠缠,低头抱起桌上正在休憩的手机,轻点屏幕后却现出我与宇佐见的合影......
助人安眠的药片打散杯中黄月,滑落在杯底消融成纷扬而去的细碎颗粒,为渴眠者推销起无梦的夜。
规律而频繁的震颤从手中挣脱,有什么蠕动着在枕畔爬行。久未曾听到的铃声机械的响起,迈着精准的步调敲打我的神经。熟悉的感觉让我仿佛置身京都的租屋——这个铃声预示着月曜日的早课。
违背本能意愿的深眠使我倍感疲乏,全身上下的骨骼与器官都在抗议。耳蜗里嗡嗡的响,眼睑也重的可怕,好似眶中的内容物早已消融成两股液态的水银,正随着身体重心的偏移而滑动游走。心脏与大脑也像是互换了位置,本该主导思绪的部位充血罢工,另一位则在头皮下跳得很欢...
无数令人不悦的体感杂糅混合,却带来了难言的快感与舒畅。原来酒精成瘾与药物依赖的本质相差无几,只是似乎连副作用都无比愉悦的后者更难摆脱罢了。
我抛下浑浑噩噩的思绪,放怠惰的意识回归脑海去旋转,正欲入眠时,恍惚中似有机簧的轻响游过鼓膜...
是有人推开了房间的门吗?每周一我都有例行的检查要做,也许是医生或者护工吧。无需多想,我便照着习惯认定了来人的身份。然而疲惫感压倒了一切,我并不愿怠慢迫近的睡意,就放纵自己在药物构建的舒适中沉沦,再次深深的睡去...
和煦的日光穿过林隙,自百叶帘的小缝中挥洒午后的温暖与宁静,波与粒柔和的爱抚着我的眼,像是母亲催促起床的手。
「唔嗯...」我不堪光的搅扰,粘腻的娇声从口中溢出,皱眉偏过脑袋,慵懒的寻觅它及不到的暗处。
脑袋从枕上滑落,脸颊似是压住了光滑的屏幕。异样的冰凉替我将朦胧的意识拾回。双眼攸攸睁开一条小缝,失焦的瞳将模糊的画面馈回脑中,扭曲的剪影像是蒙着层薄雾。
坐于床畔的人窸窸窣窣的动了动,放下手中的书,轻声催促。
「嗯嗯?醒了吗?该起床了哟睡美人,我们还有事情要做呢~」
她的声音十分悦耳,属于开朗而有活力的花季少女,轻快的语调中饱含着对病患的关切。音色在我听来很是耳熟,不是新来的医护吗?可我印象中疗养院并没有这样吵闹的护工。
「...护士小姐吗?抱歉,检查的话之后再......」
我本就不擅长应付热切的人——更别提方才从深眠中转醒头脑尽是混沌。我忽的想到了宇佐见,心情愈加沉重,只得厌烦的闭上眼睛,伸出手慵懒的对她挥了挥,像是驱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诶!?刚见面就被嫌弃了吗?」
我本以为无礼的举动会让少女离开,岂料她不依不饶的抓住了我的左手,熟悉的触感从指间传来,少女柔嫩的肌肤温凉而滑腻。头脑尚且懵懂的我愣了片刻,忘记了谴责她这过分亲昵的举动。
「好久不见,梅莉亲~」
梅莉亲?我皱眉。
...宇佐见?
...这是宇佐见?!
眼眸猛地睁大,朝思暮想的身影近在咫尺。我兀的有些头晕,或许是我太过欢喜以至于生理上出现了休克,心跳不受抑制的在加速,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我不愿她看见自己如此失态的样子,想要用指尖拭去幸福的泪,可左手正被她牢牢锁住,又怕她看见右掌心绷带上的血污。我已无路可逃,只得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软弱哭泣的模样怕是被她尽收眼底,我更不知如何正视我对宇佐见的感情。被褥中的右臂抬起又落下,颤抖的右手摸索着藏进了枕心......
锋锐的瓷片忽而刺痛了指尖,我的心里咯噔一响,思维如若生锈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艰难的转过脑袋,阴霾不知不觉爬上了我的双眼......宇佐见正直视着我的脸,瞳中是化不开的柔情。
在这里的...真的是真正的宇佐见?
还是说,就算到了现在,这些也是我的梦,是我遥不可及的妄想?
恐惧在心底生根发芽,莫大的哀伤涌上心头。我紧紧握住了匕形的碎片,绷带被锋利的刃缘割开,掌心的伤口因用力过度而崩裂,渗出了鲜血。然而这样轻缓的疼痛可不足以让我从梦中苏醒,所以我从开始就失了选择的权利......
我必须要验证这一切的真伪!
为我自己,也为宇佐见!
以及我与她的过去,和未定的将来!
「对不起,莲子......」我摇头甩掉眼角的泪光,喃喃的垂首,想要藏起凄然的笑容。「如果,如果真的,真的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原谅我的吧?莲子......」
瓷片堪堪划破了我左手的手背,之后便再无力寸进半步。
我与她的血从伤口中流出,顺着刃锋相融,又丝丝缕缕沿她的袖管淌下,汇聚在肘部点点的滴落,将她洁白衬衣左半边的下摆染上斑驳的红。宇佐见的笑容依旧和煦,给予我无限的温柔与信任,只不过阅遍星辰的双眸正洒落点点晶莹的星光,熠熠生辉的模样让我自渐形秽。
我不敢再看她,可无论如何躲闪,宇佐见深珀色的瞳都从未离开过我的眼睛。
“这样看来,能指引我找到结界的梅莉就像月亮一样呢。”
她攥住刃锋的五指纹丝不动,就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的人偶,稳稳的将瓷片从我颤巍巍的手中取出,轻轻的丢远。
曾割裂幽梦的匕首发出了最后的哀鸣,于落地的瞬间断裂成数不清的细小碎屑——我已不再需要它了,便任由它与残破的旧梦一同消逝。
「没关系的,梅莉,已经结束了哦,我来了哟。」
「我们离开这里,回去吧,好吗?」
「回去我们的秘封俱乐部。」
宇佐见俯身浅吻我的眼角,以温润的唇拭去不住涌出的泪花。淌血的柔荑绕到背后将我揽入怀中,有些喑哑的嗓音在耳畔哽咽着响起。
「我在这里了,梅莉,已经可以不用哭了哟?」
「啊,忘记跟Schelling先生道别了。」
与宇佐见走在山道上,我倏然若有所思的驻足,回头望向山顶。疗养院洁白的院墙与红瓦的尖顶正在余晖下闪着光,像是绿海上的道标。
「Schelling先生?」
「嗯,是我的两位主治医生之一,负责照看我的精神状况,之前多受他的照顾了,本来应该好好跟他道谢才是。」
「嗯嗯?可是我这边听说梅莉你的主治医生只有一位呀?通知我来接你的那位好像也不姓Schelling啊......」
「医生他的名字挺长的,我只记得前面有Friedrich...,Friedrich...精神学科...啊,原来是......」
我突然意识到似乎没有必要当面向他道谢了,一时莞尔,把秘密藏在了心底。
「比起这个,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松手啊,莲子!要是你的右手也受伤了的话...」
「嗯?梅莉你突然问这个干嘛啦,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哎呀,你快说嘛!」
「因为,因为我相信梅莉肯定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啦。而且我是想着万一没抓住那个“匕首”的话,就拉着梅莉你的手转一圈啦。」
「唔...笨蛋......」
倒是我被反将了一军,羞赧的躲开她正儿八经的视线。
「话说回来,梅莉!」她突然站住对着我眨了眨眼睛,我回过头去,发现她的双眼滴溜溜的转,一脸神神秘秘的样子。
「嗯?什么呀,一惊一乍的?」
「我前段时间发现个很有趣的地方哦,回到京都之后一起去搜集情报吧?」
「唔...旧约酒馆?」
「诶——!?梅莉也知道吗?我还想当作惊喜的......」
「哼,那当然了,我可是Merlin哟,是魔术师!」
「莲子,假期应该还剩几天吧?」
思绪被亲昵的声音打断,我赶忙放下了她的病例与精神报告,将厚厚的小本装入文件袋中收好,抬起头来。
「话是这样没错啦,可是也快要开学了哟?」
「既然我们都在长野了,不如就去善光寺游览一下吧?纯当是顺路。」
「嗨诶——梅莉你以前没有这么积极地呢。」
「因为整整一个假期都刚好被浪费掉了嘛...而且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调查寺庙之类的地方吗?」
我与梅莉正乘在驶离深山的老旧列车上,随着哐当哐当的车厢一并摇晃,安静的车厢内还留有许多的空座。科学世纪的高速发展并未泽被到日本的全境,在这深山环绕的长野还留有许多已逾百年历史的铁路。闭塞的交通与地理环境促使大量的年轻人离开故土,奔赴大都市追寻缥缈的梦。因此规划基建的上层们考虑到地理环境对经济发展的影响,便保留了这些颇具年代感的旅游项目。
「好吧,既然是梅莉亲邀请我去约会,就算之后请假也没关系呢!」
「莲,莲——子——!」
「诶诶诶?为什么生气了呀?」
「哈啊...之前以为你成长了是我的错...咳嗯!在我住院的时间内,有发生什么事吗?」
娇俏的粉红浮上面颊,梅莉清了清喉咙,像个撞入伊甸园的纯洁天使,忸怩的转移开了话题。
而我却呼吸一窒,僵硬的指节探入手袋,取出几卷印刷于多年前的报纸放在桌上。
「那先看看这些?说不定上面有感兴趣的东西哟?」
确认并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做完这一切的我如释重负,轻轻躺在了座椅的靠背上,压低帽檐努力勾起唇角,生怕敏感的她看穿我强撑出的微笑。
这已不是梅莉第一次在这趟铁路线上向我追索她记忆中的空缺了。
我们早已从就读的大学毕业,本该拥有各自的生活,各自在自己的领域从事不同的研究工作。
秘封俱乐部的故事自然也应该随着我与梅莉的成长而落幕。
这一切的一切本该是这样的才对。
梅莉专心致志的阅读着报纸,娴静柔美的样子更是刺痛了我的心。深深的愧疚似潮水般涌来,把我卷进了回忆的漩涡——
几年前,成功取得各自学位的我与梅莉终究走到了学生时代的尽头,这意味着秘封俱乐部的二人在不久之后就要各奔东西,前往天南地北的两个研究所参与毫不相干的项目。
于是在临近分别的前夜,我同梅莉在旧约酒馆碰面,提议进行最后的秘封活动——借助梅莉不可思议的能力再次进入鸟船,穿过藤萝掩映的鸟居攀登到神社一探,继续几年前我们未尽的冒险,将《燕石博物志》最后的空白补全。
我们潜入梦境,循着旧日的足迹故地重游。
谁成想就在将要抵达之时,多番阻挠我们的那只奇美拉又一次出现,当着梅莉的面将我的身体拦腰撕成了两段...这于我而言虽然只是异常离奇的噩梦,却让会在梦中受伤的梅莉大为惊慌,以至于使她性情大变。自那日起她就显得郁郁寡欢,记忆力也开始不住的衰退,只记得起初次探秘鸟船以前的事了。
梅莉患上了一种稀有的精神疾病,她的时间定格在了接受隔离治疗的那一天,并且坚信自己正身处曾经的疗养院,认为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是虚构的梦境。为了让她不再受到更大的刺激,我只能联系信州的研究机构,并且委托她们像以前那样照看梅莉。
送走她后,我怀抱着无济于事的悔恨,开始着手于精神疾病学科的研究,并在半年后以外聘学者的身份前往梅莉所处的疗养院任职。
我终于再次得以来到梅莉的身边,可却不能以真面目与她相见,毕竟在她的世界里,我应是还在京都的高校上学。研究员们告诉我,想要根治梅莉的疾病,就必须让她能够有能力自己分辨何为真实的世界与虚伪的幻想。
我发誓要将梅莉从过去的螺旋中拯救。
从那时起,我开始构思一个计划,我要为梅莉创造虚假的梦境,再诱导她自己去将其打碎。于是我化名为Friedrich Wilhelm Joseph von Schelling,使用能够改变嗓音的道具与仿真的头套,小心翼翼的挤进了她的生活。
能将与精神学相关的哲学史倒背如流的你,肯定能够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吧,梅莉?
「莲子,怎么了?看起来闷闷不乐的?」
熟悉的声音自座位对面响起,将我从过去带回了现实,梅莉已经放下了厚厚的报纸,略显担忧的打量着我。
「嗯嗯?没什么,只是在烦恼毕业论文的事啦。走啦梅莉,马上就到站了哟。」
我偷偷把手伸进衬衣口袋,借着起身的机会将印有员工身份的名牌丢出窗外。
——By 牡(mǔ)蛎(l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