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花
(此文灵感来源于同名歌曲《女人花》)
睁开眼的时候,我躺在一望无际的彼岸花里。
摸了摸胸口,那里没有伤口,没有疼痛。
“喂!”
有个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我一回头,看见一个红发美人卧在一块石头上,边上倚着巨大的镰刀。
真大呀。
我急忙坐起来,打消心里那些失礼的想法。那美人一副很困的样子,伸出右手往一个方向一指:“你往那边走,就会看见一个村子。因为新系统出了哪啥……巴哥,你还有十……十几年阳寿的情况下就死了。你去那里住,到时候我同事会来接你。”
“您真是……死神?”我敬畏地问了一句。
“是的是的。”死神小姐不耐烦了,“你先去村子那个大宅子登记就行了。我还要上班呢。”
“对了,”当我站起来的时候,死神想起来了什么,眼神变得锐利,瞥了我一下。我一凛,下意识地手往腰间摸去,摸了个空。“不要太好奇了,其他方向很危险的。你毕竟是我们出了错弄到这里来的,所以我善意地提醒你一下。”
看见我的表情,她满意了,收起杀气,又变得懒洋洋的。“回去什么的就别想了,之前你发生了什么你也清楚。没什么问题了吧?”
“能回去我也不会回去。”我苦笑,“那我走了。”
死神没有答话,我迈步向她指的方向走去。
一个恍惚,我就站在了村子门口。
“从外观上看,这个村子比我生活的时代落后几年。”一边观察,我一边走在村正中央的大街上。“挺热闹的啊,西式糕点都有卖的。连死神都见着了,有其他妖魔鬼怪也正常,我还是小心点。”
此时已经是傍晚,有些店铺已经把灯掌上了。我觉得还是先找好过夜的地方,就找了个路人问村里的大宅子在哪里。
嗯,有个绿头发的巫女台子上布教,宗教分子都是麻烦,同理另一边的道士尼姑那边的听众也不能找。小孩不懂事,老人没看见,这么排除下来……好像就一个卖气球的是正常人。说到这空中飘的气球,看来这地方并不落后,我走南闯北这辈子也就在一个贵族家见过,而那个红头发的女子抓着一大把卖。
我拍了拍那女子的肩膀,她似乎走神了,一下子脑袋转了个很惊悚的角度,我都担心她把脖子骨扭断了。我甚至都想到了“狼顾之相”这个词。
她把身子也跟着转过来,语气有些不高兴,问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着以后还要在这住,而且我确实有些冒犯,用谦卑一点的语气回答:“这位小姐,我是新来的,想问一下大宅子怎么走。”
“直走左拐。”
说完那女子扭头就走。我有点尴尬。
“竟然还有这样做生意的。”
想想现在我就是个一穷二白的穷光蛋,我也只好受了这脸色。穿过人群,转过弯,我才意识到街尽头的这堵墙就是大宅子的外墙。按风水上的讲究大门不能对着大街,所以这家把门开在边上。
看着那半间屋式的大门,我就能想象这宅子的气派。门口有人专门候着,见到我这个新面孔,迎了出来。“哟,这位小哥,是新人吧。里面请!”
门房是位中年大叔,穿着紫色的衣服,看起来地位不低。我挑起话头:“师傅,你是这么一眼就看出来我是新人的?我这身衣服也没什么显眼的地方吧。”
“嗨。这村里人虽然都快一万了,但我这活干了一辈子,每个村子里的人我都认得。”
“挺厉害的,记得住这么多人。”
“和家主比我这算什么……你是新来的,正好跟你讲讲。我们这村在山沟沟里,与世隔绝,正常的方式是进不来的。小哥,你也不是走进来的吧。”
我点点头。
“我们稗田家是村里最大的大户,也算是村里人类的代言人……”
“村里人类的代言人。”我默默在心里重复着这个有意思的说法。
“……村里也许比外面落后一点……”
“不一定。”我想起路上看见的气球和西式糕点。
“……但你绝对能在这里好好生活。村子外面比较危险,晚上一定不要出村子。”
“是有妖怪吗?”我对这些新奇的事物很好奇,同时也是为了获取信息。
他严肃地看了我一眼。
“外来户偶尔也是有的。家主说除去不小心进到这里来很快又走的,平均每年都会有六七起有外人来到我们这里的事件。极少数活了下来,并在村子里住下。而这极少数的极少数,有记载以来一共有三个,想统治这里。”
“我能问一下,这里的历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载的?”
“信史有快两千年……不过不能这么算,村子建成只有两百多年。”
“两百年只有三个吗?”
“外来的人本来就不多,而且,有野心的人很难很难进到这里。”
他见我还要问,摇了摇头。
“你不要问了,我知道的也不多。那三个人在某种‘放纵’下准备了一些武力,结果在还没闹出大事的时候——蒸发了。”
“蒸发?是失踪?”
“小哥,我在稗田家能担任待客的工作,用词是很严谨的。”他打开了一扇门。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
“好了,桌上有笔纸,你把自己的身份写一下吧。你们外面来的人好像都很擅长写这种东西。”
“我并不擅长这个。”
我一边说一边走进房间。也许是考虑到其他国家的人的习惯,房间里摆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木质沉重,纹理细密。桌上摆着一摞白纸,笔架上挂着毛笔,下面竟然还搁着钢笔和圆珠笔,以及一种类似圆珠笔的新笔。
“你想要鹅毛笔我这也有。”大叔看我在各种笔之间犹豫,问了一句。
“毛笔我也学过的。”我还是拿起用的最顺手的钢笔。
接过火柴,点着油灯。提笔,首行写上姓名。
“既然死过一次,我就换个名字吧。”
这么想着,我写下了“愚者”这个新名字。
问过年月,我在纸上留下了“天狼蛰伏之年,叶月来到村子里”这行字。加上籍贯后,我有些为难,不知道写什么。
大叔看了看纸上的内容,“‘愚者’么,也行,村子里名叫猫三狗四蛮奇的都有。这些就够了,我们只是统计一下人口。村子里空屋子其实有好几间,我们家管着在,你就先在南街上住着吧。借你一笔钱,大概能买二十斤小米,你在年末前……”
突然外面传来东西砸落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女人的尖叫。
大叔听到尖叫后,原本紧张的表情陡然一松。他靠近了我,有些急促地说:“走吧。”
我不是小年轻了,知道有些事最好不要打听,打听了也不会有答案。
点点头,吹了灯,我跟着大叔出了门,来到南街我将来的住处。一路上我都没说话,那大叔也没有说话。临别时他终于忍不住,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要是知道……算了,你别对外传这些事。”
“那您多说一点呗,反正我不外传。”
“我不能说。”
这大叔还是挺守职的,忍住了倾述欲,直接就走。
……
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上的墙灰皲裂成的山水画,心里略微安定了一些。那位美女死神说我还有十几年阳寿,对我而言完全是多出来的十几年。摸了摸胸口,我暗暗自语:“不要惹事,享受平静的生活吧。”
我没有心思去掺和什么豪门恩怨。十年前我倒会很乐意去搅和一把,捞笔大钱。这屋子很干净,看来有人打扫,家具齐全,柜子里还备着四季的衣服。检查那个空米缸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很长时间没吃饭了。没什么吃的,我也不想省钱,便出门觅食。临走前我特意朝客厅里的座敷童子拜了一拜。既然是个有妖魔鬼怪的地方,说不定会有效呢。
天色大光,街上摊子都架出来了。正巧不远处就有家拉面摊子,而且有空位,我也不挑,掀开帘子就进去。
“是你小子。”
万万没想到,摊主是昨天那个卖气球的红发女人。她换了身厨师装,还带了顶白厨帽,跟拉面摊有那么点违和。
“大姐你还卖拉面呢。我饿的很,来碗大份的,加份锅贴。”
“叫谁大姐呢!姑奶奶我今年十七!锅贴没了,下次起个早床。”
我这才仔细打量这姑娘,皮肤白皙,五官周正,神色有些冷淡,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好一朵高岭之花。在这不算太大的村子里,我确信她就是村里的村花。
“这位美女,失敬,失敬。昨天天色暗,走得急,没在美女这买个气球。我叫愚者,美女怎么称呼?”作为一个男人,对美女自然是有兴趣的啦。
她没有搭理我,自顾自地抻面。我有点失望。
坐我边上的是个小伙子,他放下筷子,在我耳边低语道:“蛮奇小姐打架很厉害的,不要惹她。”
我眼睛一亮。
吃完面,正巧摊子上也没客人了。我身子前倾,凑近那姑娘。
“老板娘,介绍点活我干呗。”
她皱起了眉头。“找活儿?去西街上找,我这没活儿。”
“刚才那小伙子说你打架厉害,我觉得你这里肯定有活。”
“鲁夫?那小子又欠抽了,嚼我的舌头……但我这真没活。”
“砸窗毁门,要钱不要命。”我突然说了句很老的行话。
“事后抽成,可二不可三。”她很自然地接了话,然后恍然大悟,“噢,你是干这个的。”随后她露出了有些厌恶的表情,“东街鲵吞亭后面的巷子,门口挂着个椟子的房子。你既然是干这行的,就少在我面前转悠。”
当我道过谢准备走的时候,红发姑娘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其实村子北边的大山里有一个大的,村子里的这个实在是太小了,要不去那里一展宏图?那边的老板可是个大美人哦,能把你迷得神魂颠倒。”
这种明显不怀好意的提议惹得我翻了个白眼,“看来你是试过山里那家的手段。”
“滚!”
似乎是戳中这红发姑娘的痛处,她抄着煮面漏勺把我赶跑了。
熊熊燃烧的吊灯,照不开烟雾弥漫;此起彼伏的脏话,盖不住桌上叮当碰撞。我走下楼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啊,烟酒财气,熟悉的味道。此时此刻,我才真正地活了过来。
“先生,祝您玩的愉快。”引我进来的老者嘿嘿一笑,退了出去。
掂了掂怀里的布袋,我走到其中一个桌子前,挤进人群。听着骰子与骰皿碰撞的声音,再扫了眼压注人的神情,我微微一笑,在骰皿落定的一刻把布袋压到写着“大”字的区域。
“全押。”
……
“连胡三把国士无双,你把大家当傻子啊。”
很快我就被带进里屋,见到了老板。出人意料,不是一般赌场老板肥胖臃肿的模样,而是一个消瘦的中年人。
“看你也不像刚出道,是来找我的啰?”
“老板英明,我叫愚者,我是来挣口饭吃的。”我露出礼貌的微笑。
“哈,当我这开善堂呢!不过,你刚刚展现了你的爪子,不赖,我可以给你双碗筷。说吧,想吃鱼丸儿,饼饼,还是方糕?”(注:自创黑话,即“你想负责骰子,牌,还是牌九”)
“我是上门送菜的,后厨的活儿我干的没大师傅好。”
“送菜的啊……”老板脸上有点为难,“你们外界这是个摸肥肉的活儿,我们这儿可没人敢欺骗神明。算了,你先露一手。”
话音刚落,我袖子的水果刀就插在了老板面前的桌上,刀柄还在震颤。在来的路上我就料到这种情况,顺路在商店里买了一把刀。
“不错不错。”老板鼓了鼓掌,“店里有时候还是需要送菜上门的。”
他伸出右手,我和他握了握,就算把我录用了。
“但在我们这里,你更要记住那句话:‘要钱不要命。’甚至,不要断人活路。把人逼上死路,在这里是绝对不行的,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这倒是新奇,吃我们这口饭还要良心。”
“别多问,就像你的名字一样。正好,我这里其实有个老客户,你去上门‘服务’一下……”
离开赌场,我笑了两声。赌场老板是第二个让我不要多问的,看来这里人们喜欢保密。我也乐得如此,知道太多确实不是好事。
……
半夜我从噩梦中惊醒,流了一背的冷汗。
我梦见了大都会的瘾君子和左轮枪,还有……
“该死!”我扇了自己一巴掌,“愚者啊,一切都过去了,别苦着脸了,喝一杯吧。”
摸进厨房,靠着窗,我在这漆黑的深夜,就着冷清的星空痛饮新买的酒。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吧,我觉得那座敷童子在看着我。
暴利就是高风险,这是引我入行的前辈教我的第一课,并切掉了一个老赖的小指,喷出的血溅脏了我的西装。
而暴利和风险的背后,只有贪婪和虚无。这是我在两年前感受到的。到了这个地方,重操旧业,我更加明晰地验证了这句话。这里最刺激的东西也就是乡里人自制的土烟,最值黄金的也就是稗田家的粮仓——古董倒是挺多,可在这地儿根本不值钱。最气人的是,我那老板不放高利贷!我暗示他这件事的时候,他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想让别人家破人亡,也不怕他死了找你算账。”
你这开个陀螺的赌场啊!安心种地不好嘛?
“没办法啦,两个儿子上学念字,要钱。”
贪婪之徒太少,所以我就没什么活干。而且就算有人欠了债,我一上门,他就跪着把钱交出来,我连口都不用开。
“赌到卖儿卖女的家伙也是会有的,自己落到那个下场就没什么问题啦,你大可施展手段。就是这种家伙等几年才会有。”重复着老板的话,我恨得牙痒痒。
等几年,等几年我手艺都要潮了!
坐进了鲵吞亭的散座,可爱的小美宵过来笑着问我是不是还是老三样。看着美宵软糯的笑容,我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说起来,村子里的漂亮女孩不少嘞!那个做各种生意的红发女子,酒屋的美宵,传教的绿发巫女,偶尔出现在村子的卖药的……
正当我想入非非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一壶清酒,一碟天妇罗。”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去酒吧的那天,那个粗鲁的酒保一眼看穿我是个新人,笑骂道小屁仔子回家喝奶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往年的破事。打消这些回忆,我回头望向背后。
她坐在高脚凳上,忧郁地望着窗外,绿衣黄袖,褐裙白袜,紫色的齐肩发上饰着一朵小小的山茶花。
静若芍药,如神明遗世之花。
“又是一位美人……”我喃喃自语,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酒。
我上辈子——姑且算上辈子吧——因为职业的原因,帅哥美女见的不少,还发生几段纠缠的关系。但也仅此而已,都是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家伙,谈什么天长地久。
因为这些往事不断地侵扰我,回过神时,她已经走了,只留下摆得整整齐齐的杯子盘子筷子。
“愚小哥啊!”坐在我边上的老酒鬼乐呵着,“看上人家了?”
我切了一声。
“不管怎么样,你要注意点。”老酒鬼瞄了眼左右,低声道,“那位是稗田家的家主!要尊重那位大人!”
如果没有那个酒鬼的最后两句话,我今天晚上就能安然入睡了,而不是像这样,睡不着。
我想起了第一天来的时候,在大宅子里听见的那声女人的尖叫。
我知道这个村子的暗处有很多的秘密,我理智地选择了远离这些秘密。
引我入行的前辈说我这性子不适合上赌桌,在关键赌局会输的。
……
一晚上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但睡眠是有魔力的,早上起来这些事就烦忧不了我了。
“今天没活啊。”坐在拉面摊前,那红发姑娘问了我一句。因为我常来的原因,我和她熟络了一些。
“没活。我都淡到干嚼盐巴了。话说你挺厉害的,经常在村子里看你做各种生意,卖气球,扎草人,码货,什么都会。”
“我干活是兴趣爱好,其实我家财万贯。”
“真的!”我很震惊。赌博里有看相这一手,来分辨来客是肥是瘦,我一般十拿九稳。我看这姑娘可是一脸贫相!
“看不出来吧!”她似乎有点得意。“前段时间我还考虑去……那里加入黑帮收保护费呢!”
“原来这里还有黑帮的吗?”我这还是头一次听说。
“问那么多干嘛!吃你的面!”
……
黑帮的事引起了我极大兴趣,我以前也算兼职过一段时间,业务纯熟。然而到街上逛了一圈,去当铺刀具店这些地方对了一堆切口,他们表示根本听不懂。最后我索性挑明,直接问黑帮的事,他们反问道:“黑帮?是什么新食物吗?”。
最后在河边的团子铺坐下,我感到有点沮丧。村子逛遍了,除了被推销了一堆守矢青蛙护符外一无所获。
“黑帮啊黑帮,你在哪?”我手里抛着一个青蛙护符,郁闷地念着。
“村子里怎么会有那种组织?黑帮可是违法的,这位先生。”
回答我的,是昨天那个女人,稗田家的家主。她带着侍从,就这么在我对面坐下,挂着优雅的微笑。
“稗田大人,您好。”我想站起来表示尊敬。
“不必多礼,愚者先生。昨天我们见过一面,当时我有些失态,抱歉。”她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人嘛总有烦心事,正常,正常。”
“愚者是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要找黑帮?”
我把早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她听完了捂着嘴笑了一下:“不是取笑你,愚者。蛮奇小姐说的是实话,黑帮是有的,但那地方不适合你去。”
“原来如此。”我也谈不上失望,反而想趁着这个机会,向这位稗田家的家主刺探些情报。能和大人物交谈的机会可不多。“我是外来的,自然对这里好奇。请问离开村子会很危险吗?”
“白天你沿着路走,不会有致命的危险。晚上一定不要出去,除了节日,戌时之后连门最好也别出。其实这些事你可以问村里的老人,他们说不定知道的比我还多呢。对了,你读过什么有趣的书吗?”
“那个,稗田大人,我没念过字。”
“那挺可惜的。”她叹了口气,“对我而言读书可是……抱歉,失礼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再见。”
“不打扰,不打扰。”
目送着她远去,我呼出了一口气。空气中有暗香萦留。
“多美的人啊,她今天和昨天差别可真大。”我暗暗想着。
这里的日子过的很舒适,时间就流逝得很快。四时运转,七月流火,到了丰收的时节。这个期间我依旧没能从某个人身上卸下点什么,看着在自制的木人上留下的刀痕,我不得不承认身手正在退步。
丰收时节村里要举办大祭祀,祭祀主管红叶与丰穰的神明。这几天赌场关门,不过平时我不去似乎也没多大影响。
每个成年人都在忙碌,我也被老板叫去帮他扎过节的彩灯。他的两个小兔崽子在边上捣乱,我凶狠地掏出水果刀比划两下,那俩兔崽子先是一愣,然后乐得直拍手。
我郁闷极了,“难道我已经没了杀气吗?”
“愚者你现在确实温顺了呢,比起咱们刚见面的时候。”说话的是稗田家的门房,那个中年大叔。
“没吧。我觉得我没啥变化。还有,您怎么来了?”我挠了挠头。
“你自己肯定没什么感觉。我是接替羽宫来看看你们的工作情况,他闹肚子了。”大叔一边说一边翻检着成品,“扎得蛮结实的嘛。当时我是知道的,你虽然没意识到,但你的注意力无意识地集中在我的脖子和裆部。”
“哈哈,失敬失敬。我那是职业习惯。”
“理解理解,我年轻时也是这样。”
“不过您亲自来确实出人意料,宰相门口七品官呢。”
“什么官不官的。今年这祭典很重要,不容有失,是家主大人主持。”
“啊,稗田大人她不是身体不好吗?”这些日子我也在村里听到些传闻,这使我的好奇心越来越强。
大叔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是稗田家的事。你小子好好干吧。”
这辈子和上辈子,我还是头一次参加这种活动。
本来想拉上蛮奇姑娘一起去的,但她说她要去拜访两个朋友,最后我只好加入鲵吞亭那几个酒鬼组成的团伙。刚刚走到街口,几个酒鬼就钻进了酒屋,只剩我孤零零一个。
“什么人啊都是。”绞着绞糖,我为自己交到这种朋友感到悲哀。一路游玩,我渐渐忘了这些浅薄的烦恼,快乐了起来。不知不觉,我走到了中心的广场。
一声锣鼓,乐器奏响了起来,主角是喜庆的唢呐。
人群自觉散出一条道来。我看见了,她穿着华盛的礼服,手持庄严的祭器,步步走来,有飞扬的白花瓣从天而降。
姹紫,温润,空灵,而又那么柔弱。
她就是这一秋的海棠。
这是我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美景。和血腥,惨叫,廉价租房,劣质香烟还有罐头菠菜生活的我就该被冲到下水道里。
一股呕吐感涌了上来,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恶心。
我想摘下这朵盛开的花儿。
一把把绞糖塞进嘴里,让甜味冲击我可怜的脑袋。
她的目光空灵,站在高台之上,朱唇轻启。
“秋叶与丰穰之神在上,容小女稗田氏祷告。秋月时节,尊神神德惠泽四方,小民得享五谷盈仓。虽辛勤耕耘,无神摩挲穗果不满;虽日夜照护,无神爱怜必被虫噬。小民不敢独受神垂,以葡萄甘神之唇,以番薯香神之鼻,以诗歌悦神之耳,以放舞美神之眼。乡初立时,恶妖毁路,怪兽践田,饿殍遍野,百姓哀嚎。大神如黎曦降于东方,众生无不感动泣泪,泪湿有青禾生长。民歌颂嗟:神!赐我食粮!神!佑我家人!……”
她的声音就像番茄汤,甜美清爽,带着一丝酸涩。一声高过一声的祝祷,把我从痴迷中惊醒,我感到不对劲。
“神!为什么要带走她啊!”
啼出的鲜血如一捧泼墨,我惊恐地看着她软软倒下。
祭典的混乱已经过去了几天。我从人脉意外广泛的蛮奇小姐那里得知她无大碍,可心里还是像装着石头。带着两斤好猪肉去问稗田家的门房她得的是什么病,他还是像往常一样讳莫如深,给了个“先天不足”的回答并表示家主不见客。我几乎要克制不住怒气,然后在想出手的瞬间被他打倒在地。
坐在屋子里的座敷童子前,我思考着怎么见她一面。在这个数千人的小村子里,我才发现我和她的距离比大都会的两端还远。我就像一个愚者一样,妄图以凡人之躯爬上奥林匹斯山去窥视维也纳的花园。但我干着的这份营生,就证明了我生性里的不安分。
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尖叫的是她吗?她就像幽谷的清兰,我在人生的山路见到她随风轻轻摆动,却没有进入那幽谷的山径……
对了!她说她喜欢读书。
干我们这行的,书是大忌讳。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去找书。经过了一天的调查,我确认了一件事:除了寺子屋的课本和村外流传进来的报纸传单,村子里的书都被稗田家垄断了。
“原来村子里是有家书屋的,还有些小书摊。那家书屋被烧了后,稗田家就把书籍业务全收了。”这是那些老酒鬼告诉我的。
我来到那家书屋的遗址。这几个月因为忌讳的原因,我没接近这块有书本的地方。这里建成了一条短廊,挂满了风铃,在下午的阳光中叮当作响。
最终我还是没得到一本新书。
也许是哪位神灵真的听见我的心愿,是屋子里的那个座敷童子吧?我在街头碰见了她。
她拎着一个篮子,慢慢地向自家宅子走去。沿路的人们都恭敬问好,她带着笑容轻轻回礼。
她没有带侍从。被那和煦的笑容感染,我鼓足勇气,上前问候。
“稗田大人,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她注视着我的眼,我眼神躲了一下。
“可以。”
在惊异的目光中,我们在路边的摊子坐下了。
“愚者你确实是外来人,会直接邀请我。”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柔。
“难道不能请美丽的小姐喝一杯吗?”
“一般安置外来人的时候,都会让你们稍微有点地位,所以可以。”
“还有这事啊。”
“你来的第二天,要是没有干什么,我的手下会来安排工作。一般是一家小店的店主。那么,你邀请我是为什么呢?”
“我……我担心你的身体。”
她笑了,笑得我喝了一碗女儿红。
“谢谢你的关心。我的身体,没有问题。”
“我还想跟你聊聊……我虽然没念过字,我在外界的经历还是很丰富的。”
“呵呵,洗耳恭听。”
“我出生在贫民窟……他最后还是背叛了我。”
我呼吸急促,而她微笑着,静静地听着。
真想一直讲下去啊,这样看着她。
她举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愚者的过去很精彩。最后还真是遗憾,你恨他吗?”
“干我这行的,谈什么恨不恨呢?”
“那些女人呢?有爱过她们吗?”
“也许……有吧。”在那双湛然的眼前,我无法撒谎。
“诚实的答案,我看的出来。”
她喝完杯里的清茶,搁下杯子,“那祝你在这里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多谢款待了。”
我朝着她离去的背影,喊了出来:
“我已经在这里找到了我的幸福!”
她回头粲然一笑,没有说话。
一整夜我不能入睡,满脑子想着她。我的那句话是不是太直接了?她是个传统的女子,很可能不能接受。那她是生气了吗?我是不是该赔礼道歉说我是一时糊涂?她是个文化人,我也许该写信……
天刚破晓,我什么都不顾地跑向稗田家的大宅子。
宅子大门敞开,似乎有大事发生。
我看见熟悉的门房大叔,他神情有些憔悴。我赶忙问他:“发生了什么?”
“家主大人,昨晚走了。”
在绿草茵茵的山坡上,立着第九代御阿礼之子的墓。她拒绝了安葬在家族里,而选择伴在另一矮小的坟旁。
愚者将一朵山茶放在墓前。他掏出烟斗,又收了回去,就这么站着。
他不知道边上那个矮小的坟是谁的。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深山里有什么,村子里的规矩,稗田家的秘密……甚至,他连她的名都不知道。他只是看见了这朵如梦一样的花,不知她为谁开,不知她为谁谢。
托她的福,愚者已经不再为半夜惊醒的噩梦而困扰。他隐隐期待着早日坐上那个美女死神的船。多余的十几年对他不再是惊喜,而是诅咒,愚者却甘之若饴,无怨无悔。
他蹒跚着离开,山坡这儿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年年的春风抚摸着无名的野花,天边缀着几缕流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