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名称：暗箱
作者：长夜将息
稿件类型：无限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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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匿名：否
（一）
在博丽神社西南侧，颇具年代感的石板地面上多了一个坑。
这个坑呢，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大抵占去了四块石板的空间。深度也就堪堪让它能称得上“坑”的程度，不会超过博丽巫女本人的袜口。乍一看上去，与在随处可见的“弹坑”别无二致。
此弹坑非彼弹坑，是终日以斗殴为乐的几位异人的魔法（她们内部似乎称之为弹幕）砸出来的。
而唯一称得上有点奇怪的是，明明周遭的石板都爬满了放射而出龟裂，坑的内侧却丝毫不见石屑的痕迹，倒尽是被踩得平平整整的深褐色泥土，以及在其中若隐若现的虬结树根。当然，唯有细细端详一番才能看出些许端倪，但基本上没有人闲到去审视一个坑的构造。
此坑形成的具体时间并不可考，原因亦不为人知。严冬逝去后的节分，博丽神社迎来新年第一批参拜客时，它就已经存在了。最有可能的知情人士自然是巫女本人，奈何她对此似乎三缄其口。
不过对于博丽神社的参拜客而言，它足够显眼，也足够普通，以至于经过两三次的参拜后他们便能够熟视无睹。在几番与参拜客短暂的对谈中，博丽巫女亦没有流露出一点要处理这个坑的意愿。于是乎，这个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神社美观的非自然产物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儿，不知又送走几度朝暮。
直到有一天。
（二）
卯月十六日，时至傍晚。暮色苍然，靛蓝的幕布披星戴月，缓缓降下天穹；橙金的落日却欲拒还迎，自恃余晖尚存尝试着分庭抗礼，终于是模糊了昼与夜的境界。
本已笼罩在一片幽寂之中的博丽神社，倏然迎来一阵喧嚣。原来是来自人里的好几个的淘气包，在鸟居之前探头探脑。
此刻正值逢魔之时！家长竟至于心大如此，放任自家的掌上明珠在这时跑来博丽神社。后来，当铃奈庵的店主女儿听闻此事，也不禁苦笑着摇摇头：“真不怕给妖魔鬼怪撞上了啊，该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吗？”
而果不其然，孩子们也没有别的目的，就是来玩耍的。之所以来博丽神社，自然与博丽巫女的赫赫威名脱不开干系。为首的几个十一二岁的大孩子，早已在家里人的耳濡目染下对这位素昧平生的大姐姐萌生强烈的好奇，便打算借着一起玩耍的由头来一窥其真容。
可惜的是这挑选的时机实在不佳。今日的博丽神社，不知是主人是外出还是早早睡下，已经熄闭了灯火。据孩子们所说，他们中个别特别顽皮的，直接试图突入正殿，多亏了带队者拦了下来，更大的变数才没有发生。
虽然拜访巫女的期待宣告落空，但是这段“远足”肯定不能白白浪费。于是孩子们就地开始玩起捉迷藏来——高大的樱树、丛生的灌木，以及在神社内布局的建筑，当然是藏匿的绝好场所了。
“孩童真是心大得厉害...听着有点担心被一个一个抓去。”——稗田阿求。
所幸的是她的担心并未应验，但又不幸的是意外还是发生了。伴随着落日渐渐倒向群山的轮廓，樱树的影子被拖得愈加颀长，以至于那不怀好意的坑好似与它融为了一体。经过几个回合的捉迷藏，终于有一个跑得特别欢脱的小男孩尾崎功，一脚踏空栽进了坑里。
首先是抓人的“鬼”循着响声逮住了尾崎，紧接着众人纷纷从藏身处围了过去，还为他那狼狈的样子捧腹不已。直至其中一人将他扶起，蹭到了满手的温热液体，起初还以为也许是前些天下雨留下的泥泞。凑到鼻子前嗅嗅，闻到的却是铁锈的腥气。再加之尾崎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模糊不清的面庞上不知还有没有气息，纵使是这群向来无忧无虑的孩子们也意识到出了大问题。
“喂，醒醒啊！”
“别吓我们啊！”
“快！扶他回村去！爸妈们总有办法的！”
在大伙手足无措之际，最懂事的几个大孩子总算想起大人的力量最为可靠。在他们的带领下，不省人事的小尾崎几乎是被孩子们齐心抬回到了人里。
旋即大人火急火燎地请来了永远亭的八意大夫进行抢救，所幸除了皮外伤以及轻微的脑震荡并未有危及性命的伤势，但是倒霉的小尾崎因此也不得不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三）
虽然博丽巫女似乎与此毫无关系，但是这件叫人不愉快的事情总归是发生在博丽神社的地界，而且也是这个巫女一直以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坑造成的，于是，几个孩子的家长——几乎都是神社的常客——第二天一早便一起造访了神社。
值得一提的是，小尾崎的父母却并不在其中，并未参拜过博丽神社的他们可能是并不想叨扰日理万机的巫女阁下，于是对此选择自认倒霉了。
当一行人踏上最后一级阶梯时，博丽巫女正杵了一杆墩布站在那坑的边缘，望着一滩红迹满脸发愁。显然的是，她对发生了什么貌似并不知情，说不定还误以为何方神圣在昨晚特意跑到坑边喝番茄汁，还洒了一地。
得知已经有小孩子因为这个坑洞而摔伤，巫女一改往日消极的态度，明确表示让众人放心，必定会尽快填补好。然而，当参拜客们问及具体能在何时修缮完毕，巫女却又面露难色。
“要知道，神社地面的石料可不是随处可见的。胡乱填补要是怕是要坏了神社的灵气。，不可不从长计议。”她轻叹一声，柳眉微微蹙起。紧接着抛出了一大堆有关风水的专业词汇，什么“堪舆”、“立极”之类，把几个只知拜神有福的参拜客唬得一愣一愣，只是懊恼人里那位风水先生走得突然，没能在那之前好生请教一番。
总而言之，她表达的意思很简单：坑，肯定要填，但是需要好好研究规划，急不得的。
同时，巫女也拐弯抹角地透露出神社近段时间经济状况颇不乐观，否则定然早早修缮了。面对着这欲盖弥彰的众筹请求，心善的参拜客们顿时面面相觑，但也别无他法。
“参拜肯定少不了的，之后若有法事，还得指望巫女殿下的神力呐！”
刹那间，博丽巫女展露的笑靥有如仲春的韶光般明丽。
不过参拜客们想不到的是，几天之后巫女本人就已自己寻得生财之法，无需他们的仗义援助了。
（四）
说回当年四季异变的时候，博丽神社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高丽野阿吽，一个自称狛犬的精怪，自说自话着当起了神社的守护兽，于是毫无意外地被收拾了一顿。但不论如何，她都算是在博丽神社安家落户了。
博丽巫女对此倒也并无反感之意，本身喜欢出没于神社的魑魅魍魉就已经够多了，不多她一个；况且好歹是头可以辟邪的狛犬，怎么说也能丰富些神社日渐凋敝的神圣气质。
更何况阿吽其人长相可爱不说，乐天气息又十足。对什么差使都是来者不拒，从不抱怨；大事可能办不利索，端茶倒水等小服务却很妥帖。这点深得博丽巫女的欢心。
某如当阿吽又一次屁颠屁颠地坐到身旁时，博丽巫女脑中骤然灵光一闪。她一把揽住狛犬的肩膀，极为认真地盯着对方略带惊惶的莹绿眸子。
“唉，灵梦小姐你这是...”
“阿吽啊，想不想我们这里再热闹一点？”
......
“博丽神社出了个神兽”的消息最早应该是传自那个普通的魔法使。可惜的是效果实在不佳，随便挑一个人里店家的吆喝都比她那堆没头没尾的句子要言简意赅。她在街上逢人便说，说完便走，只留路人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与正儿八经的宣传工作之间大概差了十来个不停“号外”的飞毛腿记者。
但这已经足够了。至少大街上的人们总算知道了“博丽神社出了个神兽”。而第二步，两位绝对令人意想不到的人物出场了。一对穿红戴绿的少女，一人执茗荷一人握竹竿，赫然是那位秘神座下的二童子，竟也亲赴人里做起了宣传。
至于个中缘由，只会是她们的师傅与博丽巫女之间达成了协议吧。
她们非常明智地挑选了人群密度大的地点，例如酒馆、店铺之类，明面上只是做个客人，实际故意以闲聊的形式把博丽神社最近要办的活动一五一十地透露了出来。
显而易见的是，这招比前者千篇一律的复读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群聚于这些地点的清闲人们直接得以知悉博丽神社的“神兽”、“赐福”、“典礼”等一系列关键词，再经由他们停不下来的嘴的进一步传播，这则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人里。
而在准备凑个热闹的人们赶来之前，巫女也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张灯结彩、大红大紫的布饰遍布神社自不必说，第二步，她向节日的忠实小贩——河童发出了邀请。可怜大惑不解的河童们愣是翻遍了她们的日历，也没找出这几天究竟有什么节日来。不过，本着外快不赚白不赚的原则，她们还是兴致高昂地带着一堆货物来到博丽神社提前布置。这一来二去，倒颇有种节日的氛围了。
而这也是巫女所期望达到的效果，她还盘算着头几天紧俏日子一过，就能以“并非节日”为由向河童盘剥一笔场地租赁费。非得教她们出一次血不可！
事实证明，初期的宣传是卓有成效的。第一时间循声赶到博丽神社的人们不下百人之众。正当他们为这非同寻常的郑重气氛而略显讶异时，主角即在此时粉墨登场。
只见红衣、近乎一模一样的二人自神社正殿两侧蹦蹦跳跳地相向而行，在即将脸贴脸的那一刹那双双转向，完全相反的手掌孕育两团跃动的流光，直指天际激射而出。
恰在此刻阳光显得暗弱，天空上一片白茫的云翳，璀璨的弹幕便得以以其为底色肆意绽放光华。这场白日烟火，着实点燃了人们心头的热情。
两只狛犬旋即合二为一，向着人群鞠躬致意。除却昭示身份的角与奇特的双耳，那双灵动的眼眸、碧如美玉的卷曲长发，加之憨态可掬的举止，一下子就牢牢抓住了四周的目光。眼见得“神兽”降临，热情洋溢的人们当即把阿吽围了个水泄不通。
至此，博丽巫女的营销活动取得了一个极好的开端。
刚开始的时候，阿吽还显得有点无所适从，但她终究是个自来熟的好手，不过片刻便成功与人们打成了一片。一系列的后续活动便徐徐展开了。这其中，博丽巫女的发财小算盘主要打在了“神兽赐福”之上。
美其名曰如此，实际上这就是由阿吽主持的付费抽签。至于是否真的有赐福的功效，巫女估摸着阿吽大概没这能耐，还得看她的创造主——那位究极的绝对秘神的心情如何了。
而踊跃前来抽签的人们果然络绎不绝，巫女已经开始美滋滋地盘算着之后的预算开支了。
自此，空前的“神兽”之热在人类村落被掀起了。不止是凑热闹的大人，小孩子们也循着气息往神社跑，目的当然就是找这位远近闻名的“神兽”姐姐玩耍了。阿吽本人的玩心同样是极重，与天真烂漫的孩子更是一拍即合。
每每看到活力十足的狛犬和孩童顶着威势渐涨的骄阳嬉戏打闹，端坐荫蔽下的濡缘、手捧西瓜的博丽巫女总要感叹一句“天天这样不累吗”。
但是，一派歌舞升平中也出现了点不和谐的音符。恰恰是之前神社的参拜客们，对巫女此举颇有微词。比起这突兀出现的所谓“神兽”，他们还是更愿意信任巫女亲自主持的仪式。
“博丽神社怎么说都该是庄严的圣所，而不是不分节日就可以作为孩童的游乐园啊。”他们常常在酒桌上如是发着牢骚。
不过总得来说，像他们这样提出异议的人是极少数的。这段时间里，阿吽渐渐成了为人里居民津津乐道的讨喜人物了，博丽巫女也藉此大赚了一笔，不可不谓双赢。
（五）
呃。
话说那个坑呢？
也许是巫女的精力都集中在此次活动上了罢，填坑的任务似乎暂时被抛之脑后了。
那些个参拜客们在那之后也没再提到此事，毕竟，巫女后来替尾崎家支付了医药费，还给了他们家一笔抚恤金，足可见她的责任心了。
于是这个害过人又影响美观的坑洞又得以继续苟延残喘下去。至于最近神社人头攒动，却并未出现第二位受害者，可能就要感谢一块告示牌了。
说是“告示牌”，其实就是简陋至极的两块粗糙木板的钉合而已，插在坑内的泥土里，上头用浓墨爬着歪歪扭扭的两个词“危险”和“注意”。据说是那天偷跑来玩的孩子中的一个出身木匠家庭的做的。
还有一个小插曲。
博丽神社的活动正办得如火如荼，替父母看着铃奈庵的本居小铃，收到了新一期《文文。新闻》的草稿。
这份广受人里居民青睐的新闻向来是被拿到铃奈庵进行印制的，所以，本居小铃作为第一个接触者可以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早看到最近的新鲜事。这种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行为她自己也是乐此不疲。
像往常一样，她戴上眼镜开始浏览今日的草稿，而位于头版的一篇文章顿时引起了她的注意。
“《神圣之地的阴暗交易》......？”
配图正是从侧面拍摄的博丽神社。这张照片似乎是晚上拍摄的，清晰度差劲得不行，只能看见鸟居与正殿之间的两道人物剪影。不过好在二者特点都极为鲜明，辨别身份还是能够做到的。其一弯腰作刨坑状，头顶的圆耳非常醒目；其后那人双手叉腰，垂下宽大的衣袖，头后有着硕大的蝴蝶结。
两人很明显是东道主博丽灵梦和命莲寺的娜兹玲。而文章的主要内容，就是在一本正经地阐述那个坑洞由来的的前因后果。
“命莲寺的探宝专家竟与博丽神社的巫女相互勾结，这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这笔倒斗来的不义邪财，想必她是没那个胆量直接带回老家，便打算埋在博丽神社避避风头；而那嗜财如命的巫女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捞油水的大好时机，与娜兹玲一拍即合......”
“开什么玩笑，怎能这般污人清白？！”
小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嘭”地把镇纸往书桌上一摔。
姑且不提这漏洞百出的逻辑以及堪与市井小书一较高下的文笔，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这位总是自诩清廉正直的记者“阿文”是个什么性子她是心知肚明的。
刚开始打交道时还觉得这个阿文相当靠谱，日子一久便发现原来是个整天想着搞大新闻的口嗨狂魔，搬弄是非的报导出了不知凡几，指望她反映真实情况不如指望太阳打西边出来。
由于事关灵梦小姐的名誉，她决定暂且把这草稿压下不印，打算先去找记者阿文讨要个说法。
好在没等小铃动身去找她，她自己主动找上了门来。
下午，小铃正沉迷于店里新进的《货币战争》当中无法自拔，一声有气无力的“打扰一下”将她从想象的瀚海中拽了出来。
小铃抬头一看，只见那位本来一向意气风发的记者小姐慢悠悠地晃进了店里。身为狗仔专业户的她此时反倒像个不堪其扰的名人一般戴上了口罩与墨镜，沟壑纵横的衣冠很难看出有没有精心打理过。
“哎，文小姐你来得正好。你这篇头版啊...”
衣衫不整的射命丸文摆摆手打断了小铃的话，旋即脱力了似的把手上一叠纸张撇在了书桌上。
“我懂......这是新稿。”只一句掐头去尾的极简说明，文就欲调头折返了。奈何转身的动作并不利索，扶住桌角的手指都显得颤颤巍巍。
对方状态的异常实在很难不引起小铃的注意。“怎么了文小姐这是？最近睡眠不足吗？”
“没事...昨晚飞太快，撞山上了...”
前后不过片刻，天狗记者就一瘸一拐地拖着身子晃出了店门，身影活像个落下了残疾的乞丐那般落魄。
“她这副模样还是第一次见......”
小铃拿起新稿细细端详一番，果不其然，唯一的变动就是那篇头版文章。新文章的标题还颇具诗意，叫《秘神兴作初献礼，百尺蓬荜终跃金》。
这才对嘛。她这下满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