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照耀空气中舞动的尘的清亮光芒,就这样照进了已经腐朽的木盒子里了,在一片叹息声中,盒子里的古书,就在这光中化作碎末尘埃,回归到了一片开朗之中了。
这本书上记载了何物?恐怕永远都无法为人所知了。
万物都有其归宿,被忘却者亦有其归宿。
关于天邪鬼的无恶不作,或者小人族的神秘,你或许在各式的物语中有所体会。
但你大概很少听过哪个故事同时出现了两者吧。
于是乎,这书中无人问津,早就被遗忘的故事,便以幻想乡为舞台,以其游弋般的架势重回到有血有肉的鲜活之中,迎来其第二春。
……
“今天的计划也失败了……”在树林中,一只天邪鬼拖着自己的身躯,蹒跚而行。
一滴,两滴,全身的伤口不住的流血,原本是白皙皮肤上漂亮的流动的红线,后来也模糊了,她终于倒下,让自己不断的渗入身下的土地中。
在晕倒之前,她却看见了远处飘渺而宏伟的城池,庭宇楼阁,深邃的实木承担着翼角屋顶,那是厚重沉稳的色彩。
“你还好吗?”
天邪鬼听见了一个声音,俯在地上的她抬头看,却没有看见任何人。
“我在这儿呢。”这下子,这声音中便有了丝怒气。
天邪鬼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个和她巴掌差不多大小的小人,从大概两米远的地方向她走来,她衣着华丽,将一个钵带在头上,像剑一样拿着一根针。
天邪鬼对小人的关心毫不领情,只是看见了她头上的钵,便冒出一定要捉弄她一番的念头,只有这样她的心里才能痛快。
她用仅剩的力气,用能力把小人的钵上下颠倒,而小人却还在走路,这下子小人便一脚踩进钵中,摔了一跤,而钵还在地上打转,哗哗作响。
“哈哈哈……”天邪鬼的看见小人摔倒的滑稽样子,便发自内心的大笑,而那虚弱的声音实算不上大笑。
小人好像站起来了……不过天邪鬼的视线也渐渐模糊……好像那个小人在说什么,“喂……没……这就……”,断断续续的,没法连成句子,有什么东西来到了天邪鬼的身边,究竟是什么?视线的上下区域开始变得黑了。
……
我是鬼人正邪,一个天邪鬼。有些人认为,只要是天邪鬼就喜欢做坏事,与所有人都逆反思考事情着。而实际上,只有像我这样的正义公敌,才有资格成为天邪鬼。
强者支配弱者是想当然的事情……只是,我好奇,如果弱者来支配强者会怎么样。这好奇终于变为了憧憬,我想看看那样的世界。
“好痛!……”
我感到腿上一阵疼痛,是和把线抽出体内的过程相反的疼痛——那便是有人用针线缝合我身体的痛苦了。
于是我便睁开双眼,没有刺目的日光,反而是木墙被笼在一起的烛灯,以及只有在室内,才能看到的从纸窗外面照进的夕阳。
刺痛感又产生了,我勉强抬起头望去,只看到刚才被我绊倒的小人,她正用她手里的针,为我缝合伤口。
而那根针足有她胳膊那么长,比起给人缝合伤口,那姿势更像是纤夫拖拽搁浅的船,样子好笑极了。
腿上的伤口是最深的了,其他的伤口也已经不再流血了,身上的淤青也不那么痛了。不过一般不都是先处理最严重的伤吗?难道说她也是天邪鬼?
好在,我确定现在能活下来了,天邪鬼毕竟是妖怪,这种伤多看几次早霞就痊愈了。
这个小人似乎发现我醒来了,但也没停止手上缝针的动作。
“你醒了啊,没事吧?”小人用全身的力量拉扯那根线,我的腿部又是一阵疼痛。
“疼了是会醒的,还是说醒了我才会痛?”
一般都是用陈述句回答问题的,我便用问题回答了问题,有些不明所以。
“对不起了,我知道你很疼,但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小人的语气似乎有些歉疚,不过我知道想要实现我的憧憬,便需要缺少力量的人,而她的歉疚来自力量不足——也许我可以让她助我一臂之力。
我便坐起身来,不过腿上的肉也因这动作而猛地疼痛,差点又摔倒了。
地上是被褥吧,不过是由小小的布条平摊起来的,如此多的布条最后也只能勉强垫住后背,看来这小人费了不小的力气。
她究竟是怎么把我运到这屋子里来的,一个小人又怎么会住这么大的房子?
目光在室内游走,便瞟到了墙壁旁边有一小小的架子,架子上摆着一个小人拿着大小正好的木槌。
那小木槌有些不同寻常,似乎有非同一般的魔力蕴藏在其中,那古朴的纹样怎么看都不像平凡之物。
不过,那小人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
“你怎么突然坐起来了,不要乱动。”小人的声音听着有些气恼。
我便努力思考正常人说话是什么逻辑,开口询问道,
“没所谓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少名针妙丸,叫我针妙丸就好。”
“没有好处吧……为什么救我。”
“只是不能眼看着你去死罢了。”
我这时才闻到一股药香,脸上黏糊糊的,是药膏。
而我脑子里突然想象出针妙丸为我涂抹药膏的场面,觉得可笑,也有一种难言的愤怒。
“那个木槌非同一般的样子,是你的?”
“算是吧,这是我的祖先遗留下来的东西,具体有什么用我也不清楚。”
“先祖……小人族的先祖是一寸法师吧。”
在我所知道的故事里,第一个出生的小人就是一寸法师了,手持细针战胜恶鬼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他便是“下克上”的典型代表了。
“是的,不过我们小人族已经没落,不复先祖那时的繁荣了。”
针妙丸语气有些怅然,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些东西都是小人族的先祖留下的。仔细看这屋子,便会发现它的墙壁以及内饰都古朴而华美,只是蒙尘了。这样的结果,也是她怅然的证明吧。
而我脑子突然产生一个念头——那个小木槌就是传说中的万宝槌。
不然,凭借着小人的身体,如何才能建造这样的屋子?若想让事情说的通,小人才要利用万宝槌吧。
“那个木槌……应该是万宝槌吧。”
“你知道关于它的事情吗?”针妙丸还在为我缝针,应该是最后一针了,我便忍住了那最后一下的疼痛,看她将对她来说像麻绳的线给系扎上了。
“我算是知道,不如说你不知道才奇怪。万宝槌是很出名的法宝。”
听到我的话,针妙丸却满脸的愕然,她似乎从没意识到她身边有一个这么了不起的玩意儿。
“是吗?长辈们倒是从来没提过关于它的事情,也从没见过谁使用过它。”
我看她也不再忙活了,在一旁将针放在身前,双手落在膝上,端正的坐了起来,我便稍微活动了下我的腿,果然还是有些痛。
“你应该没事儿了”针妙丸说,“如果想离开就离开吧。按照你恢复的速度,两天之后再找我把线拆开就行了,看起来连伤疤都几乎不会留下。”
“我说,”我盘起腿坐了起来,“你是在赶我走哦。我看你还挺好奇关于那个木槌的事情的。”
“哎……”针妙丸长叹一声,“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我们又不被允许使用那个木槌。”
“你一定总是被欺负吧。”我感到机会到了,便突然逆转了话题,“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样。”
“唔……嗯。”针妙丸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却低下了头,只是嗯了一声。
“可是,光凭流传的故事和这屋子里的摆件,也能看得出你祖上一定相当辉煌吧。”
“祖上的荣光和现在的没落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又没办法做什么。”她把头埋得更低了,头上的钵也滑落了一些。
“真的是那样吗?只是你从没想过改变吧。”
“即使想改变又能如何?!”她现在似乎有些生气了,看来上钩了。
“我现在再问你,你是为什么要救我?”
“我不是说过吗?我是看不下……”
我打断了她的话。
“不不不,你……是看到了那个被欺负的你吧?还是说因为弱小而孤独?就连我这样的家伙都要去搭话?”
“我才……”
“我被打成这样是我自找的,可是你呢?你是个好人吧,还来帮助和你毫无关系的我。仅仅因为好欺负就被被人欺负,仅仅因为弱小就忍受孤独,如果一寸法师还活着,怕是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吧。”
我没给她机会说第二句话,赶紧跟上下一句。
“我是邪恶的天邪鬼,看到你被欺负我也很高兴,可是其他家伙呢?你就没想过,你现在这样忍气吞声是在辱没你的先祖吗?”
“不要再说了!”
我看见她眼中滴落了小小的水珠,落在她的衣服上,发出微不可察的声响。
“你这样窝囊,假设哪怕一寸法师已经转世了,也会因你而蒙羞吧!”
“请你出去!”
针妙丸真的生气了,大叫声中混杂着一丝哭腔,她一把抓起放在地上的针,冲过来想要把我赶走。
不管怎么说,我被她救了一命而产生的火气现在是一扫而空了。
我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把她提了起来,看着她在空中胡乱挥舞着袖珍的四肢挣扎,脸上不断有小小的晶莹伴随着晃动而滚落。
最后,她似认命般的不再挣扎了,手中握着的针也因松手而落到地上。
虽然我没说话,不过也没安静到落针可闻的程度,因为不断有细微的啜泣声。她终于忍不住了,开始嚎啕大哭,而我则把她放到我的手掌中,任由她在里面宣泄自己的委屈。
从窗外照进的夕阳,从澄黄到燃烧般的血色,再到其衰老,跌进山谷之中,变得只有屋里的烛火摇曳,都只有我和手心里捧着的这个小小的人儿了。
等她的抽噎声渐渐变得平和,我知道只差这临门一脚了。
于是,我用指尖小心得拭去她脸上的泪滴,对她这样说。
“想要改变吗?”
“……嗯。”
虽然只有很细微的一声,但这接近绝对阀限的轻微应许声还是让我听见了。
“我会帮助你实现先祖那样的‘下克上’的。那也是我的愿望啊。”
“可是我又能帮你做什么?我这么小,也没有强大的法力。”
“但你是一寸法师的后裔,也许你能使用万宝槌。”
“可是……”
“不要说可是。实现愿望哪有不付出代价的!更何况现在又没有人看管你。能实现梦想的道具就放在眼前,哪有不使用的道理!”
我把她放在我的身旁,她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扶了一下头上的钵。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无论是谁都会拿起那个木槌的,看来我所憧憬的那一天,终于有来临的希翼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她一步一步的走向那个袖珍架子,双手落在万宝槌上。
她没有立刻拿起来,而是恭敬的用手抚摸着木槌的槌柄,端详着它的纹样,异样的神情在其目光中流转。
“这是……”她喃喃自语,“先祖的……经历吗?”
她捧起万宝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眼睛死死盯着那神秘莫测的法宝,呼吸渐渐急促,如同见证了最壮烈激昂的物语,身体也在颤抖,沸腾热血也逆流而上,如此持续了约摸有一分钟。
“啊…先祖哦,我会让那个小人被世人尊重的时代重归于世的,您就看着吧。”
“变大吧!”
她突然大吼起来。
接下来的事情让我惊掉了下巴,万宝槌的魔力便流转出一些进入针妙丸的身体,而后在宜人暖色光芒的包围中,她的轮廓渐渐扩大,而后变得和正常人大小无二。
大功告成了!我可以感受到万宝槌那惊人的魔力,只要让她充分利用那个法宝就好。现在我只需要她的信任,她一定会成为我梦想的助力的!
于是,当她转过身来的那一刻,我便忍着腿上的疼痛对她单膝跪下。
她便要伸出手来将我扶起,而我没给她那个机会,大声的对她宣誓(其实,根本没有诚意)
“您有了改变现状的觉悟,现在也有了力量。我的君主,我现在向您宣誓,请让我追随您,我将向您效忠!如果您愿意让我成为您的臣子,必将尽余驽钝。”
我伸出了我的一只手,悬在她的跟前,就在她那有些不知所措而没有收回的手前。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她将一只手搭在了我的手上。
“天邪鬼,鬼人正邪。”
她伸出第二只手,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拉起来,我顺势站了起来,毕竟腿还是有些疼。
“我将辅佐您,我们将共同见证那个弱者也可以自由的生活,那个‘下克上’的美好时代!”
“正邪,是你让我意识到我们还有这种机会的,请不必对我行以君臣礼节。我也想,和你一起见证那个时代啊。”
“这样吗?……既然你都说了,那好吧。我会以平等的身份来帮助你,将这个由强者支配的世界,颠倒过来吧!”
“好!”
我从没想过事情会这么顺利,这个小人究竟是被复兴先祖时代的想法支配了,还是因为性格单纯而对我毫无猜忌?
不管怎么说,不管是以那种形式,只要能见到弱者支配强者的那个场景,只要能达成我的夙愿……
……
于是,我们便开始了我们的计划。
我明白,她把我带到的屋子只是整个建筑的一部分,而实际上,这个地方叫做辉针城,就是我晕倒前看到的那个宏伟城池。
这座城池之前并没见过,而最近却突然产生了,估计是被什么封印了,最近突然出现,一定有什么特殊缘由。
估计最大的理由就是那个木槌了。
我告诉针妙丸,等完事准备完全后再使用万宝槌,一定要把那些大妖怪打个措手不及,否则即使有了万宝槌这等物器也很难获胜,在那之前不能暴露其存在。
针妙丸较我而言,还是更加适合其他事宜,动员其他势力支持我们还需要我的话术。可是,天邪鬼一向臭名昭著,我也坦率的承认我就是个邪恶的家伙,有不少人根本不愿意相信我。于是我不得不让针妙丸出面,最后演变成了她演讲,而我负责撰写演讲稿的地步。
然后呢?有不少家伙看到她都吃了一惊——以前欺负过的小人居然会变得和他们一般大小。
心中便全是讥笑,得出的结论是他们也只敢欺负比自己弱小的家伙,而不像我连那些强大的妖怪也敢招惹,这些家伙可以利用而不能信任就是了。
不过欺负过针妙丸的妖怪并不是我的主要目标,这些家伙甚至不需要刻意去煽动,反正只是软骨头墙头草,看到我们变得强大之后自然会加入我们。既然之后也会成为压迫者,倒不如利用之后就“处理”掉。
我们的主要目标是草根妖怪网络,这些妖怪都是平和的家伙,平时不是生活连一丝刺激的波澜都没有的无聊家伙,就是被人欺辱还不敢反抗的弱小家伙。这些人是最好煽动的,而且即使向他们透露“我们有强大的法宝”,他们也因无法和大妖怪的圈子接触而暴露。
不过那些压迫者想来也时刻监视着我们弱小的妖怪,真是恬不知耻!为了隐蔽我的计划,我不得不去一些势力的范围闹事儿,好转移这些家伙的注意力。而我本就是天邪鬼,没有人会怀疑我还有什么其他动机。
不过此事我对针妙丸保密,她似乎坚决反对我做这样做,而她的理由是我最不能接受的,她说:“万一你死掉了呢?我们可是说好了要一起见证‘下克上’的到来吗!”
她是在关心我?每次这样想,我都会感到异常的恼怒,而一旦和她争吵起来,她便缄口不言默不作声,虽然这样能让我稍微爽快些,心中却似被什么狠锤了一下。
偷东西的行当,我是最喜欢的。偷走一些无关紧要却也有些效果的道具,实在是革命的好选择。如果给每个参与者一件还说得过去的道具,那也是不可忽视的强大助力。
从妖怪之山偷来的玩具相机,魔法之森骗取的人偶,以及其他的一些东西,既不会让那些势力为之大肆搜查我,也不会一点回报也得不到。
这些杂鱼妖怪看到我带来的道具,也更有目光短浅的信心了。我便看到我们的势力一天天的壮大,便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只是这个过程必然要受伤,毕竟是走钢丝般的挑衅强大的势力,骨头断掉几根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而我也寻到了极大的乐趣——我就是喜欢看你们想杀了我却抓不住我的表情!能这样为目的奋斗的同时还能打乱秩序,这样的生活简直是天邪鬼的梦想。至于那断掉的几根骨头,也根本不重要,反正妖怪总是能痊愈的。
一天倒也是繁忙不已的,天邪鬼和普通妖怪的作息是颠倒的,如今我再昼夜颠倒一次,便和普通妖怪无二了。
而我每次回到我和针妙丸的据点——辉针城的时候,针妙丸对我的态度也让我感到难受。是那种,仿佛心脏被捏住,喘不来气,胃也跟着抽搐的难受。
我每次一回来,她就要为我治疗伤口,同时还要我汇报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之前不是说要我们两个平等相待嘛,现在却要我像个下级一样为上司做报告。如果当初坚持让我成为她的下臣,情况也许会逆转。
我明白只要我如实回答,便避不了一顿诘责。可是她偏偏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傻,即使撒谎,也会被很快识破。你看……今天也是如此。
“为什么要这样……我们不是说要一起见证那个时代的到来吗?”
她又是这番说辞,听得我厌烦不已。而我明白她实在是在关心我,这更加让我烦躁。
可是,我怎么也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与其争吵了,我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也许是因为她也同样很疲倦吧,为这场革命操劳的又不仅仅是我一人,她在城中瘫睡在桌子上的情景我也不可避免的目睹过。如果因为睡着而没能帮我治疗,她的神情便更是让我烦躁。
于是,我一边听着她的碎碎念,一边看着她为我缝合伤口。
夜色下的辉针城,依旧恢宏大气,只是在自古不变的烛火摇曳中,多了丝恢宏以外的气质,与萤火和星光相印,徐徐照耀。
不过她还是那般细心,为了光照,她摘下了头上的钵,放在一边,跪坐下来,将我的腿放在她的膝上。一针,一线……
我也只好忍受那疼痛,咬紧牙关,看着茶色的天花板和褐色的房梁在烛光下影影绰绰的舞动。我到也忘记了咬紧牙关,只是感受着伤口的疼痛,以及那双手的温度。
我这才注意窗子是打开的,晚风溜进来,拭去额头因疼痛渗出的汗珠,倒也舒坦。
于是,伴随着那缝线拆线动作的影子,在虫鸣声中,一股山洪般席卷的疲倦感将我包围,我因烦躁也渐渐放空了思想,忘记了疼痛,睡着了。
……
我今天的计划是去河童那里搞破坏,而此时针妙丸应该在处理战略问题和草根妖怪们的人员分配的问题。
虽然我觉得让天邪鬼成为领袖并无不妥,不过实际经验告诉我,这场革命的精神象征还是应由针妙丸充当。
小人变得巨大,不就是象征着弱小变得强大来推翻统治吗?她更正直,善良,而我就只是个万人唾骂的坏人。她有荣耀的先祖,而天邪鬼无论何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且现在宣传也还是她站在演讲台上,她也确实是领袖吧。
只要能实现理想,我也无所谓是否成为领袖,也许像我这样的家伙就只适合这样在刀尖上行走。
即使成为她的影……也没什么吧。
河童们的警戒比起天狗要差很多,不过相对的,他们的秩序也更难搅乱,河底的巨大器械就连去破坏也显得无从下手。
不过我可以以河面为界,将河上和河下颠倒,虽然我没有那样强大的法力将整片水域翻转,但是简单的引起骚动还是没有问题的。
只是河童的水枪,打在身上也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正要从树林中奇袭玄武之泽时,我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拉住了我。
仅凭力度就能判断,是习惯做事轻手轻脚的针妙丸。
惊讶吗?恼怒吗?排斥吗?羞欠吗?
我也搞不懂究竟是什么感觉了,现在我是在为了我们共同的梦想奋斗,我不能被她拖住脚步……于是,我用力挣脱了从背后拉住我的手,头也不回的向前走。
那不如说是逃跑。
然而我连最擅长的逃跑也失败了,还不待我冲进河童们的视线中,她便把我从背后抱住了。
我依旧没有回头,其实是我僵在那里不能动了。最多,就只做到了低头看一眼环住我身体的那双手臂,这次不是可以轻易挣脱的力度,而是仿佛用尽全身力量的束缚。
“正邪……你什么都不懂。”
……
那一刻我才明白,为什么每次单独面对她,都会有那种讨厌恶心的感觉——天邪鬼,是感受不到别人的爱的。为此,必须有别的情绪来填补这种感情的空缺。
这还是我第一次为生为天邪鬼而恼火,天邪鬼难道是生来受罚,感受不到那世间最美好的情感之一的吗?我已经无力去思考了,现在我的胸中积压着难以排解的情感……
我是在愧疚啊!为什么我没办法对其恶语相向了,是因为愧疚啊!她只不过是把自己的血滴进万丈深渊来试图填满它而已。
我还沉浸在这种恍然大悟给我的痛苦中时,后背突然传来了温暖。是针妙丸,她将身体靠在我的后背上。
“你以为我傻吗?……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在利用我。我只是……想找个人一起和我做梦而已。”
我已然分不清是我在颤抖还是她在颤抖了,这脸上温热的线……该不会是鳄鱼的泪吧。
我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于是我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她也和我一起跪了下来。
我还是不敢回头去看她。
也许河童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在他们家园的玄武之泽旁,还曾有两尊哭泣的石像。
泉水清澈,树林成荫。
……
从那时起,我决定了⸺我要将我最温柔的一面给予针妙丸。即使要从天邪鬼的脑瓜里挤出所有的同理心,无论如何扭捏难受,我也认了。因为针妙丸将关爱给予我,不也是逆着自己的忍耐去做的吗?除了她,还有谁能给予一个天邪鬼包容呢?
也许我是最幸运的天邪鬼吧。不仅没有故事里被开膛破肚的结局,还得到了最宝贵的东西。
……
“能搞破坏,还能为梦想奋斗。之前那样的生活,就要就此结束了吗?”
“这段时间,我也很快乐……不过,有你在,其实是否能够‘下克上’已经不重要了。没有祖上的豪情壮志,我也没资格去寻求那时的荣光了。我,苟安于现状了。如果还有你可以在我身边,身体重新变小又有什么关系呢?”
“既然没有梦想就不要点燃其他人的希望啊……我们已经准备到这个地步了,事已至此,骑虎难下了啊。”
“呼……虽然有些自私,那就让这希望的火就此熄灭吧……我们明天就行动。”
“什么时候像你这样善良的人,也会把他人的梦想抛弃啊。”
“和你学的,天邪鬼。”
“真是恶劣,小人。”
……
在辉针城的城楼上,只有我和针妙丸。
辉针城下,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同伙儿妖怪,人头簇动,黑压压的一片吵闹。
只要使用万宝槌,赋予某些还在动摇的妖怪们力量,也一定有所收获。
我身边的针妙丸,大声的呼喊着。
“所有被强者欺压的弱小妖怪们!我是带领你们反抗的人!我叫少名针妙丸!”
“万岁!”底下的妖怪叫喊着。
“有些人可能会疑问,我们这样的弱小家伙,怎么可能战胜巫女,怎么可能战胜大妖怪,怎么可能战胜妖怪之山的那些组织?”
“怎么办……有什么办法……”妖怪们也左顾右盼,窃窃私语。
“可是!我们拥有那些妖怪不曾拥有的力量!看到我手中的东西了吗!”
针妙丸高举起手中的万宝槌,释放出了一部分力量。
对于万宝槌的惊人魔力,我已经见怪不怪了,可是这是我们第一次在众多妖怪们面前展示,他们不可能不惊讶于万宝槌的力量。
“这就是传说中的‘万宝槌’!是鬼的秘宝!有了这个,无论什么都能变得强大!只要有了这个,强大的妖怪我们也毫不惧怕!”
底下的妖怪们一片哗然,紧接着是一片沸腾般的欢呼和呐喊。
“现在,我将使用这份力量!体验强者的感觉吧!”
瞬间,恐怖的魔力席卷而来,散布到了幻想乡的每一个角落,就连辉针城中的道具,也渐渐从城中飞向空中,缓缓化作人的身形。
我也感到有股强大的力量从我身体中涌现,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天邪鬼可以掌握的力量了。
“看到这些成为道具的付丧神了吗?我们连生命也可以赋予!区区大妖怪,又有什么好害怕的!我们,是必胜的!因为,真理必胜!”
针妙丸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呐喊,在这慷慨激昂的演讲中间,她看向我,脸颊上滑落滴滴汗水。
“正邪,是时候了。”
“嗯。”
我将从万宝槌中涌入我身体的力量全部宣泄在辉针城中。
于是,辉针城带着地动山摇的架势,从地面中缓缓飞起。
先是一阵劲风,而后,是周围树木被这大变故振动得摧折倒下,树叶发出的悉索声音。我看着越来越渺小的站在地面上的妖怪们,大口的呼吸着上空的空气。
越来越高,天空中那见证我们革命的热烈的那轮日,正与我和针妙丸靠的越来越近。
而后,是我最喜爱的部分。
我和她飞了起来。然后,我将这个辉针城缓缓的逆转。
原本灰白而坚实的城墙,带着土石,座落在清澈苍渺的天空中,而精致的翼角屋顶,蒙受着巨大的阴影面相大地。
我们矗立在屋檐上,俯视着林海,头顶着太阳,乐器付丧神们演奏的乐曲纷至沓来。我呼吸着高处的空气,内心激潮澎湃。
“我们的‘下克上’,必将碾碎一切!”
……
我看到了,阳光在她眼角的晶莹中折射了七色的光晕。
“别哭,这又没有结束。万一我们的梦实现了呢?”
她用手扶去泪水,露出笑容。
“说什么呢……你陪着我站在这城楼上,我的梦就已经实现了。”
“是吗?天邪鬼可不会因为这种话就高兴哦。”
“哈哈……骗人。你可真好懂。”
我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了,我也只好尴尬的大笑起来。
因为我的眼角也滑过泪水了啊,它流到嘴角,在口中化开——是咸味的。
我们矗立在着颠倒的屋檐上,直到落日的余晖洒向这苍寥的大地,茫茫的林海。辉针城也在琴声与琵琶声中,在血色光辉包裹的空气中,将自己的影,映落在了树海之上。
这经历漫长岁月的颠倒的辉针城啊,请您见证我们的梦!
……
幻想乡接纳了那本应该被遗忘的故事,融入了它的血肉之中而已。
而它会成为其无数灵魂中的一个吗?没人知晓,只是辉针城,终于也闪耀出并见证了曾经不曾设想过的色彩。

